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話還未說完,蘇沐禾已經聽懂她話中深意,當即搖頭開口道。
不論是籌備藥材還是提供研究野馥子所需人力物力,若有蘇家這樣的藥商願提供幫助當然再好不過,但將心比心地想一想,秦九葉也不願畫餅將人誆騙進來,日後卻因為算不明白賬而撕破臉、落下怨懟。
「蘇姑娘可聽說過野馥子?」
不知怎的,女子笑起來的樣子莫名讓她想到了當初的蘇凜。其實相比眉眼張揚的蘇沐芝,細看蘇沐禾的面容同那位儒雅的蘇老爺有六七分的相似。但他們的眼神終究是不同的。
蘇沐禾沒有帶那名喚商曲的婢女,她也沒有將李樵帶在身邊,兩人像是早早約定好了什麼,心照不宣地走到了如今這一步。
「那是有毒之物,輕易不可入葯。」
「醫是醫、葯是葯,到底是兩個行當。何況在下做的一直是小本生意、事必躬親,又習慣將心血都花在細枝末節處,沒有時間與精力經營門路、打通關係,更做不來運籌帷幄、管理百十來人的大事,這些年的心愿,無非是有一間屬於自己的葯堂而已。」
此話一出,秦九葉等人皆是有些意料之外。
他們此番計謀,說到底是利用了樊統先入為主的印象。邱陵之前辦了蘇家的案子,樊統篤定兩家也因此結怨,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們會在蘇府集結。這道理雖然簡單,但他們其實並摸不準這位蘇家二小姐做這一切的背後緣由,眼下對方主動提出相助,便更讓他們猶疑不定。
但這一切總是短暫的,不過轉瞬間、蘇沐禾已垂下眼帘,轉身走入那黑漆漆的月門之中。
蘇沐禾身上沒有殺氣也沒有敵意,若說有些什麼,那或許便是幾分試探玩弄的心。
「我只是想要遵守自己說出口過的話。我有我的使命。如果九皋城有隻一家葯堂醫館可以在這場動蕩中打出招牌名號,那必須是蘇家。」
那個問題太過可怕,她有些問不出口,但蘇沐禾顯然知曉她要問什麼。
蘇沐禾從小泡在葯圃里,又在藥商之家耳濡目染,對藥草認知和養護都十分在行,若真能破解野馥子之謎,培育藥草不僅需要時間,還需要最有經驗的藥商葯農從中協助,而想要在短時間內聚集大量藥材製作延緩秘方發作的藥方,也需要各家藥商協助,蘇家的作用不言而喻,她從未像此刻一樣寄希望于蘇沐禾的野心,只有這樣,她們才有可能超越執拗的左鶿、瘋癲的滕狐,抵達真相的彼岸。
蘇沐禾所言坐實了她之前的猜測,秦九葉也不想浪費時間、當即徑直問道。
跟著許秋遲赴宴的那晚,秦九葉覺得自己此生不會再夜遊蘇府了。
「我不過是留了些祖母的血餵養藥草,秦掌柜卻是孤身入居巢之中,說到擅闖龍潭虎穴、與狼共舞,你我不過半斤八兩。」
「這東西遠比你想象中要兇險,蘇姑娘如今是這府中頂樑柱,就不怕自己日日與狼共舞,早晚有一天會被狼口吞噬嗎?」
「我有個不算線索的線索,便是九片葉子的藥草。」心中那個模糊猜想就這麼說出口,秦九葉望了望蘇沐禾探究的神情,只能簡短解釋道,「此事說來話長,我也沒有更多證據坐實這其中關係必然存在,但我有種直覺,這或許會是我們突破的關鍵。」
她終於問出心底最後的疑問,蘇沐禾也沒有遮掩、當下坦白道。
入冬后的冷風從那迴廊間穿過,帶著一絲九皋城特有的潮濕氣味。經歷過那場致命風波后的蘇府猶如一潭死水,白日里尚能聽到些響動,入夜後便靜得出奇,連走動的婢女小廝都不見一個。
所謂生長環境嚴苛確實不假,但這種嚴苛並不是全然沒有規律的。不論是高山、湖泊、崖壁、深谷甚至是冰川之上,只要滿足生長條件,總能尋得一二。但到目前為止,她與滕狐參閱過的所有醫書中都沒有記載野馥子的生長條件,更從未有醫者標註過哪片山坳洞窟專產這種毒https://m•hetubook.com.com物,就算是左鶿也沒能尋到其中規律。
「離了碼頭、出了河口,再想換船便是下策,換船不成或許還會濕了鞋襪,我在守器街應下秦姑娘的請求時便沒想過要從中抽身。諸位想要暗中籌備藥材,應當也需要一個穩妥的落腳地,這城中不會有比蘇家更合適的地方了。」
商曲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說到一半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秦九葉從門縫望出去,正看到對方一邊咬著嘴唇一邊低頭糾結的神情。
「仙芝靈草之所以千金難求,是因為往往只有深山密林、人煙罕至之地才能孕育,土壤或雨熱條件稍有不同便難以存活。野馥子很有可能也是如此。」
「我想知道,若我昨日沒有現身,秦姑娘又打算在何處落腳?」
商人重利,尋常人聽了都要心中忌憚,只是今日蘇沐禾面前站著不是旁人而是秦九葉,作為一個獨自摸爬滾打撐起一片天的葯堂掌柜來說,她再明白不過「生意人」這三個字背後的含義。
「無妨,湊不上的銀子我可以不要。但我要些別的東西,不知秦掌柜可願給?」
「若我們能種出野馥子,則一切難題都不攻自破。」
秦九葉感受到了對方身上的情緒,不由得出聲提醒道。
只不過蘇家二小姐的心緒比他想象中還要敏銳些,當即輕笑著答道。
「秦掌柜有所不知,這藥材生意不是有錢就能流通的,最重要的是門路。蘇家做這生意幾十年才攢下這些門路,一朝出了事、樹倒猢猻散,如今卻是大不如從前了。」
許久,她才聽到一聲嘆息。
她沒有明說何為「故地重遊」,但她知道蘇沐禾一定聽得明白。
「懷疑什麼?」
「蘇姑娘不介意我故地重遊,我又有何介意?」
「在下雖以葯堂掌柜自居,這些年卻沒能攢下太多銀錢,眼下城中情況危急,就算能調動邱府力量,我們短時間內能給蘇家的或許不會太多,甚至未必能在短短時間內盡數付清藥材的銀錢……」
秦九葉盯著那隻封著瓦罐,許久也沒有伸出手接過查看。
蘇沐禾頓了頓,似乎沒有想到對方會答應得如此痛快,當即不由得追問道。
種種奇怪想法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蘇沐禾屏息而待,儘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些什麼。
做生意,講求凡事醜話說在前面。
「我挑了個僻靜些的地方,秦姑娘不會介意吧?」
秦九葉明白,蘇沐禾所言並非全無道理,就像眼下若想解九皋城燃眉之急,確實需要蘇家這樣的大藥商率先站出來,不論蘇沐禾心底究竟如何看待此事,君子論跡不論心,只要對方做出了選擇,她便沒有理由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去指責對方。何況很多事本就是立場決定的,她也並不能肯定自己處在蘇沐禾的位置上,就一定能比她表現得更加完美。
「不知不覺天都亮了。此事本就不可一蹴而就,蘇姑娘陪我等忙前忙后一整晚、實在辛勞,不若早些歇下,我認得路,自行離開便可。」
「蘇姑娘做的是城北生意,而我做的是城南生意。就算他日城中相匯,不過也是各走各的道而已。」
「我一早將今夜聚頭的地方選在蘇府,本意也沒打算瞞著姑娘。今夜過後蘇姑娘若是不想再牽扯其中,也可直言不諱地告訴我們。」
蘇沐禾出身蘇家這樣的正統藥商,卻也聽說過野馥子,這說明對方確實很了解藥草毒草一類,此番或許當真能夠有所助力。
方才無數說辭都不足以安人心,唯有這一句稱得上有些說服力,秦九葉想了想又最後提醒道。
月光再次落在蘇沐禾那張柔弱清秀的臉上,她的眉梢因心底的驚訝悸動而揚起、粉唇微張,如煙般的眸子深處似乎有一瞬間雲開霧散,變得透亮而簡單。
一陣風吹來,流雲遮住今晚的月亮,蘇沐禾就站在那株已經落葉的木繡球下,神情隱在暗影中、看不真切。
「hetubook.com.com這裡是我小時候經常來玩耍的地方,從前有些葯圃,後來父親覺得不好打理,便荒廢了。我接管蘇府後,便將這裏重新收拾出來,眼下也算派上了用場。」
蘇沐禾笑了,春|水般的眸子里仍是一片讓人看不清的霧氣。
雖然已經見過面前女子許多回,卻她覺得直到眼前這一刻才算真正看清對方的樣貌,甚至透過那副瘦小軀體看到了對方的筋、骨、甚至是說話時眼瞳深處的顏色。
「好,我答應你。」
蘇沐禾的行為無疑是大胆的,但作為一名醫者來說也無可厚非,相比她自己之前的行徑來說也算不得什麼,她要做的便是放下成見,沉下心同對方探討一二。
袖中手終於鬆開,蘇沐禾抬眸望向秦九葉。
秦九葉終於笑了。這蘇家二小姐是否是個合格的當家人她不知曉,但對方絕對是個合格的生意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何況值此非常時刻,總要有些非常盟友。
「你難道沒有懷疑過嗎?」
它就好像憑空出現的一般,待人採去便徹底消失,但若想從根本上粉碎丁渺的陰謀、解九皋之困,就算是九葉重樓、冬至蟬蛹、隔年之雪也必須尋到。
蘇沐禾帶著商曲來到院中的時候,秦九葉方才與高全聊定最後一個字。
她的回答並非針對蘇沐禾,後者聽后卻還是不由自主地陷入沉默,半晌過後才繼續道。
蘇沐禾神情一頓,眉頭輕輕皺起。
「好,就這麼說定了。」
「無妨,我送送秦姑娘。商曲,你先下去吧。」
蘇沐禾想要的是名聲、是招牌、是蘇家藥行生意的紅火長久,秦九葉能理解那種渴望,因為那也同樣是她的渴望。
不止如此,她還可以假意提供幫助,實則藉機打探,而從今夜所見所聞來看,這位果然居秦掌柜看似不起眼、實則卻是主心骨,若能將對方捏在手中,她不愁不能攪亂這一局棋、鬧個天翻地覆。
「我們確實找到了根治的方法,只不過其中有一味藥引極其難得,眼下只怕將整個焦州翻個底朝天也無法獲得一二。」
這個問題似乎勾起了一些往事,蘇沐禾停頓片刻后才輕聲道。
「談不上情願不情願。我能夠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絕非僅僅只有自己。將一切功勞攬在一人身上,便是醫聖醫仙再世也承受不起。」
粉衣婢女被留在原地,眨巴著一雙眼、有些擔憂地望著自家主子的背影,秦九葉看得有幾分感慨,蘇沐禾的聲音便在一旁響起。
秦九葉望著那片失去生機的葯圃,不知為何眼前突然便閃過居巢深處那滿目荒涼的大山。
昏暗油燈下,兩人腳下的影子都變得朦朧起來,恍惚間有了些交融,但片刻后又分開來。
然而此刻的蘇沐禾最在意的似乎並不是金錢二字。
「如若蘇姑娘當真能在此事中幫我等取得突破,那這銀錢自然是該你賺的,就算你將生意做到這九皋城之外旁人也攔不住。只不過眼下城中形勢很可能會急轉直下,有些事未必能如蘇姑娘所想那樣丁是丁卯是卯地算個明白。」
秦九葉愣了愣,隨即有幾分猜到對方問話的原因,仔細思索一番后如實答道。
蘇沐禾接過方子一目十行地看過,當即點了點頭。
不管心中實際如何作想,這位蘇家二小姐能親口說出這些話,就說明這段時間確實成長許多,這種成長或許是所謂蘇家新任家主這個身份帶來的,又或者不過是蘇沐禾底色中的一部分。
許是她的話太過大胆,蘇沐禾的腳步一頓,下一刻歪頭看向她,眼中有些毫不掩飾的好奇。
「秦掌柜過謙了。不過哪日你若改變心意,記得說與我知曉。畢竟我不想同你做對手。」
「我從未懷疑過蘇姑娘。因為從見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樣,不過是想日子過好些罷了。」
「你要的這些確實有些繁複,不過蘇家向來有些儲備,倒也不是全無辦法。不過我以為秦姑娘能開口尋我幫忙https://www•hetubook•com•com,應當是已經對治愈這種怪病有些把握了才對,莫非是我猜錯了嗎?」
秦九葉也不再多言,緊跟對方腳步而去。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做這件事的?還有何人知曉?有沒有……」
「我與父親不同。我身上確實流著蘇家人的血、為家族情誼牽絆束縛。但除此之外,我還是個生意人。」
但不知為何,看出這一切后的秦九葉卻並沒有背脊發涼的感覺。
「多謝高參將好意提醒。在下也並非有意偷聽,只是那位曹大人的嗓門實在大了些,這便多少聽到一二。高參將可會怪我?」
蘇沐禾顯然知曉她的憂慮,垂眸沉默片刻后才開口道。
蘇府出事,直接下手的是邱陵和樊統,而她雖然在蘇家貨船上大鬧過那一通,最後直接遭殃的也是蘇凜和蘇沐芝,而這位蘇家二小姐實則獲利、從某種困境中掙脫了出來。至於李樵的事,她與蘇沐禾都沒有做錯什麼,更沒有傷害過對方。對於眼下的蘇沐禾和她來說,早就有更重要的事要擺在眼前了。
對方輕瞥了她一眼,顯然沒將她的「危言聳聽」放在心上。
她的沉默被蘇沐禾看在眼裡,後者眨眨眼,煙雨般迷濛的眼瞳有著過人的洞察力。
她只猶豫了片刻,便將一早疊在衣袖中的方子遞了過去。
她說話間,商曲已經上前將食盒放在桌上。
秦九葉收回目光,斟酌一番后才開口道。
「蘇姑娘不是第一個遭受挫折之人,只是不論我們最終是否能尋到一個答案,和沅舟都不可能再回來了。」
「沒有,除我之外,再沒有其他人知曉,我也從未將這東西用在人身上。」蘇沐禾說罷,轉身從隱蔽處拿出一隻密封的瓦罐,「起先我也並不能確定這一切,但之後督護特意派人監督蘇家下葬過程,並要求將祖母棺槨釘死、掩藏下葬地點,我便猜到了一些。我手中的這些是早前託人從地牢中帶出來的,眼下只剩下這些。」
且不說眼下時節不對,許多藥草的種植已不合時宜。就算這葯圃在城中確實算得上規模最大,但仍遠不足以應對可能發生的一切。
對方的聲音依舊溫軟,秦九葉聽了之後卻明白,對方同自己一樣是個固執之人,當下也不再多費口舌勸解,只抿了抿唇問道。
明人不說暗話,秦九葉沉吟一番后坦白道。
秦九葉幾乎瞬間便明白了蘇沐禾所言背後的初心,而這份初心其實同當初的左鶿多少有些相似。只不過蘇沐禾沒有親眼得見那枯坐墓室、抱憾而終的左鶿,沒有親自踏上居巢焦土、望見那黑水之下被荒涼掩埋的舊日都城,沒有親耳聽到那些有關黑月與孫琰的慘烈過往。
高全與杜少衡等人沒有說話,只下意識望向身旁女子。秦九葉看出了他們的擔憂,當下給了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後對蘇沐禾行禮道。
「可沒人知道野馥子究竟是什麼,又如何能夠種得出呢?」
蘇沐禾想培育出一種能解百毒、治百病的藥草。
「今夜出入府中的這些人中,就數我無權無勢、出身最低。我說這些並非有意自我貶低,只是好奇蘇姑娘不問他們要東西、卻來問我,究竟是如何做想的呢?」
「旱則資舟,水則資車。這是蘇家當年能夠發家的根本,也是父親這些年做生意秉持的原則,你大可斥責他偶變投隙、吃的是帶血的金子,但若沒有他那樣的藥商,當年郁州的情況或許只會更糟。」
類似的話,秦九葉也曾對那公子琰說過。她那時不能確定公子琰是否一心對抗丁渺,所以才會步步逼問,而眼下形勢遠比當初嚴峻,她只能更加謹慎。
秦九葉聞言,不由得抬頭望向蘇沐禾。
「你可想好了。此事一旦由蘇家牽頭,你和果然居的名字只會淹沒在蘇家背後。你先前奔波勞碌至今不都是為了這一刻嗎?你當真心甘情願嗎?」
秦九葉說到最後,面上不由得顯出難色,蘇沐禾見狀當即爽快道。
女子晃動的和-圖-書油燈映亮了她粉白的裙擺,在黑暗中一團霧氣般移動著,她身後的人就亦步亦趨地跟著,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直到前方引路之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多謝蘇姑娘好意,他們幾個不通藥理,也另有要事在身,不若我一人留下來與蘇姑娘商議一番,蘇姑娘覺得如何?」
「蘇姑娘想要什麼?」
「離天亮還要一個時辰,外面的鋪子應當還沒開張。我讓小廚房做了些吃食,諸位離開前可以先填一填肚子。」
秦九葉抬起頭,有些認出那熟悉的院牆。
「我自小不愛說話,府里的人都不太喜歡我,我便一人同這些不說話的花草打交道。其實很多時候,花草遠比人更堅韌,血肉之軀承受不來的事,細弱花草卻可以。只不過,我的嘗試並沒有等來一個結果。」
蘇沐禾先前提出迴避的時候,秦九葉便猜到,這位蘇家新當家人或許並不想同官家的人再有牽扯。可若當真想要撇清干係,一早便不會答應她這荒謬請求。
蘇沐禾笑了,聲音一如既往的輕柔。
眼前的小院並不大,但各處收拾得極為乾淨利落,葯圃中不見一根雜草,一應工具也歸置得十分妥當,只是不知為何,細看那葯圃中遍植的山參雪芝、珍貴藥草無一倖免,幾乎全部枯萎死去。
秦九葉沉默片刻,似乎確實在思索對方所說,但其實過往經歷的這月余,她心中早已不知不覺中有了答案。
秦九葉沉吟片刻,並沒有直接回答對方的問題,只輕聲笑道。
秦九葉聽出對方言語之中對過往的情緒,當下只提醒道。
秦九葉望著那片死氣沉沉的葯圃,低聲說出了自己最為大胆的設想。
「小時候父親不常關注我,我有時為了贏得他的注意,便會跟著家裡人去鄉下看葯圃,日子久了常聽那些葯農抱怨,說哪方土優、哪方土劣,去年雨如何、今年雨如何,歸根結底,便是土壤與雨水都會或多或少影響葯圃中的藥草質量。你口中的秘方畢竟曾經治愈過祖母,我起先將祖母的血摻進土中,本意是覺得那其中蘊含的力量應當可以令一些珍貴藥材效用加倍,甚至成為真正的仙芝靈草。但結果如你所見,幾乎與我預想中的完全相反。」
「我自小泡在葯圃,並非不諳農事。蘇家也確實有不少葯農,但就算是商曲,我也不許她進來這裏。你可知是為何?」
「商曲從小與我一同長大,說是手足至親也不為過。她還在念著之前的事,所以對你多少有些偏見,你不要怪她。」
她說完這一句便偷瞄蘇沐禾的神色,後者彷彿有所感應一般、下一刻也望向她。
清脆開鎖聲響、緊閉的門扉被推開,蘇沐禾邊說邊將手中油燈放在一旁,轉身將院中石燈點亮。
「今夜的事還要多謝蘇姑娘出手相助。在下無意將府上變成審訊之地,若有冒犯之處還請蘇姑娘多多體諒。只不過那樊大人如今還身居龍樞郡守的位子,若是知曉蘇家牽扯其中,定不會就此放任。待我等走後,還請蘇姑娘多加小心,若有難處儘管差人來城東尋我們。」
「蘇姑娘將我帶來這裏,應當是想好了要與我分享心得。而為了能夠解開謎團,我也會不吝分享我已取得的一切成果。只不過在此之前,我需得明白蘇姑娘做這一切的用意。」
「毀了蘇家生意門路的不是我、也不是蘇姑娘,而是蘇凜自己。若非他貪心於不屬於自己的財富、一腳踏入旋渦陰謀之中,這一切或許根本不會開始。」
「父親出事後,我便明白了一個道理:大樹好乘涼卻也容易引雷擊。不論是邱家還是樊大人,我都不想得罪也不想有所牽扯。而我與秦姑娘都是生意人,生意人之間談事,雖然冷酷了些,但卻簡單直白許多。」
「說來也是奇怪,旁人總覺得我倆之間似乎要有些什麼。可我細細想來,我與蘇姑娘之間其實並沒有太深的過節。」
「秦姑娘未來可會在九皋城內做藥行生意?」
然而不過時和*圖*書隔數月,她便再次在蘇府過夜。
他們前腳剛剛聊定,蘇沐禾後腳便出現在院中,定是聽到了動靜。而高全的話看似言謝叮囑,實則已在無形中添了些試探,試探蘇沐禾對方才那場「審訊」知曉了多少。
「按常理來說確實如此,但咱們要面對的本來就是非常之事。」秦九葉舔了舔嘴唇,聲音越發壓得低了,「今日之前,我原本只是抱著要尋到更多野馥子的心來向你求助,可方才聽你所言,我倒是有了些不一樣的想法。敢問蘇姑娘當初為何會想到將這染病之人的血摻進土中呢?」
「我自小隻同藥草打交道,蘇家也只負責解藥配比分發,至於事後醫書如何撰寫、對此間細節如何描述,秦掌柜不若尋個更有經驗的人來問問。不知我的答案,秦姑娘可還滿意嗎?」
「秦姑娘之所以會問這些,歸根結底是不信我會幫你。我現在便可以告訴你,我之所以願意做這些,是因為蘇家做的是九皋的生意。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如若九皋出了事、這裏的人遭了難,蘇家又要何去何從?」
「和沅舟得的怪病源於一種名叫秘方的東西,此物由來已久,卻不知解法何在。這是我與白鬼傘滕狐合力研究出的方子,雖不能徹底解決,但能延緩染病之人發作的時間。城南的藥鋪已被我們跑了個遍,城北的若是聽到風聲只怕要坐地起價。在我們取得新進展之前,便要倚靠蘇姑娘從中周旋。」
高全望一眼那食盒、並未伸手接過,只恭敬行禮道。
出入江湖的這些時日使得她的「嗅覺」又靈敏了不少,這種靈敏並非血肉之軀的精進,而是一種超脫五感之外的能力,就算沒有真的看到什麼、聽到什麼、聞到什麼,也能在危機靠近前有所感應。
與那動不動就吹鬍子瞪眼、陰陽怪氣的滕狐相比,蘇沐禾多數時候都表現得格外耐心柔順,說起話來也細聲細氣,簡直就是廟裡的菩薩,秦九葉不知不覺間已和對方在葯圃中夜談許久,新點的油燈就要燒盡。
她說話間,蘇沐禾就靜靜打量著她,待她說完最後一個字,突然很認真地開口問道。
「小姐,府外有人來找秦姑娘,是、是……」
秦九葉一看瞬間明白過來,當下主動起身道。
當初和沅舟就是被關在此處,若是走進那間暗室,說不定還能看到當時留下的種種痕迹,如同此事對蘇家造成的打擊與傷害,輕易無法被抹除,而蘇家之所以落得如今地步,與她這個半路殺出來的村姑可有著脫不開的干係,細想之下她眼下的處境似乎有些不妙。
「這城中發生的一切是我在背後搗鬼。畢竟和沅舟是我祖母,我是這城中除你之外,最了解那種怪病的人。若我存了心思、想要伺機報復,是易如反掌的。」
「缽缽街后的蛩尾巷子,城東的乾魚巷子,亦或者是城南的六里坉,我熟悉的地方多得很,而對於我們要對付的那人來說,這裏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就算他挾持了樊統、佔得先機,也無法在短時間內真正掌控整座城池,因為他未曾在這裏生活過、也不屬於這裏。而我們要做的,便是同他在街頭巷尾周旋拉鋸,相持的時間久了,總能發現他的目的、尋到他的破綻。」
「你或許比我見過的病患多不少,但我自小長在蘇家,見識過的珍貴藥材或許比你想象中要多,你且說說看。」
蘇沐禾說罷,目光轉向那片枯萎的葯圃,纖纖細手在袖中握緊。
「術業有專攻,蘇姑娘是否還是該將這些事交由合適的人去做?至於如何來做,我們可以從長計議……」
秦九葉望著對方模糊暗淡的輪廓,輕聲問道。
下一瞬,她想到什麼般俯下身、用指尖拈起一點泥土,湊近鼻間嗅了嗅,隨即倏然色變。
誰知蘇沐禾卻已徑直越過商曲,向府門方向而去,顯然沒打算迴避這一遭。
高全笑笑沒說話,一旁的秦九葉聞言當即上前一步道。
許久,秦九葉才退開來半步,在夜色中行禮拜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