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口小兒,不自量力!便是你師父活過來也殺不了我,你又能撐到幾時?!」
李苦泉聲音未落,人已出現在他面前,來自江湖第一高手恐怖的殺氣瞬間將人包圍,他連動一根手指的機會都沒有,只覺得肋下一聲脆響,人已如一口破麻袋般飛了出去。
女子的聲音驀地在背後響起,似乎是從牆縫中而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蓮花的異香混著腐爛淤泥的腥臭將人包圍,因為水汽的緣故越發濃重,貼上肌膚便往肉里鑽,像是要將闖入這裏的每一個人都腌入這股味道。
「一個雙刀、一個雙手刀、一個左手刀,皆是不入流之輩。難道你們以為湊在一起,便能有所不同嗎?」
李樵踉蹌躲過李苦泉的突襲、翻身而上,依靠手臂與軀幹的力量倒懸在迴廊天花之上,藉助高處視野向下方望去。
「李苦泉,我師父的債,你也該還了。」
姜辛兒的聲音驀地在後方響起,宣告這一切都是冰冷殘酷的現實。
「你自甘墮落、為人驅使,便覺得旁人都和你一樣!世人會永遠記住李青刀和她的刀法。而你,不過只是天下第一庄的守穀人、狄墨身旁的一條狗罷了。」
他豢養的毒蠅已趨近成熟完美,不僅動作迅捷,還能擾人視聽,就算是頂級宗師,猝不及防之下也定會中招。而此毒無解,只要中招必會引發血竭之症,到時候……
「這小白臉先前討打的氣勢呢?這是中邪了不成?!」
「問我做什麼?我又和他不熟!」
「既然知道錯了,為什麼還敢回來呢?」
無法呼吸的痛苦令他頭腦越發昏沉,虛空的混沌與現實的黑暗漸漸交融。李樵緩緩低下頭去,入眼是及踝深的綠水,他的雙腳沒於水中、潮濕而沉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水腥氣,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現實還是夢中。
秦九葉無法知曉她的聲音是否傳進了對方的耳朵,但離得最近的姜辛兒卻知道。
姜辛兒眨眨眼,幾乎不敢相認。那廂李苦泉已幫她問出口。
李樵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又站在了水邊。
最後一滴水落下,他好像又聽到了師父的笑聲。
趁他開口間,姜辛兒已飛快與陸子參匯合。
所以可以停下來了嗎?殺了他也可以,只要……只要可以停止這一切。
而眼下便是絕境中的絕境。
他們遙遙相望十數載,卻未曾相見過哪怕一次。
他的沉默似乎成了面前之人的樂子,狄墨笑了。
「沒聽過。」李苦泉垂下頭去,身後鎖鏈錚錚作響,「不過不重要,反正都是要死的。」
她會恨他嗎?恨他聯手狄墨設下圈套,將她引入山莊、自此失去了暢遊天地、瀟洒山水的自由,成為同他一樣的囚徒。
白鬼傘滕狐拋使暗器、放出毒蟲的手法確實爐火純青,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不久之前,已有人用一隻蜂窩出過類似的招數了。
少年直愣愣站在原地,身體像是被灌了鉛般沉重、動彈不得。這一擊正中他的胸口,血花瞬間綻出、猶如紅蓮在黑暗中無聲盛開,身體上的痛連通了記憶,使得過往種種同眼前情景重疊在了一起,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處噩夢中,還是從來都沒有逃離過這裏。行刑人的腳步聲逼近,而他要接受的懲罰還遠遠沒有結束。
他的唇角還沒能完全勾起,只聽一陣怪響呼嘯而過。那是衣袂揮舞時的風聲,因為沾了水的緣故,聽起來格外沉重,鬼哭狼嚎般在迴廊中響徹,不過轉瞬間,那些毒蠅便化作點點碎屑落下,可謂屍骨無存。
抬手擦去額間冷汗,手中青蕪刀終於重新抬起,擋住了宗師落下的致命一擊。他的頑強激起了對方的殺意,玩樂就此結束。
一丈、一尺、一咫……
李青刀的弟子被打得半死不活,白鬼傘滕狐也只剩下半條命,到底是隊友廢柴還是對手確實恐怖?
「李青刀已死,任她當年如何在這江湖中游龍自稱,如今也不過是黃泉里的一條臭魚爛蝦罷了。」李苦泉的聲音越發粗重,面上湧現出一絲他自己都沒能察覺的恨意與不甘,「這江湖從不缺高手,江湖水的顏色都是頂尖高手的鮮血染成的!而你們,就連擁有姓名都不配……」
無數黑黃相間、細長似蛇的水蛭從腐爛淤泥中鑽出,在他皮開肉綻的身體上肆意啃噬,在他千瘡百孔的靈魂中狂歡。酷烈的刑罰打斷他的膝蓋、彎折他的背脊,讓他啜泣求饒、無力支撐掙扎。水從他的七竅灌入肺腑,窒息和疼痛一併將他淹沒,和_圖_書求生的本能令他只想遠離水面,他一切身為人的理智與尊嚴都被磋磨殆盡,拼了命地往岸上爬去,用傷痕纍纍的手去抓那個人的鞋靴,仰起頭去祈求一個終結。
他認得女子的聲音,也記得她「賞給」自己的大虎頭蜂。但他的停頓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她提到的那個名字。
陸子參昂首挺胸,雙刀高高揚起。
繪著紅蓮的暗門開啟過後,深埋於牆體中的機竅也被觸動,數十塊石磚同時下陷,水從洞口中洶湧而出,在迴廊中積起及踝深的水。這樣深的水根本淹不死人,然而對於被莊主拖入蓮池、親自懲戒過的山莊弟子來說,這不過淺溪般的溝渠已是永生不能跨過的天塹,哪怕只是遠遠望上一眼也能冷汗涔涔、噩夢連連。
「李樵,不要怕他!想想你師父當年如何帶你將他擊退的,你如今也一樣可以!」
李苦泉心滿意足地長嘆一聲,聲音像是從四面八方而來。
姜辛兒手中兵器越握越緊,片刻也不敢鬆懈。
姜辛兒手中半截長刀暴起,用盡全力下扎,用刀身將其另一條鐵索困住。
若有一種東西可以堪比晴風散般激發一個武者的潛能,便是「絕境」二字。
他望著那隻青蛙,身體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這是她走出這片山谷前,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也是她此生對他說過的唯一一句話。
只要有生之年再見李青刀。
他不能死在這裏。他答應過她的,要盡心儘力地活下去。若連眼前這一關都過不了,他又有什麼資格陪在她身邊?
李青刀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李樵側耳傾聽。
當年他在師父的指點下,用這一招帶走了舍衣宗師的眼睛。
她失去了左手,他失去了雙眼,他們也算是扯平了。他告訴自己,他想要的關於武學至高境界的答案和秘密,即使在鐵鏈與黑暗中仍能尋到。
男子乾癟平淡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那樣一個殘破多病的身體,也就只能發出這種聲音了。
「你可知錯?」
但她卻與他擦肩而過,自始至終沒有正視過他,就像最開始一樣。
他的話音落地,女子也踉踉蹌蹌從暗門后鑽出,只留下一道冒著黑煙與灰燼的門縫。
不對,不該是這樣的。
「太慢了。」
青蕪刀從他喉嚨穿過,留下一個血淋淋的洞。
天下第一庄設立二十載,二十年間走出幽魂傀儡無數,能稱得上宗師的卻只得這最後一人,而宗師心底最後的秘密再無人能夠知曉。
沒有人比他更懂得暗殺的精髓。過往十數年間,他也斬殺過武功造詣不在自己之下的高手。面對悍勇強敵,纏鬥才是下策,找準時機、一擊即中,才有活命的機會。李青刀的刀法迅捷如電,他在庄中又以步法最為出眾,眼下人刀合二為一,速度佔據了絕對優勢,頃刻間便殺至李苦泉身後,用這最樸實無華的一招、向對方后心探去。
她在離開山莊的那一刻便知曉,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不滿一月。
平平無奇的一掌,卻能隔空攪碎一個人的五臟六腑。滕狐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狼狽地在水中爬行著,他的骨頭斷了三根,胸肺也被震破,這副從小在毒物中淬鍊過的身體唯獨禁不起這最直接的打擊,幾乎當場便成了個廢人。
轟隆一聲巨響炸開來,先前緊閉的欞窗被人從外部蠻橫撞破,破窗之人手舉雙刀、氣貫如虹,切瓜砍菜般掃清面前阻礙,怒喝一聲殺入戰局之中,仗著身形壯悍,竟能短暫將李苦泉逼退開來。
每每對這個沒有敵手的世界感到失望厭煩的時候,他便會不可避免的想起那個關在西祭塔中的女子。
這是他經歷過無數次的夢魘,只是這一回,恐懼的氣息如此靠近,近得像是從他自己的身體里鑽出來的一般。
陸子參並非江湖中人,對眼下這情形還沒有一個完全清醒的認知,見那李苦泉年邁目盲,疑惑之餘、不值幾文錢的道德良心便開始作祟。
李樵一凜,生生止住殺招,調轉刀身回護,餘光只見閃著寒光的鐵索已逼近后心。
「江湖鼠輩、見不得光的東西,本就該在黑處竄行,你說對嗎?」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你以宗師之名將她引出,夥同方外觀觀主元漱清等一十七人伏擊圍攻於她。而我師父當時對狄墨早有懷疑,若非狄墨將你請來、借你之口發出邀約,她根本不會現身。是你騙了她、背叛了她,你嫉恨她的刀法、嫉恨她的名聲、嫉恨她的胸懷與成就,明知和*圖*書那樣做會毀了她,還是選擇與狄墨同流合污……」
「鬍子!我的鬍子!」
寒光乍起,新一輪的殺戮再次展開,年邁宗師戴著鐐銬守谷多年,一朝得到解脫,又遇輕狂難馴的對手,殺意越發旺盛,誓要用手中兇器將這空間中的每一個敵人攪成肉泥。而對於整日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來說,日夜明暗本就沒有分別。這裡是他的王國、他的領地、他的狩獵之所,他可以慢慢享受這場廝殺打鬥。
姜辛兒心底暗罵一聲廢物,咬牙再次提刀而上,然而許是因為瞧見了那滕狐下場,又許是因為出身山莊之人內心深處無法克服的恐懼,她的刀還沒能接近對方,竟已被捏住了刀鋒。
李苦泉凝望倒影中鮮血噴涌的自己,整個人緩緩跪坐於水中。
不甘心與求生欲戰勝了過往成見,姜辛兒掙扎著用斷刀撐起身體,吐出一口血沫后惡狠狠對那少年喊道。
「來得正好,那兩個廢柴只會拖我後腿。」
「你個糟老頭子!你我這仇算是結下了!」
他知錯了,知錯了……
李樵勉力擰轉刀身對抗,青蕪刀的刀鋒在鐵索上滑過,打出一串火星,他藉由這瞬間的光亮望見腳下情形,先前好不容易驅散的冰冷感再次襲來,他只覺得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
宗師的咆哮聲在迴廊間迴響,秦九葉捂著生疼的耳朵,開口駁斥道。
他看到男子那雙腳從岸上慢慢走近,帶刺的蓮莖緩緩垂下,一半沒入水中,一半在霧氣若隱若現。
蛙鳴聲響起,猶如死神在耳邊呵氣,與此同時,李苦泉手中鐵索猶如閃電般落下。
一個晃神間,李苦泉已擊飛陸子參,殺招不停、直奔她而來,她舉刀抵擋卻不察身後,被鐵索擊穿小腿、跌落水中。
下一刻,青蛙鼓起腮、清脆的鳴叫聲在水霧中回蕩,帶刺的蓮莖劃破濃霧、閃電般落下。
蛙海不知何時已變作蟾蜍地獄。無數只巨大蟾蜍在水中翻湧著,濕潤凹凸的皮膚反射出光亮,像一片被煮沸的肉羹泥海。那些原本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林蛙一個個氣球般被吹起,鼓脹的肚子有人頭那麼大,原本光滑的皮膚也變得疙疙瘩瘩,耳後不斷泌出黃白色的黏液,他幾乎能夠聽到那些沾滿黏液的皮膚相互擠壓的聲響。
她分身來救這少年,另一邊的陸子參便只能獨自苦戰,瞬間變得捉襟見肘,忍不住破口大罵道。
「我乃曲州紅草梁陸家村陸子參,特來討教一二!」
四周起了霧,就連近處也瞧不真切。
師父……對,他怎會忘了他的師父?
「與她同行的小子詭詐難纏,我也是一時不察才會……」
「你哪隻眼看見他是個老人家?他就是個老魔頭……」
他感覺到了,時隔七年、她的刀又出現在了他面前。
那一掌來寬的縫隙是通往東祝閣內部的唯一通路,也是通往天下武學希望的生門。世間武學功法萬千都在其中,這江湖中多數人窮盡一生也無法看完參透。
男子喑啞的聲音穿透水霧響起,分不清從何處而來。
專註些。你不需要勝他全部,只需勝他一招便足矣。
但這不是他的錯,他只是想見識更鋒利的刀罷了。
李苦泉沉沉笑著,摻雜了渾厚內力的聲音在整個閣樓間回蕩,震得幾人腦仁生疼。
何必什麼?他終究沒能說完最後一句。
他一眼認出了她,整個人因為興奮開始發抖。他甚至忘記了自己出現在這山谷中的原因,忘記了鐵索賦予他的職責。他一心想要實現那個十數年前便該實現的願望。
腳下淺灘瞬間變作深不見底的蓮池,他落入水中,在那些盛開的巨大蓮花中拚命掙扎著。平靜的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在涌動,細小密集、如影隨形,即使精疲力竭也無法擺脫。
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謊言就這樣被拆穿,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在那一刻變得僵硬,就連血流的速度都變慢了,黏膩的鮮血在他指縫間凝結。
這天底下應當沒人能永遠關得住李青刀。就算關得了她一時也關不了她一世,就算斬去她的手臂也擋不住她離開的腳步,就算奪去她的兵器也無法磋磨掉她心中那股銳氣。
但她仍然要走。
全身經脈在內力衝擊下瞬間斷裂,乾癟的雙目隨之沁出血來,李苦泉五指暴張、出手如電,低喝一聲給出最後一擊。
秦九葉的聲音氣喘吁吁響起,濃煙嗆得她咳個不停,夾著沉重機竅的暗門被她從內推開一掌來寬,但她仍費勁地擠出半個腦袋、用自https://www.hetubook.com.com己的方式出著一份力。
他終於明白為何自己會覺得這水有種熟悉的腥氣,因為它們是從蓮池引來的。而眼下隨著蓮池水一起進入迴廊之中的,還有那些出現在他噩夢中的青蛙。
毒鏢在空氣中攪動起微弱的氣流,不偏不倚正好與少年腳下最後的落點交匯。
狄墨的聲音冷冷響起,他捂著鮮血如注的左眼低聲道。
帶著彎鉤的長刺咬進皮肉深處,又在抽離的瞬間將血肉撕裂開來,毒液在溫熱血液中歡快流淌,順著經脈往骨頭縫裡鑽。
李苦泉指尖用力,至剛至強的秘鱗刀竟咔嚓一聲斷作兩截。姜辛兒震動之下未能及時躲閃,眼見腰腹便要受到致命重擊,千鈞一髮之際,那倒懸在半空中的少年終於落下、輕得像一片枯葉,隱蔽無聲中暗藏殺機,青蕪刀的刀尖破風後幾乎凝出一層寒霜,直奔宗師露出的項背而去。
水,不見盡頭的水,暗藏殺機的水,給他無限痛苦回憶的水……他被這樣的水包圍,還未開始戰鬥,已經輸了一半。
有我在,怕什麼?
「甲十三,你可知錯?」
李苦泉在黑暗中張狂大笑,毫不掩飾嘲諷之意。嘲諷他們不過是臨時組成的聯盟、草扎的一般,他都不用多費工夫,吹口氣便能讓其潰不成軍。
「我有一問,還請宗師為我解惑。那兩人一傷一殘,又身中晴風散,究竟是如何從你手下走脫的呢?」
姜辛兒話音未落,李苦泉已暴喝而起,李樵與姜辛兒吃過苦頭連忙退開,留下陸子參出招抵擋,雙刀齊齊被震開,他當下吐出一口血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李苦泉攻勢不停、鐵索接踵而至,他一個閃避不及,便覺得下巴頦一涼,幾撮毛隨即飛了起來,雪花般凄凄慘慘地落下。
李苦泉青筋暴起的手有一瞬間的停頓,青蕪刀的刀尖微不可察地逼近一毫、擦著他的右肩而過。
「霍老賊不過市井潑皮,他的刀登不上檯面,習他刀法的你也是一樣!」
行刑者冰冷的手指輕輕撫上他的喉嚨,隨後慢慢收緊。
「你會是這世上看過最多古籍秘典、參過最多武功路數的人。天下武學散如落英,唯有我可以將它們彙集在一處、花團錦簇,你心中懷揣的理想只有我可以幫你實現。你守在蟾桂谷一日,谷中一切便任你翻閱研究。」
李苦泉話音未落,身後鐵索從不同方向襲來,角度刁鑽、防不勝防。
李青刀、李青刀、李青刀……
雖只有千忽之一的停頓,但對於頂尖高手而言已是不可多得的破綻。
靠牆蜷縮的滕狐五指痙攣般收緊,那枚毒鏢雖極細小,這一彈卻彙集了他幾乎全部功力,去勢勇猛、不留餘地,與他平日里陰險迂迴的作風相去甚遠。
嗖。
那是天下第一庄弟子處決人的手法,卑劣而殘忍。曾有萬千武林豪傑死於這一招,如今輪到宗師自己,看起來也沒什麼不同。
呱。
就算出身同一個地方,他們之間也絕不是能交心的關係,先前在川流院中不過同病相憐,眼下本就該各自看顧性命,不是嗎?
李樵失焦的雙眼望著牆上巨大的福蒂蓮,握刀的手慢慢垂下。鎖鏈在他頸間纏緊,猶如命運扼緊他的喉嚨,而他也將臣服於這本該屬於他的命運……
大鬍子參將俯下身來、甘為腳踏石,少年腳尖在他肩背上一點,隨後借力而起、凌空向目標飛去。
若想擊殺李苦泉,必須要能近身。但對方兵器特殊、出手刁鑽,攻防輪轉間幾乎找不出破綻,這種以線成面、天羅地網式的招式路數,源於古時一種誅殺陣法,本來是要幾人同時執細線操縱,但李苦泉仗著一身功力,又將百家功力融會貫通,竟能以一人之力把控全局,實力確實令人膽寒。
是血落入水中的聲響。
「就是現在!」
刀光在黑暗中頻繁亮起,被不斷攪動的水面激起一片又一片波紋,漂著蟾酥的水面閃著詭異的彩光,四周牆壁上鮮艷奪目的蓮花似乎也隨之漂浮蕩漾,天地都開始旋轉起來,他猶如風暴中即將沉沒的小舟,再承受不住任何風浪。
「秦姑娘生死未卜,你若不想活了,趁早給斷玉君讓位!」
「莊主所言于老夫而言算不得什麼好處。」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審視著對方,聲音中難掩輕蔑,「世間庸人最多,江湖烏合為眾。一群平庸之人,便是將他們畢生所學捧到我面前,又與小兒之談何異?」
冷不丁欞窗外一暗,那排燈奴盡數熄滅,最後一點光亮也在這環形密閉和-圖-書空間中徹底消失,卻有什麼細小生靈在黑暗中躁動。水被攪動的聲音中多了些旁的動靜,細細分辨便會令人寒毛倒悚,隨即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貼上了腳面與褲腳。李樵有些僵硬地低頭望去,只在黑暗中望見了無數個細小卻令人戰慄的輪廓。
亦或者,從來都沒有結束。
他從來不是什麼無上尊貴、獨佔萬千秘籍的守穀人,不過只是一條吠得大聲些的狗罷了。
但少年淺褐色的眼睛能看穿一切,包括他的靈魂。
一片晦暗中,所有人的視線都盯著那個被刀劍貫穿卻屹立不倒的巨大身影。
金鐵相擊的火花在半空閃爍熄滅,李苦泉壓肩沉腕,那寒光又起、直逼他腰側破綻而來,疲於應對間,他這才看清那條突襲自己的鐵索竟是從環廊另一端繞來,帶著尖刺的鎖鏈猶如首尾相銜的巨蛇將整個環廊貫穿,力度與準度卻堪比迎面出刃,稍有遲疑便會被挑中要害、肚破腸流。
巨大的壓迫感令原本互看生厭的三人被迫團結在一起,兩兩背靠著背、互為掩護,抵擋李苦泉從各方襲來的攻擊,給第三人爭取出手攻上前的機會,三人依次輪轉,變幻兵器與招式路數,竟漸漸有了逆轉局面的趨勢。
李苦泉的聲音沉沉響起,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興奮。
因為李苦泉的動作變慢了。
對方再次發問,一隻靈巧的青蛙躍上男子掌心,有些獃滯的蛙眼靜靜望著他。
他想,那都不重要,他會告訴天下人誰才是這世間最快的那把刀。於是他傲慢地接受了對方的提議,自以為大局在握,殊不知驕傲與尊嚴被一眼看穿,心中執念成為項上鎖鏈,對方只需牽動鏈子,他便像狗一樣任人驅使。
那廂姜辛兒與李苦泉陷入苦戰,她那把本該威風凜凜的秘鱗刀變得笨拙無比,威力全然發揮不出,與她對戰的宗師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
怎會不見呢?這江湖這麼小,小到一個轉身便能遇到故人。
那些山莊弟子一擁而上,猶如野狗圍攻虎豹般摧殘他的身體,而他自以為從未改變,甚至比從前更加純粹,卻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失去了最引以為傲的尊嚴。
「李苦泉,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他的良心終於不痛了,整個人氣得七竅生煙。
他明明已經解了晴風散之毒,為何再次身臨其中時,還是會望見那些夢魘般的場景?
來人身量頗高、美須連鬢,身上還穿著未來得及換下的軍中輕甲,飛濺起的水霧將他的甲衣拋出亮光,說不出的威嚴霸氣。
青蕪刀猶如破曉之光,穿透了宗師牢不可破的尊嚴、盡數沒入了他的身體。執刀之人不給他分毫喘息的時間,一擊而中后飛快抽出刀來,左右開擺、砍在他兩肩之下。
他明明已經逃離這裏七年了,卻彷彿從未離開過那片蓮池。看不見的蓮莖無時無刻不纏繞在他的身體上,令人窒息的淤泥日夜不停地灌滿他的口鼻,要他認錯屈服的聲音永生永世在他腦海中迴響。
「這不是李青刀的刀法,只是烏合之眾的刀法。師父只教了我七日,我雖不及她萬一,但對付你也足夠了。」
垂死宗師的吼聲在迴廊中震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捂住了耳朵,秦九葉更是近乎站立不住。
他的嘴唇嚅動著,除了流出更多鮮血,再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來自七年前的指點踏碎時光而來,執刀的少年屏氣凝神,血污流進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便乾脆閉上眼睛,用心去感應四周。
一聲蛙鳴,一記鞭擊。
「發什麼愣?給我打起精神,要來了!」
「……早知如此,當初我又何必……」
勝券似乎已經在握,得手不過轉瞬之間,然而風聲突然從背後襲來,銳不可當的殺意幾乎能凝汗成冰。
不同於那日在銘德大道的對決,此刻封閉的東祝閣更加安靜也更加攏音,任何細微聲響都會被放大。而水使得一切靈動隱蔽的步法都失去了意義,移動間攪起的水聲迅速透露了方位,就連呼吸吐納都盡數落在對方耳中。
對未知與黑暗的恐懼無聲蔓延開來。
「我從未敗給過你……從未……」
三個回合都沒能撐下,姜辛兒已被李苦泉纏住左腿,拖屍體般甩向一旁,四周一時間水聲四濺。滕狐找準時機,袖口一抖,瞬間飛出十數只毒蠅。
他終於克制不住,痛吟著抽搐起來,積蓄在傷口中的鮮血因他的動作不斷流出,那些藏在水中的黑影更加興奮了,循著味道蜂擁而至。
兩廂纏鬥,沒人留意到角落裡,那個一和圖書
直按兵不動的身影慢慢站起身來。
李樵痛苦地抱住了頭,閉上眼睛還有聲音,捂住耳朵還有氣味。
「那李青刀呢?」狄墨靠近了他,他能看到對方那雙瞳仁窄小的眼睛深處散發的寒光,「若你願意加入我,我便能將李青刀送到你面前。」
但她好像又說對了。江湖很大,大到生離死別不過一線之間。
「甲十三,給我打起精神來!」迎面而來的擊殺被斷刀擋下,姜辛兒的吼叫聲在耳邊響起,「尋死不要拖著別人一起,我可不想同你一起投胎!」
滴答,滴答。
宣戰的言語一出,他腳下發力、瞬間竄出。猶如翠竹拔節的脆響在黑暗中回蕩,鐵索被接連擋開,青蕪刀去勢不減,轉瞬間反客為主,將鐵索末端壓在牆上。玄鐵煉成的鐵索在刀鋒與牆壁間呻|吟,隨著一股氣力激蕩開,整條鐵索連同牆面上繪著的紅蓮被斬成三段,少年借力騰空、自盲眼宗師頭頂翻轉,最後落在對方身後。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老夫從未行此卑鄙之事,是狄墨、是狄墨騙了我!」
少年猝不及防,待反應過來后才發現,對方只是用五指牢牢抓住了青蕪刀的刀尖。
鏘。
所有的廝殺聲在這一刻止歇,就連迴響也盡數消散,除了牆上密布的刀痕血跡,再無半點你死我活的絕境氛圍。
還差一點、最後一點。
已經被血色染紅的雙目直瞪瞪望著天,靈魂漸漸遠離他的軀殼,去往了一個本該高遠廣闊的世界。
短短一句話猶如當頭一瓢,瓢碎竅開,少年倏然回神。
「這等卑鄙無恥的手段,竟還敢在我面前玩弄第二次。」
「是因為李青刀吧?」狄墨的聲音突然在近處響起,毒蛇吐信般嘶嘶作響,「你當初投身山莊,便是為了李青刀而來。你不想她死,所以才放她離開的,對嗎?」
直到七年前的那天,她伏在那少年背上,出現在山谷的盡頭。
「這便累了嗎?累了便歇息吧。」
滕狐雙手攏于袖中,被風鼓起的袖袍中醞釀著無數個惡毒的念頭。莫要怪他冷血,對上李苦泉這號人物,硬碰硬他是會吃虧的,當下只能利用旁人為自己製造機會,希望那姜辛兒抗打些,不要這麼快死了就好。
他們明明沒有交過手,那些江湖中人卻總是將他們相提並論。他們評李青刀俊逸出塵、大方無隅,卻說他為人倨傲、不知敬畏。
「成了?」
守谷多年,這是李苦泉第一次踏入東祝閣,也是最後一次。
「天下第一庄的廢人、出身行伍的莽夫、高牆後院的女婢、不入主流的毒蟲,不過烏合之眾,也配同我較量!」
但下一刻,那聲音便戛然而止。
「你以為殺了他便算是戰勝了李青刀嗎?」
極其細微的聲響破空而出,成就這亂局中最後一擊。
「青蕪刀……」李苦泉聽音辨刀,殺招轉瞬即至,「那就連人帶刀一起留下吧!」
那廂姜辛兒終於壓下翻湧的氣血,找準時機踢飛斷裂的刀尖開路,再入戰局替下露出頹勢的李樵。
「我們這樣以多欺少、痛打一個盲眼的老人家,是不是太卑鄙了些?」
「你既然知曉狄墨騙了你、利用了你,這些年又為何不離開他,反而心甘情願當了他的走狗?!」
回來?回去哪裡?他不是發過誓,此生此世都不會回來了嗎?
半邊身子染血的枯發老人終於仰天大笑起來,那雙乾癟的眼睛深處彷彿突然透出令人不敢直視的光來,血沫隨著他的笑聲飛出,落入水中氤氳開來。
她讓清風明月入懷中,卻從未將同他的比試放在心上,更從未將他這個人放在眼裡。
手中的刀變得沉重無比,抬起的瞬間便受到一股重擊,險些脫出手去。
而這一回,他要帶走的遠不止於此。
李青刀,一個簡單卻深刻的名字,一個他還沒能戰勝的名字。
滕狐捂著肋下搖搖晃晃站起,氣喘吁吁地問道。
火星散去,四周再次陷入黑暗,但黏液攪動的聲音就在這黑暗中發酵,令人作嘔的氣味也越發強烈,像尋到了宿主的蠱蟲,拼了命地往人身體里鑽。
「我也不想她死,但我更不想她離開。」對方的笑意淡了,冰冷的銳器貼上了他的另一隻眼睛,「舍衣宗師何必費力扮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之事呢?還是我來幫你好了。眼睛若是不需要,便全部拿掉吧。」
陸子參大喊一聲,哆嗦著摸了摸自己的下頜,彷彿斷了的不是幾根鬍子,而是自己的脖子。
他想問,這便是李青刀的刀法嗎?破了洞的喉嚨卻只能嘶嘶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