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探查一番、確定四周暫時沒有其他動靜后,姜辛兒點亮了隨身攜帶的火折,火光亮起、在正前方的牆面上一閃而過,色彩濃艷的彩繪瞬間衝破黑暗闖入視線,巨大的蓮花交錯擁擠地在牆面上盛開,猩紅色的花台下是細長密集的翠綠莖蔓,下筆工匠入魔般描繪著這種美麗的花朵,連每一條細長糾纏的筋脈、每一根彎曲帶勾的尖刺都勾勒得分毫畢現。
「你倆不是這的老人了嗎?怎地還會迷路?」
說書人為了留住客人,當真是豁出去了,連得罪樊大人的閑話也敢放到檯面上。可就算如此,整個茶館也早已人去樓空,甚至無人警告他小心禍從口出。
一陣細微聲響從洞口深處傳來、由遠而近,下一刻,一隻小小的影子出現在洞口,指甲蓋大小,身上反射著亮亮光澤。
秦九葉彎下腰來、思緒全在如何探路上,沒有留意到身後少年僵硬的神色和後退的腳步。她的影子隨著她的動作晃了晃,那小青蛙似乎有些受驚,掉頭跑開來,身形瞬間消失在牆縫中,她下意識追上前一步,不料那塊下陷的石磚卻在這一刻複原,沉重異響從她正對著的那面牆內傳來,巨大的紅蓮從中裂開來,突然開啟的暗門猶如深淵巨口,轉瞬間將女子的身影吞噬其中,轟隆一聲巨響過後,牆面再次閉合,尋不到絲毫曾經開啟過的痕迹。
碎石落入霧氣瀰漫的谷底,沒有發出一點聲響。遠處西斜的太陽即將沉入山嶺之下,腳下是深不見底的終點,秦九葉深吸一口氣低聲道。
「當真是精彩非常。」
嘩啦、嘩啦,是鐵索在地上拖動的聲音。
滕狐的臉色難看得幾乎要與周圍黑暗融為一體。他雖只醉心於毒理,卻也出入江湖十數載,自然知曉眼前之人的厲害。他擅使陰毒之術,在頂級武者面前卻討不到絲毫便宜。
對方點點頭,神態自若道。
秦九葉望著那漆黑深處,心跳無法控制地變快了,彷彿預感到下一刻就會有怪物觸手從中伸出來,將人拖入其中。
說書人扶了扶一早粘好、眼下已有些歪斜的假鬍子,文文弱弱地提出了自己的懷疑。
東祝閣里存放的是狄墨從天下武學世家搜刮來的功法秘籍,每當各營有傑出的好苗子,狄墨便會在蟾桂谷親自接見他、為他挑選合適的武學路數。但因為真正融會貫通這一流派的「師父」已經身死,所以學習功法的「弟子」往往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同正主沒法比。
天下第一庄莊主鍾愛月亮,這盤踞在幽暗谷底中的山莊不見月輝,每個角落卻都有月亮的影子。只不過蟾桂谷並沒有蟾蜍丹桂,只有暗藏殺機的蓮池和邪惡生長的福蒂蓮。守衛這裏的也不是傳說中的月神白虎,而是「長著尾巴」的守穀人。
滕狐終於閉上了嘴,兩隻袖子一抖、飛出一隻細弱小蟲來。
「怎麼了?可有什麼異樣?」
說書人茫然抬頭,只見個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站在台下,身後跟著個有些呆愣的書童,兩人瞧著像是趕路順道進來聽了兩句,大抵是因為外鄉人的緣故,倒還有幾分新鮮。
李樵無需抬頭去看那步步逼近之人,也能認出他邁動腳步時的聲響。
峭壁之外的山谷終年水汽豐沛、巨木林立,峭壁之下的谷底卻時旱時澇、生靈罕至,秦九葉曾在採藥人記錄的山川圖志中看到過類似的描述,這種閉塞的地形常會形成古怪而惡劣的特有氣候,幾乎沒有春秋兩季,每年從四月開始進入悶熱潮濕的梅雨,九月過後便是漫長而乾燥的隆冬。冬日沒有雨雪,一切都變得冷硬,綠色由淺轉深,墨一般在谷底深處蔓延。數百年榮枯死去的林木在這裏堆積,大量枯木上是生長旺盛的奇木怪草,而這些茂盛草木之中卻聽不到半點鳥鳴蟲語,死亡與重hetubook.com.com生的能量在此匯聚碰撞,整個蟾桂谷仿若廢墟中誕生,在黃昏光線的映照下顯得幽遐而詭譎。
「懦弱便說懦弱。若當真那般聰明,當初便不該給狄墨送信。」
「聲音似乎也不大好聽,有空吊吊嗓子也行。」
李樵的聲音不咸不淡地響起,秦九葉覺得自己幾乎能看到滕狐後頸上的幾根毛瞬間立了起來。
沒有,他並沒有感覺到什麼異樣。
對方點點頭,合理建議道。
秦九葉聞言不由得咂咂嘴。這狄墨老兒當真摳門,守著這麼大一座「功法武庫」,還要對手底下做事的人諸多限制。但她轉念一想又有些明白了對方此舉的用心,什麼山莊弟子,說到底只是工具而已,他並不需要也不希望那些山莊弟子真的習得大成。
那小蟲屁股后亮著個光點,似是覺得周圍空氣寒涼,原地瑟縮了一陣才向著黑暗深處飛去。滕狐面色一喜,連忙跟上前去,姜辛兒緊隨其後,秦九葉正要上前,鼻間突然嗅到一陣若有似無的氣息,腳步不由自主地便停了下來。
暗門應當便在這些牆面之上,眾人沿著環形迴廊一點點向前摸索,濃彩令人眼花繚亂,有一瞬間,秦九葉覺得自己幾乎要迷失在那青紅之間,更詭異的是,當他們轉身望向來時的方向是,竟尋不到進入樓閣時的那面隔扇門了。四周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欞窗,黯淡的燈火透過細窄的欞窗透進來,所有人都覺得越發看不清眼前的路了。
「說得好。」
然而一眾人小心翼翼降到谷底后卻發現,四周靜悄悄的,狹長山谷內不見任何人的影子,所有人都不知去了何處。
「人呢?都去哪裡了?還是說這蟾桂谷本來就這麼安靜的?」
少年輕輕搖頭,不想讓對方憂心。
姜辛兒咬牙切齒地握緊了手中的刀,聲音幾乎是從牙齒間中擠出。
原來不是不想來,而是怕自己來了便出不去了。
世界再次安靜下來,與此同時,最後一縷夕陽消失在眾人身後,整個山谷瞬間被化不開的黑色吞沒。
閣樓四面臨風,然而眾人進入其中才發現,不論是那些欞窗還是身後的隔扇門,都是完全封死的,裱糊的窗紙上似乎糊了一層厚重桐油,使得樓閣內的空氣閉塞凝滯。不止如此,這裏四壁沒有任何能夠照明的物件,就連放燈的壁龕、壁台也全都不見,唯有閣樓外那些燈奴的光亮能從欞窗隱隱透出些許,細長木欞將光影破得細碎,在黑暗中走不了幾步便徹底消散。
只是他越是捧場,那說書人反而越是泄了氣,當下無精打采道。
「先前是你說要先探東祝閣的。可你怎麼知曉狄墨當真把東西藏在這裏嗎?這裏這樣大,不知到要找到何時。」
守器街聽風堂那位掌柜不在了之後,這城南很快便有了新的說書人。雖然換了人,但換瓶不換酒,一開口倒出來的還是那點透著酸腐味的舊事。
那說書人顯然初入此道,頓時有些下不來台,悲憤交加地伸出一根手指斥責道。
噹啷。
從前有一處地方,那裡只有夏冬兩個季節,卻有一棵終年盛開不敗的桂樹……
他的喊叫聲消散在熱鬧街道上,書生與書童的身影也隱入人群、再難尋蹤跡。
一人接完,旁邊另一人還能笑嘻嘻繼續接。
先前的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謬感。但青蛙出現在此處,說明牆后確實另有暗格,說不定便是進入這東祝閣深處的密道。
此情此景猶如志怪小說的開場,故事中的主人公若有自知之明便該當下轉身離去,可對於眼下站在東祝閣前的四人來說,此時絕無後退的可能。
當年李青刀與李樵從山莊逃出后,公子琰便帶人將這運送煤炭的通道封死了。但這裏本就是一片山腹中交錯複雜的洞穴,只www.hetubook.com.com要找對大方向,再有些不怕死的精神,便可以輾轉摸到天下第一庄所在的山谷。
眼下不是爭吵的時候,她還沒來得及出聲制止,姜辛兒已惡狠狠回過頭來。
可這裏不是室內嗎?又怎會落雨?
「阿姊!阿姊……」
啪嗒、啪嗒。
一塊碎銀落盤,隨即響起一道溫和清正的聲音。
說來也是奇怪。他們能忍那鬍子拉碴、衣襟油膩的唐掌柜說到川流院那段,卻忍不了旁人說完開場。
姜辛兒抽出刀來,放輕腳步后帶頭向深處探去,滕狐緊隨其後,秦九葉繼續藉著「狐威」向前挪動,李樵壓陣走在最後。
天色越來越暗,殘陽在所有人身後映出一片不詳的紅光,狹長如羊腸般的山谷到了盡頭,視野一瞬間開闊,一片亂石枯木與奇葩異卉相間的空曠之地映入眼帘。
說書人仍有些愣怔,連說帶比劃一通后,那兩人已告辭離去。他回過神來,連忙抓起盤子里那塊碎銀。
最後一塊碎石被推出,久違的風迎面吹來,秦九葉探頭向外望去,才發現這處出口在一面峭壁上,四面幾乎無處落腳。直上直下的兩面石壁在西邊不遠處匯合收窄,猶如兩把直插天地的巨劍,劍鋒之間有條狹長的山谷,便是蟾桂谷的入口。
秦九葉點點頭,正要快走幾步同前面的同伴匯合,邁出去的腳下卻傳來一聲輕響,整個人隨之一沉。
她嚇了一跳,少年已瞬間拉著她退開來,兩人定睛望去,只見方才所在的那塊地磚整個下陷了三寸來深,那片潮濕牆根處瞬間露出一排黑漆漆的洞口來。
「口水飛出二三丈,這離得近些,茶碗都要滿上了。」
「這就是你指的路?」
秦九葉吞了吞口水,小心湊近那面彩繪牆。方才遠觀整座閣樓遠比她們探得的空間大上許多,而眼下她面前的這些彩繪牆面之後才是東祝閣的核心。
「想活命就都給我閉嘴。」
東祝閣連同其投下的陰影迎面壓下,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股不祥之氣。奇怪的是,所謂東祝閣明明以「閣」自稱,外部卻不見挑台,高大的欞窗四面包圍、形制橫卧,反倒令人想起佛殿古塔,只正中一對通天隔扇門,風從深谷中而來,那扇大門便好似與那些燈奴一樣有了靈魂,覺察到不速之客的到來后,吱呀一聲露出一道縫隙。
「至於那位樊大人,想來最近時運不濟,急需有人上門解救。敢問先生那郡守府衙怎麼走?」
而眼下,那根鐵索已被人徹底斬斷,守谷之人失去了尾巴的束縛,化身成為這偌大山莊中遊盪的惡鬼,將會吞下與之在黑暗中遭遇的每一個靈魂。
不論是行軍還是潛行,暴露在空曠地帶都不是什麼好選擇,何況四周漆黑死寂、石道卻燈火通明,踏入其中的一刻便會成敵在暗、我在明的局面。這種感覺遠比直面敵人更加令人不安,彷彿這裏的主人已擺好陣法,只待來者飛蛾撲火、自投羅網。變幻的雲層在他們頭頂飛快流動,月光時隱時現,火光時明時暗,他們的影子也隨之時而有形時而模糊,一如那些看不見的危險般難以捉摸。
嗅了嗅空氣中恐懼的氣味,李苦泉低聲嘆道。
「客官,銀子、銀子給得太多了!我再給你說上一段如何……」
「金石司很快就會動手,咱們可要抓緊時間了。」
姜辛兒與李樵都算得上高手,就算狄墨在此地埋伏人手,應當也不可能個個都有比肩宗師的功力,總會聽到呼吸吐納的聲響。可眼下這裏太安靜了,除了風吹過山谷的聲音,再沒有半點活人存在的氣息。
說書人年輕氣盛、心懷抱負,雖眼饞那銀子,卻用骨氣撐著、側過身去。
那說書人沒料到對方竟然說了這麼大一段,想一想覺得字字在理,可又不知道對方為和-圖-書何要說這些,當下有些困惑。還沒等他想好要如何回應,對方已輕笑著站起身來。
下一刻,黑暗中亮起兩排燈火,在漆黑中畫出一條寬十數步、石磚鋪成的蜿蜒古道,而那些枯木奇花隨之隱入黑暗中。光亮來自甬道兩側排列整齊的燈奴,那些燈奴與真人等高,面目雖然模糊卻有種真假難辨的恐怖之感,像是聽到了訪客的腳步聲后才吹亮手中油燈。光亮盡頭隱約可見一座高閣黑漆漆的輪廓,高聳閣樓最上方的攢尖寶頂有寶珠渾圓,正對旭日始旦的方位。
「師父只是不諳俗世,又不是犯蠢。不像李青刀,兜兜轉轉自己送上門來。」
可奇怪的是,那聽書的外鄉人卻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沒有半分走神,末了拍了拍手道。
小蟲就停在老者指尖、不再移動,邀功般衝著主人的方向搖了搖屁股。
拆台眾人哄堂大笑,一個個越戰越勇。
這些巨大的紅蓮不僅讓人想到山谷中那些巨大奇異的草木,眼下突然出現在眼前,非但不能令人感到賞心悅目,反而使得這封閉壓抑的空間多了幾分妖異鬼祟之感。
那隻先前徘徊不定、帶著眾人繞圈圈的小蟲此刻像是終於發現了什麼,興奮地衝著那黑暗中的人影飛去,那盞掛在它屁股上的小燈搖搖晃晃,最終停了下來、映亮了一張老者的臉。
在狹窄黑暗的洞窟中摸索了近一個時辰后,秦九葉終於感覺到了一陣微風。
滕狐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毫不客氣地說道。
「不知道,但小心些總沒錯。」
秦九葉眯眼細瞧,發現那竟是一隻小青蛙。
眾人紛紛搖頭離去,這一回,連羞辱諷刺的話也懶得撂下了。
可沒過多久就聽說那都城祭天地的儀式沒辦下去,說是祭祀用的酒水出了問題。祭祀的酒水從何而來?不正是九皋城的七合鬯嗎?這可壞了事,買了酒的忐忑不安,沒買上的幸災樂禍,酒價又跟著落了下來。
天下第一庄在江湖立足多年,卻少有門派願意登門拜訪。那不是因為道路險阻、無人指路,而是因為所有人都隱隱感覺到,踏入山莊猶如羊入虎口。不論是那盞搖曳山間的骨燈,還是此刻猶如地獄之門的入口,都於無形中給人以肅殺壓迫之感。
「這裏應當只是外層,我們要找到進入中心的路才行。」
「史書中記載過萬千山川河海,萬千山川河海間又有江湖無數。在這無數江湖之中,要數那龍樞郡九皋城的江湖最是奇怪……」
瞻前顧後也不會有任何結果,滕狐默不作聲戴上了手套,抬手推開巨大的隔扇門、第一個踏入其中。
酒價顛簸,大不了不喝便是,可這糧食卻是省不得的。入秋後,那下得人心裏發慌的大雨雖漸漸稀薄,可泛濫的水道、堰塞的河湖卻一時半刻無法疏通,糧價漲回了去年初的水平后再沒下來過。所有人都道:這個冬天怕是不好過呀。
李樵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帶著幾分令人安穩的力量,秦九葉轉過頭去,發現對方的神色有些緊繃,看上去比方才穿越谷底時更加警惕嚴峻。
「無妨,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走過去。」
半張發綠的鬼椒紙從他衣袍間滑落,落地前的瞬間便被悄無聲息地碾成了灰塵。
「早知如此,還不如我一人前來。」
下去容易上來難,到時候若有追兵在身後更是難上加難,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條不能走回頭路的路線。按照李樵的說法,當年他與李青刀擊退李苦泉后很快便摸進了暗道,如果他們沒有找錯大方向,眼下的位置應當離蟾桂谷不遠,而蟾桂谷中的東祝閣便是他們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地。
說書人方才情緒上頭才有些口不擇言,眼下緩過神來,當即又有些躊躇,但奈何銀子實在閃亮,糾結片刻后湊近對方低聲道。
從孩提時光https://www.hetubook.com.com到長大成人,蟾桂谷的守穀人是每一個山莊弟子夢魘中最深的一抹暗色。長長的鐵索拖在他身後,好像一條帶血的尾巴,每一個膽敢挑戰擅闖或逃離的人都將吃盡苦頭。
聯想到先前在瓊壺島上的所見所聞,秦九葉猜測這牆上的紅蓮對李樵來說應當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下意識起身擋在了他身前。
滕狐斜眼瞧她,火光從斜側方映亮他的臉,將他襯得好似鬼廟裡的一尊邪神。
「我還有小福居酒水背後的秘密、城北樊大人府中怪談二三則,有沒有人想聽……」
又是說來話長、又是一言難盡,對方吐沫星子貢獻不少,關鍵地方沒有一處說了明白,聽得人一頭霧水,難怪這茶館生意做得這般慘淡。
「樊大人的府邸?你要去樊大人的府邸?那可在城北,離這有段距離。」
滕狐冷冷開口,不耐煩寫在臉上,秦九葉見不得對方那番不可一世的樣子,當下質疑道。
「這裏的江湖沒有刀光劍影、俠勇傳說,也沒有群雄爭霸、風雲演義。」
「前面就是東祝閣了。」
「多謝客官褒賞。只是在下還未能盡興發揮幾句便被打斷了,實在受不起這等厚愛,傳出去倒要說我無功而受祿了。」
「你、你們是不是隔壁街來拆台的?」
窒息般的寂靜將所有人包圍,每個人的呼吸聲在霧氣與石壁間碰撞徘徊,秦九葉終於忍不住喃喃出聲道。
他急紅了眼,青蕪刀在銅鐵鑄成的大門上留下深刻刀痕,卻始終無法撼動分毫。滕狐與姜辛兒聞聲從另一邊趕來,兩人面上俱是錯愕,還沒等開口詢問究竟發生了何事,一道刺耳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迴廊中有節奏地響起。
但此刻他並不是這黑暗空間中最戰慄之人。
年輕的說書人還沒來得及念完開場的一套詞,便教底下吐著瓜子皮的看客給截了話頭。
秦九葉心中預感更深,順著那些水痕往前挪了幾步,隨後竟在那牆根處摸到一處不足一指寬的縫隙。
日升于東,月生於西。李樵收回目光、沉聲道。
但他仍然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明明沒有看到任何異樣、聽到任何響動、聞到任何氣味,卻總覺得在虛無的某處有個不能令人忽視的存在。
滕狐的聲音在前方響起,顯然被觸動了好奇之心,一雙狐眼止不住地左右亂瞟。
「沒什麼。只是這裏情況不明,最好還是不要分開行動。」
「就算沒有那留人坳的傳說,這蟾桂谷確實也是滋養奇花異草的一處寶地。待我取回師父遺物,定要在這裏好好探查一番。」
「你師父當年當真沒有來過這裏嗎?」越是走近這天下第一庄的核心,秦九葉心中疑惑便越深,「他為追尋天下奇毒異草,連極北遠南都不惜親自踏過,卻為何沒有來這黑月故人的地盤轉轉呢?」
「客官不必說這些場面話。我今日算是明白,自己確實吃不了這碗飯的。」
他就是在這樣的地方生活了十余年,沒有見過春花開在枝頭,沒有聽過夏蟬在樹間長鳴,沒有見過秋夜晴朗的星空,沒有感受過冬雪落在衣衫上轉瞬即逝的涼意。
「我師父為人挑剔,喜用自製的沉香墨落筆,尤其是重要的東西,必用鬼椒紙成冊保管。這種紙摻了毒物鬼椒,防潮防蛀不在話下,尋常蟲蠹也不敢靠近,唯有……」
黑暗中,人的嗅覺與聽覺反而變得靈敏,秦九葉吸了吸鼻子,突然覺得四周瀰漫起一股有些奇怪的味道,腥中帶苦、若有似無……
「不要婆婆媽媽了,你還養了些什麼?速速放出來。」
如此一來,有些先前的困惑也有了解釋,譬如為何那心俞的手法到底不如真正的慈衣針細膩、為何瓊壺島仙匿洞窟少女的舞姿較真正的天衣身法總少一分神韻、為何李苦泉能以一人之力守住山莊多年。即便天資如李樵這樣的習武和圖書奇材,在沒有遇到李青刀之前,也是絕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對抗逃脫山莊的控制的。
「運河昌盛、鹽鐵興旺、遍地黃金之時,九皋並未因此而鍍上一層金邊。朝局更替、戰火連連、風雨飄搖之際,九皋卻也百年未見烽煙。」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整個蟾桂谷中乾燥的空氣似乎在進入這東祝閣后便被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似無的水汽。空氣中有股淡淡的潮味,潮味中還夾雜著一股腐朽的味道,這種味道她先前在那風娘子的書鋪中聞到過,在眼下卻是從面前那面彩繪著紅蓮的牆根處傳來的。
日子不好過,樂子還得聽。
「東祝閣不是給庄中弟子進出研習的地方。我們的功法都是莊主親自挑選後分別授予我們的。」
那碎銀有些奇怪,像是被人捏癟了一樣。
「阿姊發現了什麼?」
「聽風堂這麼多年來都是如此開場的,你們這是欺生!」
「我同你說,這是城北新當差的打更人那傳出來的,說是怪談,倒是有跡可循。這都要從蘇家老夫人那邪門的案子說起,不過那案子說來話長,總之那樊大人因為當初接了那案子也沾了邪氣,前陣子也病倒了。說起那病也是一言難盡,聽聞已連尋了不少郎中都束手無策呢。」
然而看不到並不代表不存在。
「甲十三,我們又見面了。」
從昏沉中回過神的少年晚了半步,一掌擊在那面牆上,虎口瞬間裂開、鮮血順著手腕流下,但他渾然不覺,只拚命拍打著牆面。
「既然如此,不如把你方才最後要講的事說完如何?」
密不透風的高牆隔絕了一切聲響,除了他自己的呼喊外再聽不到其他聲音。
「你這曲州口音有些重,還是多練練嘴皮子吧。」
一段斷斷續續的言語片段從腦海深處翻湧而出,秦九葉頓了頓才想起,那似乎是當初她在聽風堂喝醉那晚,迷迷糊糊從李樵口中聽到的故事。
滕狐的聲音碎碎叨叨傳來,帶著些許不滿,李樵沒說話,姜辛兒卻開口答道。
「在下稱讚從來發自內心,並非只是場面話。你方才說的那段開場看似循規蹈矩,實則蘊含深意。因為此地偏安一隅、遠離都城,所以很少被外面的人想起念起,更不可能時時刻刻放在眼皮子底下看顧著。因為不見烽煙,所以對鐵與血的事總歸不是那樣熟悉。也因為少些俠之大義,只有市井小民的偷生巧技,在面對大是大非的時候,只會選擇自保,而非魚死網破地殊死一搏。你說是也不是?」
「聽風堂」三個字一出,茶堂里鬧哄哄的茶客們似乎陷入了片刻安靜。
先漲是因為那天下第一庄興辦賞劍大會,用的便是小福居的大廬釀,不僅如此,傳聞就連天子大祭用的都是它家的七合鬯,城裡不少人都跟著湊熱鬧,酒價便也跟著水漲船高。
她又離近那面牆細細看了看,隨即想到什麼、蹲下身來,果然發現那牆與地面磚縫相接處有些水痕,瞧著像是剛落過雨。
……
短短兩個月內,小福居的酒價是漲了又跌、跌了又漲。
從進入天下第一庄的一刻開始,他們看似有過無數次回頭的機會,實則並無其他選擇,歸根結底不過是願者入局。而設下這一局之人顯然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此刻說不定正躲在黑暗處安靜品味著他們的忐忑與不安。
眼瞧著日子一點點過去了,但憑那酒價漲了又落,小福居的老闆依舊不動如山、日子照舊,就連門前墊腳用的破磚頭都沒挪過半寸,也不見那都城的人來興師問罪。如此一來,坊間便又都傳,那小福居背後有靠山,說不準是皇親國戚呢,就算酒水有問題也能遮掩過去。城裡那些人聽了這風聲又蠢蠢欲動起來,藉著買酒同老闆東拉西扯,酒價又悄無聲息地漲了回來。
他關子還沒賣完,秦九葉已經洞悉套路,當下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