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崑山玉碎不改志

下一刻,呈羽的笑聲火上澆油地響起。
「督護不想我回去?」
陸子參攥著拳頭蹲在樹坑裡,棍杖聲一響,他的鬍子便跟著一顫。
「犯錯領罰,規矩如此,就在這打。動靜大聲些,讓帳子外面的人也聽一聽。」
「我采了些藥草、現調了些傷葯,雖粗糙了些,但至少可以緩解一二。」
他的聲音客套疏離,身體卻因越來越快的心跳而有些發燙。
邱陵頓了頓,對眼前之人的出現似乎並不意外,開口時也並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
女子留下的葯裝在一隻小瓶里,瓶子做工粗糙,有些歪歪扭扭,在桌案上都立不平,像是她在叉腰斜眼看著他。
帳中人影散去,只留一盞燈火。
帳子外隱約傳來幾句低聲爭辯,最後歸為平靜,片刻后,邱陵便返回帳中,一抬頭正對上呈羽揶揄的眼神。
「邱督護深受平南將軍信任,也曾行走四方、查案無數,應當知曉口說無憑的道理。我等眼下與你對峙,無非是希望你能夠提供更多證據線索。」
他儘力掩飾、生怕對方聽出什麼,她只上前半步、用誠懇的眼神看向他。
他盯著她、等著她、盼著她,只見她猶豫片刻、終於關切道。
「有沒有、有沒有可能是狄墨故意說這來騙你的?為的是擾亂你的布排,亦或者想要利用你去對付丁渺?畢竟丁渺對他來說也是叛徒……」
燒過的細灰落下,邱陵死死盯著那張殘絹,彷彿在看狄墨那具被大火灼燒卻沒有死透的身體。
「缺了一半的玉,怎能算是完好如初?!」
碎銀銅板散落一地,她便蹲下身來、吭哧吭哧從中撿出半塊水蒼玉,四周屏息而待的精誠衛瞪大了眼睛,卻見對方小心翼翼將那些身家裝回錢袋后,才將玉鄭重遞了過去。
她說罷,低著頭告退離去,自始至終沒有再抬頭望向他。
「賞劍大會已過去三月有餘,在這期間城中並未傳出什麼可怕的事,這說明丁渺或許還沒有開始最終的行動,我們還有挽回的機會。」
「可是當初陸參將他們不是只攔下了七艘……」
若說第一次交付一半玉佩意味著託付一半信任、半顆赤誠之心,那邱陵在明知對方心中已另有他人、仍選擇將玉交出去的那個瞬間,便已決定了自己的命運。或許「昆墟斷玉」四個字早早寫定了他的判詞,而今日便是應劫之日。
此處是上風口,就算那火光竄出山谷,火勢也一時半刻燒不到這裏。只是能不能走到這裏,就看他那位師兄的造化了。
遙望西邊山谷方向,天空被染成暗紅色。
「……一切就是如此。而後我們便經由蓮池淤泥之下的暗流逃出,在山谷外遇到九方青青的接應,方行至此地便與諸位相遇了。」
「督護有想要守護的東西,我也一樣。何況人要回家,是天經地義的事。」她望向自己親手系在他腰間的玉佩,一字一句地說道,「鏡破不改光,蘭死不改香。我堅信督護的心從未變過。即使知曉前路艱難、無人陪伴,但我們都會繼續堅定地走下去。」
前方隱約傳來九方青青催促的聲音,似乎莫名有些不安。
信筒有些許被火燒燎的痕迹,封口的獸皮脫落,只掉出薄薄一張紙,看上去甚至稱不上是一封正式書信。
「狄墨雖死,但天下第一庄影使仍逃逸在外,我不能在此時放手不管……」
「你在懷疑我嗎?」
邱陵沒說話,只靜靜望著她。
若她為此與他爭執,似乎反而要成了她的不對。他自詡坦蕩,可每每到了她面前,就會不由自主變得自私卑劣。聰敏如她,不會想不到這一層。他等她質問他、嘲笑他、唾罵他也好,但她只輕輕嘆了口氣問道。
「不錯。」邱陵眉宇間沒有絲毫退縮心虛,四周審視壓迫的目光壓根無法在他身上撬出哪怕一道縫來,「我所言句句屬實,安諫使若是不信,大可等大火撲滅后,帶人進去一探究竟。」
「金石司行動布局向來絕密,那狄墨卻好似聽到風吹草動一般、早早做了同歸於盡的準備。你私自潛入山莊的時機實在太過湊巧,而那西祭塔中又無其他人能夠佐證你方才所言,魏某隻不過是替其他人將疑問說出來罷了。」
執到深處且放手,今生課業今生畢。
即使他面上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即使眼下人人都在為各自的事煩憂,即使身邊明明有陪伴他時日更久的同門,卻只有她一人覺察到了他的不對勁。
金石司秉公執法、指哪打哪,最懂不要節外生枝的道理,尤其是那些幽暗久遠的秘密,誰也不會主動去觸碰的。果然,魏統領聞言當即面色凝滯,一時間並未開口。
金石司是抱著滿腔狐疑而來、發誓要從這邱家長子身上挖出些秘密才肯罷休,然而他們卻沒想到對方竟會這般輕而易舉說出這些隱秘之事,甚至牽涉到有關黑月的過往也沒有避諱,這反倒讓人有些招架不住。
「還有別的事嗎?」
但女子站得很遠,感受不到他身上的溫度,遲疑了片刻才從身上取出一隻小瓶。
狄墨想要魚死網破,金石司卻也並非勇而無謀、沒有貿然攻入其中,只是到底還是吃了些苦頭,一個個看起來比那天在興壽鎮望見的還要嚴肅恐怖。他們在林間搭起一座金石司特有的行軍帳,四面氈毯落地,內里便密不透風,就連一隻小蟲也飛不進。
難怪陸子參是那副婆婆媽媽的性子,動不動就化身老母雞擋在前面,實在是因為他家督護不會喊痛叫苦。
眼下,那隻信筒罪證般被呈上,而年輕督護則被一眾精誠衛圍在中間。呈羽端坐在他面前,身上那件銀甲已完全瞧不出本來的顏色,看著能抖出二兩灰,渾身上下唯有那雙灰眸冷冽如初,尋常人瞥上一眼便要心下打鼓,但此刻那講述者卻平靜得很,自始至終沒有迴避過她的目光。
「若我一定要回去,督護可會攔我?」https://www•hetubook.com.com
然而左鶿到死也沒能勘破野馥子的謎團。
他的氣息格外綿長充沛,只是那骨笛的聲音低沉粗糙,只有簡簡單單的兩三個音律,耐性再好的聽眾都要皺眉。但吹笛人毫不在意,因為這笛聲本就不是給人聽的。
帳子外徘徊的腳步聲並未完全遠去,呈羽眼珠轉了轉,有些疲憊地擺了擺手。
「魏某與那狄墨素不相識、與江湖並無任何勾連,行動時也從來都是沖在最前面,可對天起誓、于公于私都問心無愧。不知督護可也是如此?」
他本不該告訴她這一切的。可就在他本已決定將這一切全部瞞下的時候,她卻對他說,願意相信他。他不敢玷污那份信任。就算弄髒自己,他也想要守住他們兩人之間最後的一點皎潔。
「因為我知道他不會阻止我。」秦九葉輕輕開口,語氣卻堅定非常,「不論我要去何處、做出怎樣的選擇,他都會跟隨我的腳步。」
夷春山麓,密林深處。
邱陵點點頭,卻沒有說話,只定定望著她。
狄墨騙了邱陵,也沒騙邱陵。他確實給了邱陵所謂的「左鶿遺書」,但遺書內容與野馥子等物一點關係都沒有。
帳外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早起覓食的小獸四處試探,終於猶豫著探進頭來。
那是稽天劍的光芒,確實是他要等的人。
他話音落地,遠方再次傳來一聲爆鳴,那些滿身泥漿的天下第一庄弟子頓時渾身一抖,卻無人敢回頭去看,一眾身影中,只有那謝修彷彿突然從一場巨大噩夢中清醒過來,猛然大叫一聲后跌坐在地上,渾身上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慢慢從懷中貼身的地方取出一方白絹,白絹一尺寬、三尺長,看著不大,卻可以寫下上百人姓名、上千宗罪狀。
四周空氣安靜片刻,她的聲音再次響起。
「師父沒能看到這一幕,當真是太遺憾了。」她的笑沒能持續太久,語氣又變得有些傷感,「只是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看到了。」
一旁的魏統領本以為呈羽要徇私放過自家師弟,沒想到對方竟如此公正,當即不由得上前一步領了這嚴懲斷玉君的活計,可棍杖落到手中他又有些猶豫,想著對方畢竟是平南將軍的親信,謹慎對呈羽低聲道。
「手藝如何?我可是練了很久。」
秦九葉心下焦急,自覺眼下情形不妙,拖久了定要旁人看出端倪,乾脆湊上前、不由分將那塊玉系回了對方腰間。
「怎麼這麼多人?」昆墟老四九方青青懶得寒暄,聲音中難掩不滿。「瞧著像是從泥潭裡鑽出來的。我這馬可是昨日才刷過的,手都要累斷了。」
秦九葉陷入沉默,邱陵看懂了她的沉默,再開口時便斷絕了一切僥倖幻想。
四周不約而同安靜下來,滕狐的雙腳僵住般定在原地。
女子面上有些煩惱,卻沒有絲毫對他的埋怨。但這反而刺痛了他。
這位昆墟出身的安諫使繼承了袁知一半面性情,從來不按常理出招,即使身為同門師弟也是招架不住。邱陵明白,即使他能扛住金石司其餘人的輪番訊問,這一遭卻是躲不過去的。
「我方才收到林放的傳信,信上的內容也表明,狄墨應當沒有說謊。」
狄墨已經身死,無人知曉那日的天下第一庄莊主,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到舊友亡故之地,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思帶走那封遺書的。但秦九葉覺得,這封看似輕薄短促的遺書,或許早已在無形中改寫了所有人的命運。
他說罷打了個冷戰,不知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人和事。然而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某種預感,下一刻,他坐下那隻雄鹿便抽動鼻子、後退了半步。
等待終於到了盡頭,九方青青歡快吹了聲哨音,雄鹿和馬兒們得了命令,撒了歡似的向山下奔去,一眨眼的工夫便殺到了跟前。
其實只要她抬一抬頭、看一看他臉上的表情,有些事便再也無法粉飾太平,他們之前所定下的「故友之約」便要被當場撕毀。
九方青青話還未說完,人已不見蹤影,連帶著坐下那隻雄鹿一起落荒而逃,不知是去山下找師父搬救兵、還是打算徹底從這官道與江湖兩方混戰里脫身。
安靜許久,邱陵垂下視線,然後隨手拉過一旁披風蓋在肩上、遮住了那有些駭人的傷處。
或許狄墨在人生最後階段,選擇做回了曾經的聞笛默。
畢竟,曾經的黑月四君子也是這般求真求義、並肩而戰的。
那魏統領似是忍無可忍、終於開口訊問,邱陵當即微微側了側身、擋在了前面。
這誇讚實在太過生硬,秦九葉在旁聽得腳趾蜷縮,可卻見那昆墟師弟的臉色突然便雲開霧散、有了光亮。
她無疑堅信邱陵是優秀的,所以才會說出這番話。但她不是朝中人,不知曉有些規矩遠比金石更加堅不可破。回字紋水蒼玉是由一整塊玉石打磨而成、渾然天成,受賜之人終身只得一雙。若有損毀、軍法論處,殘玉佩身、猶如行走的恥辱,再立多少軍功、再挨多少懲罰,都不可能換得最初的圓滿。
他沉默下來,女子也不再停留、轉身離去,帳子掀開的瞬間,他一眼便望見了守在晨光中的少年。下一刻帘子垂下,將兩人遠去的身影一併遮去。他獨坐帳中,直到臨時點亮的燭火就要熄滅。
「這可怎麼辦?那些人可當真是不講道理,我都將玉還給督護了,怎麼還要打人?」
手腳頃刻間變得冰涼,她再開口時只覺得唇角發麻。
有幸得見方才「送玉」的好戲,她的心情居然放晴許多,聲音也柔和不少。
「師姐只是氣惱,但金石司不會輕易罷休。方才雖然算是勉強過關,但之後肯定還要追究……」
「陸兄,挨棍子又不是你,你哭什麼……」
一行人中就數姜辛兒與滕狐傷得最重,邱陵本想讓陸子參帶人先走,可那滕狐說https://m.hetubook.com.com什麼也不肯上馬,非要留在後面。秦九葉心中猜到了什麼,但也並沒有說破,與李樵一起走在後面。
棍棒落在皮肉上的聲音傳出帳子,聽得人心裏發緊。
許久,那先前發問的魏統領才幹巴巴開口道。
他此話一出,周圍不由得一陣低語聲。
誰也沒想到,本來只是圍繞那江湖暗庄莊主一案展開的訊問,最終竟引向了禁忌話題,那魏統領正苦思如何暫避鋒芒,卻聽一旁呈羽突然開口問道。
「外面出什麼事了嗎?」
身為天下第一庄莊主、曾經的黑月別將,對方有無數種方法可以將這個信息以更巧妙、不引人懷疑的方式告訴他,最終卻選擇了最簡單直接、不留餘地的方式。那或許是因為不到最後一刻,狄墨仍無法看清自己的心。
魏統領得了令,當即不在遲疑,上前將人扒了衣服,便開始施行軍法。他雖然難纏,但為人還算正直,特意避開了邱陵肩背處的燒傷,但力度卻是半點不含糊。
這心緒細膩的漢子喊完這一句、再不肯吐露分毫,起身氣哼哼地走遠了。
「魏統領此言可是在懷疑是我走漏了風聲給那狄墨?我若當真有此意,又何須親自走這一趟引你懷疑?安分與你們同行,再似魏統領這般事後問訊旁人,豈不是更好?」
「我此番南下前,虞州督監周亞賢曾代平南將軍杜厲轉交過一個錦囊,要我準備入天下第一庄前再打開。那封錦囊中有半封居巢軍報,這半封軍報是我父親當年親手交於他保管的,作為能證明黑月清白的最後物證。若關於黑月的事就此沉澱消退,那這半封軍報永遠不必拿出來,但若有人藉著黑月的名號搞借屍還魂那一套,便要站出來宣告真相,而這件事只能由不是黑月中人的杜將軍來做。杜將軍與我父親交好多年,十分了解黑月中人,他深知狄墨其人執念深種,輕易不可能屈服,於是將這段往事告知於我,助我在最後關頭送上致命一擊。事實證明,狄墨確實為此事所擊潰,不知這番解釋能否令諸位打消疑慮。」
兩方都有稽查經驗,周旋的話術實在用不上,過了幾招便直入主題。
「小師弟定是去山下告狀了。師父來之前,你自己收拾收拾。天子大祭出了岔子,眼下都城亂成一鍋粥,沒人有閑心搭理你。但擅離職守是事實,這罪名你躲不掉,早早領了罰,省得落到旁人手中成了話柄,又要借題發揮、大做文章,到時候可就不是二十杖這麼簡單的了。」
早在發出那三封信的時候,左鶿便猜到約定之日或許會有人捷足先登。而這個人,便是當初將秘方偷偷帶出居巢的狄墨。對方可能已經因為秘方之事行差踏錯,害怕他揭露什麼、戳穿什麼、破解什麼,才會想要先一步赴約、將一切埋葬在黑暗墓穴中。
狄墨自己點了一把火毀屍滅跡,金石司三千重箭不僅無用武之地,甚至從頭到尾也沒撈到一片灰,對方看似是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實則頗有些暗諷之意,那魏統領聽后當即面上有些掛不住,語氣也急促起來。
邱陵答得滴水不漏,就像他對那女子的回護無懈可擊。
他攥著白絹靠近了燭火,火焰順著白絹邊緣開始燃燒,又一點點向上爬去……他的手猛地收回,隨後將那火焰迅速拍打撲滅。
林放緊急傳信,只可能是九皋城內出了事。
黎明前的林子黑漆漆的,所有人都走得有些沉默。
他身邊確實有許多人。但這世上最懂他的人就在面前,他卻不能走上前抱住她、向她訴說自己內心的痛苦。因為她已將那顆聆聽撫慰的心留給了旁人。
如若狄墨對舊友遺言當真不屑一顧,大可將其焚毀、拋之腦後,但他卻將它留了下來。而丁渺在賞劍大會賜酒環節中暗動手腳,意圖已昭然若揭,狄墨若有心助紂為虐或趁火打劫,完全可以暗中發力、助丁渺一臂之力。但對方並沒有那樣做,在追查秘方的過程中他們並沒有遇到太多來自天下第一庄的阻撓。
「這就是我從狄墨那裡拿到的東西。我便是再有心敷衍你,也不至於一早準備了份假文書帶在身上。」
「督護有心事。」
「她既非軍中之人也非朝中之人,不宜聽到這帳中言論。我也是為安諫使考慮。」
秦九葉輕輕拉住他的衣袖,隨即從他身後探出頭來,面上帶著些恰到好處的后怕神情。
「我于絕境中忽聞仙樂從遠方傳來,這便聞聲而至。卻原來是師弟的音律又精進了。」
「我想做的……不過是守護你而已。」
他摩挲著那隻藥瓶,指尖無限眷戀,又隔著瓶口聞了聞裏面的葯香,最終也沒有動裏面的葯,而是用那殘絹將它裹好、一併貼身收起。
從九皋城外村民,到九皋城裡的良民,再到並肩作戰的戰友、赤誠交心的知己,最後是渴望卻不可得的親密愛人,他就這樣任她一點點走近他的世界,又無力地看她遠去、直至退回到他們開始時的起點。
這位魏統領顯然是金石司的老人了,閱歷與經驗兼有之,這番發問看似粗糙,實則犀利非常,有心人一聽便知是直指邱陵複雜的出身和邱家晦暗不明的過往。若邱陵因此被激怒,他的目的便達到了。
她邀功似的抬眸望了他一眼,眸子深處生動的情緒猶如粼粼波光在跳躍。
秦九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信放在對方手中,隨後拉著李樵轉身離開。
「這麼著急把人趕出去做什麼?我又不會吃了她。」
鳥群在林子上空飛過,烏壓壓的一片。萬物皆有靈知感應,尤其是在危險降臨之時,眼下那幾匹停在林間的馬兒也感受到了空氣中不同尋常的擾動,四蹄騰挪、不安躁動起來。樹影深處,頭頂巨大鹿角的雄鹿邁步而出,赤腳的年輕男子騎在鹿背上,從脖子上取下一支骨笛放在唇下,聚氣凝神后開始低聲吹奏。
https://www.hetubook.com.com邱陵說罷不由分說拉過身後的人,「外人」秦九葉本想再抗爭一二,奈何確實不是對手、被人連拉帶拽趕了出去。
這邱家長子方才為證清白,連黑月秘辛都盡數道出,眼下提到水蒼玉的事,竟連解釋都不解釋、就這麼認了罪,莫非當真有些什麼不可深挖的緣由?
秦九葉沒說話,只偷瞄邱陵面上神情。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左鶿遺書似乎不是他們想象中的模樣,而邱陵便是知曉什麼,先前才一直沒有將東西拿出來。
先前的噩夢無法控制地從腦海深處鑽出來,可怕的幻想伸出觸手抓緊心臟,秦九葉調整了一番呼吸,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邱陵垂下頭去。這是他們相識以來,他第一次不敢看她的眼睛。
只是此時距離天亮還有至少半個時辰的時間,那裡也不是太陽升起的方向。
呈羽顯然也有所察覺。但她不是尋常獵手,從不窮追猛打,只等獵物自己露出破綻。
「師命難違,師姐若是不滿大可去找師父理論!」
日光越盛,影子越濃,背上被大火灼傷的皮膚越是陣陣作痛。
躁動的馬兒們紛紛安靜下來,轉了轉馬耳,向那吹笛人靠近了些。
哪怕是在那西祭塔外,他面上都沒有出現過如此絕望的神情,像是下一刻就要化為一攤黑水。
「不要磨蹭,此地不宜久留,若是撞上官家的人就麻煩了。」
她說起「咱倆」時,他的心便不受控制地雀躍起來,但他想到那關於友人和故人的約定,他的心便又歸為一片死寂。
這些疑問她並沒有問出口。但對於眼前的人來說,她並不需要問出全部。
邱陵聽到了那些意味深長的聲音。但他仍沒有動、更沒有推拒,就任那女子擺弄。
她果然察覺了。
「平南將軍府御賜的水蒼玉為何會在你手中?」
「魏統領明鑒,既然事情已經明了,留她一個外人在這裏也是礙事。邱某這便將人請出去。」
那昆墟四子的排序是有道理的,呈羽排在第二,不論如何也要蓋過兩位師弟。
那個將秘密轉交給他的人已經在大火中解脫,而他的燒灼才剛剛開始。
「斷玉君可是在戲耍於我?」他握著信筒的手顫抖起來,聲音也隨之變得扭曲,「我師父遺書何在?這信筒中的東西呢?」
她不是習武之人,又在帳外躊躇許久,他一早便發現了,但還是袒露著傷處、等她進來。他不知道自己在期盼著什麼,又對這種期盼感到無力和羞恥。
九方青青打了個哈欠,摸著坐下雄鹿毛茸茸、滑溜溜的皮毛,正打算在這令人睏乏的凌晨時分小憩片刻,便聽自己的坐騎猛地打了個響鼻。他意識到什麼,欠了欠身子坐起來,只見灰暗模糊的山脊線下隱約可見幾個晃動的灰色身影,熟悉的光在一片晦暗中一閃而過。
「平南將軍交代過,錦囊中的內容閱后即焚。就算我留下,諸位應當也並不想看那當中內容。」
然而他想看到的情緒並未出現在對方臉上。
玉本高潔,怎能與銅臭之物放在一起?周圍人的眼神中有遮掩不住的嫌惡,可那跪在正中的年輕督護卻一時間怔然不能動。
「你說你孤身潛入西祭塔,狄墨便羞憤自焚,臨死前還將東西給了你?」
陸子參盯著女子格外認真的臉,心中又是憋氣又沮喪。
她說到此處,訕笑著搓了搓手,那魏統領當即一副將她看穿的神情,眼底有些遮掩不住的輕蔑。
空氣中隱忍不發的懷疑越發濃厚,呈羽沒再開口,但她身旁的精誠衛統領卻替她開始了訊問。
「官爺有所不知,那庄中著實兇險。督護在前方浴血奮戰、英勇殺敵,實在顧不上旁的,我躲在他身後恰好撿到,一看便知不是凡品,這才小心謹慎地收起,歷經千難萬險才把東西帶出來,可謂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邱陵望著她手中玉佩,一時間沒有開口也沒有接過。
呈羽眼珠一轉,視線飄向帳外。
滕狐見狀顧不上自己斷掉的那幾根骨頭,急急走上前,雙手將那東西結果,迫不及待拆開來。
天很快就要亮了,山麓密林中仍是一片晦暗。
秦九葉讀懂了那個眼神,回想方才對方再三猶豫才將實情說出口,不由得喃喃道。
秦九葉啞然,她並不知道陸子參話中深意,但想到東祝閣里的那一幕,心下還是有些說不出的愧疚。
寫滿秘密的白絹貼在胸口,而她的藥瓶就藏在其中,就此成為他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既然如此,又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誰說他丟了玉?」
他在璃心湖水下死去,在永無止盡的探索中離開,在心系黑月命運的遺憾中長眠。
他沒說話,只是抬手摩挲著那半塊玉佩,體會著她的體溫從那本該冰冷的玉石上一點點散去,直到再也不剩什麼。
在他很小的時候,父親便用親身經歷教導他:一軍主將不可以軟弱一面示人。即使傷得很重、鮮血浸透盔甲,也不可露出敗跡。所以在外行軍打仗處理傷處時,他從不讓旁人進自己的帳子,即使是親信隨從也需得通報過後,在他的允許下才能靠近。
「可要尋個隱蔽處行刑?畢竟這裏還有那些江湖中人,若是傳出去……」
「一人做事一人當,邱某甘願領罰。」
「你家督護身上那半塊確實因我而碎,但好在我還為他留了半塊不是?陸參將莫要憂愁,你家督護正當年,待秘方一事終結,便可回到都城、伸展拳腳、再立軍功無數,便教那位平南將軍再賜幾塊新的給他便是了。」
「此事絕密,本不應提及。但諸位為官家奔走、此番南下深入敵巢,理應知曉全部內情,這才如實相告。」
「不錯。所以我們遺漏了一艘,而這艘船現下很可能已經在九皋城內某處了。」
他方要開口解釋,卻被人不著痕迹地按下。
他握緊了拳頭、垂著頭不去看她,直到她再次開口,聲音前所未有的https://m.hetubook.com.com輕柔。
「方才聽陸參將提起,要我將東西送來。還好趕上了,不然可是壞了督護的大事。」
且不說皇帝不是相見就能見的,勢必要從大理卿那走一遭,其間審訊過程繁複不說,若是落入士獄丞之手,少則數月、多則半年也是有可能的,他需得時刻待在都城候審,如何還能抽身處理秘方之事?
再頂尖的武林高手也怕重箭,何況一行人方從虎口脫險,可謂傷的傷、殘的殘,與其掙扎不如乖乖束手就擒。
「我們在山裡吃灰,你們在山外騎馬,當真是悠閑啊。」呈羽抱臂而立的身影半隱在山麓陰影中,像是山神化了形,不知已在此守株待兔多久了,「小師弟當真長進了不少,竟敢從我眼皮子底下偷人。」
否則為何對方明明已經決心玉石俱焚,最後又那般輕易就把東西交了出來?那樣一個連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的人,當真會情願在自裁前成全旁人嗎?
「我師父留下的東西呢?」滕狐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幾分狼狽氣喘,卻又執著非常。「眼下昆墟的人也在,斷玉君不必擔心我會搶了東西掉頭便走,可以放心將東西拿出來看看了吧?」
陸子參瞪著眼,彷彿這樣便能讓眼底淚光快些散去。
「就算我將玉佩還給督護,咱倆之前的約定也還作數的。」
女子的聲音隔空在帳外響起,晃動的人影隨即投在帳外。她似乎有些尋不到那厚重氈簾的入口,團團轉了兩圈才鑽進來,賬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卻只望向俯身跪在地上的年輕督護。
他以白鬼傘的名號在江湖中橫行慣了,若非他師父的東西還沒到手,他早已召喚徒子徒孫將他從這深山老林里抬出去,何苦還同他們一道?
他一早便聽聞過平南將軍杜厲對邱家多有照拂的說法,但大都與朝中其他人看法一致,認為那不過是杜厲作為如今襄梁第一武將,需要做出的一種表率罷了。可如果這邱家長子方才所說是真的,那兩家關係可遠比想象中糾纏更深,而第三方虞安王怕也是知情者,只因孝陵王謀反一案過後,他身為皇親、身份敏感,不好再明面上回護,但這麼多年只要牽涉黑月舊事也都一直息事寧人、保持沉默,又何嘗不是另一種表態呢?
「這是我先前……」
他收緊拳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果然,她話一出口,對方那張冷靜自持的臉瞬間有了變化。
滕狐沒有動作,甚至不敢去看那張紙,彷彿他一旦伸出手去接,就代表他接受了某種現實,而那長久盤旋於他心頭的塵埃也將就此落定。
「狄墨放火燒毀西祭塔前,曾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就在她要跨出帳子前一刻,他終於低聲開口道,「他告訴我,他一直派人盯著丁渺。賞劍大會結束的時候,丁渺在九皋附近一共排布了八艘船。」
「狄墨老賊,死都要擺我一道!一定是他掉包了我師父的東西,一定是他……」
邱陵口中最後一個字落地,帳子內是長久的靜默。
「這軍報如今又在何處?」
邱陵已經伸出的手就這麼定在原地,隨後頹然垂下。
邱陵的身影頓了頓,半晌才從袖中取出一支獸皮包裹的信筒。
邱陵緩緩抬眸,眼神中有不容迴避的凌厲。
「或許這確實就是左鶿留下的東西,只不過不是你想要的筆錄罷了。」秦九葉打斷了滕狐的喊叫,將那掉落在地上的薄紙撿起、遞了過去,「不論裏面說了些什麼,都是你師父在人生最後時光中想要說的話。」
都說這邱家長子是個冷麵督護,在江湖上也是以「玉」為名、清高得很,怎麼竟讓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村姑在眾目睽睽之下上下其手?
發問之人還顧及了雙方臉面,但言語中的壓迫之意已十分明顯,他篤信這邱家長子不會聽不出,若是再給不出滿意的答案,那便是坐實了他的懷疑。
那魏統領被駁得越發羞惱。他知曉這邱家長子與自家安諫使之間的師門關係,只道呈羽遭自己人「背叛」,當下越挫越勇道。
從某種程度上說,那確實是留給老朋友的便條。
秦九葉停住了,只花了瞬間便明白了其中含義,猛地轉過身來。
秦九葉深吸一口氣走到邱陵面前,隨後解下貼身錢袋,將裏面的東西嘩啦啦倒在地上。
邱陵的聲音十分平靜,可傳到滕狐耳朵里卻只令他更加癲狂。
她曾在風娘子給她的《鬼邡密卷》中見過左鶿的批註,也算認得對方的筆跡,所以她並不覺得那是狄墨偽造的結果。那封信很短,言辭不甚講究,寥寥幾句、一眼就能看完,像是隨手留給老朋友的便條。
待火石平息,那天下第一庄只怕是燒得連灰都不剩,又怎可能還會留下什麼證據線索?
此話一出,帳中瞬間一片寂靜。
「我們不是說好要做朋友的嗎?我不想你日後想起這件事,心中會因為我的隱瞞而生芥蒂。」
邱陵的目光從那些保守猶疑的面孔上一掃而過,顯然對那些反應早有預料。
這世上最了解狄墨的人不在江湖,而在黑月之中。甚至某些時刻,那些曾經一起出生入死、暢談理想的老友,比那已經迷失在舊日陰霾中的天下第一庄莊主更了解他本人。
只有他知道,錢袋子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她將他的玉和最重要的東西放在一起,所以才能歷經千難萬險、重新將玉歸還到他手中。
秦九葉望著對方悲傷的背影,面上神情也有些沉默。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呈羽的耐心似乎徹底告罄,她站起身來,身形有種極強的壓迫感,「眼下就是師父在此,我也不會手軟。若是再放任你一意孤行,遲早要鑄下大錯……」
這種「興師問罪」的情形有些似曾相識,當初她為自己的阿翁隻身來府院尋他的時候也曾出現過。只是上次他色厲內荏,而這一回,他的聲音疲憊之餘甚至有些許受傷。
呈羽眼睛微微www•hetubook•com•com眯起,顯然在思索盤算著什麼,許久才淡淡開口道。
「先前我心中也是這般懷疑的,但我看到左鶿留下的書信后便不這麼想了。」
他身上還是那件半是焦黑的衣衫,燒傷的地方來不及處理,瞧著令人心驚,然而這帳中彷彿無一人看到這些,一門心思只想從他身上挖出些錯處、找出些紕漏。
那魏統領話還沒說完便被邱陵打斷,眼見對方一番動作似乎全然沒將他放在眼裡,頓時僵在原地,臉色說不出的難看。
方才有一瞬間,他幾乎要踏過兩人之間最後那道底線,將自己幽怨不得的情感宣洩而出。但她開口的一刻,他便知道自己徹底敗下陣來。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些。」她很執著,對他的迴避視而不見,「那些官場上的事不至於讓你心緒不寧,你明明另有憂慮。可是在山莊的時候發生了什麼?還是狄墨究竟同你說了什麼?否則為何……」
這是當日在瓊壺島上,狄墨一心想要託付給他的東西。如果他沒有在聽了師父的話后擅離部署、闖入天下第一庄,那狄墨和他的秘密或許已經在大火中成為灰燼。然而事實是,一切皆如狄墨所料,他為了拿回左鶿遺書,不僅親手將這份名錄救出火海、帶出山莊,甚至在交出前的最後一刻,還選擇將它私藏了起來。
他不知曉自己為何會這樣做,也不想去思索這一切這對於狄墨來說算輸算贏。但他確實感知到了所謂無法掙脫的命運,將他拉回到那條泥濘陰暗的道路上不得喘息。他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但她還給他的半塊玉會時刻提醒他:即使變得殘破,也不可歪曲最初的意志。
這是左鶿最後的感悟,也是他留給狄墨的最後忠告。儘管他最終沒能觸碰到一切的真相,但他並不認為自己沒有做到的事,後輩們也一樣做不到。如果狄墨對自己當初的行為有過哪怕一瞬間的後悔,他不求對方能夠幫助這些年輕人,但至少不要阻止他們前進的腳步。
「三郎說是,那便一定是了。看來這黑鷲骨頭做的笛子到底還是不同,改日我再打磨一番,說不定還能有收穫。」他擺弄著手中那隻短小骨笛,瞬間便將方才的不快拋到了腦後,「師父要我來接人,你們的馬在山麓另一側、是指不上了。你們人多,但保險起見還是不要分作兩批。傷重些的騎馬,其餘人便跟緊著些,若是落後些許也不必擔憂,只需沿著我留下的標記走,天亮后便可出山。」
「魏統領連我說的話都不能盡信,又當真能信服我尋來的證據嗎?狄墨一早便在山莊各處埋下雷火、火油,說明他一早便有同歸於盡的心思,與我是否先行潛入並無太大幹系。只可惜我未能再早一些探知到這些信息,否則金石司應當還能省下不少力氣。」
當初他將那半塊水蒼玉送給她的時候,她連玉佩掛在何處都不知曉,眼下她已經學會了打繩結、做得又快又好。
九方青青如是開口,不知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那些四蹄朋友們聽的。
手指不由得收緊,但她終究只是將葯放在了桌上,隨後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輕聲開口道。
「你的玉呢?」呈羽銳利目光在對方腰間掃過,聲音瞬間冷了下來,「擅自行動,又丟了玉,你要如何同將軍交代?」
邱陵環視四周,目光在那些穿甲戴胄的身影上一一掃過,似乎是要辨認他們的身份,又似乎是要記下他們的面容,而後才緩緩開口道。
「我來找督護,恰恰是因為我相信督護。我相信就算督護有所隱瞞,也定有自己的原因和苦衷。只是有些事本就不該是你一個人的責任,就算你將一切攬在身上、將自己壓得喘不過氣,旁人也不會對你心存感激,到頭來耗盡心血的還是自己。我不想督護因此越陷越深,你身邊還有許多人……」她說到最後,許是自覺有些失態,只得生生截住話頭,聲音也變得低落,「我沒有一官半職,今日問你這些,只是以朋友身份。若確實是我多想,亦或你深思熟慮過後仍覺得這樣比較穩妥,那便不用在意我方才說的話……我去叫陸參將來為你塗藥。」
「說好了就吹奏三曲,三曲過後還未見人,咱們便打道回府。」
片刻過後,邱陵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走出十數步遠,秦九葉不由得回頭張望。
棍杖刑罰的痕迹在他肩背上交替,邊緣處又是一片猩紅的燒傷。秦九葉努力控制著自己的目光,但身為醫者的本能令她放心不下。那些棍杖留下的傷應當並無大礙,只是肩背上的燒傷有些棘手,那裡是獨自清創塗藥最困難的地方,先前又在那淤泥臟污中泡過,必須儘快處理才行……
「為何獨獨將這個難題拋給我?為何不去問他?為何不去問他是否會……」
「你已經完成了任務,秘方之謎已經解開,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旁人去做吧。」
滕狐的身影僵立在林中,他似乎用盡了全部力氣才將那張薄薄的信紙翻轉過來,以至於看到信上內容后,便再也無力繼續前行。他對師父有幾多崇拜,便曾將幾多希望寄托在這封遺書上。而在這些希望破滅的一刻,山間那盞為他而明的孤燈也隨之熄滅,他徹底失去了翻山越嶺的動力。
「我是風大迷了眼!」
秦九葉就跟在他身後,陸子參的鬍子一顫,她也隨之一抖。
呈羽帶著金石司的人撤了出去,不知是否有意要讓那受刑之人面壁思過。而對於那帳中之人來說,這樣帶傷獨處的時刻並不陌生。
陸子參寬厚的肩膀突然轉了過來,那雙小眼中盛滿了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一開口聲音尖細得像是鳥叫。
四周又是一片齊齊抽氣聲。
「這是御賜之物,你若私藏便是死罪,還敢在此時討要賞賜不成?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場合……」
「襄梁佩玉督護、形同聖上親封,我身為安諫使也無權處置。還請督護隨我們走一趟,回都城面聖交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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