不止是邱陵,許秋遲也不見了蹤影。
她交代完畢,湯吳還沒接話,人群中已有人清了清嗓子提醒道。
「談大人相約我等在鎮上一敘,我跟著談大人他們先行一步。」
嗓子眼被恐懼徹底堵死,打更人腿一軟、跌坐在牆角,下一刻有什麼東西啪嗒一聲落下,在腳邊閃著光亮,他定睛一瞧,卻是根珠釵。
近來形勢不好,許多避禍逃難的外鄉人都涌到了城中,各種差事供不應求,連帶著陶三這樣的衙差也受了影響。他先前好說歹說調去城外尋了個栽竹子的活計,除了月俸外還能按日領些工錢,誰知那姓宋的河堤使是個死心眼的,一把年紀了還親自監工,每日將他累得要死要活,結果沒幹幾日便又被送了回來,說是今年雨水太大,竹子只怕是栽不活了,要等到明年開春再招人手。
他的故事連同這裏的一切都將成為永遠的秘密。從今往後,世間再無公子琰。
暮色沉沉,天邊亮光就要消失,竹海邊緣在昏黃的光線下變得模糊,隱約像是一張毛茸茸的氈毯,在風中滾出一道道波浪。
離天亮還有些時辰,秦九葉卻再也睡不著,一邊望著窗外不斷變幻的江景,一邊在心底咒罵滕狐,索性又開始挑燈苦戰,待卯初剛過便揣著滿腹心思去尋邱陵了。
今夜的郡守府衙比他想象中安靜,那高高的院牆內並未傳來任何絲竹聲,四周靜得只能聽到他自己的腳步聲。
「這些不過只是一望可見的原因。他之所以要守在這裏,歸根結底是因為這片竹海。」滕狐終於轉過頭來,有些陰沉的聲音在她耳邊一字一句響起,「我在蟲籠里裝的東西是海雲竹開花后留下的花粉。」
冷風吹過,滕狐那張圓臉又往貉裘里縮了縮,越發顯得沒有脖子。
「他確實瞎了眼,不過不是這一天兩天的事了。」
邱陵日後必定還要與川流院有所走動,秦九葉本想趁此機會讓兩方當面溝通一番,可隨即想起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隔輩仇,當下還是少說兩句,跟著對方向著登船的方向匆匆而去。
回九皋的船要明日才能整裝完畢,在此之前,秦九葉等人便跟隨談獨策在興壽鎮落腳休整。鎮子不大,天氣晴朗時一眼便可望到盡頭,踏過碼頭石牌坊的一刻,秦九葉下意識回過頭去。
「秦姑娘是否將我們當做了手無寸鐵、胸無膽識的老弱病殘?」湯越溫聲打斷了她的念叨,恭敬行禮道,「公子將川流院交到姑娘手中,不是為了讓姑娘照顧我們,而是要我們成為姑娘手中的刀劍。」
她說罷,不等陸子參有所回應,便點了點頭走向不遠處的談獨策。李樵和姜辛兒見狀,也默默跟上前。
「所以……這才是當年黑月焚山的真正原因嗎?」
心中默念那二兩銀錢,打更人深呼吸數次,索性靠在郡守府衙的牆根、一點點往前挪著,走著走著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當日在聽風堂,秦姑娘說起過想要唐先生早些年親筆的話本。這半冊或許算不得什麼,只是這些年天下第一庄收繳焚燒了不少,留存下來的也算難得,這便贈予姑娘留作念想。」
夢裡她回到了九皋城,可整座城都變了模樣。堅不可摧的城牆千瘡百孔,清澈流淌的河水變得漆黑渾濁,河兩岸的金絲雨竹開了花,亮晶晶的花粉飄入城中,人人都化作嗜血失智的怪物,缽缽街血流成河,四條子巷裡黑煙滾滾,了無橋上的老桑樹歪著脖子栽入水中,四處是尖叫奔逃的身影,她渾渾噩噩隨著擁擠嘈雜的人群奔向城門外,卻發現城外已是一片汪洋,丁翁村連個影子都瞧不見了,巨大猙獰的懾比屍從水面中一躍而起,一口吞掉了企圖坐船逃走的人們。
秦九葉望著對方的背影許久,再轉頭望向遠方時,竹海的最後一絲輪廓也消失在暮色之中。
海雲竹曾是居巢的「蜜色雲」,如今卻化作漫山遍野的焦土。
興壽鎮是鴨觜淀附近最大的鎮子,也是那位談大人的地盤。
片刻后,一隻帶血的手從那洞里探出來,四處探了兩下、摸走了和圖書他腳畔的那隻珠釵。
咬了咬牙,他最終還是接了這打更的差事。
竹林中又是一陣沙沙作響,風將竹葉吹出一片有些古怪的形狀,隨後又恢復如初。
李樵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秦九葉聞聲轉過頭去,整理一番心緒后開口道。
「可說好了,秦姑娘得空便回來看看,咱還有好多話沒聊呢,大傢伙都盼著你再傳授些本領,將來就算沒有滕狐先生咱們也能自己做活了。對了,還有你和小卅的事……」
湯吳愣住,半晌緩緩放下手臂,抿了抿嘴唇后悶聲道。
有關那黑月軍首領之子、昆墟斷玉君的種種,從隔著山一重、水一重的臆想悄然走近了現實,有什麼在無聲中有了變化。
秦九葉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來,許是過去這些天經歷的事實在太多,她沉浸其中,一時間無法抽身出來。但轉念想了想,居巢的秘密似乎已不可再探,川流院的事也告一段落,昨夜那個不祥的夢魘何嘗不是因為思家情切?或許確實到了該啟程返家的時候了。
身旁的人桀桀笑起來,似乎早就在等她開口問這個問題。
或者,有些事並不如當事人嘴上說的那般。
直到最後,公子琰也仍不能全然信任於她。即使口口聲聲說要將川流院交到她手中、將那些跟隨他多年的故人託付於她,但在有關秘方的事上,他仍表現得超乎尋常的冷酷與謹慎。
那些打更幾十年的老傢伙見得多、聽得也多,什麼怪力亂神之說也不過耳旁風一般,坊間一半的鬼故事八成都是這些人口中流出來的。而他只是個當差不滿十天的新人,這方面的磨鍊顯然是不夠的。
「枳丹的方子極其複雜,其中許多味藥材雖不難尋到,但若想短時間內湊齊也不是易事。尤其是這郁州一帶特有的藥草,需得季節合適時進山採下,若非正好來到此處,倒是想也不敢想的。」
晨起望見的大船不知何時早已圍聚在這小鎮碼頭外,這些龐然大物藉著崎嶇山勢藏在暗影之中,一望之下竟難察覺,可一旦窺見便令人難以忽視。
不知道是白日里聽到的那關於竹花的秘密太過可怕,還是那滕狐的嘴確實沾了什麼詛咒,秦九葉當晚便做了噩夢。
陸子參有些抱歉地望過來,秦九葉趕在他開口前先一步說道。
一陣陰風在身後刮過,夾雜著熟悉的冷嘲熱諷。
陶三緊了緊衣領、醒了醒精神頭,經過那蓮花碼頭、終於踏上最後一條街。
離開渂江最狹窄處后,水面漸漸變得寬闊,那些大船目測便有三四層樓之高,船上絲毫不見燈火,許是有些特殊手段使得半點燈火也無法透出,破浪前行時的水聲都與尋常船隻不同,好似一隻只尾隨而來的巨獸,僅是匆匆一瞥已令人望而生畏。
冬天馬上就要到了,那竹子活沒活他是不知道,他只知道再這麼下去,自家那幾口子可是要餓死了。
因為水患的緣故,往日頻繁出入碼頭的過路船隻少了許多,晨起的碼頭冷冷清清,鎮子上幾乎看不見多少趕路的外鄉人。但那條正對碼頭的市集街市仍然冒著炊煙,家家戶戶都照常做著生意,同以往似乎沒什麼不同。
「前路艱險,還請姑娘萬萬保重。」
她孤身在這片地獄之景中焦急尋找著金寶還有丁翁村的所有人,夢裡的一切無聲又嘈雜,她嗓子都喊啞了,也沒有得到過任何回應。
對於那些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裏的人來說,家是不可能被拋在身後的,與其死在流亡的路上,不如好好守在家裡過完最後的日子。公子琰選擇這裏成為川流院中人落腳地之一,不知是否也有類似的考量。
打更人僵在原地,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只聽一陣模模糊糊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從自己背後那堵牆後傳出,莫名讓他想起小時候村裡那隻黃狗啃骨頭的聲音,他目光緩緩下移,正看到一攤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牆角的狗洞漫了出來,將將沾濕了他一點鞋底子。
儘管已儘力安排交代,但畢竟她先前管過最大的地方不過果然居那兩間破爛瓦房和圖書,實在不知道如何接手一個新舊交替之時的江湖暗庄。
前方有什麼東西在黑漆漆的街角一閃而過,打更人大叫一聲、捂著心口倒退幾步,後背結結實實貼在了牆上。
郁州已有六七年沒有落過雪了。
離別的愁緒被對方三言兩語消解不少。想到她在郁州多了一院子人等她回去,一種拖家帶口的煩惱油然而生。秦九葉有些哭笑不得,轉頭看向湯越,最後交代道。
「阿姊在看什麼?」
止步石牌坊前的陸子參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隨即簡略道。
「公子琰可有向你提起過他為何要將川流院建在此處?」
竹林中短暫安靜下來。
許是與那公子琰並無太深的交情,秦九葉聽罷心中並未因此產生太多波動。
也不怪大家都不想接這差事,畢竟城南桑麻街那血淋淋的案子不過數月前的事,若非管事的親口答應他每月可以多領二兩銀子,他是說什麼也不會接這活計的。
那位當了督護的邱家長子雷霆手段,來了沒多久便將案子破了,何況這是城北,同城南那藏污納垢的地方可不是一回事,他只是例行巡視,又能遇到什麼事呢?巡完這郡守府旁的一條街,他今夜的差事便算了結了,美美領了銀錢便可回家歇上一整日。
秦九葉沒回頭,只輕咳一聲、如實說道。
陶三哆哆嗦嗦爬起身來、奪路而逃,晃動顫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顛簸不定,撒下膽碎一地的聲音。
熊嬸方一見她望過來,眼睛便已紅了,上前一步哽咽道。
他們沒有再行大禮,只像送別友人一樣朝她輕輕點了點頭。秦九葉最後揮了揮手,下一刻邱陵的聲音適時在背後響起。
晨起的光將整座碼頭分作陰陽兩片,劃出江湖與朝堂之間不可逾越的界限。而身處其間的兩方像是註定漸行漸遠的兩條線,短暫交匯過後便要各自回到原本的世界中去了。
秦九葉點點頭,裝作看不到對方面上的彆扭神色,隨即看向一旁的熊嬸。
眾人徘徊渡口準備登船的時候,秦九葉又想起了老唐,不知對方若是還活著,又會怎樣戲說這隱秘又傳奇之人的一生。
她之前一直以為誘使李樵發病的罪魁禍首,是滕狐調配的某種藥粉,怎麼也不想不到竟會是一種在天地間本就存在的東西。
「我與督護都說好了,談大人也會從中相助。孟珂情況特殊,我先將人帶走了。院中婦人與情況不好的病人還是儘快撤離到附近鎮上,餘下的分三批撤走,湯先生殿後,如有任何困難隨時讓人傳書於我,我一時半刻應當不會離開郁州……」
那洹河邊上的金絲雨竹成片成片的,那樊大人偷偷摸摸薅了這些年都沒薅禿,少幾棵同掉了幾根頭髮有何區別?那樣斤斤計較不知做戲給誰看呢。
「但你現下也將這件事告訴了我,又想換得什麼呢?」
「他的心意我明白,諸位的本事我也不敢小覷。我只是希望事成之後,大家能有屬於自己的生活。」
秦九葉愣住了,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相比于周圍小城的苦不堪言,眼下的九皋可算得上是方圓百里之內唯一的安寧鄉、避風港。
「公子琰既然知曉這些,為何沒有告知於我?他是瘋了不成?以為有了解藥便可掌控全局?需知就算是尋常瘟疫也架不住來勢洶洶,如果沒有做足準備,到時候……」
雪在這裏留不下來,落地的瞬間便與山川大地融為一體。從哪來便回哪去。
她不是公子琰,也不會成為下一個公子琰。
湯先生是湯先生,阿吳是阿吳。這院中人沒有明說的叫人習慣,秦九葉一早便察覺了。她沒有急著分辯,只轉頭看向湯吳。
「督護他們不下船嗎?」
熊嬸抹了抹眼睛,一目十行地看完那單子上所列藥材,當下中氣十足地說道。
「船頭那個又是誰?不會是……」
她喃喃出聲,滕狐見她面上神情,知曉她已猜到一些,將她不敢說出口的事實落字成音。
下一瞬,一道白色身影自其中一艘大船上一躍而起,無聲穿過江面霧氣、落在了臨近的另一艘船https://m.hetubook.com.com上。那人似乎留意到了什麼,在船頭站定的一刻轉頭望了過來。
「我怕你知道了會嚇得睡不著覺。」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邱陵似乎並沒在這艘船上。
金石司?那不是……
雨雪交加間,兩人彷彿又回到了聽風堂門前,相對而立片刻后便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湯越隨即從身上摸出一本冊子來。
對方答得飛快,秦九葉也當即反問。
「公子選擇將川流院交到姑娘手中,並不是為了讓姑娘似坐堂郎中般守著這處院子。只要姑娘時刻記得曾答應公子要完成的事,我們身處何處、能否重逢都不重要。天下川流相通不息,我們的心是始終連在一起的。」
「你當他這些年都在暗中忙些什麼?川流院遍布天下,他花了很多時間暗中走訪各地產竹且有人煙的地方,並派人前去觀察搜集竹林情況,在附近埋下火油,若哪日天有不測風雲,便將一切化作火海、不留後患。能在關鍵時刻毫不猶豫做出這個決定的人只可能是我,而不可能是你。而我雖然告訴你了這件事,卻也不會告訴你那些火油埋藏的地點。」
……
「姑娘放心,熊嬸我在葯廬做工四五年了,這一片的山頭有幾根參、參上有幾根須我都一清二楚,只需配夠人手,保准在幾天之內將你的船裝滿了。姑娘何時需要?我們葯廬的男女老少就等姑娘一聲令下了。」
破解秘方后的最後一絲喜悅也在這一刻被消解,秦九葉扶著闌乾的手心冒出一層冷汗。
金石司的人如黑色潮水湧上甲板,寂靜無聲地將他的身影吞沒。
只不過短短數日,他整個人都清減不少,腰帶也鬆了、衣裳也寬了,先前還有幾分姿色的小臉如今有些蠟黃,整個人走起路來有些晃蕩,方站上船頭、轉頭望見姜辛兒的身影又縮了回去,一副見不得光的樣子。
自從蘇凜被下了大牢,這城中關於蘇家的傳聞便沒斷過,一些陳年舊事都被翻了出來,都說那蘇家早年靠人命發家、缺了大德,所以這才遭了報應,那蘇家老太就是中了邪才大開殺戒的。不止如此,那蘇家長女已瘋,唯一的兒子聽說也大病一場,整個家族都沾上了瘟命厄運。
從不全心相信一人,這是他的教訓與經驗,也是為上位者的萬全之法。
這九皋城裡的風水果真是不適合打更人生存的。
「你不是也姓湯嗎?稱一聲先生也沒什麼不對。」
那女子失魂的雙眼也像是一瞬間燃起了希望,只是那張花了口脂的嘴方才張了張,還沒來得及吐出半個字,整個人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拽走一般、一眨眼便從那牆頭消失了。
「自然是作為合作的交換條件,不然你以為如何呢?」
搖晃竹影間,低語聲被風吹竹葉的聲響蓋過,只有身處其中之人才能分辨。
這才是黑月不惜一切代價放火燒山的不得已,這才是邱偃身為一代名將最終落得身敗名裂的背後苦衷,這才是居巢悲劇無法挽回的真正原因。
「海雲竹?那不是……」
她的踟躕憂慮還沒說出口,眼前的人已然知曉,當即開口道。
對方是人不是鬼,這可是今日最大的好消息了。
秦九葉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
「前面就到興壽鎮了,陸參將說休整一晚后就換船送我們回九皋。」
「這裡有居巢禁地做掩護,江湖中人不會想到來此探究,那位談大人對他和川流院中之人又多有關照。再者說來,那些居巢後人在此也能緩解思鄉之情。」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就在她轉身離去后,先前那種如芒刺背的怪異感又突然出現。可待她轉身望去時,那種感覺又消失了。
秦九葉並不在意對方的迴避,她現在已經能不費力地分辨出這對孿生兄弟了。
「秘方之症已解,知曉這些有何用處?你不是自詡生意人,怎會這點利弊都看不明白?」滕狐斜著眼睛看她,眼神冰冷而無情,「我師父一度認為,那海雲竹同秘方有著某種深刻聯繫,花費了許多時間精力研究,最後卻一無所獲。除了能夠催發染病之和圖書人的病情,這東西再無其他用處。」
人是被鬼嚇死的嗎?人是被自己嚇死的。
「你若不說,我便回去洗洗睡了……」
她站在船尾向著遠處張望,這才發現船身後的晨霧中,不知何時多了幾個巨大的黑影,細瞧竟是數艘大船。
秦九葉掏了掏耳朵,沒有了那竹林里日夜不停的風聲,她一時間還有些不適應,索性站在船頭聽浪。
或許再過幾日,江湖中又要有關於那斷玉君和他不成器的阿弟的新消息流傳出來了。
秦九葉終於徹底明白了今早邱陵與陸子參去了何處。
「公子琰也是瞎了眼,才會將川流院交到你手中。」
鼻間飄過一股若有似無的奇怪氣味,有些像市集里魚攤肉鋪前的那種味道。
彷彿冥冥中有所感應,下一刻湯越已撐傘來到她面前。
確實是邱家二少爺。
對公子琰來說,滕狐的天資和左鶿弟子的身份已經足夠,完全不會再開口提出所謂的交換。而誠如滕狐自己所言,海雲竹是左鶿走過的彎路,他有何必要為了那些他並不在意之人的死活,當著公子琰的面說起這些往事呢?
那些立在竹海前的人不知是否讀懂了她心中所想,下一刻齊聲道。
他拾起那珠釵抬頭望去,這才看清那披頭散髮的是個舞姬裝扮的女子,只是因為髮髻散亂、面色蒼白,這才有些嚇人。
湯吳抱臂站在前方不遠處。他的眼睛還有些紅腫,與她目光相接后又飛快挪開視線。
「那便是斷玉君嗎?先前來院中沒能好好看一看,今日一瞧,倒確實有幾分風采。」
「督護有事要與金石司的人相商。」
秦九葉打了個哈欠,自始至終都沒有看身邊的人。
只是這平靜中又有些說不出的躁動。譬如那好容易回落的米價又被暗暗抬了上來,城中賣酒的商鋪也跟著湊熱鬧,說是天子大祭用的便是九皋產的酒,再有就是那打更的差事換了一撥又一撥人,最終落到了新來的陶三手裡。
終於,那隔著牆壁的呼吸聲漸漸遠去,他的腦袋也變得一片空白。
「我是負責抓人的,後院的事自然是我跑得最多。你若不放心,就自個回來看看。」
「走吧,時辰到了。」
看清對方面容的瞬間,秦九葉終於徹底回過神來,那奉命前來與邱陵匯合的金石司領頭人,正是當日在瓊壺島上有過一面之緣的昆墟呈羽。
邊角有些受潮的冊子,藍靛紙作封、小皮紙手抄,後補的封面上「官子遺書」四個字糊了三個,平平無奇的樣子。秦九葉將冊子貼身放好,鄭重回禮、隨後又低聲道。
那些船是什麼時候開始與他們同路的?那談大人沒有提起,是否一早就知道些什麼、卻沒有同他們說起?民間不會有如此規模的船隻,更不可能在洪澇泛濫的關頭結隊出現在這裏……
心裏罵歸罵,日子還是要過的。
秦九葉望了望對方微彎的背脊,只抬手將人扶起,隨後望向竹林前的眾人。
意志已經不能令他屏住呼吸,他用手捂住了嘴巴,驚恐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虛無的夜色。
一陣冷風吹過,打更人脖子后的汗毛莫名豎起,前陣子在茶館里聽來的閑篇就這麼在腦袋裡迴響了起來。
鬼使神差般、他抬頭向身後牆頭望去,只見八尺來高的郡守府院牆上竟趴著個披頭散髮的腦袋。
「就算是再可怕的惡疾瘟疫,從染疾到發病也是需要一定的時間的。疫病擴散時,每個人染病時間的不同、染病時身體情況的不同,導致發病所需的時間也不同、表現出的病情也有輕重緩急。但當時的居巢古城只在七天之內便淪為了一座地獄之城,我師父便篤定其中必有隱情,最終發現了這個秘密。」
「秦姑娘,他是阿吳。」
竹樓里的公子靜悄悄地離開了,竹樓外的消息人們用沉默告別他們追隨半生的人,讓他的名字淡忘于江湖之水,就像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他們想來送你,我攔不住。」
秘方消失於世間多年,而竹子開花數十載也不常有,可一旦發生便是成片,如果附近有大批的潛在病患,那居巢的悲劇勢必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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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只是發現談大人出門的陣仗比想象中大些。」她下意識不想對方探究太多,話音一轉連忙問道,「你可有看到陸參將他們?我昨夜想到些事想與督護他們說說,卻不知道他去了何處……」
入秋後的雨水仍未停歇,半個龍樞已泡在水中。
「回九皋?」
「湯先生是個有心人。只是眼下我還有未盡之事,暫時顧不上院中諸多事宜……」
川流院從未如此安靜,所有消息連同風聲一併止歇了。
說到那位樊大人,當真是個能折騰的主,許是為了慶祝那位攪局的督護終於離城,這陣子一入夜便在府中折騰個不停,對方瞧著也是年逾五十之人了,竟還能夜夜笙歌、精力充沛,而他眼下只想早些收工回家睡覺。
「邱家也算將門之後,這斷玉君也在軍中歷練多年,為何他身上沒有那些行伍出身之人的粗俗傲慢?」
得益於那位鎮水都尉多年前治水的功勞,附近河堤還算堅固,幾處重要河道每年都有人定時清理,重新修繕過的城中排水工程頂住了連月的雨水和上漲的河湖,城外雖已鬧翻了天,城裡人還是不緊不慢地過著自己的小日子。
李樵的神色在凌晨青藍色的光線中看起來有些沉默。他不喜歡她心事重重的樣子,頓了頓才避重就輕地說道。
對方才起了個頭,秦九葉連忙從身上取出一早寫好的單子塞了過去,一把握住對方的手鄭重交代道。
對方顯然也認出了她,沖她玩笑般眨了眨眼,自船頭上躍下的一刻又變回了如鬼影般迅捷猛惡的安諫使。與此同時,船舷另一側走出一人身影,官帽束髮、月甲加身,面上神情莫測、俱隱藏在陰影中。他似乎又變回了初遇時的那個年輕督護,她望去的瞬間,只感覺到對方移開的目光。
「那你呢?當初為何要將這件事告知於他?」
打更人心下哀號不已。都怪那聽風堂關了門,他為了貪那便宜茶水才去了對街新開的茶館,結果就聽到了那些烏七八糟的事,眼下想從腦袋裡倒都倒不出來。
「我收回方才的話。這邱家人到底還是不太行,日後打交道還是警醒著些吧。」
當初翻越居巢深山時,秦九葉便曾有過疑惑,竹子根深連接、生命力頑強,可為何那片山上的海雲竹時隔多年還未煥發生機,仍是死氣沉沉的一片呢?現下她終於明白了。因為那些竹子當年曾在一夜之間抽穗開花,而開過花后的竹子很快便會成片死去。
一片昏暗中,秦九葉猛地睜開眼。
「滕狐的方子應當還能維持一段時間,我會儘快找到解決辦法,不會讓你們難做。院里做事需要人手,只是需得記得他們也是病人,而不是隨取隨用的柴秧。聽聞湯先生同他們打交道最多,還情多多留意費心。」
「你這見色忘義之人!怎地才見上一面,整個人都跟著歪了過去?」
對方說罷,像是對這場談話已感到厭煩,縮著脖子拂袖而去。
窗外天色還黑漆漆的一片,行船時的水聲隱隱傳來,將她拉回現實。
隔衣按著冊子的手一緊,秦九葉不由得抬起頭來,這才發現不知何時,那些川流院中人已盡數站在竹林邊緣靜靜望著她。
秦九葉正有些愣怔,這才轉身回望霧氣未散的江面。
「現在可以說了嗎?你那蟲籠中的秘密。」秦九葉突然開口,顯然已將那個問題醞釀已久,「就算你不願承認,川流院現在名義上也在我手中。公子琰知道的事,我也要知道。」
兩人並肩立在船頭,沒有多少生死搭檔的和諧默契,反倒有種黑市買手接頭的猥瑣陰森。
但這都不是最可怕的。聽聞那蘇家老太出殯是在子夜進行的,時辰選得凶極,由那蘇二小姐蘇沐禾親自操辦,整個過程搞得神神秘秘,下葬地點成謎,就連棺材板都是釘死的,就是怕那蘇家老太還魂、回來報復。而蘇家老太是在牢中咽的氣,是哪處地牢呢?這城中就只有一處的地牢最出名,那便是樊大人那郡守府衙中的地牢。都說人若是橫死,魂魄便會化作厲鬼徘徊在原地,向路過的倒霉蛋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