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懷揣著不同的目的匯聚在此,但終會踏上同一條通直大道。
翁小海沒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把握盡在不言之中。
「這便是秦姑娘!」
秦九葉有些納悶,回想一番自己方才所說,倒也沒什麼不妥之處,當下點頭道。
那妙詰聞言冷哼一聲、沒再發難,但手中伏魔杖也未移動分毫。
整頓江湖,收拾殘局,每一個江湖中人都要出力。
江湖一盤散沙已久,苦口婆心勸說無用,到頭來還是得臭罵一頓。臭罵若還是不行,那便抄傢伙幹上一場。若是換了十年前,今日這場爭辯勢必要以一地殘肢斷手作終結。
這紅色沒有引起敷藥女子的注意,卻落入了她身旁少年眼中,後者垂下眼帘、不動聲色地往一擠。
「今日之事,我代他們謝過秦姑娘了。」
不知是誰先停住腳步、望了過來,緊接著便有第二人、第三人察覺,流雲蔽頂、林間一暗,十數個身影悄無聲息地穿過霧氣而來,像鬼門大開后前來索命的閻羅官。
悠遊堂沒有功法失傳、自然可以做出一副公正姿態,但溟山老道顯然已心中不願,竟上前一步擋在了那少年面前。
「懇請妙詰禪師手下留情!」
他話一出口,周圍更是一片嘩然,那些曾痛失門中秘法的門派之主也紛紛將目光投向那些少年少女,盼望著其中能有屬於自己的幸運。
一眾宗師的吼聲被風吹散,斷斷續續跌落山崖、傳進林中。
秦九葉說完最後一個字,轉身將一早分好的行囊遞了過去。
終於,那溟山老道再次開口道。
「我從來沒有將希望全部寄托在你師父身上。對我來說,能夠得知丁渺陰謀、九皋有難,已是最有用的信息。而對於滕狐兄來說,即使你並沒有得到關於野馥子的答案,卻還是收穫了你師父的答覆,難道不是嗎?」
秦九葉由衷點點頭,即將與這老毒物分別的暢快席捲全身,她幾乎忍不住伸出手與對方相握,可轉念想起先前情形還是作罷,只輕咳一聲道。
眼見這死於審判之杖下的又多一人,斜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她話還沒說完,便見姜辛兒用力點點頭,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
許久,滕狐終於伸出手接過了「分家」后的行囊。
悠遊堂堂主聞言頓時一窘,但他顯然有備而來,一轉眼便為自己尋到了說法。
晨起山間瀰漫著一層薄霧,冷風穿過林間又是一陣噪響。
鏘。
「這倒也談不上願意不願意。我是個生意人,姜姑娘也知道,這做生意嘛,講究的是將心比心、等價交換……」
是啊,這江湖水本就渾濁,沒了一個天下第一庄,誰知道二十年後會不會誕生另一個魔窟呢?
「袁老怪此番出山,是否想讓我們合力肅清泥沙、滌盪這江湖之水?」
「你就是那日瓊壺島上的盜刀之人?」
兩方各有各的心思,也各有各的難題,眼下卻是自顧不暇、沒有心思相互探究的。
「諸位既然心懷芥蒂已久、一心想要為自家討個公道,為何不早早進山圍攻、非要等到那大火燒起來?」袁知一隻將眼皮撐起一條縫,將那一眾仰著脖子、氣勢衝天的江湖霸主盡數看扁,「你們的消息都這般靈通、腿腳也利落,到的明明比我還早,卻龜縮在此只知罵街。難不成是傾心於我這糟老頭子,非要與我共度良夜?」
「滕狐兄這話究竟是想問我,還是想問你自己的呢?」
「說得好!」他話音未落,一旁當即有人附和,「袁老此番話到底是何居心?當年兵譜一事諸位都有見證,追求武學極致又有何過錯?做過的事沒什麼不敢認的!」
晨光在夷春山麓間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線,線的一邊是那官家的帳子,另一邊是江湖中人的檯子。
眼見好不容易有了緩和的局面急轉直下,秦九葉急得冒出冷汗,下一刻餘光瞥向一直立在身旁的李樵,心中某個角落突然一動。
遠處山谷中的大火仍未完全止歇,林中這場江湖大會已接近尾聲。做了返回九皋的決定,自然是越早啟程越好。為了方便趕路,一切行囊需要精簡,北上的路線也要重新規劃。
「我勸諸位三思。」秦九葉上前一把拉過姜辛兒和那少年,黑漆漆的伏魔杖就懸在她頭頂,她只望向那執杖之人的眼睛,「我並非江湖中人,也無意評判那些過往恩怨,只是想請諸位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我且問他一個問題,若他的答案能令大家滿意,便請放她一條生路。」
「什麼答覆?師父何曾給過我答覆?」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兩撇習慣性挑高的細眉此刻垂了下來,看起來竟有幾分哀戚,「師父從未將我放在心上,這信中甚至沒有提到我的名字……」
「說到底那狄墨也不過是坐收漁利,若非兵譜相助,如今這江湖哪有他的位置……」
「我等此番前來,就是為了討一個公道!」
「我的刀法並非從山莊習來,狄墨也從未得到過李青刀的刀法。」那沉默的少年突然開口,像是吐出一個鯁在喉嚨已久的刺,話出口的瞬間有種前所未有的暢快,「我師父是李青刀,我的刀法是她親自傳授的。」
只不過如今面前站著的這位著實不好惹,真要是打起來,誰也討不到便宜。
秦九葉心下憐憫對方,但她知曉對方現在需要的並非憐憫。
姜辛兒咬了咬牙,冷汗順著額角流下,但身子卻沒退縮半分。
她說話間,對方那雙死魚眼便一直瞪著她瞧,彷彿她說的不是什麼惺惺相惜的話,而是一些惡毒詛咒,半晌才覆上面巾、戴上手套,退遠了些道。
不過短促的一點聲m•hetubook•com•com響,在這寂靜山林中卻尤為突兀。秦九葉備葯的手一頓、近乎本能地感知到了什麼,一把捂住了那山莊弟子的嘴,隨後有些不安地向身後那片灰濛濛的岩石望去。
但不管怎樣,都是來晚了一步。
「深山裡修行的日子不比你在山莊清閑,即便如此,你也願意入我門中嗎?」
「我是認真的。若我再遇見同他們一樣、流落在外的山莊弟子,秦姑娘可願布施晴風散解藥、給他們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她面前的那個天下第一庄弟子是個不過十五六歲的清秀少年,從方才起便一直抬眸偷看她,聽到此處不由得愣了愣。
袁知一望一眼曾經的老對手,面上仍搖搖頭,聲音卻難掩愉悅。
「秦姑娘先前那一番話,可是發自真心的?」
「唇舌相爭、劍拔弩張,實非我所願。大家都是老相識了,袁某更是老骨頭一把,這些年修身養性,只盼天下安寧、江湖長久。此番苦口婆心地勸說,也是為諸位著想、為天下武學著想。如今天下第一庄不在,就當這江湖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樣子,這一次諸位要如何選擇呢?」
紅日跳出山河暗影,啟程的號角已無聲響起,袁知一清喝一聲道。
金鐵擊鳴聲炸響開來,斜里衝出來的半截長刀有些不自量力地接下了這一擊。伏魔杖帶了十分殺意,截擊之人身上帶傷、當下狼狽退開三步,就地跪叩道。
「若我沒記錯的話,你門中舊怨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先前前怎地沒見你上門討公道啊?」
陳列罪狀的聲音此起彼伏,吵鬧過錢莊里扒拉算盤的聲響,細聽這其中憤怒之情不假,但不甘不願的情緒更深。說到底,各家的債又不是一天欠下的,此刻卻一同找上門來,不過是互相壯膽來算賬的罷了。
「師父,三郎可還沒走遠呢。」
「師兄,你的大開碑手後繼有人了。你若在天有靈,也可安息了……」
秦九葉收回視線,繼續手法飛快地為眼前的山莊弟子包紮傷處。
「為何你們總是要將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呢?」袁知一的聲音難掩失望,流雲在他頭頂聚散流轉,使得他眉眼間投下的陰影變得深刻莫測,「古往今來,沒有不流血的勝利,更加沒有平白得來的自由。你們一心只想躲在他人身後避風擋雨,從未想過要靠自身的力量站出來、主動去承擔些什麼,從前以天下第一庄馬首是瞻,而今山莊不在,便迫不及待將目光投向旁人。你們淪落到如今這步田地,當真全拜那天下第一庄所賜嗎?」
秦九葉小心拉過謝修的手,後者輕輕抽了抽,最終還是沒有掙脫,任她牽著走到那秋山派掌門沈開源面前。
「……修、修的是大開碑手。」
這話猶如一盆冷水當頭,將其餘人心中燃起的那點希望火苗盡數澆滅。他們確實渴望光復功法、重振本門。可他們也最重江湖聲譽,若世人都知曉所謂「光復」取之不義、來自那骯髒的天下第一庄,此舉便也失去了意義。
「諸位口中的繼承衣缽,可有算上李青刀的刀法?」
袁知一掏了掏耳朵,閉目養神的眼睛睜都懶得睜。
眼見對方怒意不消反漲,姜辛兒卻鐵了心,愣是半步也不肯退讓。
「那還愣著做什麼?去找你師兄拿衣衫,這天下第一庄的衣裳瞧著實在晦氣。」
「正是如此。還有我門中一十四名弟子……」
「願、願意……」
而仿若冥冥中感知到了什麼一般,謝修突然之間便安靜下來,身體也不再顫抖,就乖乖站在那裡。沈開源眼中有淚,平復一番過後才鄭重向秦九葉行禮道。
他矛頭直指那方才蹦得最高、湊得最前的悠遊堂堂主,後者聞言也不甘示弱,眼睛瞥向身旁的人。
不知何時突然出現的袁知一也瞪大了眼睛,目光毫不掩飾地將秦九葉上下打量一番。
「袁門主此番現身,難道不是為了幫我等主持公道嗎?你身為昆墟之主、江湖元老,此刻非但不表率一二,反倒與我等在這裏唇槍舌劍,又算什麼?」
他的宣告在山間迴響,在圍觀者中震蕩開來。
「自然是真心的。」
只可惜他面前這位哪裡是個會按他戲摺子走的戲伶?
陳年老瘡疤一朝被揭,那些江湖老鬼頓覺痛癢難耐,當即有人打頭站出,赤紅著一雙眼駁斥道。
到底是誰說那昆墟老怪閉關修鍊、靜心養性、已近乎遁入空門?看看如今這副鬼樣子,修心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兩人從未這般客氣說過話,那姜辛兒也有些不自在,半晌才認真確認道。
空音嘆息著說完這一句,默念兩聲佛號,再沒有看姜辛兒一眼,帶著門中弟子轉身離去。
「辛兒不過只是完全山莊弟子中的一個,不敢同昆墟或是邱家有任何攀扯。諸位前輩當我是山莊餘孽也好、誰家走狗也罷,我都無怨言。只是這些孩子從未離開過山莊,手上也未曾沾染過無辜者的鮮血,他們只是沒能選擇自己的出身罷了。狄墨已死,何不給他們一個重生的機會……」
袁知一環視四周,心中已一片瞭然。
「不重要了。他若想繼續習劍便習劍,想去練刀便去練刀。他剛拜入我門中的時候,不過四五歲的孩童,因為無父無母、便幾乎將我認做父親,我門中弟子數十人,他從來都是練功最勤勉的那個,寒冬酷暑、從未向我抱怨過半句辛苦。」老掌門拭去眼角淚水,拍了拍謝修的手,「那時我當他是孩子,現下不過是回到了當初而已。」
不過一夜之間,那張鼓脹平整的麵皮起了皺,發間甚至生出www.hetubook.com.com幾根白絲。想當初對方何等嫌棄她的出身,就連與她同處一室都覺得渾身帶刺,可眼下這山林中聚著無數英雄豪傑,他卻只能尋她來說說話。
「丁渺在賞劍大會上做了文章,川流院雖一直暗中出手、排除隱患,但有些人藏得很深,尋常手段未必行得通。」他說罷從袖中取出了那隻左鶿留給他的蟲籠,摩挲一番后怪笑道,「你回你的九皋城,我走我的江湖路。正好,我那還缺幾個葯人,說不定還能查漏補缺一番。」
「山河不動可存千古,江湖迢緲可通河海。此去一別,再見不知又要何時。然山高水闊,總有重逢之日。望諸君珍重,若有今生未盡之痛快,便待來世再論恩仇吧!」
「一派胡言!如若世間從來都無《安道兵譜》,那狄墨又是如何在短短數年間便稱霸江湖、興風作浪的?難不成是我們謙讓了他?!」
「那狄墨羞憤自戕、自絕於庄內,可我師兄當年慘死南海的這筆賬卻不能隨那大火一筆勾銷。」
「這些是從川流院葯廬中帶出來的東西,我將我們兩人的物品分開整理好、都在這裏了。有關秘方治愈的過程,我會實事求是記錄下全部過程、落筆成冊,左鶿、許青藍還有你的部分我也不會略去,我不收你代筆的銀錢,莫要找我麻煩便是了。」
江湖之所形勢複雜,特殊之地需要特殊手段,這一點公子琰早已親身為她實踐過了。而且她現在自顧不暇,能有一個了解秘方之人替她在江湖中行走,就算手段惡劣了些,也實在沒得挑剔了。
「就留他一人又如何……」
「你糊塗了不成?就算他在那天下第一庄修的是你師兄的功法,可卻不是你師兄親自傳授,不過學了三分皮毛罷了,就連拙劣模仿都算不上,又怎可算是繼承衣缽?你若當真收了他、帶回門中,才是辱滅了你師兄的遺志!」
所謂《安道兵譜》自始至終不過是狄墨做下的棋局,就算當年身處局中沒能醒悟,但能做一門之主又能愚鈍到哪裡去?事後或日夜想起、或某刻頓悟,早就多少猜到了真相。不約而同的沉默,不過是因為那不能面對的羞恥,以及此生無法承認的錯誤和愚蠢罷了。
「不論是成為他的徒弟,還是成為一個優秀的醫者,你師父自始至終都相信自己當初沒有選錯人。而不相信這一切的人其實是你自己。」
泗渡山與昆墟交好,那空音大師認出秦九葉正是當日在瓊壺島與斷玉君同行之人,沉吟一番后還是插話道。
翁小海有些無奈地開口,望向秦九葉的目光中有些抱歉。下一刻,邱陵的聲音已在身後響起。
她說完最後一個字,目光落在對方腰間。
「李青刀在江湖銷聲匿跡多年,原來也是被那狄墨擒了去。不僅兵器旁落他人之手,刀法也流落山莊。」
「依我看,眼下就是這樣一個機會。」那雞鳴山天魁門門主第一個表態,當即宣告道,「天下第一庄把持江湖已久,就算這夷春大山燒成一塊炭,定還有散落在外的種子,我們要做的便是斬草除根。莫堂主,你說是也不是?」
出手的少年生得一張漂亮卻陌生的面孔,但那把刀卻很快被人認出。
「秦姑娘,咱們也算是一見如故了,我這幾個徒兒也都很喜歡你,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我覺得昆墟的風水還是不錯的,是個宜成家立業、相守一生的寶地……」
「我們九皋城外有條古道,名喚銘德大道。修它的人已成白骨,它連通的神祠寺廟也淹沒在湖底,但它通直不曲,只要走過那條道的人都會明白,它為何以『德』命名。七年前他選擇以死相搏、帶著李青刀逃出山莊,數月前他以一人之力深入瓊壺島、在狄墨眼皮子底下盜刀,今日他直面過往、回到天下第一庄、斬殺李苦泉。即便如此,你們仍然覺得他不配嗎?」
女子的聲音並不大,卻漸漸壓過那些質疑的低語、籠罩全場。
李樵收斂眼底情緒,開始完成敷藥的工作。他面前少年還未察覺兇險,眼神時不時瞥向一旁磨葯的女子,卻覺頸間一陣劇痛。對方下手可用毒辣形容,耳後漲破的水泡被按在指下搓揉,他有些受不住、低低叫出聲來。
「承蒙空音大師厚愛,只是我自小在山莊長大,出庄后便專心侍奉一人,在一個地方待得久了,現下只想一個人去外面看看。天地廣闊,不止有刀劍傳說,還有塵世煙火,而那萬般滋味需得我親自去體味一番。」
妙詰收杖而立,神情冷酷地望向擋在身前的女子。
相比賞劍大會的恢弘熱鬧、百家爭鳴,眼下這黎明短暫而寧靜。可不知為何,親見晨光在那些身影間閃爍的一刻,秦九葉才第一次有種置身江湖河海之中、武林銀河之下的奇妙之感。
這短暫的死寂是如此微妙,以至於一瞬間的工夫,所有人都知曉了這些年彼此關起門來的沉鬱糾結。
袁知一就靜靜看著,彷彿這一切都是這些自私自利、冥頑不靈的江湖老怪們一朝開悟、自發奉獻,與自己沒有半點干係,直到最後一個字音落地,這才掛上一個充滿欣慰的笑容,張開雙臂總結道。
「袁老怪說得沒錯,我們確實早該做些什麼了。狄墨雖死,但山莊餘孽尚在。與其壬之流入江湖、成為禍患,不如今日一併剿滅,倒也乾淨!」
「沒關係,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原來你們心中也不是不明白。當年唐嘯研習古籍得出結論,稱所謂《安道兵譜》實則是個謊言,你們卻選擇閉目塞聽,甚至夥同狄墨燒毀他的書籍,逼他www•hetubook.com•com隱姓埋名、流亡多年,而今可有過半分悔意?」
「他從前沒有,現在卻有了!所謂《安道兵譜》,不過是集百家精粹於一身,試問諸君當年為向那天下第一庄遞上投名狀,曾雙手奉上過多少門中秘籍?這些年在那勞什子賞劍大會上爭破了頭,又曾親手將多少門中優秀弟子送入那山莊之中?天下第一庄的每一磚一瓦都有諸位功勞,那狄墨養出的每一隻山莊走狗身上都有諸位血汗。事到如今,你們還要自欺欺人到何時?!」
秦九葉不敢再耽擱,隨即轉身望向身後的少年,大聲問道。
鼓聲驟停、鮮艷的花落在了那水鬼幫幫主頭頂,後者清了清嗓子,神情嚴肅道。
「好一個無辜之人。狄墨當初派人以搜山之名斬殺我門中一十七人,他們也是無辜之人,可卻有誰來替他們求情?誰又曾饒過他們性命、給過他們機會?!」
姜辛兒捂著傷處行禮,秦九葉連忙將人一把拉起來。
「我有烈馬麒驄、可行險峻之路,只要路線規劃得當,三日內便能過百昱關。不過若是借道江湖、避開官道,一路上還要多依仗師兄從中相助。」
「我看廖閣主也不要自謙,論及陰符秘術、奇門遁甲無人能比得過道樞閣。我看此番行動還是由閣主牽頭為佳……」
他的聲音很輕、隱約有些顫抖,短短几個字卻猶如雷霆劈下、在圍觀眾人間炸開來。只見一個身影瞬間跳了出來,三兩步走到那山莊弟子面前。
「謝修畢竟武者出身、根基打得極好,日後多加調理,還是可以恢復許多的,或許有一日還能重新握劍……」
說到最了解這江湖中各門各派底細之人,不是那天下第一庄,而是他們自個的老對頭。彼此針鋒相對、明爭暗鬥這麼多年,自家有幾粒穀子或許數不清楚,但對家仨瓜倆棗卻都門清。一眾人七嘴八舌、不甘示弱,言語間陳芝麻爛穀子抖落一地,雖然聽起來混亂而聒噪,倒是三兩下便將彼此的任務安排得明明白白。
想到此處,她不由得咂咂嘴,若有所指地低聲道。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曉今日這鬧劇要如何收場時,那始作俑者卻突然罷了手。他似乎終於想起來今早念過的清心訣,種種情緒盡數褪去,長長呼出一口仙氣道。
秦九葉敷藥的手一頓,隨即有些不確定地望向身旁的少年,後者顯然聽到的信息更多,察覺到她的視線后便輕聲開口道。
這一通直白陳詞猶如銅豆擲地、劈啪作響,只將那一眾七老八十的宗師泰斗駁得麵皮生疼、氣血上涌,蒼發白毛紛紛起立。
「這便是秦姑娘?」
如果說每一個出身山莊之人都該死,那七年前逃出山莊的少年也不能幸免於難。她不認為李樵在面對諸多門派圍剿時會退縮,但她想為他爭取更多。
一眾老傢伙們咬牙切齒地瞪著彼此,一邊後悔今日沒能多帶幾個徒子徒孫出來幫手,另一邊又暗自慶幸好在自己人不多,這等狼狽丟臉的場面能少幾人知曉。
「談大人方才來信,百昱關怕是走不通了。」
這一回,那溟山老道徹底僵立在原地。他並非聽不懂那幾個字,而是那幾個字對他來說太過遙遠。
袁知一望向林間,那些一門之主還未走遠,或近或遠、或清晰或模糊的身影林立山間,似是有所感應般也回望過來。
他的燒傷在後頸處,女子沾了藥膏的手微微有些涼,就在他耳後徘徊。許是因為從未有人這樣靠近他,又許是因為不曾被這般輕柔地對待,他的身體生出一種古怪的感覺,他強迫自己不要抬頭去看面前的人,但耳根還是不受控制地紅了。
「沈某多謝姑娘出手相助。日後但凡需要我秋山派相助,儘管來尋我。」
神瀑教兩位龍王一個不察便被「水鬼」拉下了水,當即望向一左一右。
「滕狐兄莫要覺得遺憾,能同行這些時日已是十分難得了。何況日子還長,說不準哪日便喜相逢,到時候定要月下一敘、秉燭夜談。」
這一回,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遠處的山岩重回安靜,這一回再聽不見任何細微聲響,不知那場突如其來的江湖集會是否已經結束。
但眼下那些滿腔怒火、準備討伐的門派之主們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她的真情實感只會火上澆油,令那些討伐者們想起那些血債累累。
「聽聞狄墨此番提前將庄中留守弟子派了出去,那山莊影使也仍在外逍遙,還總能借水路隱去行蹤,我等就算有心也是無力,還得依仗旁人相助。說到水路通達,應當沒人比得過水鬼幫。」
「失望什麼?」
「先前不是死都不怕嗎?怎麼這會還怕起疼來?」
「妙詰禪師為這一刻已等候多年,倒也不差這一時半刻,不如且看她要問什麼。」
這些走出地獄之火的少年少女們就這樣得到了前往外面世界的請帖,狄墨當初以所謂「安道兵譜」作餌、從這江湖中掠奪走了多少武功心法,今日便以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歸還於眾,就如同江湖之水,即使曾變作雨霧霰雪,最終也將落回大地、匯入萬千河流。
那溟山老道率先緩過勁來,伸出一隻手指顫抖著痛斥道。
秦九葉輕拍山莊弟子肩頭,後者在這股力量的安撫下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答案。
追雲被點名,當即還擊道。
「你的名字不是已經在這裏了嗎?」秦九葉打斷了他哀怨的陳叔,語氣平靜地開口道,「左鶿再沒有收過其他徒弟,他也不會知曉還有旁人繼承他的遺志、追尋所謂秘方真相。在那個地下密室中,他能想到的所謂後輩就只有你一人啊。」
說話的https://www.hetubook.com.com正是那玄金門的寒燭師太,她不愧是當年曾與袁知一惡鬥七七四十九天之人,了解對方遠勝在場其餘眾人。
開口的正是空音,他算是今日這些人中最為豁達不羈之人,並不介意姜辛兒習刀出身,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姜辛兒只停頓片刻便搖了搖頭、抱拳答謝道。
是啊,當初遠望這少年迎難而上、以一人之力搏殺群敵之時,他們心中難道不是暢快的嗎?他們賞識那種一腔孤勇懸于刀尖的鋒利,又不願接受這鋒利是由野蠻與殺戮打磨而成的,這本就是一種矛盾。
「天下第一庄佔得先機,這些年早已發展得樹大根深。悠遊堂不過百十來人的東南小宗,如何能與之抗衡?袁門主莫不是嫌我們死的人還不夠多,硬要我們一個個都送上門去?」
她明白什麼了?這和當初葯廬有何關係?她要的是銀子,可不是一群天下第一庄出身的幫工啊!
「黑白是非怎能混雜?禪師若下不了手,便換我來。」
「他是何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是任何人,難道不是嗎?」秦九葉與李樵並肩而立,直面那一張張驚疑不定的面容,「李青刀選擇將刀法傳授給他的時候,可有唾棄過他的出身?可有介意過他來自那個囚禁她半生的地方?可有因為他來自那樣一個地方、便斷定他之後定會仗著手中刀劍成為一個十惡不赦之人?李青刀從未在意自己的刀法由一個天下第一庄弟子承襲,諸位自詡江湖豪傑、來去不羈,若以出身論英雄,又與那些官宦門閥有何兩樣?」
她話一出口,身後瞬間陷入沉默。她察覺到了那沉默,嘆口氣、還是轉過身來。
「你的刀法學得還算紮實,只是招式輪轉不算流暢、細節也粗糙些,勝在有幾分不畏強的精神,倒是與我門風相合。你既已幫旁人覓得去處,可願歸入我門中?」
溟山一派率先表了態,之後種種便愈發順暢。
這袁知一閉關這麼久,出來還同當年沒個兩樣,一開口便令人招架不住,直將那幾個站得靠前的老傢伙聽得語塞,半晌才有人不忿道。
許是想到了曾經的自己,她越說越激動,眼圈不由得紅了,聲音也有些顫抖。
「這便是秦姑娘。」
秦九葉聞言當即回禮。
「老夫已是大半截身子入土之人,這些年又不問江湖之事,怎敢號令諸位英雄行事?不過是想到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道理,想要提醒諸位牢記今日聚在此地的緣由,不要重蹈覆轍、錯失機會。」
「襄梁之大,總有水路到不了的地方,還需得輕功卓絕者一起配合才好。」
秦九葉還未反應過來、人已被李樵撲到一旁,而那些少年少女們就直愣愣站在原地,既不躲避也不驚叫。他們像是早已料到了這一結果,即使逃出山莊、逃出大火,他們也從來無法擺脫既定的命運。
「李青刀從未收過徒弟,你又是從何處……」質疑聲響起又戛然而止,似乎明白過來什麼,「你究竟是何人?」
虎豹垂暮也不會成為羔豚,褪去一門之主、武林至尊的體面外衣,他們皮下仍是那群鐵血江湖、有仇必報的江湖客,何況那些無法發泄的怒意也要尋個新的宣洩之處。
他說罷,牽著失而復得的弟子轉身走入樹林深處,就像那日攜手共赴賞劍大會一樣。
那悠遊堂堂主第一個開口,連日趕路令他面有風霜,聲音卻帶著憋了許久后的爆發,能令人耳鼓生疼、口鼻流血。
「老夫何時自稱過君子?!」最後的臉皮也都撕破不要,佔領高處的白鬍子老頭叉腰怒罵,理直氣壯的樣子堪比坊間最難纏的無賴,「老夫就是厚顏無恥、倚老賣老,但也比你們這些嘴硬骨頭軟的老王八強出千百個回合!」
林間一陣沉默,但涌動的殺氣卻在枝頭末梢間流竄。
「我在江湖中的名聲不好,我也不想擁有一個好名聲。治病救人不是我所長,你同我也不是一路人。」
「在下幫中方才經歷大變,只怕無法獨自勝任這艱巨任務。不過水裡的事怎少得了神瀑教?若能得兩位龍王相助,相信此事自然水到渠成。」
「這是做什麼?我不過是覺得,好不容易將人從那鬼地方帶出來,若轉頭便被砍了腦袋,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何況若非你關鍵時刻出手,哪裡輪得到我開口說話?他們該謝的人是你才對。」
黑白兩道因為同一件事在此交匯,明明只隔著不到百步遠的距離,卻仍守著最後的分界線。金石司將大帳搭在下風口隱蔽處,藉著林影風聲掩去一切動靜,即便是一等一的高手也無法探尋其中一言一行。再看那各門派之主則齊聚附近山岩之上,篤信只有絕境之上才能算是「關起門說話」。
秦九葉察覺到他的停頓,以為是手重了些、下意識放輕了動作。
她話音落地的瞬間,滕狐那張怨氣衝天的臉頓在原處,瞳仁不可置信地顫動著。
「我只是想著,若是真打起來,我這不是正好能賣一賣葯?眼下這裏沒有那些黃姑子同我搶生意,當真是天賜的發財良機。」
她話還未說完,只覺得眼前一花,沈開源已上前一步握住了謝修髒兮兮的手。
這番雲山霧罩的宣言令所有人都有些矇頭轉向,卻有人看明白了什麼,沉吟片刻后開口問道。
但那只是對普通人而言。
說出真相的人被認作騙子,勇敢站出的人反被倒打一耙,袁知一大笑出聲,笑聲中難掩荒唐意。
事實論不過,便轉而論道德、論立場、論擔當,這是這些年這粉飾太平的江湖舞台上慣用的伎倆。
女子不疑有他、抽身開來查看,他便很是自然地接過和-圖-書女子手中塗了一半的葯,單手托起那清秀少年的臉。
逃出來后,她無意中探到了謝修脈相,這個年輕人曾因修習不慎而走火入魔,今生都與武學無緣了。她不忍心將這話當面說出,斟酌一番后才小心開口道。
「我明白的,就像當初在葯廬一樣。」
然而就算只是一點微弱動靜也瞞不過一群頂尖武者的耳目,何況是在這種一觸即發的敏感時刻。
「看到諸位心懷天下、情系武林,袁某人感佩非常。自所謂天下武學和而不同,大家藉此機會化干戈為玉帛,就算先前有些什麼不愉快,到頭來還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啊。」
「野馥子的答案沒有尋到,還平白浪費了這許多時間。你可有後悔此番去了天下第一庄?」對方說到這裏頓了頓,又有些尖酸地補充道,「不過這是你自己的決定,後悔也沒用。」
不同於方才那些討伐者的義憤填膺,他的聲音格外低沉,彷彿能滲進石頭縫裡、沉進人的心底去,餘音消散許久也無人打破沉默。
「誰同你是一家!」
說好的斬草除根,還未開始便要偃旗息鼓,之後還如何能夠一同做事?一旁的悠遊堂堂主見狀不由得上前一步沉聲道。
只見那打頭的武僧站定,眼眸一斜、冷酷目光在那些縮成一團的山莊弟子面上一掃而過,彷彿在看一攤腐骨爛肉。
他話未說完,手中伏魔杖已經出手、勢要見血。
身為一門之主、習武半生,只這一握自然便知曉自己的愛徒發生了何事,但他沒有沒有多問一個字、沒有表露出半分糾結,只沉沉拍了拍那謝修的肩膀,像哄個孩子一樣、將他攬入懷中。
那廂九方青青的馬已經備好,打頭牽馬的正是翁小海,他聽自家師弟耳語幾句后,便將有些驚訝的目光投向秦九葉。
「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是這副模樣了。那樓中還有旁人,他受了些罪,能留得一條性命已經算是萬幸,其餘的……」
他話音還未落地,一眾老賊已齊齊回頭、吹鬍子瞪眼地罵道。
清秀少年沒吱聲,放在膝頭的手卻收緊了。
秦九葉聞言不由得愣住,顯然沒料到對方說要雲遊天下之餘,竟還懷了這份心思。好人好事誰不喜歡做?只是、只是那晴風散的解藥也不便宜啊,各種藥材算一算,果然居豈非要賠個底掉?
「你難道不失望嗎?」
那觀魚童子第一個開口,一旁伏虎天師聞言當即連聲嘆道。
「袁老怪你有何立場斥責於我們?你自己不也龜縮昆墟、閉門不出,現下得了看熱鬧的機會便將我們罵得狗血淋頭,豈是君子所為?」
滕狐的聲音乾巴巴在身後響起,秦九葉這廂忙得熱火朝天,絲毫沒被那聲音中壓抑沮喪的情緒感染。
「不要以為你曾是斷玉君門中人,便同他們有什麼不同。你沒有資格替他們求情,也沒有資格替我死去的同門原諒!」
彷彿冥冥中有所感應,李樵也望了過來。這一刻,他似乎終於明白了她為何會為那些素不相識的天下第一庄弟子出頭,隨即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少年有些發青的嘴唇嚅動片刻,才有些獃滯地吐出半句話。
「追雲,你腿腳不是挺利落?帶幾個人跑一趟,費不了你多少工夫。」
九方青青聞言,瞬間來了精神。
人影稀稀拉拉散開來,露出一個蜷縮在樹根處的身影。那人從方才開始便一直低著頭,逃命途中變得凌亂的頭髮被他抓得散開來、遮住半邊臉,頗有幾分昔日杜老狗的樣子。他不想任何人認出自己,但這恰恰證明他內心並未完全被蒙蔽,甚至已聽到了什麼、感知到了什麼。
「不錯。堂主先前也是形勢所迫,我等又何嘗不是如此呢?這些年天下第一庄橫行霸道、為禍江湖,所作所為大家都看在眼裡。種種罪狀皆是那狄墨所為,無論如何也不該算作我等的不是。」
秦九葉話音落地、青蕪刀也應聲而出,猶如一根定海神針立在所有人面前。
「山莊把持江湖的這些年,各門派之間積怨摩擦都不少,就算一朝沒了共同的敵人,彼此間也不會一夜間握手言和,就算你死我活地打起來也是正常。」
從今日開始,狄墨執子的這局棋已經算是徹底結束了。但與此同時,新的棋局也將開始,誰都可能成為執子之人,誰也都可能成為下一枚任人擺布的棋子。今日若不出手,他日再划江山,便不要怪自己占不到山頭了。
緊隨其後的小師弟點頭確認道。
「你在庄中修習的是什麼功法?」
秦九葉摸了摸臉上的灰,一時間有些招架不住這昆墟中人的做派,還沒來得及開口,便教袁知一拉到一旁。
「這磨葯的粗細我還有些掌握不好,阿姊幫我看看。」
「水路不通,還可借道江湖嘛。」袁知一清了清嗓子,輕瞥一眼自家徒兒,「江湖水通四方,只要有江湖的地方,就有通路。」
人畜無害的面容,比他年輕、比他清純、比他惹人憐惜。
那山莊弟子呆站在原地,一時間回不過神來,半晌才顫抖著開口道。
「你、你在胡說……」
然而她沒來得及再說什麼,那紅色身影已經旋風般離去。
他將那封潦草書信同左鶿留下的手記放在了一起、貼身保存著,那些文字中並未任何藥理,卻是另一種指引。或許就算今日她沒有說這一席話,眼前的人也早就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做出了選擇。
「欸,選哪條路不好,偏要選當初李青刀的路子。」
「你說什麼?」開口的不是旁人、正是那溟山老道,他已年近古稀,那雙藏在白眉下、似乎從未睜開過的眼睛此刻瞪得如銅鈴一般,聲音也有些顫抖,「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