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劍走蜻蛉

斷玉君如玉般清冷的臉龐第一次有了些別的顏色,聲音也有些異樣。
燈火闌珊的興壽鎮遠在山崖之下,星星點點的亮光隔著渂江望去像是灰坑中的一點餘燼。
風有些大,懸崖之上的一對師徒聽不見那風中私語,亦或者心緒不在此處,聽也聽不進去。
袁知一心滿意足地抽身開來,下半張臉仍板著,眼角的褶子卻都舒展開來,舒爽之情從心底透出來,口中長吁短嘆著。
袁知一最了解昆墟斷玉君,而只有斷玉君自己知曉,邱家二少爺最了解他的兄長。
冷風吹得他直流鼻涕,他將自己那魁梧的身體縮在亂草碎石后,見到自家督護獨自歸來、這才連忙迎上前去。
「弟子任督護以來,身邊常有參將士兵跟隨,他們有時會幫我磨劍。」
……
他說完這一句,鼻間已有哭腔,八九十歲的人,竟同個孩子一樣,說哭便要哭了。
懸崖邊的頑石從一塊變作兩塊,晨曦的光終於在天邊亮起,將那兩道影子拉長、再拉長,也將清冷孤寂的味道綿延下去。
「你可知曉,為何你的劍珌上雕著的不是旁的、而是一隻蜻蛉?」
自己收來的璞玉,就算再不靈光也得咬牙琢磨下去。袁知一屏息蓄力,決定徐徐圖之。
「你破了戒。」
「你師這幾年同書院那幫人走得太近,胡說八道的本事長進太快,連你也給帶進溝里去了。」袁知一顯然並不滿意這個答案,又轉頭望向他,「你師姐是你師姐,你自己是如何做想的?」
蹲坐在一旁的第三人聞言當即笑了。他生得有些濃眉大眼,又做牧童裝扮,笑起來左臉頰有個很深的窩。
「是男是女?」
原來她身上有的東西就是他一直以來尋求的解脫之法。就算如今她對自己已無男女之情,但在她帶著善意闖入他世界的那些時日里,她已在不知不覺間抹去了壓制他十余載的沉重宿命。
「若想調頭回去,現下還來得及。」姜辛兒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她為了趕路,身上滿是草屑,但她無暇顧及,一雙眼睛定定望著那盞骨燈,「這是莊主七年前設下的,每一年燈籠都會變大一些,卻從未在這山間熄滅過。」
對方沉默片刻,終於開口答道。
山中入夜便有虎狼出沒,馬不可拴死,只能暫且做上些標記。然而秦九葉十分懷疑那些標記是否真的有用,而他們是否還能原路找回。而想到當初傷痕纍纍的李樵與李青刀,就是在這樣的山林中穿行數日、逃出山莊魔爪,她的心中又有另一番滋味。
秦九葉得了喘息的空擋,當即笑嘻嘻道。
究竟是誰告訴他師父一直在昆墟閉關?小道消息果真是信不得的,亦或者是他那幾個同門串通了川流院有意要給他難堪。
「屬下二十三歲追隨督護,至今已有六個年頭。駟驖營鄙夷我出身,笑我是只知養馬的莽夫,是督護一手將我帶出、帶我查案,贈我隕鐵鍛刀、以信重相託付,陸子參無以為報,今生不論督護去到何方、是何身份、又是否還能出入殿前沙場,陸子參都願一生追隨,不論生死!」
袁知一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崖上冷風從身後吹來,將他衣袍鬚髮吹起,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莫、莫非是那姓陸的……?」
「這招牌但凡立出去,不僅那些喊打喊殺的江湖中人會慕名而來,而且十里八村所有人都不敢再賒我的賬、欠我的銀子了。」
停下后,它便再也不動了,安安靜靜趴在葉尖,直到霜寒徹底爬上它的身體,將它與整片森林交融為一體。
「蜻蛉。」
「願聞其詳。」
「近前來。」九方青青勾了勾手指,聲音越壓越低,「先前不是正好路過川流院嗎?這便聽了些趣事……」
「問題是什麼?有什麼問題是為師不能解決的?這天底下還沒有我解決不了的問題hetubook.com.com!」
天邊漸漸亮起來,袁知一綿長的吐納在風中溢出一縷細煙。
「同樣是立招牌,我開果然居的時候,怎地就沒想到要搞這麼一出呢?」
其實就算姜辛兒不開口,所有人也都明白這盞骨燈的含義:有些事一旦過界就再無回頭的餘地。不論是闖入天下第一庄,還是直面與那山莊中人的過往。
「許是這些年一直佩劍在外奔走,無意中有些磨損……」
秦九葉鬆開握著韁繩的手,下意識望了望自己的手掌心。
肺腑間的濁氣一掃而空,袁知一隻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想到那寸步不離跟在好徒兒身邊的大鬍子參將,袁知一不由得一顫,聲音都有些發抖。
若只是匆匆一瞥,不知情的過路者只怕會以為,這是那位心懷江湖、仁義天下的莊主,為誤入此處之人特意留下的指路明燈。可若走近些再抬頭望去,每一個看清那燈籠的人都會為之汗毛倒聳、冷汗涔涔。
邱陵面色仍有些沉默。他不明白師父為何悲泣,但卻感受到了其中情緒,聞言頓了頓后才謹慎開口道。
「你不會是聽你那說書的朋友胡謅的吧?舌頭長、見識短,當真一路貨色。」
「她不喜歡我。」
許是覺得沒人應和自己有些無趣,她又認認真真地繼續補充道。
那是一隻已經褪去青綠色的小蟲,褐黃色的身體預示著屬於它的死亡即將來臨,但它仍不緊不慢地揮動著翅膀,拖著那具不太靈光的身體,就這麼飛過了那盞骨燈,停在了前方不遠處的一株小草上。
「滕狐先生今日格外話多,答不上來認輸便是。要麼你也出道題目來聽聽,看究竟是誰見識粗陋。」
進山的路還長,不過隨口說來打發時間的遊戲,秦九葉壓根也沒放在心上,新一輪的爭辯又吵吵鬧鬧地開始,眾人的注意力便又轉到了別處。
幾裡外的深山密林中,秦九葉自信滿滿地說出答案,前方馬背上的幾人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你們莊主的手藝確實不錯,只是我見過太多屍骨,這些東西於我而言也算不得什麼。」秦九葉垂下頭來,不再去看那高懸于頭頂的東西,「何況我們九皋的生意人都懂得一個道理,若想做長久生意,這種嘩眾取寵的把式早晚有一天會被拆穿的。是否妍皮裹著痴骨,總要親自光顧一回才能知曉。」
冥冥中彷彿有什麼感應到了他的心聲,空氣中傳來一點細微聲響,由遠而近、竟是蟲兒拍打翅膀的聲音。
他的怒斥聲落地,邱陵的面色已變,白皙如玉的臉上瞬間因羞愧而染上紅色,開口時聲音緊繃而艱難。
他的聲音在崖間回蕩良久,袁知一的嘆息聲才傳來,似是難掩失望。
袁知一腳下一頓,一顆石子瞬間滾落峭壁之下,他盯著那石子消失的方向,半晌突然轉過身來。
邱陵一動不動,任由寒涼的劍鋒貼上他的心口。
袁知一睜開一隻眼、偷瞄弟子面上神情,聲音依舊充滿威嚴。
「師父告誡弟子,稽天劍承天子恩澤,有稽度清濁之責,威嚴不可侵、清正不能移,不可沾無辜之人鮮血,不可染權勢污濁之氣,除佩劍之人外不可假借他人之手,紅障為戒,日夜守心。」
邱陵終於動了,但也只是抬眼在那潔白的劍身上一掃而過,隨即又飛快低下頭去。
「三郎從不背後詆毀他人。你若不信,離近些聽聽便知。」
他此言一出,身旁兩人不約而同望了過來。
腳步聲終於再次響起,瘦小女子一步步走到那隻小蟲前,隨後又抬頭望向頭頂那隻巨大的骨燈,仔仔細細看了一圈後由衷嘆道。
正如她其人。
「可是許秋遲那邊又出了什麼事?」
「弟子、弟子愧對師父教誨,罪無可恕,願領一切責罰!」
「弟子堅守道心,日夜不敢www.hetubook.com.com忘卻。」
姜辛兒率先開口,一旁的滕狐緊隨其後道。
滕狐聽到此處終於勾了勾嘴角,不冷不熱地說道。
那滕狐惱羞成怒,淬了毒的嘴巴一張,便要將半個武林的案底的翻出來。
「師父為何突然出關來到這裏?」
不知過了多久,悲戚情緒隨著眼淚流失緩和些許,袁知一舉著帕子擤了擤鼻涕,終於悶聲開口道。
另一種人生嗎?
那確實是……沒得辦法。
他迫切希望有人打破這種沉默,哪怕只是一聲嘆息或是咳嗽也好。
「那狄墨是何反應?旁人又是何反應?」
受劍之日種種浮現眼前,邱陵垂下頭、一字不差地複述道。
「在你眼中,為師便是那樣一個刻板無趣、時時說教之徒嗎?」
她身側站著個玉面青年,負手閉目立在風中,正是昆墟大弟子翁小海。
李樵的聲音在旁響起,秦九葉一陣莫名心虛,還沒來得及開口糊弄兩句,那廂滕狐已經陰陽怪氣道。
經年風吹雨打剝去了它表面的那層裱紙、露出其下的骨架來,細瞧卻不見一根竹篾,取而代之的是根根人骨,或長或短、或粗或細、或黃白或淺灰,密密麻麻拼接捆紮在一起。燈身只取人尺橈兩骨,細長流蘇則用人指骨串成,風吹過的時候,骨與骨碰撞發出細碎聲響,宛若怨鬼低語。
邱陵接過地圖,並未立即查看、而是抬頭望向陸子參。
袁知一望著自家徒兒臉上神情,一瞬間只覺得心花怒放、暴漲十年功力。
「蜻蛉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山野溪流旁常能見到。弟子以為,師父是要我時刻警醒精進,不要妄大自滿……」
白鬍子老頭直指向天的手指彎了彎,怒張的鬚髮也瞬間服帖了許多。
所有人依舊沒有說話,但所有人又分明異口同聲地說了什麼。
「二少爺反覆叮囑,一定要等督護離開金石司的人獨處時再把東西轉交給您。他還說……」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還是鼓起勇氣、繼續說了下去,「……他還說,督護瞻前顧後太久,已錯失太多機會。」
「……喜歡。」
「這般躲著我,定是在同師父告狀、說我壞話。」
北風自兩人間穿過,將陸子參那幾日沒來得及梳理的鬍鬚吹得更加凌亂。
而這個秘密,那向來有些話多地昆墟之主並沒有說與自己的弟子知曉。
他的面色因焦急而彷徨,聲音中有種被逼入絕境的無奈,袁知一卻恍若未見未聞,手腕一震、稽天劍瞬間出鞘。
「誰動了你的劍?」
「你不必替那人遮掩,為師自有辦法分辨。」
「二、二少爺私下尋了船,天沒亮便離開了,臨走前托我將這個交給您。」陸子參有些磕巴地說著,隨即從身上掏出一樣東西遞了過去,「川流院中有出入天下第一庄後山密道的地圖,應當是那公子琰任山莊影使時、為緝拿出逃者繪下的,之後又為川流院中人所用。這是二少爺托辛兒姑娘取得的,也不知真假,但憑督護定奪。」
「權宜之計,還請師父不要責怪。」
「女子好啊!快和為師說說看,是個什麼樣的女子。她是哪裡人?做什麼的?可有婚配?喜歡吃甜還是吃咸?你們認識多久了?現下發展到哪一步了……」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臻絕頂,放眼四周只有還未亮起的天空,四下莫說人影、就連鳥雀也不見一隻。儘管如此,袁知一還是裝模作樣地四顧一番,隨後湊近了些、壓低嗓音問道。
「弟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的。沒有人強迫我這樣選擇,我也並不後悔這樣選擇。」
邱陵的面色像是覆蓋了一層薄霜,某種難以抉擇的矛盾自內而外透出來,使得他比以往任何時候看起來都要沉重。但他的頭腦仍然清醒,望見陸子參的一刻心中已然猜到一二,當即不答反問道。
四周有和-圖-書一瞬間的安靜,片刻后,邱陵的聲音再次響起,疲憊中多了些威嚴。
眾人尋著那光亮又行了數十步,終於看清了那輪「月亮」。
自那兩個叛逃者離開之日起,這盞骨燈便長明於這後山之中,而燈中的骨頭無一不來自那之後新的叛逆者。他們或是勇闖此地的武林豪傑、或是試圖逃走的無名之輩,或懷揣仇恨、或尋求希望,最終銷聲匿跡在這吃人無聲的山谷深處,連全屍遺骸都不見,最終只化作這無數根蒼白人骨中的一員,淪為天下第一庄莊主警示世人的倀鬼。
「不知師父此番前來究竟所為何事?若是因為眼下這江湖局勢……」
眼下形勢緊迫,心中還有大事懸而未決,邱陵抿了抿嘴唇,還是低聲問道。
呈羽半眯著眼,隨手撥弄著肩頭露出的弓弦,語氣聽不出是否在抱怨。
冷風吹起崖間枯草毛茸茸的種子,蘆花般飛向漸漸亮起的遠方。
「你究竟是誰帳中參將?又效忠於誰?何時聽他調遣、替他傳話了?」
秦九葉打了個哈欠,懶得同對方鬥嘴。
只是如今這好地方被那天下第一庄佔了去,莫說尋常趕路人,就是江湖俠隱也絕不會借道此處。久而久之,這裏的林木瘋長,盤結交錯的樹根遍布整片山谷,越往深處走越沒有落腳之地,一眾人權衡一番后決定下馬前行。
「現在倒也不晚,你就當長長見識了。」
山林間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不由得停了下來,視線定在那隻巨大的白色燈籠上。
半晌過後,姜辛兒率先開口質疑道。
「聽聞你在賞劍大會上用為師擋刀、將那狄墨弄得下不來台,還說為師性情暴烈云云,可有此事啊?」
他話還未說完,突絕一陣風起,那方才還站在三步開外遠眺的老頭不知何時已欺身至眼前,下一刻腰間一輕,稽天劍已落入對方手中。
渂江兩岸多亂石怪松,崖間除了築巢的水鳥,幾乎瞧不見任何生靈出沒的痕迹。
「杜將軍待我很好,他麾下不缺將帥之才,但仍對我委以重任,此番他讓周亞賢親自南下走一趟……」
昆墟三郎最是尊師重道,相比那叛逆的大師兄、冷情的二師姐、油滑的小師弟,斷玉君簡直可以稱得上忠厚二字。然而此時對方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再交代一句,微微俯首的身影倔得像塊頑石。
那裡如今什麼也沒有,但當初她跟隨邱陵登上瓊壺島的時候,邱陵曾在過石橋的時候將劍鞘一端遞給她抓握,她彼時因為寶蜃樓和川流院一事而緊張,手心冒汗、抓得也用力,鬆開時才發現掌心留了一片紅印子。
百步開外、怪石松下,板凳來寬、一丈來長的石頭尖上擠著三個人,他們不約而同望著遠處山崖上那兩個身影,心中卻各有各的想法。
「師姐曾說,蜻蛉即是輕靈。師父是希望我將劍走輕靈的昆墟劍法發揚光大,所以將它刻在我的劍珌上,時時刻刻提醒我。」
「那為何這劍珌上的紅障不見了?」
「為師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師父威名在外,聞者退避三舍。」
「斷玉君為人清高,莫說隨身佩劍,就連身也是不讓人近的。阿姊到底如何親眼所見的?」
邱陵沒有說話,此刻師父面上神情有些可怕,他一時間認也不是、不認也不是。
袁知一冷哼一聲,反手擲劍而出,另一隻握著劍鞘的手抬起、正迎上飛出的稽天劍,劍身轉瞬沒入劍鞘之中,猶如一尾銀龍入水,帶起勁風撩起年輕弟子肩頭的髮絲,使得他的形容更顯狼狽。
出鞘的稽天劍被那隻枯瘦的手輕輕一轉,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般,雪亮的劍鋒刺破黎明前的晦暗、直指向前。
……
「我可憐的徒兒,真是命苦啊。是為師對你不住,早知如此,當初便不該一門心思教你劍法,讓你那不著調的師弟帶你見見世面也www.hetubook•com•com是好的……」
不止親眼所見,應該說是「親手所摸」才對。
邱陵不敢再看,半晌才近乎哀求地開口道。
「不是為師想的那樣,那究竟是哪樣?你不喜歡她嗎?」
邱陵面色一滯,只得低聲應道。
儘管知曉這件事瞞不了太久,但陸子參顯然也沒想到這一刻會來得這樣快,那張臉肉眼可見地漲紅了。
袁知一忿忿不滿地攤開雙手,那不知所措的弟子只得再次垂下頭去。
決心勇闖敵巢不假,可真到了踏入鬼門關前的一刻,是人都還會為之戰慄。
「怎麼可能?稽天劍是昆墟鎮門之寶,天字乃是先帝親賜,劍上雕蛟刻龍都不為過,怎可能雕只蟲?」
「督護一切可好?」
尤其是那曾經身處其中、險些淪為萬千冤魂之一的人。
少年一動未動,面上神情隱在樹影之中,只有額角點點冷汗出賣了他的些許心緒。
「弟子、弟子實在不知道師父到底要做什麼……」
「鄉野村醫、見識粗陋,說起江湖中事也就那麼一兩樁。你若追著她問,反倒要駁了她的面子。」
稽天劍或許確實了不起,但她卻覺得那隻蜻蛉倒也絕非配不上,反之而格外襯「斷玉君」這個名字。很多年過去,她依然會記得他登上瓊壺島的樣子,一身青衫、挺拔如松柏,不染纖塵的佩劍上停著一隻蜻蛉、振翅而將飛。
袁知一腳下飛快,百丈來高的山崖在他腳下猶如平地,他聞言頭也不回,似乎並不擔心身後的弟子是否跟得上。
紅障水火不侵、確實難消,但就是這看似頑固的封印,實則只需掌心溫熱便可褪去。
「師父,不是你想的那樣……」
袁知一懶得再審,大袖一揮、便要離去,邱陵額間冷汗冒出,來不及思索清楚這一切,身體已不由自主地攔在了那裡。
「師姐只是氣惱師兄不同她一條心,不過我倒是覺得眼下這事同師姐沒什麼關係。」九方青青說到此處,意味深長地搖頭嘆息道,「劍習得好有何用?官做得好又有何用?連自己喜歡的人都不能相知相守,身為昆墟中人,他實在太失敗了。」
細小脆弱、卻能遊走劍鋒之上。
「弟子愚鈍,還請師父明示。」
但他的眼神是那樣堅定,當中望不見絲毫搖擺和退縮。
袁知一的聲音絮絮叨叨傳來,聲音是數十年功力的大成宗師才能發出的聲音,語氣是族中十數長輩齊聚一堂才能有的語氣。
可是師父……或許他生來便不配享有那樣的人生。
半晌,他一屁股坐回冷硬山石間,像一團發過了頭的老麵糰,塌縮回了最開始的模樣,只不過這一回,他的目光空洞了許多,開口時聲音中有種悲涼。
這世間最了解他的兩個人在同一天、同一個時辰、對他傳遞了同樣的信息。
落葉蕭蕭而下,將那散落一地的白骨盡數掩埋。長明七載的「月亮」被一擊斬斷,似乎預示著那籠罩整個江湖的永夜即將終結。
邱陵頓了頓,如實說道。
「為師年歲已高,這些年又師門凋落,徒弟一個比一個不上道,哪裡是那狄墨老兒的對手?這江湖水有一半都是那天下第一庄之人的吐沫星子、慪人得很,為師若不是擔心你實在懶得走這一遭……」
「放屁!」白鬍子老頭根根髮絲都要立起來,彷彿眼下不是在討論什麼劍珌,而是在申辯有關天下存亡的大事,「紅障是昆墟特有秘法製成,怎會輕易消除?這才幾年不見,你竟然學會在為師面前撒謊了!」
邱陵沉默片刻,如實說道。
「愛信不信,反正我是親眼所見。」
若人枉死之後當真陰魂不散,就讓這些亡靈追隨他們的腳步、踏上最後的抗爭之路。
山間並無明燈,只有天下第一庄莊主狄墨給擅闖後山之人最後的警告。警告他們,那山莊主人早已洞察一切,他的眼睛時刻在黑暗處注視著他www•hetubook.com•com們,他的暗影隨時會降臨。
「是個女子。」
但眼下是白日,天上並沒有月亮。
「若我說,就算是我自己也不知曉接下來要走的路通往何方,你也願意跟隨嗎?」邱陵的聲音從風中傳來,蕭索中又有決絕,「即使我不再身著這身月甲、不再佩著平南將軍府的水蒼玉、甚至不能以督護自稱,你也願意嗎?」
千言萬語化作一道破空聲,直奔那高懸的骨燈而去。
「我不想聽你朝中那些彎彎繞繞。」
「並不是苦修就一定能增進功力,並不是受難就一定能洗清罪孽,並不是獨行就一定能活得自由自在。為師年輕的時候也曾想要探尋窮極之境,到頭來才發現不論是逐鹿問鼎、還是放手而去從無高下優劣之分。戴玄履黃不易,能隨心而活的人才是真正的高手。為師希望你終有一日可以擁有屬於你自己的人生,不管那樣的人生是否同你預期中一樣。」
「既然破戒,自然是要罰你的。但領罰之前,你難道不該向為師坦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秦九葉重重打了個噴嚏,不由自主往身後望了望。
……
「督護息怒!子參願領一切責罰,只是、只是……」陸子參聞言當即俯身請罪,聲音因急切而有幾分顫抖,「欸,屬下沒念過什麼書、大道理說不明白,但二少爺所說,屬下也看在眼中。督護總揣著心事,覺得旁人誰也不能為您分擔,您總一人扛著,這可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這才是過去無數個不經意的瞬間里,他不由自主被她吸引的真正原因。
「為何要等到現在?」
他和呈羽昨夜才起爭執,袁知一凌晨才與他交心勸說,這東西便不早不晚地出現在了他面前,他這位好兄弟的心緒當真細膩得可怕。
蜻蛉之所以能縱風而起、靈動自在,是因為它本就輕如鴻毛。
「為師將稽天劍交予你手中時,是如何同你說的?」
太陽已經升起,但在林中行走仍覺四周昏暗。山腹就在眼前,秦九葉抬頭望去,卻恍然間看到了一處亮光,像蒼白的月亮墜入了這漆黑的山林中。
遠處的天已徹底大亮,絕壁下一蓬亂草中,有個身影正不斷跺著腳、搓著手,聽到動靜才轉過頭來,竟是陸子參。
她明明是幾人中唯一不通武學、又沒什麼江湖名號的一個,說出口的話卻猶如千鈞重,誰也不敢接、誰也接不住。
「讓開。為師要殺到你那幾艘破船,再挨個找人問問,看看究竟是誰知曉你劍珌上刻著的東西,答案自然浮出水面。」
眼前之人一把年紀、能當他的太爺爺了,可有時行事同頑劣孩童沒什麼兩樣,三兩句便將他逼得捉襟見肘。
是只蜻蛉的樣子。
那是一盞高高懸挂在參天巨樹上的燈籠,燈籠的樣式很是特別,層層疊疊、繁複精巧,猶如一朵散發幽光的蓮花在晦暗叢林中安靜盛開。
「好。」邱陵抬手扣住身上鎖扣,甲衣瞬間落下,「那便先同我一起去個地方吧,希望他們還沒走遠。」
邱陵身形不由自主地僵住,調整一番后才謹慎回道。
「我為此劍刻下蜻蛉,又將它賜予你,是希望你有一日能真正脫下月甲,過上另一種輕靈自在的人生。當初在那劍珌上印下紅障並非對你設下戒律,而是對你的一種考察,看你是否有破除規則、斬斷過去的勇氣。可惜過往這些年,你被束縛在原有人生中太久,連抹去這小小一個紅點的勇氣都沒有。」
走過的路已轉瞬間被荒草林影淹沒,前路亦是茫茫不見盡頭。遮天蔽日的古樹完全佔據了整條山脈,同居巢一望便知兇險的深山不同,夷春連雲疊嶂、岫幽谷秀,古來曾是文人最喜登高踏足的好地方。
愣怔片刻,邱陵終於抬起頭來,瞧見自家師父面上那興奮模樣,哪有半分要追究他的意思?自知又被耍弄一番,他轉而變得有些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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