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文錢,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權當強身健體了,也沒什麼不好。
再細看,角落還有一頭驢。
兩方都是聰明人,秦九葉決定節省時間、單刀直入。而那蘇沐禾也比想象中爽快,當下開口問道。
「督護不在。若有案冤情要申訴,還請改日再來吧。」
他帶了百十來人、氣勢洶洶而來,連破門的傢伙什都備好了,只等遇到抵抗便可大展身手、大開殺戒,可臨到門口一瞧才發現,那督護府院大門早早敞開,像是一早便知曉他們的到來一般。
很快,物美價廉的回春湯便在坊間巷裡傳開了,城南的人聞訊而至,城北的人也往城南擠,東西南北齊聚守器街後巷,恨不能房檐上都站滿了人。轉過聽風堂後街街角,一股清苦藥香便在屋瓦間蔓延開來,不過短短三日時間,那些來排葯的人竟已熟門熟路,甚至有人帶了排隊用的竹凳馬扎,大家一邊等葯聊天一邊做點活計,哈出的氣在巷子里恨不能結出一片雲來。
秦九葉啞然,半晌看向身旁少年。
說多了又要嚇到對方,秦九葉只能點到為止,接過錢簍子后便轉交給杜少衡,後者接手后晃了晃,被聽到的聲音驚呆了。
「是的話,你這便是從回春堂偷來的方子!做生意將求一個『信』字,你將偷來的方子壓低價錢當街叫賣,同那卑鄙小賊有何兩樣?如若不是,你便是打著回春堂的名聲招搖撞騙,敗壞我們的名聲!不論你是哪一種,都可稱得上目無王法,簡直抹黑我們藥行的生意,當被拉去衙門問罪!」
那人大頭朝下落地,暈頭轉向半晌過後才站穩,環視四周一圈過後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顛簸一路的模樣有些狼狽,眾人盯了片刻才認出,對方正是樊統身邊的掾史曹進。
「可有見到丁渺?」
「督護府院那邊是沒見到,聽風堂被樊統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也不知道是否還有躲在暗處的敵人,我們的人不好接近。高參將先前便叮囑過我,敵我不明前不可輕舉妄動,我只將他們的情況記了下來,這便趕緊跑來彙報了。」
他說罷,將扛了一路的「貨物」卸下肩來。
「阿姊,我回來了。」
「邱陵何在?他身為這府院之主,為何還不出來相迎?」
城北玉藻街旁、蘇府偏門外,整條大街都靜悄悄的。城東的嘈雜傳不到這,城南的亂子也透不過那些高牆。對於那些有錢有勢之人來說,這城中今夜發生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一陣稀稀拉拉的腳步聲在巷口響起,徘徊一陣后直奔那獨自收拾攤子的身影而去。
秦九葉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避重就輕地解釋道。
街上空無一人,不知是否為了省些燈油,整條街上都未點燈,月色晦暗朦朧,一團黑色影子從街道盡頭逼近、陰兵過境一般,伴隨著些許細碎聲響,離得越近聽起來越是沉重。
對方是個少見的大嗓門,這一嗓子喊出去,堪比紅雉坊招攬生意的鴇母,整條街上的人都望了過來。
女子利落收拾起攤子,收錢的葯僮在旁閉著眼數錢,那熬藥的大漢左右四顧、確認再無外人在場后,這才拉下布巾、低聲問道。
廊下陰影中,一個身影盯著那隻許久沒人點亮的燈籠,隨即突然笑出聲來。
「曹大人有官職在身,高某不敢僭越。」高全聲音溫和,該打的算盤卻一點都不會落下,「此番我等誠邀曹大人到府中一敘,曹大人有感而發、據實相告,才是朋友之誼。也只有這樣,我們之後才敢留曹大人另尋他處落腳。」
秦九葉在腰間布巾上擦了擦手,隨後擠出一個笑臉來。
一個身影快步從巷口探出頭來,左右四顧無人後,一陣煙似的鑽進了那半掩著的府門內,府門隨之關嚴,將街里街外隔成兩個世界。
蘇沐禾突然出現已是意料之外,眼下竟開口要幫自己,秦九葉驚詫之餘不由得一陣狐疑,險些懷疑對方在同回春堂一起搭台唱戲,可轉頭便看到那方才還凶神惡煞的一眾hetubook•com•com大漢,不知何時已退開來,眼神中的忌憚不言而喻。
秦九葉垂著頭、避著那幾人視線,半晌才臊眉耷眼地開口道。
立冬之後,太陽落得越來越早,酉初剛過,城中已是一片漆黑。
「大胆!我等奉樊郡守之令前來問話,督護邱陵不親自來迎,竟還派你來顧左右耳言他!」
一盞燈籠高掛督護府院大門前,將那片遍布車轍痕迹、卻打掃乾淨的地面映得雪亮。
「你揍他了?可是傷到了頭?」
這院子說是督護府院,四周卻冷冰冰、光禿禿,連假山花草都不見,一望便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譬如眼下這偌大的中庭,除了正中石桌旁那大鬍子參將,再無其他人的身影。
高全話一出口當即擊中要害,那曹進聞言立刻點頭如搗蒜。
秦九葉搓了搓手,還沒繼續解釋下去,便聽一陣風聲在屋瓦間響起,夜色中有道身影一閃而過。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就不信今夜堵不到一兩條肥魚,當即一聲令下,一眾人魚貫而入、乒乒乓乓殺進中庭。
不僅不見那邱家長子,就連其他人也不見個影,趙司馬舉著刀站在院中,好似被高高架起又下不來台的丑角,當下氣得怒吼。
……
話說到這份上,對方到底是何來意已不言而喻。
等葯的人排出兩三條巷子,賣葯的攤子前卻只有三人在忙前忙后。
「小曹,各位大爺叫我小曹就好!」
回春堂最有名的莫過於回光散,這回春湯先前卻沒聽人提過。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湯藥是回春堂出的,而且一碗只需七文錢。
杜少衡很是沉默了一陣,半晌才開口道。
「伶牙俐齒、巧舌如簧,同你廢話才是著了你的道,先撕爛你這張嘴!」
「秦姑娘放心,我已派人跟著那幾個回春堂的人。此番定能順藤摸瓜,尋到那丁渺安插在城中的眼線暗樁。只可惜人手不夠,否則方才趁那樊統王八出洞,應當可以趁機潛入那郡守府中探一探虛實。」
凄凄慘慘摔倒在地的林大人揉著屁股站起身來,第一件事是去撿那滾遠的酒罈,發現酒罈沒破這才鬆口氣,隨即有些驚訝地轉頭望過來、兩手一攤道。
今夜的九皋城內格外安靜,就連打更人巡街的聲音也不聞,大家像是聽到了什麼風吹草動、早早收工躲了起來。
在外討生活這些年,秦九葉自認吃過的虧比下肚的米還多,說起息事寧人的法子她沒有一萬也有百八千。只不過,今日她的目的不是大事化小,而是要將這動靜鬧大些才好。
那回春堂的幾人又撂了幾句狠話,隨後便呼啦啦散了場。
「是你信誓旦旦說,人若不在督護府院、必在聽風堂嗎?莫不是在耍戲於我?!」
「趙大人說笑了。眼下並非林某當差的時辰,林某想在哪裡便在哪裡。」
「這一切都要從郡守府衙後院那片池子說起……」
天下第一庄出身,何止輕功不錯?殺人的功夫才是不錯。
陸子參聞言回過頭來,像是方才留意到那一院子人般,連忙起身行禮。
秦九葉頭也沒抬,只將最後一點尾巴收拾妥當,然後飛快將那柄盛湯藥的銅勺放在手邊隱蔽處。
城南守器街後巷,樊大人的喊叫聲飄出聽風堂院牆,吵得左右四鄰又緊了緊門窗。
那打頭的小個子故意湊近前來、壓低嗓音道。
「杜某不知姑娘用意。若這賠本的湯藥並不能預防所謂秘方之疾,咱們這兩日又究竟為何在這裏擺攤?」
「正是這個道理。我雖不懂兵法,但也看得出眼下敵在暗、我在明,實在吃虧。我同丁渺打過幾次交道,此人確實善弄人心,但他並沒有經歷過普通人的生活,對這城中百姓的了解還不如我這個土郎中。城北富人摳門自是不必多說,就拿城南這些老住戶來說,多多少少都喜歡占些小便宜,有熱鬧更是不肯錯過,這是他們平日生活之餘的樂趣,我們甚至不需多費口舌,他們自然會爭著搶著來,反之就算遞到他和-圖-書們嘴邊他們也是不肯咽下去的。」
領頭的軍司馬姓趙,生得一副孔武有力的樣子,立在那燈籠下聽了會院子里的動靜。隔壁街的老狗吠得他心煩,他乾脆使了個眼色,手下一隊人馬當即散開來,將那院子層層圍了起來,他自己便拾階而上,徑直來到大門前。
積攢的怒氣在這一刻迸發而出,那趙司馬刷的一聲拔出佩刀。
眼下這九皋城中什麼最流行?不是問翠閣家新出的紫玉壺,不是千手賭坊新興的牌九花樣,不是春衫閣新制的天絲巧衫,而是那城南守器街的回春湯。
「多謝蘇姑娘解圍。只是在下這街頭生意實在登不了檯面,我怕蘇姑娘方才那番說法會連累自己……」
杜少衡點點頭,他跟著這女子做事不過幾日,已經沾染了些對方身上的小生意人氣質,行動間頗有幾分賊頭賊腦,兩人又交頭接耳了一陣,他便帶著金寶轉身離去。
「杜兄看著便是身體康健之人,所以不了解求葯之人的心態。這些湯藥並不是重點,重點是要讓買葯的人記住咱們這個攤子的存在。日後這城中只要有些風吹草動,他們便會想起這裏,到時候才有我們『對症下藥』的機會。」
「樊大人莫急,他們此番有所行動,便說明我們已觸到他們的尾巴。樊大人先下手為強,局面盡在掌握,他們不敢正面衝突,才會這般東躲西藏、躲避鋒芒。」
「曹大人……」
「趙大人看不出來嗎?林某與陸參將一見如故,相約月下小酌、暢談古今,既是友人相聚,自是坦坦蕩蕩、問心無愧。」
在這樣的天氣里,若能來一壺溫酒亦或是一杯熱茶,自然是渾身舒坦。
他說罷,甚至抬袖掩面輕笑,他身後那隻毛驢子也開口大叫,堪比最尖酸的嘲諷與挖苦。
「你、你這刁婦!簡直滿口胡言……」
趙司馬冷笑一聲,顯然沒將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太舟卿放在眼裡。
那打頭的葯僮看起來身板子不太行,連攪動湯藥的力氣都沒有,打了幾圈便氣喘吁吁,但收起銀錢來卻格外利落,像是在錢莊歷練了七八年。他身後那負責分葯的漢子渾身使不完的勁,熬藥一刻不停、分葯一滴不灑,矇著布巾的臉瞧著有些冷酷,自始至終都一言不發。至於那攤主模樣的女子只管出一張嘴,但那張嘴也確實厲害,不禁吆喝得了湯藥、還聊得了天南海北,什麼頭疼腦熱、疑難雜症都問不住她,那張嘴皮子上下碰一碰、道上幾句養生用藥的學問,都頭頭是道、中用得很,七文葯錢還能看病,何樂而不為?
「林大人,眼下是何時辰?這裡是督護府院,你一個都水台太舟卿、深更半夜出現在此,還鬼鬼祟祟躲著不出來,究竟是在密謀些什麼?」
打探的聲音響起,已經竭力修飾過的腔調中仍帶幾分傲慢。
眼前情形並不如自己先前所料,那趙司馬愣了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著急忙慌地說完這一通,秦九葉已將熱茶遞到他面前。
秘方一事只有查案相關之人了解前因後果,但蘇沐禾本就是當事人之一,又出身藥商世家,對這種事的敏感程度也遠超常人。
城裡是不是要有好多個和沅舟了?
「在下此番能夠脫離苦海,全靠這位兄弟相助,這些磕碰都是我自己不小心所致,與他決無關係!」
「其實……這人手倒也是有的。」
九皋城裡的金銀窩成了鬼地方,這背後的故事絕不簡單。而眼下明明已經離開了郡守府院,那曹進的聲音還是不由自主地壓低下來,像是再高聲些便會引來這黑暗中的怪物。
杜少衡開口、態度分明,秦九葉當即點點頭,示意李樵可以交代情況了,後者言簡意賅道。
「要不……幾位明日早點來?買來嘗嘗自然就知道了。七文錢也不算貴,為了自個身體著想,這點錢還是不能省的。」
女子輕柔的聲音響起,在這劍拔弩張的氛圍中顯得分外突兀。
那是穿甲佩刀結隊之人當街而過的動靜,而這城hetubook.com.com裡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動靜了,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生怕一個不留神、撞見了大蟲吃肉、閻王拿人。
「曹某知無不言,只要諸位不將我送回那鬼地方,我做什麼都願意。」
她這番話瞬間給了段小洲些許信心,一旁杜少衡聞言也接話道。
眾人圍上前,只見那麻袋蠕動一番后露出個頭,竟是裝了個人。
秦九葉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語重心長道。
人回來就行了,怎麼還順了這麼多東西回來?她可沒交代讓他順手牽羊啊!
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竟爭不過一個女子,眼瞧著便要惱羞成怒、大打出手。
秦九葉望了望重新變得清凈的街口,半晌才回過神來,對蘇沐禾行禮道。
找上門來的人罵得氣短,他的對手卻蕩氣迴腸,聽起來不像是一日恩怨,倒像是懷揣了多年不滿,這廂一股腦倒了出來。
「搜仔細了嗎?搜仔細了嗎?!」
趙司馬氣得說不出話,他手下帶頭搜查的士兵此時也回來複命,面色有種說不出的難看。
「樊統雖不在府中,但郡守府有軍司馬的人駐守,少說也有百十來人,我無法再探尋更多,不過也沒空手回來。」
他這廂說完,身旁另一人已急不可耐地幫腔道。
他夾槍帶棒地說了一通,那林放卻面不改色,只嬉皮笑臉道。
他自以為行伍出身,算是能吃苦的,可接手后才發現這熬藥賣葯的活計不比行軍打仗輕鬆多少,天還沒亮便要開始忙活,大半日下來也是腰酸背痛。而那女子做了十年生意,已經習慣了辛勞和忙碌,眉間不見半點疲色。
「原來是樊大人的吩咐,怎地沒差人通稟一聲?末將定會早早立於庭前相迎的……」
「說好了干幾日便回村子出診的,五娘他們若是知道我瞞著你回來的事,還跑到城裡來幫你賺黑心錢,回頭指不定要怎麼收拾我呢。」
巷子里安靜下來,一時間只聞女子隨口哼來的走調小曲。
眼下,那一隊黑漆漆的「鬼差」已直入城東市集后的街巷,而那街巷中只有一處院子亮著燈火。
大漢難掩失望,恨不能將排在自己前面那人手裡的湯藥搶過來,身後人群聞言也悻悻散去,水泄不通的巷子頃刻間散了個清凈。
段小洲解下蒙面布巾,眼睛因為興奮而有些亮晶晶的。
「你這是回光散的方子吧?」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蘇姑娘可願換個地方一敘?」
「當年居巢淪陷原因之一,便是無法在短時間內將病患與康健之人分開,而且一旦病患分散,布葯施藥只會難上加難。若能讓身體不適之人自發前來,確實能省去咱們許多麻煩。」
「莫要藏著掖著了,我怎麼聽說這賣的是回春堂的東西?」
「蘇姑娘來尋我究竟所為何事?不如一併說了吧。」
秦九葉方才喃喃開口,那曹進顧不得磕破的額角,披頭散髮地磕頭行禮道。
「他畢竟江湖出身、輕功還是不錯的,去做這事再合適不過了。幾位不會怪我自作主張吧?」
「秦姑娘何出此言?眼下我們一致對敵,不必分那些你啊我啊的,我們這些粗人也不看那些。」
「若我沒記錯的話,這回光散不是那位康仁壽康掌柜的方子嗎?」
「秦姑娘果真妙算。陸參將前腳一回督護府院,後腳便有人找上門去,那樊統也果然帶人搜了聽風堂。但他們連一片紙也搜不到的,只怕要跳腳一整晚了。」
這番解讀雖然乍聽之下沒什麼實質性的說辭,但多少在眾人面前給自己扳回了些顏面,樊統眼珠轉了轉、亦有些不甘地望向身後半個九皋城。
這問法著實古怪,即使是在這等要命的關頭,這話若非是從蘇沐禾口中問出來,秦九葉覺得自己說不定能扯一扯嘴角,可眼前站著的便是蘇家人,她無論如何也笑不出,半晌只低聲道。
「秦姑娘這鍋里究竟賣得什麼葯?」
「還有,我只說過這湯名喚回春湯,可有說過這是回春堂的東西?這九皋城中誰人不知?去了回春堂的,十個人里和-圖-書有六個都濕氣重、三個肝腎虛、剩下一個若哪哪挑不出問題來,也要被打發去領一劑山楂丸才算完。說到底,真要死要活的窮人,哪個在回春堂看得起病?你們回春堂將那摻水的葯湯喚作回光散,一副賣上百八十,還不許旁人叫賣,才是昧了良心!」
手中緊握的銅勺慢慢放下,秦九葉眨眨眼,心中不由得感慨良多,正想著自己是該客氣兩句問個好,還是該低低頭裝作不相識,便聽那傘下女子已然開口道。
為了穩住城中各葯堂,她特意交代過那些小將行事謹慎,但仍未瞞過蘇沐禾的眼睛。而對方此刻毫不避諱地說出一切更令她覺得,這位蘇家二小姐應當已經猜到她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了。
「回大人,都搜過了,再沒別人了……」
「好一個友人相聚,林大人怎地不與都水台那數十同僚相聚、偏偏要聚到這督護府院中來?十日中有七八日都要奔向這裏,簡直將這當做了自家後院,鄰里街坊只怕都要以為你才是這裏的主子,又或者是這院子的主人早早授意你如此,為的便是藉由你這個軟骨頭打通與都水台的關係,方便你們日後行事,借行舟之說行謀逆之事!」
他話說得收斂,秦九葉卻一耳朵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打量了一番他那壯實的身板子后開口道。
該來的終於來了。
「杜兄不必驚訝,積少成多而已。要備上千人的藥材,這筆錢也不是小數目,能貼補多少算多少,回頭速速換了我先前交代的那幾味藥材回來備好,記得分開幾次來收,免得讓城中藥堂察覺,要麼暗中抬價、要麼通風報信,總歸是不好的。」
不同於先前那些城南居民腳上草鞋發出的碎步聲,眼下是上好厚底皂靴大踏步時發出的聲響,聽起來頗有些氣勢洶洶。
那廂金寶已點好了銅板,轉頭將整理好的葯錢連同錢簍子一併遞給秦九葉,聲音中難掩不滿。
她莫測一笑,手中那把銅勺哐當一聲扔回鍋里,打響這場巷戰。
一眾衙差戰戰兢兢立在那略顯局促的院子里,許久無人敢應,唯有門前那盞破破爛爛的燕子燈籠轉了個圈,像是在無聲嘲諷闖入者的愚蠢。
來者不知醞釀了多久,問罪的話當即滔滔不絕、伴著吐沫星一通亂飛。
杜少衡愣了愣,但隨即也領悟到了些許。
陸子參眨眨眼,一臉困惑道。
秦九葉目的達到,再也懶得偽裝,當下拾起銅勺直指對方面門。
秦九葉長舒一口氣,有些后怕地在身後花池邊坐了下來。
這下所有人都有些看明白了:事到如今,這兩人間發生過什麼顯然已不太重要,重要的是這曹大人在那郡守府衙中究竟經歷了什麼、以至於竟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實在抱歉啊客官,今日這是最後一鍋了。明日可以早些過來,我們天亮便會在這出攤。湯藥有限,賣完為止啊。」
「引蛇出洞只是其一,其二便是調虎離山。」熱茶飄出的白氣將她整張臉隱在其中,透出幾分神秘從容,「若丁渺的人已滲透這城中各個角落,我們不論如何行動都會被他察覺,與其如此,不若先搞出些動靜、將他們藏在暗處的人引出來,再尋機會反客為主。」
「今夜我可不止搜了這兩處地方,他們既不在城東、又不在城南,究竟躲去了哪裡?」
那驢子受了驚,圍著院中練劍的墩子轉起圈來,看得那數十全副武裝、嚴陣以待的士兵兩眼發直。
西斜的光將整條守器街照得有些昏黃,三兩姑婆抱著熱乎乎的湯藥、喜滋滋離開,她們身後那大漢更是不客氣,左右手各提一隻桶,看那架勢像是要來打洗澡水的,可好不容易等到他,那分葯的女子卻將身後那口大鍋一收,一邊搓手一邊笑道。
他話還未說完,已被面前之人不耐煩地打斷了。
少年身形輕敏,身上還負著個巨大麻袋,方才在屋瓦間行走竟也無人察覺,此時翻身而下,邀功般落在秦九葉面前。
眾人爭吵被打斷,紛紛回頭望去,只見一身素衣的女子步態裊娜、www.hetubook•com.com踏雨而來,一粉衣丫鬟在旁為她撐著傘,氣勢瞧著不比她那主子遜色半分。
這笑聲在寂靜夜色中格外刺耳,像是一枚落入油鍋的火星,瞬間將樊統的怒火點燃。
「回春堂的幾位坐堂掌柜同我也算熟知,不知姑娘究竟賣的是哪味方子?方子又是哪位掌柜開出來的啊?」
「我家督護早前便出遠門去了,兄台不知道嗎?」
杜少衡由衷點點頭,連帶著有些酸痛的腰背都好轉不少,渾身又充滿了力氣。
秦九葉聞言一頓,這才抬起頭來、仔細打量起對方面上神色。
「這城中是否要有很多個祖母了?」
隔壁街的老狗終於吠累了、停了下來,下一刻,石桌旁的人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頭也不回地開口道。
李樵眉梢輕挑,那曹進見狀當即頂著那烏眼圈對天發誓道。
趙司馬眉梢一喜,當下暴喝一聲,親自上前將那鬼鬼祟祟的身影拿下。他也算是武將出身,心知那斷玉君的厲害,所以出手使了十分力氣,不料對方渾身上下軟綿綿、一看便不是個練家子,被他一巴掌抓在肩頭,瞬間「誒呦」一聲倒在地上,手中酒罈骨碌碌滾出好遠。
那趙司馬冷笑不語,他是有的放矢、得了信報才來的,怎會撲錯?當下示意左右,在四周搜起來。他手下那一群都是已經跟了他十數年的老人,雖談不上訓練有素,但絕對強過那那樊大人身旁的馬屁精,不一會便從后廚方向揪出個人來。
她從日落後就沒坐下過、心也一直懸著,直到此刻才覺得過了一關,一旁同她一起等消息的杜少衡見狀也湊上前問道。
「健脾化濕的方子,喝少了不打緊,喝多了也死不了人。」收拾攤子的動作不停,秦九葉一雙眼珠子賊兮兮地亂轉,「杜兄可是這幾日熬夜有些上火?我那還有別的方子,回頭讓金寶拿給你。」
「如何?」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廊影中人徐徐走出,青紗布衣在一片官服差衣中顯得格外柔軟無害,開口時聲音有種說不出的溫和。
「這位客官,咱家賣的就是普通湯藥,沒有名字。」
「什麼黑心錢?這是救命錢,回去可不要亂說話。」
數月未見,曹大人已改頭換面,不止不敢自稱大人,恨不能化身府中端茶倒水的小廝,只差將「周到」二字刻在腦門上。
一牆之隔的蘇府院內燈火通明,已在假山後踱步良久的女子聽到動靜當即轉過身、快步走出迎上前去。
「我方才所言並非完全信口拈來的胡話。」蘇沐禾輕聲打斷了她的話,如煙似的雙眸似笑非笑地望著她,「你這些時日在九皋附近收來的藥材,約莫有一半是蘇家的門路。你現下想要撇清干係,是否有些太晚了?」
「且不說我這方子比你那回光散還多了兩味葯,薏仁也是炒過的,便是一樣又能如何?古往今來,這方子是每個行醫者都熟知的,取個不一樣的名字便算是獨一家了?依我看佔著『回光』二字發橫財的另有人在才是。」
那幾人愣了愣,似乎沒料到這女子竟能用這般窩囊的姿態說出那樣氣人的話,梗了半晌才圖窮匕見道。
蘇家這新當家的女娃娃,瞧著弱柳扶風的樣子,手段卻比她那便宜爹還要不留餘地,是把名副其實的「溫柔刀」。處理家事如此,生意場上更是如此。近來一個月連割十間鋪子,將家中養了十數年的老奴趕出門去,只為清算賬目。蘇家確實已不如當初風光,但「做事留三分」的道理所有人都懂得。何況本就是七文錢一碗湯藥的生意,眼下也算是讓對方知道了厲害,犯不著同蘇家再大鬧上一場。
「這位是果然居的秦掌柜,與我蘇家有些生意往來,這湯藥取材也出自蘇家,諸位若有質疑不滿,現下可一併說與我聽聽,若有蘇家做得不得體的地方,我自會給諸位賠個不是。」
接連下了三個月的雨終於停了,但烏雲卻並未散去,整個九皋城裡依然濕冷陰沉。
「姑娘,這賣的是什麼湯?」
數月未見,大家真是各有各的長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