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二十多年過去,這裏仍是一片荒蕪,這裏的人也沒能過上嚮往中的生活。心懷悲憫之人妄想僅憑一人之力度化眾生,可到頭來什麼都沒有被改變。為了對抗那看不見的惡疾最終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值得嗎?為了素不相識之人、最終被迫將自己的孩子獨留在世上,值得嗎?
他就是奔著那還未發生的「狀況」去的,若是沒有「狀況」,他又何必走這一遭?
「所以是因為那份名錄嗎?他們之所以選你前來,不是為了斬草除根,而是為了毀屍滅跡。」
他話說得似有幾分埋怨,但語氣卻帶著些笑意。
她的內心充滿矛盾,面上寫滿了抗拒。
「我又不是我那做事牢靠的兄長,他們向來知曉我荒唐難搞,就算出爾反爾、朝三暮四也在預料之中。不是嗎?」
「襄梁軍法之九,攢怨謗軍,內鬥不協,如是者必斬之。」
「你覺得我與兄長是否有相似之處呢?」
……
「少爺不覺得奇怪嗎?傳聞居巢中人信奉神明,但這祈福用的香囊上卻並沒有綉什麼神明的圖案,還有這香包的顏色……」
「青藍。」姜辛兒的手指一根根收緊,將那隻香包牢牢按進對方掌心中,「夫人的名字,不是青藍嗎?」
邱陵與呈羽飛快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
呈羽沒有將話說盡,但邱陵不難聽出弦外之音。
「我不了解天下第一庄的規矩,也不知曉你們這些山莊中人的具體情況。若非他親自開口,我怎會自作主張給你解藥?」她一口氣說完這些,瞧見對方面上有些迷茫的神情,不由得低聲道,「此去天下第一庄,我們都有不可退縮的理由。你呢?你當真想好未來要走的路了嗎?」
……
屋中兩人瞬間變了臉色,將將來得及轉過身去,那方才還在門外說話的「不速之客」已坐在了兩人中間。
而多年以後,那些人聽到他是邱家後人,甚至不願讓他進門。
「這是什麼?」
「我如何又與師姐何干?」
糾結情緒從男子身體中滿溢出來,將空氣都變得凝滯。
執劍多年、同門相濡,昆墟四子間情同手足,眼下卻在三言兩語間動了怒。
八年的時光中,只得這一點觸碰而已,甚至就連這最後的告別也短促得來不及盛下更多東西。
不堪回首的往事被提起,姜辛兒的神情也緩和了些。
銀羽箭與稽天劍雙雙落地、猶如兩把破銅爛鐵,門窗閉合如初、全然不見開合過的跡象,彷彿那人是憑空出現在屋中一般。
許是見對方沉默不語,呈羽又垂下眼繼續說道。
這樣的景色相比龍樞九皋那樣的水鄉,可稱得上荒蠻簡陋,實在是有些入不了眼,有何好看的呢?
兄長,這一回就換我來遷就你吧。
「你要單獨行動嗎?還是說你以為自己是黑月後人,那狄墨便會對你言聽計從、束手就擒?」
「你先行一步,我有話同姜姑娘說。」
他們相逢於一個黃昏,卻在黎明中分別。
只可惜,邱家人骨子裡流淌的就是難涼的熱血,父輩一次次被辜負、一次次被摒棄,到頭來後輩又一腳踏入其中。他的父親想救黑月,他的母親想救居巢,如今他的兄長甚至要救天下人。而他向來自私。除了身邊最親近之人,旁的他都可以捨棄。
許秋遲一動不動坐在原地,風吹得他渾身上下都變得僵硬起來。
「辛兒就此拜別,惟願少爺珍重。」
不是日後想起,而是此時此刻直到未來永遠。也不是或許要後悔,而是一定會後悔。
天下第一庄已是寒蟬秋蟲,但若想真正擺脫那個地方,還需得身處其中之人自己做出抉擇。
想到此處,他嘴角的笑越發諷刺。船夫並不知曉他心中所想,只當他有感而發,當下寬慰道。
若以斷玉君的名號行事,他的所作所為便同當年的狄墨如出一轍,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犯了大忌,就算此番立下苦功,早晚也會被清算一筆、走上同狄墨一樣的不歸路。
「晴風散的解藥。」
「金石司安諫使一十四人,周亞賢用盡手段將你送來,也是借我之手成全你。他那樣一個凡事算到十分仍覺不足之人,這等苦心確實難得,你若因此為他不平,我也可以理解。」
許秋遲安靜下來,不知是不想回答還是不知如何回答。
賊老天偏愛離別多過團聚,但不論如何,總該給人一個好好告別的機會,對吧?
姜辛兒盯著她手裡的東西,遲遲沒有伸手去接。
「沒錯,任務是收復,可也沒說如何完成任務,必要的時候自然是要斬草除根、不留後患。」呈羽終https://www.hetubook.com.com於抬起頭來,淺灰色的眸子清冷似寒泉,「你我都是往複江湖與朝堂之人,應當沒少見識那些煩人的影子。他們從黑暗中來,永不可能回到光明之處。既然狼子野心、不可收服,唯有毀滅才是唯一的歸路。」
「二少爺同督護是親兄弟,自然有相似之處。不過督護這些年行走朝中、出入沙場,過得可不是一般人能熬的苦日子啊,我實在想象不出換了二少爺會是何模樣。」
計劃是前半夜定下的,出發便趕在子夜過後。除了將杜老狗託付給談獨策代為照看時費了些唇舌,其餘的倒也還算順利。
船夫很警覺,當下停了動作,手指夾在唇間打了個呼哨。
但凡與那些影子接觸過的人便知,呈羽所說並無偏差。他同樣厭惡那些為結黨伐異而生的影子,這也是他當初不肯接受姜辛兒的原因。但還是有什麼不大對勁。多年沙場錘鍊出一種直覺,使得他對一切有違常理、初露端倪之事都會多一分審視警惕之心。
袁知一放下手中東西,蹭了蹭腳底板上的泥巴。
「二少爺急著要走,甚至不告而別,我還以為你不喜歡這裏呢。」
「孽徒!躲在船上不出來,讓為師一通好找,都到了門口也不知道來應門,還不如青青養的兩隻狗!」
「我這人最怕麻煩,先前自然是不想回去的。只不過想起家中還有一隻鴨子,心中實在放心不下,還是先回去看看吧。」
「少爺的心意,辛兒已經明白。但不管怎麼說,少爺都是辛兒踏入外面世界后結識的第一人,也是過去這些年來唯一真心相待過的人。我不想就這樣匆匆分離,日後想起來,或許要後悔。」
許秋遲飛快收回目光,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他很少以這副面孔示人,多數時候他總是含情脈脈的,就連對著府里那池魚都一副多情的模樣。
李樵望一眼姜辛兒的臉色,沒有再多說什麼。他今日格外沉默,點點頭后縱馬鑽入密林之中。
他曾有過將這一切都拋諸腦後的念頭與機會,並早早做好自私到底的準備了。可偏偏、偏偏就在此刻,他的辛兒來見他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樣東西。
秦九葉被對方奇奇怪怪的想法氣笑了,又為那紈絝不值幾文錢的真心感到悲哀。
秦九葉回答得乾脆利落,但她覺得對方其實知道這個答案。
「再見」往往只是美好願景,「永別」才是現實的歸處。
姜辛兒似乎已不大在意他生疏的語氣,只從身上摸出一樣東西,雙手遞到他面前。
「方才偷偷摸摸,現在又磨磨蹭蹭。若是害怕斷玉君知曉,便不要逞強跟來。」
許秋遲就安靜聽著,待她說完才輕聲道。
天邊漸漸泛起一點白色,遠處沉睡的小鎮即將迎來黎明。
滕狐已先行一步鑽入漆黑密林之中,見她踟躕不前,當下冷聲譏諷道。
姜辛兒一口氣說完這些,像是完成了自己此生最後一個任務般安靜下來。
他的聲音無限溫柔,只是那雙漂亮的丹鳳眼中卻盛滿有種決絕。
有一瞬間,一切彷彿又回到了從前,他們的關係從未改變,他們的未來永不分離。
什麼「好玩意」也禁不住這般禍害,這要是再耗上幾個時辰,還談什麼智取與強攻?
船夫忍不住回頭望了望身後船艙里的人,拿不準自己聽到的那些是否只是玩笑話,對方似乎知曉他的顧慮,最後笑著說道。
他的父兄、母親、辛兒在過去歲月中守候了他,眼下就換他來守候別人。
「師父。」
船夫的聲音再次響起,許秋遲卻低頭望向手心裏的香包。
秦九葉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姜辛兒臉色當即變了變,但很快便又沉寂下來,固執地不肯出聲。
從今往後,她的快樂便是他的快樂。
「可是……少爺不是不要我了嗎?」
不過數日未見,女子面上神態已與從前大不一樣,像被打磨過的石頭,少了些從前的孤高冷傲、越發露出直率真誠的本質。
許秋遲收回手、退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他闔上眼帘,不再望向眼前的女子。
離別的眼淚最是無用,她本已下定決心不讓這段過往結束在眼淚之中的,但有些事原來是無法控制的。
不是不能讓他知曉,而是不能讓他現在知曉。
秦九葉長舒一口氣,伸手摸了摸座下馬兒溫暖的背脊。
「二少爺這番心情,為何不親自說與督護知曉?這般匆匆分別,日後怕是要落埋怨。」
「這是什麼?」
「二少爺先前不是說不想和_圖_書回去?這去九皋的路最近都不太平,若是遇到些狀況、耽擱下,只怕不好回頭了啊……」
撐船的船夫語氣輕鬆,那船屋中的人也換了閑聊口吻。
她一定要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只有這樣,他才能獨自在牢籠中繼續堅持下去。
但現實終究不是如此的。
「青重山書院弟子遍布天下,天下第一庄弟子如影隨形。不論那份名單是否確有其事,朝中若知曉此物存在勢必動蕩,輕則平衡打破,重則腥風血雨,不論何種情況,都將對襄梁國運不利。金石司的職責是保國之根基堅如磐石,沒有是非曲直可以凌駕於此之上。」
「聽府中管事說,我的母親就是在這座山裡染病的。當初想走這一遭的時候,原本也只是想替母親看一看。看一看那些當初她奮不顧身想要拯救的地方,如今都是何模樣了。」
隔火布包裹的箭束被丟在呈羽面前,後者面上毫無波瀾,一邊最後確認著行動布陣圖,一邊輕描淡寫地答道。
金石司以隱蔽迅捷著稱,而他們此番出現在郁州的目的也秘而不宣,但對於那位行伍出身、且有多年查案經驗的佩玉督護來說,洞察對方的行動部署並不是很難做到的事。
「送我這香包的孩子告訴我,這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那些大山裡的人們口口相傳,用這種顏色綉成的香包會保佑人平平安安,因為他們的大恩人的名字就是這種顏色。他們沒有忘記夫人。對他們來說,夫人就是神明的祝福,而不論他們走到哪裡、如今又過著怎樣的生活,都沒有忘記對當初的一切心懷感恩。」
「好了,現下也算告別過了。可還有什麼事嗎?」
「不吵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窗外江景漸漸寬廣,天色漸漸亮起,船屋內添好的那爐香就要燃燒殆盡。
「不是。不要傷了她,讓她過來吧。」
「你仍在軍中。軍令已下,使命必達,違令者殺無赦。」
「前面就要過鴨觜淀了,二少爺可還要見什麼人?」
邱陵上前一步,搖曳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了那女子和布陣圖之間。
「有人一直跟著我們的船,我擔心是……」
「這是辛兒最後的心愿,還請少爺收下。」
可怕的事就要發生,下一刻,一道聲音鑽進緊閉的門窗、隔空傳進兩人耳中。
「你且留下,我與三郎單獨聊聊。」
一場可怕的同門之爭一觸即發,因為是自己人,所以更懂得對方弱點,一旦出手勢必見血。
「這便是當初在島上時狄墨同你說起的事?你可有親眼見過那名錄?可有證實他口中所說究竟是真是假?」呈羽冷冷開口,出塵的臉上有種冷酷的堅決,「何況就算事實當真如此又如何?我做這一切並非被人裹挾或遭人利用。不論那種東西是否存在,它都註定不能見光。」
他還記得當初在瓊壺島浩然洞天時,狄墨遞到他眼前的東西。那是一份藏在木匣里的名錄,上面記錄了這些年朝中各方藉助天下第一庄行刺殺暗算之事的細節與證據。
緊隨其後的秦九葉見狀心下暗嘆,猶豫片刻后還是停了下來。
就在此時,江岸上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水鳥般迅捷、風一樣隱秘。
朋友一場,她也就能為許秋遲做到這些了。
永別的鐘聲在心中無聲敲響,姜辛兒的聲音開始哽咽,被晨光填滿的世界漸漸變得模糊。
船屋中的少爺似乎不想再聊那些個家務事,話音一轉說起了旁的,船夫愣了愣才不確定地問道。
船夫終於不再多言,只吆喝一聲、飛快撐起船來。
「他先前來找過我,讓我將這個轉交給你。」秦九葉說罷,從身上摸出一個已經皺巴巴的粗陋紙包遞了過去,「這東西我都揣了一路了,先前同你流落居巢沒給你,是怕服下解藥會令你難受,畢竟當時我們的處境不太妙。聽許秋遲說,你的一月之期就快到了,眼下這時機倒是剛剛好。」
「往後的日子,你不用總是念著我了。自己的生活要自己守住,你自己就可以得到的東西,不需要通過讓我得到而感到滿足。你自己來做選擇,再也不會有人對你發號施令、指手畫腳,你想去哪裡便去哪裡,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想結識什麼人便結識什麼人。」
姜辛兒仍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像是突然之間有些看不明白這一切。
他話還沒說完,那邱家二少爺已經知道他的擔憂,當下輕聲道。
從各處集結而來的金石司大船藏匿在江灣深處,猶如趴伏在蘆葦叢中的巨獸,非風吹草動不能顯出分毫和*圖*書。
「擒賊先擒王。若我有把握將狄墨拿下,你便答應我不可輕舉妄動。」
「這不是我做的,是這次我與秦姑娘流落溟山深處時,那些居巢山民留給我的。」
船夫似乎隔著帘子喚了他一聲,他始終沒有回應,整個人被過往回憶淹沒。
「我不會怎樣。我只會將你的一言一行記錄下來、帶回金石司,請各方好好調查評判一番,看究竟是平南將軍府暗中授意,還是你邱家為了等待這一天謀划已久,為的便是斬木為兵、揭竿而起。」
他不再喚她師姐,她也不必再留情面。
「他已經啟程離開了。」
「怎麼又是她?邱家許是上輩子欠了她的債,奪走我兄長的心不說,到頭來還要將你也一併拐走了。」
「不要回來,永遠不要回來。」他打斷了她的承諾,最後一次用命令的口吻對她說道,「去到草原、去到戈壁、去到雪山、去到海邊,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到你嚮往的熱鬧人群中去。唯獨不要再回到我身邊、回到這處囚籠中了。」
「他如何與我何干!」
若想掙脫此間黑白,只有另起棋局。
「還是直接回九皋吧。」
「辛兒希望少爺也能得到這香包的祝福,永遠平安快樂。」
「這些天我常常想起當初同秦姑娘闖入居巢黑湖時的情形,她說我不是害怕那些毒瘴迷蹤、幽深黑水,只是不想一個人而已。當時我並不覺得如此,可之後少爺推開我的時候,我便知曉她說的是對的。我確實害怕孤獨,同少爺在府中這些年是我最大的幸運,我貪戀這種幸運,以至於不肯正視那條屬於自己的路。」
那紈絝反反覆復囑託她時的樣子又浮現在眼前,委實有些可憐,秦九葉越想越煩躁,糾結一番后閉著眼說道。
不知過了多久,姜辛兒終於接過那樣東西。
邱陵話一出口,呈羽臉色瞬間變了,而這種染上怒氣的神色一年到頭也不會在她面上出現幾次。
從小到大,每次到了分東西的時候,他那位好兄長總是讓他先挑選,他不要的對方才會拿走。其實他一直都明白的,兄長從來都在處處遷就他。只是他並不領情,覺得只要不領情,就不用欠著對方什麼,也不用償還什麼。
她說完狠話,乾脆轉身向前而去,等再轉過身來的時候,女子早已不見了蹤影。
船夫低聲應下,不多久、船身便輕輕一晃,竹簾一開一合間,熟悉的身影已站在他面前。
「正因如此,才要速戰速決、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天下第一庄的消息不會很快傳入都城,在此之前我們早已掌控局面。」呈羽說罷,挑眉望向邱陵,「不過你既然開了口,或許已另有對策。」
小船破開江水,向著北方逆流而上。
他自以為已經熬過了抽筋斷骨的絕情時刻,到頭來卻發現最難熬的時刻還遠遠沒有到來。
「我當然會回來尋少爺。不止是這一次,以後、以後我也會回來尋你的……」
他既希望她日後能夠念起他,又希望她永不念起他,就將他同那些壓抑不堪的日子一併拋在腦後,永遠、永遠不要再念起。
「少爺……」她終於還是忍不住這樣喚了他,隨後抬起手、輕輕為他擦去淚水,「不要哭,少爺還是笑的時候最好看。」
呈羽敏銳察覺到了對方的意圖,當即不客氣地說破道。
「你此番願意回來尋我,我很開心。這就足夠了。」
但到頭來,他還是欠下許多。
母親活著的時候最常對他說的一句話便是:外面的天地很廣闊,而她的遺憾便是沒能再去更遠的地方看一看。很多年過去,母親的遺憾變成了他的遺憾。再過很多年,他的遺憾或許唯有她能夠彌補。
「金石司以鑒金石、辨是非為立司之本,而你身為安諫使竟能說出這種話。」
朝中那些人太明白他想要的是什麼了。只要他一日還執著于那些得不到的「解脫」,那些人便能一日將他困於股掌之間。
女子俯身行了武者之間的拜別禮,那條他親手贈給她的紅色髮帶就垂在她的肩背上,隨著她的動作滑落。短短一個行禮間,卻彷彿過去了千年之久,他就定定望著對方的身影,直到她終於起身。
「以黑月後人的身份建功立業難道不是你的夙願嗎?」呈羽笑了,笑中卻並沒有溫度,「周亞賢許你南下牽頭此事,甚至調配了金石司為你保駕護航,是為了保你在朝中覓得一席之地,可卻沒說是要你入江湖。一旦你選擇打著斷玉君的名號行事,便意味著宣告切斷了和平南將軍府的聯繫。你便從棋盤上的一步好棋變
https://www.hetubook•com.com成了一枚失控的棋子。沒有執子者會喜歡失控的棋子。」
「秦姑娘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回天下第一庄不是為了與她同路,而是為了離開那裡,永遠地、徹徹底底地離開那裡。我要親眼見證它的覆滅,只有這樣,日後當我穿行街頭巷尾、跋涉高山湖海時,才不會總是恐懼身後的影子,才能享受日出日落的每時每刻。等到這一切都結束后,我想去曲州看看,聽聞那裡有建在荒漠中的城池,街市也最熱鬧,從早到晚都有看不完的戲法雜耍,天南海北的商客都會聚集在那裡。他們說天氣熱一點、冰原解凍后,最好北上去看雪山,待天氣轉冷就搭船去南邊看海,但我還是覺得要在最冷的時候去冷的地方、熱的時候去熱的地方,才算痛快……」
金石司做事講求效率,司中安諫使個個都是速戰速決的好手,呈羽又是個中翹楚。弓箭手圍困、火油助燃,這是殺無赦的策略。
從那日黃昏算起,他們相識了整整八年。
昆墟呈羽,平日遊走江湖時一副與世無爭、遠離塵囂的仙人之姿,一掛上官印瞬間變了個人,心腸冷硬堪比寒石,官場上最油滑的老狐狸也不敢小覷。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是金石司的做事準則,完成任務升官發財是呈羽的人生追求,她懶得同那些江湖小輩糾纏,是因為那些人根本不配同她糾纏,若有人膽敢在她做事時擋路,她可瞬間化身最冷酷無情的劊子手,就連自己的親親師弟也不例外。
沒有人比她更了解眼前之人內心真正的痛苦。
他的辛兒告訴他,母親所做的一切都還是有人記得的,母親的守候還是有意義的。
她終於讀懂了他這番話的含義,但仍下意識不願接受這一切。
「做什麼?」
一身黑甲的年輕督護同那不可一世的金石司安諫使齊齊行禮,正中的白鬍子老頭卻不甚在意,只順手擺弄著桌上羽箭,一把箭簇在他手中猶如小孩子手裡的泥巴般,轉眼間已被捏成一團。
「還要繼續吵嗎?為師聽著便是。你們這好玩意多,倒是好打發時間。」
「我答應了周亞賢牽頭處理天下第一庄的事,但並沒有說是以黑月後人或督護的身份。」
他突然有些理解了居巢一戰之後狄墨做出的選擇。
留給離別之人的時間不多了。
轉出鎮子后的小路便要進山了,最後一絲光亮被轉角的高大林木遮去,前路一片漆黑。馬背上的姜辛兒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望。那幾艘停在江灣處的大船已看不清輪廓,天地間靜悄悄的,看不到也聽不到任何聲響。
稽天劍向前頂出,露出一指來寬的雪亮劍鋒。
說起以後,姜辛兒顯然有諸多感悟,在過去短短几日間,她將二十余載未能想過的事都想了一遍。
「辛兒同我說說日後的打算吧。」
他不答反問,那船夫不由得愣了愣,憨笑中有些為難,他不明白對方話中深意、更不知道對方想到了些什麼,只得憑本能答道。
「本來他要我一定要等他走遠后再把東西給你的,但我不打算如此。他的船應該離開沒多久,現下還來得及,若是等過了百昱關你就是長出翅膀也追不上了。我會在山門等你,一個時辰后你若還沒回來,你、你就別回來了!」
當初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和一個天下第一庄出身的江湖女子共度這麼久的時光,更加沒有想到他們會在經歷了那麼多后,草草在一艘船上分別。
姜辛兒沒有再向前,保持著與他之間的距離、低聲道。
若想引動池魚,何須親自下水攪弄?只需拋下腥餌,自會引得池中大亂。名單上的名字或許並不是最重要的,名單的存在才是狄墨的險惡用心。
凌晨時分,整個鎮子還在熟睡,馬兒噴出的鼻息在下了霜的青石板上泛起一陣白霧,轉眼間又散入夜色之中。
船里的人察覺到了異樣,當即出聲問道。
她說完這最後一句,將將要收回手來,下一瞬,有滾燙的液體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但他不想步父親的後塵,不想成為他人左右朝局的籌碼,不想再經歷如黑月一樣的殤慟。從年少時入行伍到如今在平南將軍麾下行走,他邁出的每一步都是為了將邱家從泥沼般的宿命中解脫出來。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竟漸漸發現,他所做的一切反而是邱家無法擺脫宿命的原因。
他確實不喜歡這裏,不喜歡這裏的人、這裏的景、這裏發生的一切。許秋遲收回目光,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道。
相依為命的這些年裡,他們確實變得很像,都是被不屬和-圖-書於自己的生活困住的人。只是不同的是,她已尋到了屬於自己的解藥,而他永遠也不可能尋得到解脫之法。
重重思慮在心中摺疊碰撞,邱陵還是決定先以退為進。
邱家二少爺自始至終追尋的,都是一份永遠也不可能完滿的親情。有些東西早早便破碎了,他便是捧著這些碎片一步步走到了今日,未來也將走入墳墓。
呈羽也直起身來。她身量頗高,眼下隔桌而立,幾乎與對方平視。
許秋遲的手一顫,半晌才垂下視線、望向掌心裏那隻舊舊小小的香包。
「我們的任務是收復天下第一庄,不是放火燒山。」
「重箭和火油。」
入冬的渂江水並不平靜,今夜的興壽鎮不同以往。
這才是昆墟呈羽的真面目,這才是金石司安諫使的本色。
他拼盡全力掛上掩飾的笑容,想要留住兩人之間最後的那份體面。
姜辛兒也笑了,這是她這些天來第一次露出這種表情,猶如苦修許久的人終於得道釋然。
船窗外的景色一閃而過,農田早已荒廢,野蒺藜長滿兩岸山坡,原本一望無際的綠色在冷風的吹拂下漸漸失去鮮活,使得最後一絲生機也消失殆盡。
「你可有想過,就算你能一夜肅清整個山莊,那些在外的山莊弟子又該如何處置?那些亡命之徒知曉山莊毀滅后可會徹底失控?」
邱陵有軍令在身,眼下身邊又有金石司的人跟著,若是知曉他們的行動,不論作何反應都會令他為難。與其如此,不如先行一步。江湖與官道各行一邊,他們本就是不同路的。
「居巢人的東西為何要拿給我?」
朝陽從水面之下一躍而出,許秋遲在一片光亮中合上眼睛。
女子的聲音終於落下,江水中的小船再次晃了晃,一切都歸為平靜。
「這不是他要你給我的,其實全是你自己的主意,對不對?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假借他的名義來安慰我……」
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邱陵微微退開來、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隨後沉聲說道。
秦九葉懶得同對方解釋,只一邊朝手心哈著氣,一邊對李樵輕聲開口道。
許秋遲就定定望著那雙被晨光染亮的眼睛,將她說過的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底。
「他為何不親自給我?」
既然不要她了,為什麼還要記掛著她、為她著想、給她不一樣的選擇?
「你做的嗎?」香包看上去有些舊了,顯然做好很久了,許秋遲捏著那隻香包翻來覆去地看,原本用來裝點門面的笑在這一刻重新變得柔軟起來,「我倒是不知道,這些年你還修鍊了針線活。我記得當初讓你補個小洞,你卻將我的袖口縫在了一起。」
「若依我的性子,只怕早早就辭了官。什麼月甲、水蒼玉統統當了,同那勞什子平南將軍老死不相往來,然後回九皋、回邱府、回我們自己的家,那些牆外的事統統拋在腦後,從此做個自私自利之人,永遠不必為那些無法左右的事權衡煩惱。」
冰冷箭簇挑起對方腰間那半塊水蒼玉,呈羽的動作中儘是壓迫感。
「若我執意如此,安諫使又要如何?」
「這些年你不是帶兵在外,便是孤身查案,殿前的人都認不全,自然也不會知曉天下第一庄中人已滲透到了什麼程度。我與他們並無私人恩怨,但這也並不妨礙我為襄梁除去這些見不得光的影子。」
母親獻上了年輕的生命,邱家為此背負罵名二十余載,他最終卻只得到這點東西。這世道當真是不公平呢。
如果說方才他還不能確認心中所想,眼下一切都變得清晰明了。
許秋遲垂下眼帘,最後輕聲說道。
「好,辛兒答應我,要說到做到。」
「陪為師走走。」
她不知不覺說了很多,彷彿未來三五年的歲月都已在她心中流淌了千百回。
他終於明白為何周亞賢明明已經派他前來,卻仍要金石司從旁協助的真正原因了。
「本來已經想好了,但現在又有了些新的打算。」
「少爺呢?少爺可有想好日後的打算?」
兩名弟子不敢多言、當即頷首跟上,袁知一走了幾步又停住,轉頭看向呈羽。
呈羽感受到了對方的情緒,面上卻依舊毫無波瀾。她太過熟悉自己這個師弟,當下開口提醒道。
她話一出口,對方面上的笑瞬間淡了些。
「我以為那天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撐船的船夫有些不解,憋了片刻后還是忍不住說道。
他握緊了手中的東西,猶豫片刻后,最後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頭。
昆墟斷玉君,人如其名,清正如玉。但玉石堅硬、不可摧折,就算面對同出崑山之石也不會有所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