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是化身火焰本身,將那些人一併拖入深淵。
帝王親召,要他暗中行使監察職責,探聽黑月動向。他改頭換姓、隱藏身份,以別將的身份進入了黑月軍,卻在那裡遇見了他此生摯友。
可是……最開始的時候,他也不是如今這副模樣的啊。
狄墨的背脊再次彎折了回去。這一回,它們似乎再也回不到原本的位置了,那具身體像是抽了氣的皮筏子塌縮成一小團,就連那些影子也隨之變淡了。
「但戰火早已平息。如今地獄不在居巢,而在這裏。在你一手創立的天下第一庄。」
眼下的天下第一庄只剩空殼,那些各營數一數二的好手究竟去了何處,這個問題邱陵一早在心中便有了答案。
窗子被推開的一瞬間,彷彿有什麼東西隨之進入了屋中、與他迎面相逢后又擦身而過,消散在夜色中。
他的身世塑造了他敏感多疑、陰晴不定的性子,那位黑月領將卻生性豁達、喜愛結交,儘管身在行伍之中,身邊卻跟著江湖刀客、雲遊方士。他將那三人定義為「烏合之眾」,白日里對他們笑臉相迎,入夜後便拿出自己的監察密奏書寫羅列他們的罪行,等待著將他們一網打盡的那一天,就像他已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邱陵尋著流出的蓮池水來到西祭塔前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許是那個記憶中的黑月之首邱月白,又許是曾經把酒言歡、並肩而戰的軍中摯友,但一切終在燭影中歸於寂靜。
雖然,那人也未必是心甘情願的。
「摧毀居巢的東西確實曾在我手中,但毀滅黑月的卻與它無關。」狄墨的聲音越發急促,他已迫不及待要訴說那些過往,儘管這些過往只會令他的靈魂更加晦暗,「當年孝陵王據山而反,平南、黑月、虞安三軍先後壓境郁州,決定借道居巢,假借治水之名派兵潛入,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將其一舉攻下。然而前線焦灼,都城那些老賊卻在為分權逐利謀划,進言稱:黑月威望太高,邱家難保不會成為下一個孝陵王,何不利用居巢一戰削弱其力量,到時候既能平定叛軍,又可除去黑月隱患。彼時先帝已年邁、心性遠不如年輕時堅定,明面上雖駁斥進言者,暗中卻授意押下了黑月的補給,本意只想銼一挫黑月銳氣、以便之後虞安王接手,沒想到這一拖便拖到了雨季。」
他開始成為暗處的一團影、風吹不散的一抹陰雲、冥車開道時響起的一串鈴音,沒有人喜歡見到他,卻無論走到何處也避不開他。
吱呀、吱呀。
「若真有一日,我們功成身退,便寄情山水、信步江湖如何?大家彼此作伴,樂趣總不會少的。」
九皋城北,幽陽街旁,邱府院中夜色靜謐。
深山黑水中的古怪惡疾不過只是其一,孤立無援下被扭曲的人性才是另一半真相。
「就算如此,你也千不該、萬不該將那樣東西帶出居巢。這樣的報復毫無意義。」
邱陵不顧火光向桌案間,被點燃的書冊散亂一地,除了鐵嘴唐嘯筆下文字、再無他物。狄墨在他身後大笑。
火光在他們彼此眼中燃燒,狄墨靜靜望著眼前的人,最終開口道。
他靜靜聽了片刻那動靜,隨後起身下了床榻、光著腳走到了窗邊。
他遊走各地,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也越發熟悉將形形色|色的人捏在手心的方法。經他之手亦或間接因他而死之人不計其數,那些人大都與他並無仇怨,他卻總能以最冷酷的姿態做出抉擇。他所處的位置將他變成了那樣一個人。在某個時刻的某個地點,本就會發生那樣的事,若他不去做,也會有旁人去做。與其將刀劍遞到旁人手中,不如親自成為執刀之人。
「你有什麼資格提起黑月二字?」邱陵面上終於染上一絲怒氣,緊握長劍的手咯咯作響,「你以為將月甲掛起、搭起行軍的帳子、日日坐在這裏緬懷過往,便可抹去你做下的卑劣之事嗎?」
「不對!你說得不對,他是為了他自己!是他在最後一刻選擇了懦弱、選擇了退縮、選擇了一了百了的解脫,那些隨他出生入死的黑月士兵才會白白犧牲。他怎配說這些話?他不配,他不配……」
如果說瓊壺島上浩然洞天里的陳設只是一種模糊感覺,那眼下邱陵幾乎可以肯定,這裏就是按照行軍帳的樣子布置的。
「你來了,我便沒有輸。」狄墨笑了,深色的唇勾出鋒利的形狀,「他們篤信只有割下老鬼的頭顱,新的魔頭才能誕生。我稍顯敗走之象,他們便迫不及待將刀遞到了你手中。是我成全了他們,是我成全了你。hetubook.com.com」
為何還要將收斂將士屍骨的任務交到他手中?又為何還要保持沉默這麼多年?
「要我說,這一場還數我們老三功勞最大,若非截獲了那封軍報,只怕還得在那爛泥坑裡折騰三日。」
「我何時說過杜厲栽贓構陷了你父親?」狄墨似笑非笑地看著邱陵,有些好奇對方聽到全部真相時的反應,「焚城的決定是杜厲做的,決定將這一切攬在身上的人卻是你父親。」
旁人或許只是說笑,但他當了真。
然而他忘記了,他其實只是策馬驅車者握在手中的一根鞭子、一枚隨取隨用的楔子、一根供人消耗的木柴罷了。
西祭塔底最深處的禁地沒有武功秘籍、沒有野馥子、沒有想象中的妖魔鬼怪,有的只是關於黑月的遙遠回憶。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
其實褪去了那些駭人的身份、可怖的過往,面前之人不過只是個半條腿邁進墳墓、病病歪歪的中年男人罷了。
「我不想同你浪費時間。我來找你,是要從你這裏拿走一樣東西。左鶿在瓊壺島上留下的遺書在你手中,對不對?」與初見時不同,邱陵顯然並無閑心同對方追憶往昔,他上前一步繼續說道,「你已滿盤皆輸,又何必在意那一兩枚棋子呢?」
他確實為了追逐所謂真相孤獨艱難前行了很久,可真到了這一刻,反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平靜。這或許是因為師父在山頂對他說過的話,又或許是因為那個女子。
洪水退去之日,義薄雲天者成了江湖草莽,窺破天機者淪為鬼神之客,忠烈滿門被參三世為將、黷武好戰,而他則是劣跡斑斑的前朝之後,被念在監察有功,才得網開一面。作為那枚被釘進黑月又被拔出的楔子,鐵血鑄成的高樓因他在朝夕間瓦解,而楔子拔|出|來后修修補補還能再用,可謂操弄之人一本萬利的好買賣。
「金石司上下豈是能被你玩弄于股掌上的愚鈍之輩?執子之人身死,就算留下再精妙的棋局,被人堪破也不過早晚的事。」
「你不願承認也罷、不想面對也好,終歸是他親手將黑月二字埋葬。他便是心懷愧疚,才會這麼多年都不敢面對昔日舊友。如若他肯早一點站在我面前,你也不必替他承受這沉重苦果……」
火堆旁的女子痛飲第三壇酒,火焰烤焦了她的發梢,她卻渾然不覺,聞言當即向他望過來,眼睛明亮過天上的星子。
如果說東祝閣是一座豐碑、代表著江湖對天下第一庄的臣服,那西祭塔便是地下世界、暗藏著這個山莊最骯髒可怕的秘密。
他在那巨坑前駐足良久才意識到,所謂西祭塔既非樓也非塔,而是形似一口深井,井中一根通天柱深入地心,柱身如樹榦,而環繞四周、亮著火光的地牢好似枝葉繁花,人一旦靠近坑口便會染上紅光,步入其中更是猶如踏足地獄,每下一層都會見識到更酷烈的刑罰、更黑暗的光景,而這或許才是那些塔奴和受罰者被稱為「人蟾」的真正原因。
翻找無果的邱陵喘息著,狄墨也笑得氣短,兩兩相望、俱是精疲力竭后的沉寂。
燈影晃動間,邱陵一凜、瞬間覺察到什麼,已經飛身上前,卻被對方飛快抓住了衣襟。
看來走到今天這一步,對方心中早有預感。邱陵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環境,一邊單刀直入地開口道。
「天災接管人意后,一切都不在掌控之中了。連日暴雨將整個居巢變成沼澤囚牢,前線斷了糧草,補給遲遲無音訊,將士們還要與孝陵死士打生死戰,人人都度日如年。幾日後,灃河、洹河相繼決口,洪水徹底阻斷了居巢和外部的一切聯繫,黑月被困死在深山中,不久后便發生了第一場營嘯。」
高談闊論與笑罵聲傳來,他扭過頭去,望見年輕的朋友們相依飲酒的模樣。
「不可能!」狄墨的神情變了,他像是一條被拋上岸的泥鰍,靈魂掙扎著想要站起,身體卻似被釘在原地僵硬不堪,「他若是知曉,為何還要、還要……」
「好,就叫天下第一庄。」
他近乎虔誠地銘記著這一切,卻又在不知不覺中扭曲了所有。
院中燈火已經熄滅,整座大宅比白日更加寂靜、不聞人聲。
他話音還未落地,對方身影已飛一般離去,帳中又只剩下他一人。
是嗎?那場大火真的已經熄滅了嗎?那為何他仍覺得自己日日生活在那地獄之中?
「憑諸位才能,就算是入江湖,也定能闖出一番天地來。同我窩在這帳子里,倒是委屈了。」
「五更角起霜天落,一問歸期肝腸斷……」m.hetubook.com.com他的臉在火光中被燒灼成赤紅色,最終將歸為一片焦黑,「我與青刀、老鬼、二十萬黑月將士在地下等著與你重逢。你可以不認得我,可不能不認得他們啊……」
狄墨沉重的呼吸聲在帳子內回蕩,他明明已經撐過了許多年,卻突然在這一刻感覺精疲力竭。
她向來沒有起名字的天賦,但她的朋友們也並不在意這些,亦或者醉意正酣,紛紛點頭應和著,越說越起勁,越喝越盡興。
他知道,有一瞬間、對方將自己認做了旁人。
他還記得二十歲那年從那內侍官手中接過委任密詔時的種種,他雙耳聽著「聖音」,嘴上叩謝「恩澤」,眼睛恭敬克己地盯著手中那代表督監身份的腰牌,心下想得卻是:那描著金色獸紋的腰牌實在是難看得緊。
「因為他想用萬千黑月將士的性命提醒你,不要背叛當初誓言、墮入無法回頭的深淵。因為在他心中,有遠比黑月二字和邱家榮光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襄梁百姓的安危。焚城的惡果必須有人來承擔,而居巢一戰後黑月已元氣大傷,若平南、虞安二軍再因此受累、武將盡亡,他日邊境敵國來犯,襄梁將無兵無將可用,這才是他做出決定的真正原因。而即使知曉了你卑劣的私心,他仍沒有懷疑過你對黑月的情誼。他相信你還留有初心,在他不能離開九皋的那些日子,替他完成最後的心愿……」
他起身踹開身下小塌,乾脆躺在地上、抬頭望向頭頂虛空,一時間分不清那點點亮光是飛到高處的火星還是夜空里的星星。
他曾喊破喉嚨想要辯解、剖開胸膛露出一顆赤誠之心,可卻無人為之所動。他的憤怒無法消解,他的冤屈無處伸張,他心底的地獄之火已經燒乾了最後一滴血,直到後來他終於尋到了平息內心這股燒灼的終極辦法。
屋門外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聽到動靜的石懷玉已經趕來,焦急推門而入、發現並無其他異樣,這才又退了出去。
「問我,問我當年的事!你難道不想知道嗎?黑月二十萬鐵騎究竟為何一去不復返?這麼多年你不是一直在追尋關於居巢一戰的全部真相嗎?」
「還記得我在瓊壺島上給你看過的那隻木匣嗎?左鶿留下的東西就在其中,一併懸在地牢石門下。火燒起來很快,去得晚了便什麼也沒有了。」
「是我利用了他!就算我對那秘方的處置有錯漏,但旁人並不會比我更好。居巢大火早已熄滅,若有一日人們徹底忘記了那些恐懼,甚至倒打一耙、顛倒黑白,那我們手中必須要有能夠反抗的武器。目睹黑月下場的時候,我無力與他們對抗,我隱忍負重多年,為的便是今天這一刻!他們妄想阻止我,卻將你送到了我面前。而你要做的,便是糾正你父親當年犯下的錯誤……」
賬內空間不大,正中立著一面簡陋屏風,屏風后露出半張行軍用的摺疊小塌,塌上鋪著張柔軟的羊皮,邊緣有些被火燒燎過的痕迹,一看便用了很久。塌前是面七尺見方大桌案,各式製作弓弩、校調盔甲的工具堆放在地形沙圖旁,案子下還工工整整碼放著一些老舊書冊,新舊薄厚不一,最上面的一冊是本殘卷,靛藍紙作封,內里是最廉價的小皮紙,歪斜著攤開的那頁沒有文字,只有一幅寫意畫,依稀是個女子。
「這個答案,我以為當日在瓊壺島的時候,你就已經知曉了。」
然而對於權力二字來說,好不好看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當他將那它握在手中的時候,才第一次明白了掌控這件事的趣味所在。
女子越說越興奮,一手抓著酒罈、一手握著雞骨頭,手舞足蹈地停不下來。
邱陵退開半步,面上神情一半隱入陰影中、看不真切,而後輕聲開口道。
「黑月二字的重量他比你更懂,每一個兵、每一名將都是他親手帶出來的,做出這般決定,他如何能不痛苦?他如何能不煎熬?!邱月白已經死了,他成為邱偃之後的每一天都在地獄中度過!」
是他親手將他們的夢想變成了眼前這個地獄,而他註定要在這個地獄中燃燒殆盡。
「金石司來的時候,這裏除了一片灰燼,什麼也不會留下。他們無法在這裏發現任何有關黑月的過往,也永遠不可能證明狄墨究竟是誰。」
「當年的事之後,我們各自發過毒誓,此生不再相見。這些年他守著他的九皋城,我坐擁我的天下第一庄,井水不犯河水。可有時候我也會想著,或許那誓言也沒什麼,打破了也就打破了。」
黑水瘴氣無邊無際,各營www•hetubook.com•com每日都有無數人死去,發了瘋的士兵徹夜不停地吼叫,垂死之人口中常常默念:惡鬼疫,惡鬼疫……
狄墨陷入了瘋狂的否認與詆毀。
「真要是說起來,你倆豈非佔了我們的便宜?畢竟這江湖中早有我和青刀的名號了……」
這世界本就是被一分為二、陰陽各半的,光明處擠不下所有人,若想維繫住平衡、避免顛倒崩壞,需要有人始終在黑暗處堅守。
或許只是深秋的晚風吧。
狄墨垂下眼帘,蜷縮在羊皮上的身體微微靠向桌案,似乎是想將桌上那盞燭台撥亮一些。
窗邊的人沒說話,似乎並不在意身邊人的唐突,又或者神思已遊離在外、並不在這房間中。
「莫要擔憂,我只是想起一些從前的事。」邱偃的聲音聽起來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溫和,他抬手指了指窗外寂靜夜空中那輪孤月,還有那顆相伴孤月的寒星,「我記得那天的月亮與星空,就是眼下這般呢。」
窗子關得很嚴,窗欞卻輕顫著,像是有人在窗外輕輕扣動敲打,他靜靜看了一會,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撥開了窗勾。
「將軍今夜要磨劍嗎?我去取盞亮些的燈來。」
手起刀落,守好位置,他就永遠不會失手。直到他二十六歲那年。
相比在瓊壺島上的初見,此刻的邱陵顯然已知曉更多、勘透更多、覺悟更多。而狄墨在聽到丁渺二字后,神情又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憤恨。
窗邊的人終於有了些反應,他似乎從來沒有迷失過自己,心底也清楚對方的擔憂,只輕輕搖了搖頭,面上神情寧靜而安詳。
「我聽到院中有動靜,這才趕來查看。擾了將軍休息。」
「營嘯」二字可算得上軍中禁忌,但出入戰場數載的邱陵自然明白其含義。
他不再與面前之人對視,而是垂頭望向腳下。他已經很久沒有低下頭了,也許久沒有這般盯著自己的影子瞧了,而此刻他才發現自己的影子是那樣陌生,怎麼瞧形狀都那樣醜陋。
「叫什麼名字好呢?若想立足江湖,總該有個厲害的名字。」
我心祭明月,明月已西沉。
然而他的密奏直到最後也沒有送出去。
二十二年前那場大雨傾盆而下,滾滾雷聲似在地下回蕩,狄墨聲音更冷,潮濕從他的影子蔓延向四周,就連燭光也變得微弱。
他只有那一顆心,給出過一次便再也收不回。
邱陵就定定站在那裡,身形比當日在瓊壺島浩然洞天還要堅定。
狄墨的質問聲在帳中迴響,邱陵卻並未因此而流露出絲毫震動。
狄墨放下燭台,整個人緩緩坐在桌案后的那張小榻上。
摯友們暢飲抒懷,他卻習慣將那些豪言壯語小心放在心間,許久才出聲道。
邱陵看懂了那種目光。回邱府的那些時日,他常在父親眼中看到那種目光。
屏風后映出的影子動了,同那日在浩然洞天中一樣,他似乎正蹲坐在老舊交杌上捆紮薪炬,半晌才端起地上的燭台走出,望向那個衣衫帶血、提劍而立的年輕人,目光中有一瞬間的恍惚。
誰沒有在年少時懷揣過獨步江湖、仗劍一笑的夢想呢?
邱陵走近前來,第一次認真仔細地端詳起面前之人的容貌。
災難早已結束,但另一場疫病在他心底紮根,使他墮落成為惡鬼,在陰暗角落殘喘至今。
火苗舔舐毛氈、燒穿帳簾,四周變得明亮而溫暖。
「可我從來不是什麼執子之人,而我之所以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不過是因為征戰沙場、造下太多殺戮之人,大都不能善終。如今的天下第一庄是如此,當年的黑月也是如此。」
「是你將摧毀居巢的疫病帶出了那座大山,是你背叛了昔日摯友信任,是你自掘墳墓、甘墮深淵。如果這些便是你想說的真相,那我已經知曉。」
「你父親十七歲第一次立下戰功時,先帝親臨南軍門、攜滿朝文武為他接風洗塵,長街兩邊的人群擠塌了高樓、望斷了闌干,歡呼聲蓋過仲夏雷鳴。不過十數年過去,他便要跪在浸透將士鮮血的土地上,解甲投戈、洗去姓名、走入孤城。他們說他沒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的判斷,說他好大喜功、是因為想要獨攬剿滅叛軍的功勞,才遲遲沒有召來援軍,最終導致黑月二十萬大軍覆滅,甚至還要焚城消滅罪證。他們沒要他的性命,卻已將他當眾凌遲、挫骨揚灰。」狄墨低聲長嘆,毫不掩飾聲音中的遺恨,「他讓左鶿繼續研究那疫病,讓李青刀追尋源起之地,卻只將收斂黑月將士屍骨的任務給了我。那時我便知曉,他應當已與我離心。但即使我對他已失望透頂,我也從和圖書未想過要報復他。我要報復的另有其人。」
數百間地牢悄無人聲,鞋靴踩過猩紅的地面,在空蕩蕩的深坑中發出奇怪地迴響,地麵糊著一層厚厚的黏膩物,那是骨脂肉血混合而成的肉泥,不知來自多少受難者,難聞的氣味從各個縫隙中滲出,越往深處越刺鼻,就算是見慣血腥之人也會忍不住噁心作嘔。盤旋而下的通道不見盡頭,猶如天下第一庄莊主內心最深處的黑暗不可窺見。
僅僅只是有時候嗎?不,近來他經常這樣幻想,幻想對方先自己一步背棄誓言,就這麼走到他面前,哪怕並沒有什麼話好說、哪怕是要兵戎相見。
收斂面上淡淡憂愁,她又變回了那個事事周到、處變不驚的管事,柔聲問道。
「你撒謊!杜將軍為人剛正,行事向來磊落,怎會做出栽贓構陷邱家的事?你不要以為將真假混雜著編些故事,便能挑撥我與平南將軍府的關係……」
院中一扇窗欞輕響,這點聲響原本吵不醒熟睡的人,可不知為何,床上的將軍卻從昏沉中醒來、在黑暗中睜開了眼。
「你父親這些年來……可有提起過我?」
在他們分隔不見的二十多年裡,邱偃提起過李青刀、提起過左鶿,唯獨沒有提起過聞笛默。
「天下第一庄壽數已盡,這渾濁的江湖水將迎來一場清洗,你耗費心血鑄就的一切都將被改寫,你不必將垂死掙扎說得這般大義凜然。」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親自來見我一個將死之人?」狄墨懶懶抬頭,他的眉間豎著一道刀刻般的褶皺陰影,那是多年耗費心血運籌帷幄留下的痕迹,「就算沒有今日,我也活不了多久了,用這殘破軀殼多帶走一人都值得很。呈羽派人盯著書院和朝中,覺得只要控制住那些人身邊的天下第一庄弟子,便能悄無聲息將我拔除。但她忘記了,論及朝堂手段,我遠比她熟悉得多。」
惡鬼之疫,染病者無一不墮落成惡鬼,所到之處皆淪為地獄。
多年頭疾折磨使得他面上神情比尋常人更顯麻木,但執念已從他每一個毛孔中滲出,空氣中全是瘋狂的味道。
「獨來獨往,也就這些好處了。」
他這才明白,他從來沒能逃離那樣的生活。他自以為握有左右旁人的權力,但實則連自己的人生都不能掌控。
狄墨冰冷的唇緩緩開啟,在他耳邊吐出一句話來。不過晃神的一瞬間,一早埋下的火油已瞬間被點燃,火光將整間帳子映得通明,彷彿白晝降臨在了這魔窟中。
「你沒親身經歷過,你不會知曉那種絕望……」
他犯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個錯誤。他走近了那三個人,或者說,是那三個人走近了他。他記不清那是第幾次回營,或是第幾次面對敵襲,亦或是在賊境險地死裡逃生。他像一道被釋放的烽煙、一隻被打翻在地的火盆,燒灼了二十余載的那團火星頃刻間潑灑一地,再也無法收拾起自己的心。
四周一片漆黑,不知過了多久才能望見一點光亮,邱陵小心靠近后才發現,那光亮是從兩片厚厚氈簾縫隙中透出的。他停頓片刻,還是走上前一把掀開了氈簾。明亮的燭光迎面襲來,他閉了閉眼睛、半晌才適應光亮,向周圍望去。
邱陵沒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后才淡淡說道。
「邱月白已死,聞笛默亦沒有獨活!」
他話音未落,狄墨便笑了。他的目光沒有大勢已去的頹敗或惱羞成怒,只有看破一切后的嘲弄。
這塔底關著的數百塔奴已盡數被處死,狄墨甚至沒有耐心去一一處置他們,便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結束了一切,就像終結了一場失去樂趣的遊戲。沒有人知曉也沒有人在意,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那些塔奴究竟是在驚懼於突然到來的死亡,還是慶幸這永無天日的懲罰終於到了盡頭?
「你終於來了。」
「所以你便偷將病患血液留下,為的就是日後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算是同歸於盡也在所不辭。你利用天下第一庄書寫罪惡名錄、炮製朝中重臣的把柄,妄想製造出另一種晴風散,待時機成熟便將它傾倒給那些名錄上的人,讓他們淪喪墮落,要麼為自己所用,要麼走向毀滅。丁渺便是利用了你的私心才會走到今日。」
有人在沉默中被點燃,有人在沉默中被熄滅。
「這不可能,父親愛惜黑月勝過性命……」
「可是你的所作所為,他早就知道了。」邱陵的目光徹底歸於沉靜,沉澱過的真相在他心底落定,「你還記得那個被你埋入萬人坑的傳信士兵嗎?父親當年便拿到了那支未能送出去的信筒。他從來知曉你的謊言,知曉你瞞下信使被殺一事www•hetubook.com.com、謊稱那封關鍵信報已經送出,知曉你宣告襄梁大軍見死不救、為的便是逼他起兵謀反。但即使這樣,他仍舊沒有將那支信筒交出去,你可知為何?」
邱陵突然開口打斷,那個蜷縮在陰影中的男人仍不依不饒道。
過往雲煙如電如露,頃刻間消散在眼底,許久,狄墨才再次輕聲開口道。
「何為卑劣之事?同那些遠在都城、滿口謊言之人相比,我的卑鄙不足萬一。你難道不是因為知曉這一點,才會選擇孤身前來見我的嗎?」
「可他就是那般做了!我告訴他,就算送信的士兵渡過泛濫的河水、穿越毒瘴林、躲過流寇伏擊、最終成功抵達援軍大營,那些人也不會派兵營救。我要他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看清他用性命效忠的天命王朝,看清不論居巢一戰結局如何、黑月都免不了這一劫,他仍不肯拚死一搏,帶著存活的將士們殺出一條生路。你所期盼的那個重生的機會,黑月從來沒有擁有過。而這是你父親當初一手刻下的結局,無人能夠改寫。」
在這種短兵相接、你死我活的時刻,一秒一忽的時間都不該被浪費,但避無可避的沉默就這樣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他本是捂不熱的寒冰玄鐵,卻熱烈地為「黑月」二字獻上了自己的一切,甚至連養父家族冶鐵的秘密也毫不猶豫地拱手呈上。第一副黑月甲誕生的那天,他們痛飲達旦、夜話難寐,紛紛剖出各自心底最稚拙的願望。劣酒在他的胸腹燒灼,冬月的風吹掀了營帳,他大口喘著氣,看著雪花落入眼中,只覺得先前那些幽暗歲月里的自己從未真正活過。能與青山、野鶴、月光為伴,他願做長夜裡的寒星亦或只做一粒灰塵。
石懷玉望了望對方赤|裸著的雙腳,心下不由得輕嘆口氣。那位秦姑娘醫術了得,離開前的施針和留下的方子都見效不少,她本以為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了。
狄墨吐出最後兩個字,聲音漸漸變得麻木。這些過往已在他心中沸騰翻滾半生,此刻從口中說出已不再帶有任何溫度,但身體卻有種本能的反應,令他壓抑地咳嗽起來。
狄墨雙目布滿血絲,聲嘶力竭說出那一句后,便咳出一口黑血來。他的瞳孔因絕望和憤怒而擴張開來,視野因咳喘而震顫。恍惚間,四周燈影隨之晃動起來,他又回到了那可怕的深山黑水中、回到了二十二年前的那片地獄血海。
是啊,如果昔日摯友曾在隻言片語中提起過自己,他的兒子又怎會在初見時如同面對一個陌生人般對待他。
即便他最在意的人都不理解他,他也仍然要做這一切。若他到死也未能做到,他也會為這一切尋一個合適的接班人。
始終未曾出聲的邱陵聽到此處終於忍不住厲聲喝斷道。
平日里,這深淵中應當有無數受罰者哀號的聲音,但此刻這裏如同外面一樣死寂,空氣中有一種越發濃烈的血腥氣。邱陵加快腳步,其間向那些黑漆漆的地牢石室匆匆一瞥,瞬間便明白了這死寂從何而來。
「我們最勇敢、最堅強、最善戰的戰士,就這樣變成了失控的怪物。雨停后,杜厲終於帶援軍趕到,然而整個居巢已是地獄血海,城內百姓互食血肉,城外士兵自相殘殺。他為了防止事態惡化,不得已做出了焚城的決定……」
排名老三的女子擺擺手,那把長刀被她壓在身下,硌屁股硌到現在才想著抽出來,握在手中高舉道。
那些身經百戰的老將有時會在烈酒下肚后隱晦提起,將士們在極端封閉殘酷的環境中久了,一旦受到外界刺|激,便會發展成一場群體性的暴亂廝殺。
狄墨打量著對方,似乎在等待暗影爬上那張臉、將他徹底拖入黑暗之中。
他的目光一掃而過,最終停在角落裡那副掛起的盔甲上。盔甲因為勤加擦拭的緣故在火光中閃閃發亮,雖然形制略有不同,但他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副月甲。
「就叫天下第一庄如何?我們四個人,正好四個字,我們敢稱第一、沒人敢稱第二,只要我們同心同德、勠力而為,便可蕩平世間一切濁氣、斬除一切妖魔!」
頭頂寒星捧月,身旁摯友環繞。
他顯然並不在意邱陵的質問,反而因為這質問變得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只因過往多年,從未有人問過他,也從未有人想過從他這裏得到一個答案。他那為舊疾侵蝕而彎曲的背脊瞬間變得挺直,曾經的黑月別將聞笛默又短暫找回了自己的身體,望著面前的年輕人,似是要從他的憤怒中汲取力量。
唯有他面前的酒盞沒有動過,他並不在意那些酒水,只望著女子的眼睛,隨後也淡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