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我們已經把你救出來了。」圓臉刀客探過頭,那張有些獃滯臉上露出一個笑來,聲音中的篤定令人不安,「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把他怎麼樣?」丁渺的笑褪去,面上顯出一種詭異扭曲的神情,「我該把他怎麼樣呢?我們都是同一個地方出來的人,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就算我將他帶到你面前,細數罪狀、酷刑加身、千刀萬剮,又能如何呢?類似的折磨我們早就經歷過無數遍了。」
偶爾她藉著那些人給她送飯的機會去聽院外的動靜,卻一點聲音也聽不到。這個九皋城中曾經聲音最嘈雜、風聲最多變的地方,如今靜得像一潭死水。
邱陵的身形晃了晃,一路艱難走到此地都沒有擊垮他,這一刻無力感卻席捲他全身。他的父親當年親歷居巢悲劇,而不過二十二年後,他便要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在九皋重演嗎?
「放冷箭的人已經抓到了,但沒能留下活口。他們顯然有備而來,就沒有想過活著回去。」
邱陵沾滿鮮血的雙手鬆開后又握緊成拳。
一場連綿數月、預示災禍的大雨,一座與外界斷了聯繫、鬼影幢幢的疫城,又有居心叵測、身份不明的反賊潛伏其中,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從前那個模糊的影子。
可怕的情緒在他面上流竄,就像他衣領下透出的醜陋傷疤,半晌過後,丁渺終於平復下來,輕輕拍了拍那圓臉少年。
「九皋不是居巢,我們已經找到了解決一切的辦法,只需一個進言的機會……」
先是天子大祭牽連無數,不僅斬了那牽頭祭典的春官府梁大人,連帶著牽出了糧倉虧空一案,甚至還揪出了孝寧王府一脈。所謂拔出蘿蔔帶出泥,九皋城運出的七合鬯便是這蘿蔔須上的一點黃泥。酒水出了問題,源頭雖免不了嫌疑,但過程中也可能出現問題,若是沒有後續的事,一切興許還有轉圜餘地,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便不得不令人懷疑,這座向來安分守己的小城中藏著驚天陰謀。
「你不吃東西怎麼行?先生說了,不吃東西人是會死掉的。」
「你不該出現在這裏。」
「噓。」圓臉少年飛快上前,神秘兮兮地示意她不要出聲,「先生守了你一夜,方才歇下,你讓他多睡一會。」
秦九葉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了無橋上,橋下猩紅的河水泛濫翻湧、溢滿橋面,打濕了她的鞋子。
身體被觸碰到的一刻,秦九葉似是終於回了魂,她幾乎是從床榻上彈了起來,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般拚命掙紮起來。但她的掙扎是如此無力,男子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輕而易舉制住了她,隨後靠近前來,滅頂的陰影瞬間將她包圍。
吐出那些殘酷字眼后,他又變回了那個光風霽月的書院先生,輕啜一口清茶后、微微轉過頭環顧四周。
「你撒謊。你傳信給他,信中必定以我作為要挾、要他單獨赴約,之後又虛晃一槍,就是為了搞垮他的心理防線、將他從我身邊引開。從一開始,你就沒打算與他見面對嗎?你究竟想把他怎麼樣……」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推開,一眾「小廝婢女」魚貫而入,將熱氣騰騰的飯菜擺上桌,他將她抱到桌旁,在她面前擺上碗筷,隨後拉著壬小寒一併落座。
他很是自豪地宣告完自己的戰果,許久也沒等來回應,只能困惑地望著那個女子。
「此去郁州,金石司的任務除了天下第一庄,還有這樁居巢遺患。」呈羽終於開口,事到如今,她知曉有些事已無需隱瞞,「江湖險遠,可終究遠不過王土。你當金石司都同那龍樞郡守一般廢柴嗎?那些七合鬯早早就被請入御葯府,就算虞安王並不知曉全部實情,但他此行隊伍中約有七八人都是宮中當差的醫監醫官,說明他或多或少都已猜到了將要面對的情況。」
丁渺說罷,起身熟練從一旁拿出一條厚毛毯蓋在她身上。
他走上前,掏出身上乾淨的布巾、輕輕為對方擦去臉上血污。
丁渺驚怒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下一刻人已衝到床榻邊,壬小寒手足無措立在一旁,隨即便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就是因為你父親早已兵權旁落、沒有勝算,如今這城中一切才更像是一場不打算收場的殊死報復,難道不是嗎?」
「連可以問話的活口都沒有,你莫不是指著用這一把破m.hetubook.com•com弓去說服虞安王在此時挺進城中吧?」
秦九葉的聲音戛然而止,城門外那個牽著大青牛、傻裡傻氣的身影浮現在腦海中,她獃獃望著對方那張臉,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點沙啞的聲音。
她看懂了那個口型,對方喊的是「夫人」。
呈羽瞥了一眼地上那把弓弩,眉間難掩焦灼。
手執湯匙的男人發號施令,她垂下眼帘,半晌過後終於乖乖張開嘴,吞下了那匙湯飯。
「天下第一庄在朝中早已根深樹大,金石司為不傷根基地拔出這株毒藤煞費苦心、在夷春折兵無數。我們前腳對付完天下第一庄,後腳這九皋城就出現了重箭和火油,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有詐,聖上雖還年輕,總不至於這般容易便被蒙蔽雙眼。」
「我入天下第一庄是為取回秘方線索,是身為督護查案的職責。我折返回九皋是為城中萬千百姓安危,是身為邱家人的責任。敢問督監,我有何過錯?即使幽囚此地二十余載,我的父親也從未將憤懣不滿宣洩于無辜之人、從未有一刻頂著鎮水都尉的名頭尸位素餐,他治水興農、兢兢業業二十余載,到頭來還要被扣上『賊心不死』的罪名,敢問督監,邱家又有何過錯?父親手中甚至沒有兵權,他們怎敢這般構陷污衊?」
圓臉刀客的手抓著她搖來搖去,指腹上的硬繭磨著她的皮膚,上一刻熟悉得讓她想起那少年的觸碰,下一刻又噁心得令她難以忍受。
她與邱陵的約定之日應當早已過去,但虞安王的人並沒有出現在城裡,說明事情向著最糟的方向發展了。她先前與許秋遲商議過對策,大家不會坐以待斃,但丁渺表現得十分從容、似乎並無敗像,城中的情況或許比她想象中還要嚴峻。她猜測兩方要麼仍處於交手中,要麼處於交手后的相持階段,而不論哪一種情況,她現在的處境都十分不妙,因為短時間內許秋遲等人或許都分身乏術、無法來營救她。
「你的手有些涼,可是怕苦、又沒有好好喝葯?」
起先她知曉那只是個噩夢,因為類似的噩夢她已經經歷過。可就算如此,她也無論如何都逃不出去。她就在這恐怖而沒有盡頭的夢境中掙扎著,一遍又一遍地死去,又一遍又一遍地重新來過,所謂地獄輪迴大抵也不過如此。
「讓開!」
就算再如何掩飾,她眼底的關切與心痛還是遮掩不住,看得人心煩意亂。
秦九葉覺得自己墜入了一個無邊無際、時光凝滯的噩夢,四周安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砸出一個血淋淋的大洞。
「你想知道什麼直接問我便是,我都可毫無保留地告訴你。」
督監的官銜力壓督護一職,邱陵本該止步與此,但這一回他沒有理會對方,只徑直走到呈羽面前,將一把特製的弓弩丟在了對方面前。
她不想這樣猜測,也知道這種猜測除對於她這個連床都下不了的廢物來說,除了徒增焦慮再無其他用處。可她還是會忍不住地擔心、焦灼甚至害怕。
「所以我決定,要讓他嘗試一些沒經歷過的事,比如擁有之後再失去。命運要從人們身上奪走些什麼的時候,是不會詢問他們的意見的。我要讓他知道,我就是他的命運。」
「怎地還同我耍起脾氣來了?先前你可是乖得很。」
那些「婢女小廝」聞言頓時退了下去,臨走前將門牢牢關緊,那扇總也關不嚴的房門如今重新換了門樞,即使被推開也會自動關上,閉合的瞬間連一絲風都透不進,秦九葉怔怔望著最後一絲縫隙被閉合,猶如見證著自己同外界最後一點聯繫被切斷。
先是有那怪病瘋病的謠傳,而後又傳天下第一庄影使遁入城中、興風作浪,那固若金湯的九皋城未被攻破卻自封城門。凡事再一再二可算作偶然,若是接二連三地發生背後定是有人在暗中操弄,而九皋城中勢力原本也就兩方,那龍樞郡守樊統已在眾目睽睽之下炸成了花,剩下的便是鎮水都尉邱陵。而這邱家的故事可就更加耐人尋味了。誰不知道當年赫赫有名的黑月軍呢?誰又沒聽過幾則有關那黑月隕落、居巢殤役的傳聞故事呢?都說世間本無新鮮事,不過是歷史車輪復蹈其轍罷了。
「我方才所說或許並非事實,但卻很可能是眼下那www•hetubook•com•com九皋城裡人人盡信的真相。」
……
那些布菜的「小廝」和「婢女」並沒有離去,他們就躬身立在一旁、異常安靜,每當她的視線轉移到他們臉上時,他們便會對她回以得體的笑容,可她盯著那笑容越瞧越覺得瘮人。這些人同當初那花船上的伶人婢女一樣,都是聽障、眼盲、口啞之人,她先前只覺得他們可憐,眼下卻懷疑這些軀殼之中是否當真還有所謂的靈魂。
哭嚎奔逃的人影與她擦肩而過,她緩緩抬頭望去,淪陷為地獄的九皋城就在她眼前。
她的聲音中出現了難以克制的絕望,落在男子耳中卻令他多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快|感。
「無需虞安王親自前去,我願代為前往。若他不信邱家人,便派他信得過的人前去。就算他誰也信不過,只需給城中之人一些時間,他們定會打開城門……」
「放屁!」呈羽拍案而起,怒氣順著她纖長有力的手指幾乎要懟到她面前之人眉心,「金石司自始至終都沒放過一支箭,更未曾在那四道城門外埋下雷火。就算是聖上帶玉蟬營的人親自來查,金石司上下也經得起檢視、絕無任何錯漏!」
九皋就是下一個居巢。
葯汁混著強塞進胃裡的湯米吐了一地,乾嘔聲許久才停止。
「你怎麼醒了?」
然而不論她如何憤慨,她面前的周亞賢都巋然不動,只望著手中半盞茶。
但那雙眼睛空洞無物,純潔似孩童、又惡劣堪比魔鬼。
「脈相應指沉而細,確實有些憂勞過度。」
對方的每一句話都是那樣合情合理,可秦九葉卻覺得猶如蜂群繞耳般不適恐怖。空洞的雙眼終於有了些情緒,她像是再也無法忍受對方多說一個字,下一刻猛地扶住桌緣、翻江倒海地吐了起來。
真相若是僅憑雙腳的趕路人,謠言就是插上翅膀的流星箭,尤其是在這種危急當頭、人心惶惶的時刻。
丁渺的聲音不緊不慢響起,她不說話,低著頭看自己幾乎殘廢的雙手。
對方顯然很滿意她的反應,餵過一匙過後又是一匙,直到那碗湯和半碗飯全部見底,這才拿出帕子為她輕輕擦拭嘴角。他的動作太過輕柔,視線專註在她唇上,秦九葉被那目光盯得如芒刺背,幾乎要喘不上氣。
她認出了對方身上的那股味道,正是那個先出現在她身後、又將李樵引走的那名刀客身上的味道。
秦九葉覺得自己或許根本還沒有醒來,她穿梭于光怪陸離的噩夢和比噩夢更加可怕的現實,拼盡全力才能保住一絲意識。
巨大衝擊連同腦袋深處那股昏沉一併襲來,她一頭栽下床榻、陷入一片黑暗。
丁渺在她的水和食物里下了葯,她察覺后偷偷將吃進肚子里的東西吐出來,沒想到轉頭便被發現,那圓臉少年叉腰站在床前,聲音中滿是不解。
獃滯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面前的人,壬小寒甚至沒有抬手去摸腫起的臉頰。
壬小寒愣了愣,眼中的光又亮了起來,方才挨過的打瞬間已拋到腦後,一邊點著頭一邊退了出去。
「看來你的身子還有些虛弱,是我考慮不周到,讓你坐在這裏受了風,還是關好門窗、回床上歇著吧。」
「你說這城中興起的怪病已有解決之法,可卻無法提供證據,就其中藥引都無法湊出,又談何控制局面?一旦出現任何差錯,形勢只會更糟,到時候還是要使出強硬手段,不論我們出發點是什麼,都會落得個不力的名聲。你以為虞安王會依你所言行事嗎?」
秦九葉額間冷汗順著臉頰滑下,虛弱令她連坐在桌旁吃完一頓飯都感到勉強,但她望向他的目光猶如箭矢一般鋒利,聲音中難掩輕蔑。
亦或者,整個九皋城都是如此。
「因為你沒說實話。」周亞賢抬眸看向邱陵,聲音中有無法迴避的壓迫感,「關於那城中可能會發生的一切,你根本就沒說實話。」
「放開我,這裡是哪裡……」
「就算要說服虞安王,這件事也絕不能由你去牽頭。你在天下第一庄的所作所為早已傳入那些人耳中,自保尚且不暇,眼下又趕在這個節骨眼上回到九皋上躥下跳,是覺得邱家的處境還不夠危險嗎?」他的語氣越發失望,眼神也變得嚴厲,「你何時變得如此莽撞固執?若是早知道如此,我絕不會讓將軍放你回九皋。」
「別亂動,和圖書若是再將自己碰傷了可怎麼好?」
秦九葉望著對方的臉,呼吸不由得變得有些急促。
「能將護城河弔橋炸斷、城門堵住,不僅需要大量雷火,還要提前埋線布排,這般大的動靜城裡城外竟無一人察覺,說到底不該是我們的失職,而是那鎮水都尉與郡守府難逃問罪。」
周亞賢手中茶盞落下,為這場焦灼的爭辯下了不容駁斥的定論。
「她問我甲十三的事,我就實話實說……」
秦九葉盯著那有些眼熟的盆栽,終於意識到這裏竟是聽風堂。
有一瞬間,她很想放任自己的情緒,就這麼在敵人面前崩潰大哭、嘶吼頓足,但她拼了命地忍住了,這種忍耐遠比爆發更令她痛苦,她只覺得胸口一陣悶痛,一團火順著喉嚨向上燃燒蔓延,竟吐出一口血來。
她話音落地,一旁的魏統領也當即應和道。
「不、不要關上……」
有些話果然是不能輕易說出口的。她先前為了氣李樵,說過自己最討厭家家酒的遊戲了,這不過一轉眼的工夫,這賊老天就給她安排上了。
「張嘴。」
「好,那我問你,你見到李樵了嗎?」
腦袋昏昏沉沉,身體也有種不正常的沉重滯澀,只掀開被角的動作便令她耗盡了力氣,虛汗滲出、濕透半邊衣裳,她下意識抬手摸向發間。頭上藏著針的簪子已經消失不見,身上的衣裳也換了新的,輕薄柔軟的料子絕不是果然居能夠負擔得起的,素雅的樣式也與許秋遲的品味無關。
「自然是沒有。我只是差人送信給他,說冬至為期,只要他肯來見我,我便可放過他身邊的人。然而他失約了,我便讓小寒去接你,他見到小寒又惱羞成怒地追了出去,將你拋在身後。城中這樣亂,他們護不住你,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邱陵的聲音驀地響起,周亞賢抬了抬眼皮,聲音頓時冷了下來。
「事到如今,將過錯推到城中那群人身上也並不能解除危機、撇清干係。」周亞賢毫不客氣地拆穿了對方那點小心思,更懶得去看對方羞惱的神色,「虎豹成群尚可擊殺,針虱遊離細小難防,那些天下第一庄餘孽混在出入城門的百姓中,暗中行動、圖謀已久,只等今日動手。而我等要顧及官家顏面,行事處處掣肘,晚到一步也都在對方算計之內。」
終於,他留意到了她緊閉的雙眼和面上神情,手上動作瞬間停了下來,視線轉向那團已經在被面上蔓延開來的鮮紅色,冰冷的聲音中有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憤怒。
她抿著嘴唇不說話,最悲慟的時刻過去,她連與他爭辯的力氣都懶得白費。她要積蓄力量,狠狠給出她的反擊。
胃裡空空如也,加了火腿熬煮過的雞湯鮮味撲鼻,浸透了湯汁的粳米晶瑩剔透,她卻覺得嘴裏發苦、眼前發黑。
他從身後靠近她、抱住她、遮住她不甘的雙眼。
悲憤使得那雙清冷的眼睛布滿血絲,冒出胡茬的臉像是一夜間變得滄桑,周亞賢望著眼前這個自己從小看大的年輕後輩,本欲說出口的斥責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鼻間飄來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她努力屏住呼吸,卻無論如何也無法逃離。
「你、你可是在氣惱我先前捉弄你的事?」他磕磕巴巴地在脖子上比劃著,語氣越來越急,「那是先生讓我做的!我只是同你鬧著玩的,我絕對不會傷害你!絕對不會,你要怎麼樣才肯相信我?你說、你說啊……」
「抱歉,是我不好。」他說完這一句,視線轉向一旁空落落的桌案輕聲道,「也是時候一起吃頓飯了。你叫人準備一下,可好?」
她幾乎有些認不出自己的聲音,沙啞而斷斷續續,像是病弱垂死之人發出的聲響。
「你是問甲十三嗎?他不是我的對手,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是。我能殺了他,但先生只讓我將他引開,我便將他引到碼頭才動手。不過他傷得很重,就算我沒有取他性命,他應當也活不成了。」
他在她耳邊嘆氣,聲音中是十足的擔憂。
她終於開口,聲音因為呼吸的急促而微微發顫,她盯著對方那雙獃滯的眼睛,想從中挖出一個答案。
秦九葉渾渾噩噩抬起頭,視線穿過垂著紗帳的外間、望向半掩著的房門外。然而她還沒來得及看個明白,一股熟悉的味道自鼻間飄過,她有些不可思議地抬頭望向身前的人。
這種感覺像是大m•hetubook•com•com
病初愈,但醫者的本能令她立刻意識到,她應當是中毒了。她隨身帶著的葯袋、毫針全都不見,她不死心、努力揚起脖子環視四周,房門緊閉、還落了鎖,屋內唯一的窗子也關著,窗子內側還掛了厚重簾幕,簾幕旁立著一隻花幾,花几上的盆栽已經枯萎,看著光禿禿的。
對方顯然知道她在意什麼,引著她去追問。儘管心幾乎被揪成兩半,她仍用冷漠掩飾住了痛苦不安,聲音毫無起伏地開口問道。
事情怎麼就變成眼下這番模樣了呢?她死活也想不起來,她只記得冬至那天,樊統的祭天儀式要出亂子,李樵被人引開,她帶人追去,卻在一座戲樓中見到了丁渺,然後……
秦九葉心中燃起希望,只覺得自己被人從地上輕而易舉提了起來,隨即被放回了床上。
胃裡那些摻了葯的食物開始翻騰起來,秦九葉終於明白了丁渺最愛的這齣戲到底是什麼。他要她扮演他的「妻子」,而那有些痴傻的圓臉刀客則是他們的「孩子」,眼下這頓令她度日如年的斷頭飯則是「一家三口」再尋常不過的一頓晚膳。
「在解決野馥子一事、搞清楚局面究竟如何之前,誰也不許靠近那座城,誰也不能離開那座城。」
他的手有些涼,輕輕在她被划傷的額角劃過,那股涼意順著她的皮膚向上蔓延、激得她汗毛倒豎。
他的手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像是擦拭一塊蒙塵的玉石,只是這輕柔的動作卻堪比酷烈刑罰,他裝作看不到她的顫抖,手順著她單薄的衣衫向深處探去。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恐懼令她幾乎喘不過氣,不知過了多久、那隻手終於停住,最後只從她腰側摸走了那碎陶片扔到一旁。
從噩夢中蘇醒后的心怦怦跳起來,她艱難從床榻上爬起身,赤著腳才邁出一步,整個人已軟在地上。
對方也不著急,就靜靜等她的答案。
她一言不發,只抿著嘴唇盯著地面。
「我喝沒喝葯你不是親自檢查過了嗎?眼下已經入冬,這院子四面透風,在屋裡待久了便會寒氣入體。丁先生若是當真憐惜我,就該放我去外面晒晒太陽、補補陽氣。」
他話音落地,許久未聽到回應,卻見邱陵扯下肩頭那件布滿灰塵的披風,隨著那團布落地的瞬間,被鮮血染花的肩背暴露在寒冷空氣中,連日奔襲之下的傷口遲遲無法愈合,潰爛滲出的血浸透三四層衣衫透出來,看著令人揪心。
偏安一隅近百年都沒有經歷過風浪的九皋城,這一回算是攤上大事了。
她有些分不清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另一層夢境,只覺得那房梁的樣子有些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究竟是在何處見過。
雙腿使不上力,她便拖著身子在地上爬,隨後抬手抓住花幾的一條腿拼盡全力一推,花几上的盆栽一歪掉了下來,哐當一聲在地面摔了個稀巴爛,飛出的碎片划傷了她的額角,她也無暇顧及,只飛快在那些碎陶片中撿出一枚藏在手中,下一刻,房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她看到一雙沾了泥巴的靴子走進房間,最終停在她面前。
她不放棄任何探究外面的機會,被對方輕而易舉察覺。
秦九葉的身體再次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但藥物與大悲過後的力竭令她四肢僵硬麻木,她如同一隻皮影娃娃、只能任他擺布。無法言說的痛苦幾乎將她佔據,她閉上了眼,在腦海中描摹那個少年的模樣,想象對方的聲音、氣味、溫度。
丁渺手執湯匙,在碗中輕輕舀起半匙高湯、半匙粳米,放在嘴下輕輕吹了吹后遞到她嘴邊。
他就靜靜看著,直到她沒了聲音,隨後拿出帕子、輕柔地幫她擦著嘴。
身體一挨到床榻,她便掙扎著又坐起身來,將她放回床榻上的人似乎有些手足無措,就那麼站在原地。
她向後退去,眼中最後一絲希望也散盡,只留警惕和抗拒。
最關鍵的是,直到事發前一刻,又有誰能想到,那躲在暗處的敵人最終沒有選擇在都城大鬧,卻將矛頭對準了一個偏遠小城呢?
呈羽明白周亞賢話中深意,但仍憤恨難消。
對方說著說著輕嘆出聲,那嘆息中似有遺憾,可卻聽得人說不出的難受。
陌生的聲音響起,不是丁渺的聲音。
房間中再次安靜下來,一時間只能聽到她在床榻上掙扎的聲音。他一步步走過去,輕柔卻不容抵抗地扶住她的肩膀
和-圖-書,讓她半倚半靠在自己懷中,抬手輕輕擦去她嘴角旁的血跡,像是哄一個孩子般輕輕拍著她的背。
秦九葉睜開眼,入眼是有些熟悉的破爛房梁。
周亞賢望著手中新茶,語氣輕緩而悠長。然而熟悉這位督監行事作風之人都會知道,這意味著一切都將無法扭轉。
「不要怕,我哪都不去。我會在這裏陪著你的,永遠、永遠。」
邱陵還未開口,那廂周亞賢已經開口道。
她草草幾句了事,剛要飛快抽回手來,卻被對方一把握住。
丁渺似乎並不打算取她性命,最初的驚懼過後她也慢慢鎮定下來,另一層擔憂卻難免浮上心頭。許秋遲肩負邱家職責,不會因為她的失蹤而自亂陣腳,但李樵絕不會對她置之不理。丁渺將她困在聽風堂,此舉確實不容易第一時間猜到,但也並不是完全無法探查。如今兩三日過去不見一點動靜,只能說明李樵自那日起便出事了。
「親自去到城中,不就什麼都分明了嗎?」
丁渺垂下頭去,手指捏著湯匙在空碗中一下接一下地敲著。
她還沒有摸清對方底細,也不知曉外面究竟是何情況,眼下不是反抗的最好時機,當務之急是要穩住對方,再找機會恢復身體。
抗拒的身體一顫,手邊的長筷應聲落地,離得最近的婦人立刻手腳利落地上前、換了新的給她,並沖她張了張嘴。
「不要碰我……」
「我為城中這場大戲操勞到了後半夜,似乎有些受了涼,九葉可願幫我看看?」
「為何要如此決絕?督監一直守在這裏未曾離去,難道不也是心存一念、不想趕盡殺絕?」
秦九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勾了勾嘴角、輕聲道。
他看出了她的不安,整個人湊近前來,語氣無限輕柔,但有一瞬間,他眼底的神情幾乎可以算作冷酷。
秦九葉死死盯著那隻湯匙,就一動不動地僵在那裡。
這是過去這些天來,她第一次被允許坐在一張椅子上。癱在床上的時間太久,她只覺得手腳都有些麻木,先前那種從身體深處透出的無力感已蔓延到了指尖,她幾乎有些握不住筷匙,手中湯匙哐當一聲跌落回碗中,便見一隻乾淨的手將她的湯碗接了過去。
「你……你到底把他怎麼樣了?」
「我怕你不適應,特意選了你朋友的院子,當初你也住過一段時日,一磚一瓦都熟悉。後院的兩間房太過老舊,但我們可以慢慢修繕,天井處的池子我已經為你空出來了,你想養些什麼憑你心意。聽說當初你看上了四條子街後巷的那處房子,可見我們的眼光多麼一致,改天我們搬到那裡如何?慢慢重建打理院子也算一種樂趣……」
「藥效不好,又或者你比我想象中病得還要重些。不過沒關係,我有的是耐心。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不會怪我吧?」
秦九葉知道,她沒有拒絕的資格,半晌才顫抖著伸出手、搭上他的手腕。
「冷嗎?你病得不輕,我夜裡幫你餵了幾次葯,這才發出汗來。看來被子還是要加厚些。」
許是因為她的聲音太過緊繃尖銳,房門外終於傳來些動靜,薄薄的紗縠被撩動,一道模糊的人影隨即顯露出來。望見來人的一瞬間,秦九葉如墜冰窟,渾身上下的汗水瞬間冷得刺骨,令人不自覺地打起哆嗦來。
「你究竟是誰?」
「怎麼是你……」
頭上被劃破的地方不知何時已被處理過、厚重棉紗包裹著藥膏箍在頭上,令她的腦袋越發昏沉,其間她斷斷續續醒來過幾次,但往往支撐不了多久便會再次陷入昏迷。漸漸地,她失去了對時間的判斷,只能抓住清醒的間隙,通過傷口愈合程度來判斷過去了多久。
「你就如此在意他嗎?他不過只是天下第一庄走出的廢人罷了,他遠比你想象中懦弱。他自顧不暇、救不了你,你的那些朋友也救不了你。他們並沒有你想象中那樣在乎你,要麼忙著力挽狂瀾、扳回一局,要麼忙著拯救天下、成全大義。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他們還是會選擇保下人多的那一邊,而將你當做可以犧牲的對象。不論何時、不論何地,永遠會選擇你的人只有我。」
「從今日起,各部絕不可再向前推進半里。金石司沿灃河、洹河兩岸布局,其餘人馬南下封死九皋下游出路,一定要將這最後的防線守得透不進一絲風、吹不進一粒沙。」
「你同她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