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滔天,竹花盛開,孤城無援……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樣熟悉。
「嘗嘗看。我從旁人手上買回來的,可能有些冷了。」
滕狐的話猶在耳邊,萬頃化作焦土的海雲竹歷歷在目,秦九葉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此番返回九皋城,秦九葉的首要任務自然是查明秘方在九皋城中的情況,是以起先並未顧得上城外情況,眼下聽對方提起宋拓,腦海中突然靈光一現、想起一件事來。
雖然那些人有時候連反擊都很遲緩,而他刀法也足夠快,但舉著刀砍人本就是件費力的事。
「只因樊老賊還要我幫他梳理金銀,才將我留在府中。這都是我偷聽偷看來的,其餘的我是當真不知曉了呀。」
「我們醫者間有句俗語,拋開用量談毒性乃是無稽之談。賞劍大會的陰謀藏在大廬釀之中,天子大祭的重點在也在杯酒之間。丁渺若想如法炮製,一定還會尋找類似的機會下手,眼下我們要做的便是以靜制動、切莫自亂陣腳。」
曹進的聲音越來越低,到了最後幾乎要聽不見。
樊統頓了頓,面上有些一閃而過的狐疑,顯然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半晌才自作聰明道。
「杜兄莫要氣餒,此事並非全無迴旋餘地,我們也不是沒有反擊機會的。我此番南下居巢,對這東西又多了些了解。如若秘方的效力當真如此巨大,那丁渺根本無需親自入九皋城搞這麼一出,當初也不會任孝寧王府敗露便放棄染指都城,甚至只需鑿船傾倒那有問題的酒水,則整個下游都會為之牽連。」
許久,他終於笑夠了停下來,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閃爍透出,待人想要探究時又消失不見。
坐在龍樞郡守的位子上十三年,樊統不是沒有想過這一天的到來。只是這斷頭的日子當真要來,他依然沒有做好準備,或者說他永遠也不可能做好準備。
一些模糊記憶在腦海中碰撞,秦九葉下意識問道。
「依先生所見,如何才能在這場大難中獨善其身、立於不敗之地?」
九皋城歷史悠久,城裡城外古迹遍地,那郡守府衙後院的池子實在算不是什麼名勝,可去過一次的人保管終生難忘。
「回春湯,怎麼樣?好喝嗎?」
眼下好消息是,染病之人應當暫時還沒有流入城中。壞消息是,那郡守府衙中還有個要命的病人,便是手握大權的樊統本人。
秦九葉驀地開口,曹進聞言也不由得愣住。
他咂巴咂巴嘴、又有些出神,抬起頭的時候,發現眼前多了支竹筒,竹筒中裝著些發黃的湯汁。
「這九皋城如今危機四伏,樊大人也是八面受敵,可要時刻小心才是。畢竟不是誰人都能似我一般不計前嫌、一心只願為你分憂。」
丁渺笑著看他面上神情,慢悠悠開口道。
原來,這便是邱陵口中那第八艘船的真相。
用船做文章,不是丁渺第一次兵行此招了。
「真要是惡鬼,第一個帶走吵鬧之人。」
在場所有人都訥訥不能語,無聲的恐懼在黑暗中持續蔓延,唯獨那一身青衣的書生和他身旁的書童淡然自若、閉目養神,像是眼前這局面同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想見她嗎?」
「人多的。」
丁渺終於睜開眼,像是方才從神遊太虛中抽脫出來,半晌才淡淡道。
秦九葉眼前瞬間閃過一片蕩漾的綠波,彼時她因康仁壽的案子被提去府衙問話,樊統便是在那綠池子前訊問她的、是以印象深刻,卻見那曹進越講臉色越白,似乎比她還要忌憚那池綠水。
「你說曹進嗎?」丁渺略微停頓一番,似乎在腦海中搜尋對方那張市儈俗陋的臉,「他不是坐以待斃之人,遲早會有所行動。他會知曉那些,是因為我有意讓他知曉。若他能矇混過關,我們就當無事發生,若他一五一十倒了出來,那我們便可順水推舟、反其道而行之。」
「此事必須暗中進行,既要避開郡守府和丁渺的眼線,還要顧及城中百姓口舌。各家對疫病認知不同,若和圖書是提前走漏了消息,被有心人利用、添油加醋地傳播,只會引起恐慌,到時候形勢失控,再想挽回便難於登天了。」
那隻布袋已經空了很久,試過那米鍋巴的口感后,什麼飴糖乾果都變得無趣起來。
但他沒有表露出分毫,只垂下眼帘,開口時的聲音是那樣令人安心信服。
「我說的句句屬實!眼下那郡守府就是魔窟,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至於那箱子,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能見到她了嗎?」
「孝寧王膽大包天、自作自受,幫他運東西的是蘇家,賣酒的是那小福居,就算要查也查不到我頭上……」
「那時他自稱姓安,說是為採收編撰經書典籍用紙的原料奔走,想要私下收些秀亭碼頭附近的金絲雨竹,以此作為掩護停靠碼頭附近,藉機調換了蘇家貨船上的東西,與都城的孝寧王府私下流通。」
「樊大人只需將原本要落在自家身上的業報分些出去給旁人,自然便可得到解脫。」
水,巨大的箱子,還有箱子里的活物。這無一不令她想起當初與許秋遲被困的那條花船。儘管曹進還未說完,但她已經能夠猜到一二,彼時她在那船上遭遇的一切,應當就是郡守府衙這些天的情形。
「不錯,此事最早還是城中打更人發現的端倪,林大人尋到了那晚當差的陶三,對方說那至少已是半月前的事了。半月時間,變數巨大,眼下郡守府內究竟是何光景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探明城中究竟到了何種地步才是當務之急。」
一旁段小洲聽得入神,聞言不由得遲疑道。
「這裡是蘇府,曹大人一直待在這裏只怕是不方便。」
「然後呢?傷了幾人?死了幾人?」
「姑娘怎會知曉?這事一開始的時候誰也沒往別處想,畢竟那樊老賊這些年都是如此,晝夜顛倒、夜夜笙歌也是常有的事,大家只是覺得他瞧著比從前還要精力旺盛,都以為是他私下服了什麼金丹。誰知某天夜裡,他正與一群舞姬在府中尋歡作樂,席間有個小廝擦破了手,他竟然、竟然……咬斷了那人的喉嚨!」
「這城裡馬上要有一場大熱鬧了。她最喜歡熱鬧,自然會來的。」
時隔二十二年的噩夢似乎就要再次襲來,而誰也說不準,哪日才是這場夢魘的開端。
那衙差瞬間感受到什麼,恐懼的呻|吟從牙縫中溢出,捂著斷肢掙扎爬起、還沒來得及跑出幾步遠,已被一把抓住、拖進身後那殿門大敞的公堂深處。
「有熱鬧的地方就有人,可先生不是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嗎?」
「先生既已入我門中,應當也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你我同舟共濟,他日事成之後,定少不了先生的好處。曹進死路一條,他的位置便是先生的。我在都城也有些門路,你我只需熬過眼下這一關,何愁沒有東山再起之日?」
「有那麼兩個人,是約莫半月前出現在府衙門口的,其中那個姓安的書生說自己是什麼方士,可治瘟疾、解鬼神之殤,要為樊大人分憂獻計。樊老賊那時已將這城中有名的葯堂掌柜請了個遍,情況卻一天天惡化,見那書生能說出許多門道、便被他迷惑,從起先的半信半疑到最後的言聽計從,就連我也被撇在一邊。他每日與那書生躲在房中神神秘秘,又調派車船進出,不知謀划著什麼可怕之事。這些年樊老賊攢下的銀票金錠都教他藏在府衙後院地磚下,這事只有管賬的我知曉,我發現他這幾日背著人偷偷取了不少,說不定已經想好要跑路了。」
嘶喊掙扎聲斷斷續續從門後傳出,方才擠滿了人的院子瞬間散得空無一人,沒人想聽這瘮人的聲響,也沒人想成為下一個犧牲品。唯有書生和他的書童還站在原地,直到一切沒了動靜,這才雙雙離去、信步月下,好似這整座郡守府衙已早早變作他們玩樂的戲台。
這些年在聽風堂的茶水沒白喝,秦九葉在心中默默念了念老唐的和*圖*書名字,隨即望向周圍一眾小將。
反正這城中很快便會迎來一場血腥洗禮,這一點傷痛血跡很快便無人在意了。
龍樞郡守確實庸碌,但一個庸碌徹底之人怎可能霸佔龍樞郡守的肥差這麼多年?若非背地裡手段狠辣,早就被旁人擠了下去。他在這位子上坐了多久,手中便攥著多少人的身家把柄,若是他自己不得好活,旁人也得一併陪葬。
「不好喝,像是隔夜的刷鍋水。」
許是對方所言太過離奇,段小洲不由得出聲質疑,那曹進當即一副有嘴說不清的可憐樣。
城裡形勢不容樂觀,這不需曹進亦或是樊統親自站出來說法,秦九葉也能猜到一二。只不過具體到了何種地步,這龜縮在郡守府衙的小小掾史也不能提供更多信息了。
對方說罷,湊近樊統耳邊一陣耳語,後者面色隨之變幻,眼神中卻似雲開霧散、窺見曙光。
想到此處,秦九葉繞了個彎、問出了今晚最關鍵的問題。
「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冷汗狂流的曹大人大叫一聲,瞬間「恢復了記憶」,「安先生、是安先生,他說要想成事,只靠府衙這些人只怕是不夠,他自己有些幫手,只需我從中疏通、將他們引入城中,之後的事便要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樊老賊信重於他,我、我迫於他二人淫|威,只得妥協……」
鄭沛餘一拍大腿,當即應聲道。
「放、放我出去,只要放我出去,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冰冷刀刃在郡守脖子上顫顫巍巍、晃來晃去,持刀之人的害怕甚至蓋過了刀下之人的恐懼。九皋是個太平地方,當差的這幾年,他甚至沒有殺過人,眼下也並不想真的見血,當下只架著樊統向門口的方向挪去。
「十五那晚,樊老賊照常去了紅雉坊,我幫他打理賬簿直到入夜,本打算離去,卻聽到後院有動靜,走近后發現,動靜是從那池子中傳來的。那時九皋城外漲水,我本來也沒太在意,誰知點了火把細瞧竟在池中發現了一口半人高的金箱子,而那聲響正是從箱中傳來的。」
「是樊統,對不對?」
「那晚郡守府中共有一十九人當差,其中七八個都被咬傷,那怪物十分難纏,折騰到後半夜才被合力擊殺。樊老賊有意壓下此事,就連郎中也未曾請過。而三天後,我便再也沒見過那些被咬傷的人,讓幾個人消失在府衙對他來說也不算難事。我本來以為這事算是了結了,可誰也沒想到……」
曹進說到此處,不知想起什麼恐怖畫面,整個人竟開始哆嗦起來。
高全簡短髮問,那曹進的聲音隨即戛然而止,眼珠子不受控制地轉了轉,隨後斬釘截鐵道。
丁渺的目光在樊統面上一掃而過,對方壓低嗓音、威逼利誘的樣子蠢得令人發笑,又格外可怖可憎。就算是孫琰那樣的天之驕子也能被他拉下神壇、踩在腳下,眼前這個衰敗醜陋皮囊連同其中腐朽臟髒的靈魂,甚至不配在他眼中停留片刻。
這第三層,便是瞞天過海計。對方一早便知道行船目標大,早晚會被邱陵察覺拿下,便乾脆將其中一艘船沉入護城河中,不求速戰速決,只求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月前雨水不斷,九皋城外各處開始泛濫,護城河水也隨之上漲,那沉在河底的船隻連同裏面的箱子也等來了時機,最終順勢流入城中,成為了眼下這場大禍的開端。
壬小寒的眼睛瞪大了,聲音中透出一股不可思議,眼前不由得閃過那個嚼著鍋巴的女子,冥思苦想一番過後,他面上神色漸漸豁然開朗,隨後一字一句地說道。
哐當一聲響,那前來報信的衙差被一巴掌摜在地上、瞬間吐出一口血沫來。
壬小寒愣了愣,很快給出了答案。
「不是你的錯,所以不必收拾了。」
「說得好。那咱們就先把她挑出來,再做我們要做的事。」
高全瞥了曹進一眼,輕描淡寫道。
「曹進妻兒住的那處院子,還是當初我親自為他置下的www•hetubook.com.com。今日他膽敢背叛於我,想來已有所覺悟,日後也都不用回那院子了。」
他說罷,不由分說將人扛起、猶如來時一般消失在夜色中。
「我依你所言、兵分兩路去抄人,非但沒抓到那邱陵的尾巴、連個鬼影都沒瞧見,反而讓他們抓到了把柄。依我看,安先生不若捨身飼虎、以身入局,若我將你丟給他們,豈非兩全其美?樊某便可不費一兵一卒、破了這一局。」
樊統的眼神退縮了。即使身體因為那怪病變得再強悍,也改變不了他敗絮其中的事實。
曹進說到此處,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脖子,面上因恐懼而籠罩上一層青色,整個人的言語也開始變得神神叨叨、模糊不清起來。
「當然記得!當時我們幾個可算是將城裡城外跑了個遍,累得是死狗一樣,前前後後共攔下來七艘船。那丁渺當真陰險,每艘船都不大一樣,若非尋了都水台相助,只怕要釀下大禍。」
丁渺靜靜聽著,直到那聲音力竭弱了下去,這才走近將樊統拉起、低聲寬慰道。
血腥氣味在空氣中蔓延開來,像是看不見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無數恐懼的目光轉向那身染鮮血的郡守,而後者充血的眼睛轉了轉,飛快鎖定了地上那名斷手衙差的脖子。
杜少衡聞言點點頭,又補充道。
只需看那曹進此刻面上神情,秦九葉便已知曉眼下的郡守府衙之內是何等瘮人恐怖了。然而當初鞍前馬後、耀武揚威,一朝反水便一口一個「樊老賊」,這曹進倒戈得實在太快,這樣的人就算投誠也是不可盡信的。
她這廂說罷,高全當即點頭道。
而此刻在這院中幾人或多或少都是親眼見識過那種場面的,倒也不需他多加描述,只想聽他說些關鍵信息。
曹進被嚇破了膽,哭嚎著撲向周圍的人,高全等人壓根不想讓他沾身,他便自顧自在地上轉起圈來,看得秦九葉十足心煩。
丁渺聞言徑直笑出聲來。這是他最近這些時日第一次流露出這般暢快的神情,像是全然沒受今夜失利的影響。
「停靠秀亭碼頭、藉機調換蘇家貨船上的貨物不假,但除此之外,那些金絲雨竹或許也不僅僅只是借口。」
「你說你被排擠冷落,又是如何日日賴在郡守府衙、探聽到這諸多細節的?」
壬小寒點點頭,摳著腰間布袋的手終於停了下來。
兩隻豺狼耳語、不知又要將尖牙利爪伸向何方,他們身後戰戰兢兢立著的那一眾蝦兵蟹將卻在這漫長的等待中陷入絕望。經過了今晚的種種,他們已經意識到這位樊大人已徹底陷入瘋狂,遲早會一頭扎進深淵。而那安先生或許會助樊統脫身,又怎會顧得上他們這些卒子?到頭來不論郡守如何下場,倒霉的都還是他們這些底下做事的人,那曹進便是前車之鑒。
樊統環顧四周噤若寒蟬的人影,聲音陰惻惻地響起。
難怪對方一直不肯交代全部實情,原來是想著將罪名全部推給旁人、徹底撇清自己的干係,只怕當初做事的時候沒少從丁渺手中收些好處,而過往這些年裡,他做那樊統的幫凶又何止這一樁?手上只怕早就不幹凈了。
當初對方將四條子後街的病患秘密運出城外,便是借了方外觀的大船做掩護,用「船中船」的假象躲過了邱陵和手下的搜查,現下想想那竟是個連環局。方外觀暗渡陳倉只是其一,梁世安押酒出城、調虎離山引開官家追兵是其二,這些都沒能瞞過邱陵的眼睛,眾人動作迅速、配合默契,最終也都一一破解,只是誰也沒想到,這丁渺還謀劃了最後一層。
「那個、那個跑掉的人,之前先生讓他幫忙做了很多事,他會不會出賣先生?」
「這是什麼?」
秦九葉的講述聲越發低沉,夜色不知不覺間更深,燈火熄滅后,偌大的蘇府府院一片漆黑,一切都淹沒在寂靜壓抑中。
「你說樊統一直閉門不出,今夜可怎麼願意出來了?你又為何沒有跟隨,而是被留在了m.hetubook.com.com府衙之中?」
圓臉刀客不疑有他,拿過便一飲而盡,隨後皺起眉來。
藏著秘密的寶盒、被刺破的手指、偷偷鑽入人體的惡疾,這一切都不由得讓秦九葉想起當初公子琰說起的往事。當初丁渺便是利用人性誘惑公子琰墮入深淵的,而今過去這麼多年,這方法仍是屢試不爽。她甚至覺得,郡守府的淪陷並非偶然,而是丁渺一早便計劃好的,就像當初拉下天下第一庄前影使孫琰、再趁虛而入一樣。
四周的沉默遠比方才的訊問更加令人恐慌,那曹進只道眼前這些人已同蘇家聯手,而蘇家還在記恨郡守府先前落井下石、趕盡殺絕一事,當下哭天搶地地號道。
「這幾日樊大人在這城中著實辛勞,可不知是否有打探過城外的消息?」
「天地濁氣翻湧,早晚有一大難。天子真龍之身,自然不懼邪祟侵擾。只是可惜了下面的人……」
終於,樊統的目光輪轉到了那書生身上,徘徊了一陣過後才再次開口。
他一口一個「樊老賊」、說得是義憤填膺,秦九葉卻無心品味,心隨著對方的講述一點點沉了下去。
秦九葉思緒也是一團亂,但聽到對方此言還是當即開解道。
那曹進聽到這裏又來了精神,伸出兩根手指掰來掰去地控訴道。
城北秀亭碼頭、金絲雨竹……她怎會沒想到呢?
對方突然將話題拉遠、談起什麼天下存亡,語氣中透出的憂慮卻不像是假的,樊統只當對方是在故作高深,當下急急開口道。
曹進嗚嗚咽咽的聲音漸漸遠去,院中所有人的神色也跟著沉默下來。
段小洲眉頭緊鎖、臉頰上的嬰兒肥看著都消退不少,他今夜懷抱希望而來,卻又轉瞬間遭遇打擊。
「我腳程很快的,應當能趕在樊大人回府前將掾史『物歸原主』。」
陰影籠罩在整個郡守府衙,使得這裏的天看著比長夜還要黑暗。
「曹某當初也是糊塗啊!被那樊老賊蒙蔽了雙眼,這才助紂為虐,此番幡然醒悟、悔不當初,只要、只要不將我送回郡守府衙,曹某願做牛做馬、肝腦塗地、生死相隨……」
她話一出口,對方果然不吱聲了。
「那便先將她挑出來。」
壬小寒咂咂嘴,垂下頭如實說道。
「可邱家不是這樣想的,那位邱督護也不會善罷甘休的。」丁渺湊近了對方,輕輕嗅了嗅對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而且樊大人還不明白嗎?區區七合鬯一案怎能驚動虞安王親查?自然是要借題發揮的,等到他們入城之時,便是你的終結之日。你先前一切所作所為都會一字不落地列入罪書之中,你這些年榨得的每一滴油水都會被充入國庫,你的親族會一個不落地被殺頭問斬、淪為苦役。你早就身在局中,無論如何也躲不開了。你能依仗的人只有我。」
「樊老賊審訊手法惡毒,起先我以為是哪個審到一半被忘在池子里的倒霉蛋,便自作主張先將箱子撈了上來,誰知卻不是那麼回事。那箱子沉得不像話,又包著金、鏨著看不懂的花紋,樊老賊怎肯輕易放過?當晚便趕了過來,非說那箱子就是他的,把我們趕到一旁后自己上前去看,結果割破了手不說,還將那裡面的人放了出來……不,不是人,那簡直稱不上是人……」
「這可如何是好?那丁渺躲在暗處不出來,又在城中興風作浪。秘方如此可怕,若他將染病之人的血投入井水河中,那我們豈非無處可逃、都得遭殃了?」
丁渺笑了。
「曹大人,天色不早,我帶你去歇下吧。」
他的回答確實滴水不漏,但他的神情早已顯露端倪,在那些審案無數、見慣賊寇的小將眼中同一隻被褪了毛的雞也沒有分別。
杜少衡愣了愣,但還是回憶片刻后說道。
「可是,聽聞江湖中已有門派因那賞劍大會上的大廬釀而中招,這不是說明丁渺此法是奏效的嗎?」
「你們還記得賞劍大會最後一日,督護從城外各處攔下的那些船嗎?」
「我看那樊老賊如今的樣子和-圖-書分明同那蘇家老夫人當初一模一樣,怨鬼索命一說當真不無道理啊!這都是詛咒、是報應!不是說那蘇家下葬時大有古怪嗎?我看那箱子便是封印怨鬼的金銀棺材,打開的瞬間那怨氣便鑽了出來,將所有人都變作了惡鬼!今日是樊老賊,明日會不會就輪到我了?」
……
「我只是不喜歡麻煩。」丁渺抬手指了指地上那攤血跡,循循善誘道,「你且說說看,是人多收拾起來麻煩還是人少收拾起來麻煩?」
丁渺顯然知曉他在煩惱什麼,當即寬慰道。
「姑娘怎會知道?」曹進有些驚訝,但很快便說道,「郡守府衙當初是借這城中玥堤而建,建的時候便留了一處暗道通往護城河,原本是做雨水河道監管之用的,後來荒廢了便沒人提起過了。」
壬小寒那雙有些獃滯的眼睛因興奮而連眨三下,手不由自主握緊了腰間已經空了的布袋子。
壬小寒盯著地上那攤血,有些懊惱地撓了撓頭。
秦九葉使了個眼色,李樵瞬間會意,不等那曹進反應過來,麻布袋子已經套了回去。
「秦姑娘放心,這些時日我們將城裡的情況基本摸清了。城外還有督護做接應,宋大人那邊也有訓練過的人手,那樊統若是當真要腳底抹油溜走,咱們定不會讓他走出三里地的。只是對方現在以龍樞郡守的身份縮在城裡、反而棘手,若我們與官家士兵起了衝突,只怕會被抓住把柄、落個罪名。」
「說得也是,先前是我考慮不周,讓曹大人受苦了,這便給你包些傷葯回去塗一塗,今晚的事你就當做了個夢,別太放在心上。」
樊統被怒氣脹滿的麵皮青里透紅,布滿紅色血絲的眼睛看起來格外恐怖,那種充盈全身的活力此刻化為戾氣,即使已經扇出一巴掌仍不解恨,又接連掀翻無數石台桌椅,倒下的木架落在那金燦燦的通天柱上、砸出一道裂紋。
但他終究只能邁出這三步了,三步過後,他手中長刀連同握刀的手被齊齊斬斷,飛濺而出的鮮血噴了樊統一臉。那一直沉默不語的圓臉書童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面前、收刀而立,斷肢斷刀便如同被切開的蓮藕蘿蔔般散落一地,遲來的慘叫劃破夜空。
「郡守府常年有人把守,溜進去個人都不是易事,何況是憑空出現一隻大箱子?曹大人莫不是忍辱負重、有意編了這故事來誤導我們吧?」
「我先前聽督護提起過,說當初丁渺曾以書院採買的身份私下接觸過宋大人,不知具體情形是如何?」
「不止你我,世人也都是如此,選擇人少的那邊犧牲,為的是避免更大的麻煩。」丁渺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是在自言自語,隨即又拋出了第二個問題,「可如果人少的那邊里有你認識的人呢?」
高全冷聲開口,曹進不安地搓著手、試圖梳理混亂的記憶。
姓安的書生,就如同當初宋拓遇到的情形一樣,儘管先前有所猜測,但此刻聽到曹進親口敘述,才算是坐實了丁渺就在郡守府衙的事實。只不過……還是有哪裡不太對勁。
九皋每年穀雨之後便起南風,入冬後轉為北風,而秀亭碼頭落成在城北洹河河灣處,正是冬日九皋城的上風口。竹子開花常與氣候反常有關,龍樞在迎來此次雨水泛濫前方才經歷過一整個乾旱的年份,米價因此高漲不下,而待到今年正式入冬,雨水終會止歇,九皋城也將身處北風之中。
先前站在角落裡的幾個身影不知不覺間已往前挪動了幾步,終於有人抱著拚死一搏的心態衝上前,瞬間將刀架在了樊統的脖子上。
秦九葉說罷使了個眼色,她身旁一直沉默的少年瞬間會意,上前一步作勢拎起那曹進。
「我曾聽過謠傳,說郡守府內的池水是連通城外護城河的,可是真的?」
「不止七艘,還有一艘被我們遺漏了。」秦九葉沉思一番,將自己的推測緩緩道出,「而我們之所以會遺漏,或許是因為那不是一艘漂在水面上的船,而是一艘沉船。」
「曹、曹大人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