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然後像哄小孩子睡覺般、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低聲道。
手裡握著果子,她張了張嘴,想喊什麼卻喊不出,鼻子嗓子酸成一團。
「你瞧,他們可還等著你呢。」
或許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也沒有時間像個孩子一樣哭泣,她必須成長、快快成長。眼淚沒有用,既換不來一把米、也哭不回她的親人,而她還有很多事要做,不可以浪費時間在一件沒有用的事上。
冷風從那個小洞吹進屋中,在皮膚上激起一小片汗毛,頭上袒露的傷從麻木變得有些疼痛,她就在這微微戰慄中輕輕合上眼。
離開前最後一刻,她回首望向那個巨大的屍坑,似乎確實有一株細弱小草在風中顫抖。
彼時那些山民的說法她並未放在心上,認為這種奇觀是冷熱、地勢和濕氣共同造就的結果,但現下想想就知道,那種可能性微乎其微。或許「被神詛咒的土地」一說並非毫無根據,是她太過傲慢以至於忽略了這種可能:有什麼可怕的東西進入了那片土地,使得那片地區就只存活下來了那些草木。
師父的聲音再次響起,秦九葉恍然間抬頭,蘇沐禾的葯圃就浮現在眼前。她的目光在那些已經枯敗的藥草上一掃而過,指尖不由得開始顫抖。終於,她緩緩合攏掌心,彷彿將一個巨大的秘密握在手中。
「怎地才來?再磨蹭幾步,天都要黑了。」
隔著薄薄一張信箋,她的阿翁便這樣呼喚她。
苔草……她記得自己曾經從居巢深處的那個山洞帶出了一些苔草……
九葉,我的乖孫女。
是秦三友的聲音。他正坐在板凳上摘菜,抬起頭又是那副吹鬍子瞪眼的模樣。
「是因為有毒,我采來的苔草是有毒的。可是苔草為何會有毒?」
然後不知是誰驚叫一聲,吵吵嚷嚷地站起身來。
她已身在地獄,不論是無法醒來的夢境、還是忘川彼岸,都已不能令她感到恐懼。
眾人呼啦一下紛紛起身、亂鬨哄地鬧成一團,人看著比螃蟹多。
眼睛又干又酸,除了汗水,她再流不出半滴眼淚了。但她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清明。
秦九葉低頭望去,只見幾顆米粒大小的灰白色落在她的掌心。
女子匆匆來到桌前,驚呼著放下冒著熱氣的盤子,連忙去吹快要被燙熟的手指。
沒錯,她記得當初在川流院葯廬的時候,她就整理過從居巢帶出的奇花異草,這苔草被蠹蟲啃食,除了蟲子屍體、剩下的已不可辨認。她當時有些懊惱,只覺得是自己保存不當、白費了力氣,再沒有多想,譬如為何竹筒中沒有活蟲、只剩死蟲。
秦九葉低頭望去,只見腳下空空如也,從來沒有什麼竹筒。
「確實眼熟,不過見過這東西的人不多,你算是問對人了。」
半晌,秦九葉才喃喃出聲,女子聽到轉過頭來,微燙的手在圍裙上抹了抹、輕快地在她臉上掐了一把。
愛是萬能的靈藥。這世間最高明的詭計也抵不過一顆真心和片刻真情。
最後一塊拼圖終於拼上,秦九葉手指一松、手中竹筒隨之落下。
藏嬰香會勾起人心底慾念、令人深陷幻境,但同時也能喚醒一些記憶。一些遙遠的、塵封的、不願回想卻必須面對的記憶。
那隻竹筒不該出現在這裏,因為她現在明明被丁渺困在聽風堂。師父也不該m.hetubook.com.com站在這裏同她說話,因為師父已經死了。可不知為何,她現下全然不覺得這情形有何怪異,就像她先前在夢境中不覺違和一樣。
來到綏清后,我將你託付給你楊姨照顧。隔壁村的小串子不知聽了誰嚼舌根,追著你問你為什麼沒有爹娘,又說你不是老秦家的親孫女。你哭著跑來問過我,我毫無準備、只覺得知曉真相的你已與我疏遠,沒能好好回答你的問題。這件事阿翁記了很久,那之後很多次想同你說起,卻又覺得無法開口,這才拖到今日。
有關野馥子的傳說早有記載,為何之後百年卻再也沒有人見過野馥子?如果萬人坑中九片葉子的神草當真就是野馥子,為何左鶿遍尋不見的東西會好巧不巧出現在那萬人坑中?
先前的空盆栽被她打碎,丁渺便重新在那裡擺了花,她先前根本沒有心情去看,此刻才得以細瞧。這個時節的九皋只有天井縫隙中還有細小苔花盛開,但在經歷寒霜過後也在一天之內迅速枯萎,變成了灰褐色的一團。
「可這看上去就是普通苔草的樣子啊?只除了顏色有些不對……」秦九葉話說到一半,突然自己也愣住了,有些不可思議地喃喃道,「你們不覺得這種灰白色有些眼熟嗎?」
前人燃燒生命也未能攀上高山,卻用血肉之軀築成階梯,而正是因為能夠站在群山的肩膀上,她才得以窺見了終極的答案。
五指收緊,她喃喃自語道。
淡淡的異香再次化作野百合的香氣,秦九葉睜開眼,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居巢古老深山中。
微涼的信紙展開來,上面的字跡是老唐的,字如其人,幹練而清秀,細節處透著一絲狷狂。只是內容一看便是老秦的口吻,遣詞造句不甚講究,想到哪是哪,有那麼點顛三倒四。
她挪動著腳步走到所有人中間坐下來,風吹過樹葉在她身後沙沙作響,一切都那樣真實、那樣柔軟、那樣有溫度,如同抬手即可觸碰到的自己的皮膚。
秦九葉猛地睜開眼,被冷汗浸透的衣衫在寒風中貼上皮膚,透骨的涼意將她的神志歸位。她眨了眨眼,望向窗前那隻花幾,記憶中最後一望同眼前景象重疊。
老舊的窗欞被人從外面釘死,但上面裝飾用的十字欞花已經破損老舊,她伸出有些麻木手指伸進狹小縫隙中,將血肉當做工具、一下又一下用力撬著,木刺嵌入指甲、劃破指尖,鮮血隨之湧出,但她並沒有停下,直到那縫隙吱呀一聲撐開來、露出一個小洞來。
秦九葉盯著地上散落枯敗的苔花,因病痛折磨而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一個笑來。
雷聲遠去、電光再次亮起,她看到大坑的邊緣探出一個腦袋,滿臉泥污、樣貌模糊。
那是因為能夠戰勝惡疾的秘密本就藏在惡疾之中,二者相生相剋,惡疾隱去之日,則野馥子也不復存在。
沙啞絕望的聲音在坑中迴響,哪裡是什麼石頭開口說話?不過是將死之人絕望的呼喊罷了。她努力轉動視野,想要看到更多,入眼卻只有看不到盡頭的屍山血海。
一道陌生女子的聲音響起,秦九葉愕然轉頭,卻見一襲藍裙的女子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手中一柄枯荷腰扇輕輕晃著,眉眼間有種似曾相識的慵懶多情。
頭頂是烏雲密布、黑氣沉沉的天空,四周有雨水和泥土的腥氣,和圖書她發現自己躺在坑底,想要挪動身體、卻發現手腳旁還有其他冰冷僵硬的東西。
但我從未後悔過救起你。
不論是海黃竹結出的灰白色竹米,還是那山洞中褪色的苔草,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便是曾為染上秘方者的鮮血侵蝕。當年的居巢血流成河,感染者的血滲入土地擴散開來,間接毒殺了一切,就像蘇沐禾的葯圃、變得寸草不生。除了少數幾種生命力強盛的菌子與桫欏樹,便只剩下幾株存活下來的海黃竹。
蘇沐禾最該在葯圃中種下的不是靈參雪芝,而是生命力頑強、路邊隨處可見的野草。
可是楊姨啊,日子太苦了。
聽風堂的消息統共可分三種,一曰穿堂燕,二曰堂前燕,三曰燕回頭。
如果野馥子就是海黃竹在某種特定環境下結出的竹實,為何那些古籍中還會將它描繪成其他模樣呢?而且海黃竹已在居巢存在千年,並非什麼稀世難尋的東西,為何那些先人都未曾察覺它與野馥子的相似之處呢?
如果丁渺知道她開悟一切的靈感竟是由他親自奉上,不知心中會作何感想。畢竟連她自己也沒想到,苦苦求索許久也未能尋得的答案,最終竟會是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在一個不期然的瞬間走到她眼前的。
「她就這德行。你同她說這掉了銀子,她保准跑得比受了驚的驢還快。」
她掙扎著起身,抬手摸了摸那已經乾枯腐敗的枝葉,腦海中突然有個奇怪念頭一閃而過。
淚水滾落在信紙上,猶如她的心被打濕起皺。
秦九葉手中的果子應聲落地。
下一刻,跑掉的螃蟹被逮了回來,所有人又歡呼起來。她望著眼前的情景,突然間又覺得哪裡都不奇怪了。
「可你要是和我走了,院子外面的人你就見不到了。」
她再也忍不住,一頭撲進對方懷裡大哭了起來。
被太陽炙烤了一整日的老樟樹散發的溫暖氣味。
她不由自主地沉淪其間,不由自主地跟著笑起來,笑著笑著、一陣細碎腳步聲從身後那間房傳出,她轉頭去看,整個人便愣在那。
「可是……」
蒸螃蟹的鍋氣瀰漫開來,四周的景象變得模糊起來,人聲似乎也聽不真切了,她低下頭去,盯著自己腳下那抹影子。
這一刻,沒有什麼讒言惡語能夠堵塞她的耳朵,沒有什麼灰塵迷障能夠蒙蔽她的眼睛,這世間一切真理都在她心中,如同她深切愛過且被愛的每一個瞬間那樣長存不滅。
院子外的人是誰?她分明是一個人來的……
師父再次開口,秦九葉定了定神,擦去手心虛汗,抬手將那支記憶中的竹筒擰開,竹筒里的東西窸窸窣窣掉出來,除了已經乾枯成一小團的苔草,還有幾條小蟲的屍體。
冷風灌進屋中,帶著一股冬日特有的煙柴氣味,她貪婪呼吸著,讓那股涼意傳遍全身,隨後將手從那小洞伸出、夠向窗外那搖晃的影子。
高熱燒灼后的肺腑喉嚨又干又痛,她只喘了幾口氣便不受控制地咳嗽起來。冷汗將她整個人都浸透了,每咳嗽一下,那粘在皮膚上的裡衣便拉扯著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渾身上下的骨頭像是散了架一般,幾乎快要支撐不住她的血肉。
「愣著做什麼?做你該做的事。」
秦九葉順著那隻手怔怔向上望去,竟瞧見一張無論如何都不該在此時瞧見的臉。
離天亮還有不到一和-圖-書個時辰,送湯食的小廝暫時不會出現,她將擁有難得的片刻清醒。秦九葉握著那隻鐵燕子,面朝窗子的方向、靜靜盤坐在地上。
楊姨輕輕擦去她的眼淚,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將她的小手蜷起握在手裡,輕輕拍了拍。
冷不丁,斜里伸來一隻手,手中握著她那支收集草藥的竹筒。
寒風在窗外呼嘯。冬天還沒過去,春天還未到來,為何會有燕子呢?
翻過一座山、還有一座山,路總是看不到盡頭。她覺得好累、好累,只想就這麼停下來、躺下去,再也不要起來。
九葉,你永遠是阿翁的親親孫女,配得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將軍於我有恩,但我不想讓你捲入邱家的命運,這才是我讓你遠離督護的真正原因。離開居巢的路是那樣漫長,走得人快要發瘋,每當我覺得精疲力竭、想要尋死的時候,是你給了阿翁活下去的勇氣。如果沒有你,我可能走不出那座大山。
「好孩子,不要怕,咱們總會相見的。你就當是做了一場夢,不論夢裡有多苦、有多累,醒來之後一切都是好的。」
一切真相似乎就要揭開,但仍有最後一層薄紗無論如何也無法突破。
秦九葉抬頭望向前方,小洞外的世界一片灰冷暗淡蕭索,凜冬還遠未結束。這就是她活著的世界。
但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她的阿翁從來沒有離開她,而是藏在寒風中、陽光下、灰塵里,住進了不能掙脫的噩夢角落、虛空的某地、她的靈魂深處,只有在她真正需要的時候才會來到她身邊。已經往生的秦三友不會知曉丁渺對她做了什麼、說了什麼,但卻輕而易舉地破除了一切,在她最無助的時候站出來保護了她,將她從無底的深淵中拉出來。
微弱的光隔著窗亮起,隱約映出了一團影子,小小一隻、斂翼尖尾的樣子,就懸在聽風堂屋檐之下。
長夢已逝,舊日難回。但既然已經站起來,她便不會再輕易倒下去。
猶如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一般,這一回,她瞬間便留意到了先前未能察覺的細節。其實除去那不同尋常的灰白色,這東西看起來難道不正是竹米嗎?
夢境中那斷斷續續的尖銳聲響依舊未停,她掙扎著支起身體、順著聲音望向窗外。
對方遲疑著爬下了深坑,將她背在背上,又一步步走出了那個屍坑。
下一刻,院門被擂響,她惶恐望向那扇門,下意識往楊姨懷裡縮了縮。
憑藉著本能說出那句話后,秦九葉發現,有什麼東西在一瞬間被改變了。
「楊姨……」
長大以後,她便再也沒有這樣放聲哭過。
她常以為,自己的人生是一場永無休止的離別。她還未能真的擁有什麼的時候,老天就在讓她不斷失去。
一塊冷冰冰的鐵疙瘩落在手中,她顫巍巍收回手、往掌心看去,只見一隻小巧的鐵燕子正半張著嘴、直愣愣地看著她,老唐那張老臉就這麼猝不及防出現在她腦海中。
夢境中最後一幕所見彷彿穿越一切來到了現實,她突然生出一種衝動,一種不顧一切想要探尋到一個結果的衝動。床榻邊有人坐過的痕迹,藥物還在她體內作祟,但她顧不上這些,翻身跌下床榻,用冷硬的地面喚醒自己殘存的意志,觸地后的腳跟一陣針扎般的刺痛,她咬了咬牙、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向那扇窗。
師父竟然也在,就半卧hetubook.com.com在竹椅上打著蒲扇,看都懶得看她一眼。
九葉,我的乖孫女。人上了歲數,總是想起從前的事。阿翁想趁著自己還沒老糊塗,將從前的事說與你聽。老唐說這封信不收我的銀子,我思來索去,覺得也不算吃虧,就讓他代筆了。
凡可入葯之物皆有毒性,凡有毒之物皆可入葯。世間萬物都是一體兩面的,就看如何巧思利用。
她又抬起頭,那些亡故之人的身影如煙散去,緊閉門窗的房間內只得她一人。
這鐵燕其實一直掛在西廂房檐下,如哨般的燕子嘴卻朝著北方,北風還未起的時候,它便安靜蜷縮在檐下陰影中,也不怪她先前出入聽風堂數次也沒有注意到。
不論是苔草、蜜蕈還是桫欏都沒有種子,它們永遠結不出所謂的「野馥子」。而竹子開花不常有,開花結實更是難,熬過秘方之毒再開花結果,便是難上加難,所以二十多年後,她也只在寶蜃樓等來了那幾枚野馥子。
「粗心大意,罰你給為師多洗半個月的臭襪子。」
「楊姨,我好累啊,我不想一個人再走下去了。你帶我走吧,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和阿翁在一起,我想和大家在一起……」
「秦掌柜莫不是怕了?說好的螃蟹宴,怎麼著也得一人七八隻吧?」
燃燒的樹與漫無邊際的黑水盡數褪去,那股縈繞不散的香氣也隨之變幻,一會是缽缽街剛出爐白糖糕的甜味,一會是果然居里氤氳不散的藥味,最終變作一種她記憶深處、熟悉的氣味。
好奇怪啊,師父為何會在這?老唐為什麼會在這?秦三友又為什麼會在這?
可為什麼楊姨看起來那麼年輕呢?像個小姑娘似的,笑起來還會臉紅,站在那四處招呼忙活著,看起來那麼健康有活力,末了沖她勾勾手,然後偷偷從腰間系著的圍裙下掏出幾個果子來,墊著乾淨的布擦一擦,拉著她的手塞在她手心。
老唐站在那張用木板臨時拼出的桌前倒著茶。茶看著不太行,一半都是茶沫子。
她分明在哪見過這種灰白色,而且是在一個很重要的場景……
手中竹筒落地,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你是阿翁的太陽、月亮、所有會發光的東西。見著時想、不見時更想,想著你的每一天,我都覺得自己渾身是勁,再苦的活、再遠的路、再難賺的銀子,都不算什麼了。
「野馥子不是某種特定花草的種子。凡能在被秘方侵蝕過的土壤中存活、並且開花結果之物的種子,哪怕只屬雜草,都可稱作野馥子。」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處院子里。院子不大,陽光卻正好,正中那棵老樟樹下坐著一群人,似乎是在說笑些什麼。
「你不是去過蘇家的葯圃嗎?那蘇沐禾只給你拔了蘿蔔不成?」
她呆愣愣往前邁了一步,那些人便轉過頭來看她。
是啊,她怎麼連楊姨都不認得了呢?
秦九葉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又頓住。
我後悔背井離鄉,後悔沒能撈起那支信筒,後悔背棄黑月的這些年如此不光彩地活著。
鬼使神差般,她用沾了血的手指摸上那燕子腦袋、用力一轉,鐵燕頭一回,嘴中掉出一支小小的紙捲來。
「螃蟹呢?方才逮回來的,你們又給放跑了。誰放跑的誰去逮!」
「螃蟹來了,快、快給我騰個地方。」
燕子回頭盼春來,寒居白首親不在。
雨水越發密集,視線也變得hetubook.com.com越來越模糊。好奇怪啊,為何那株草,看起來像是從那死人身上長出來的一般?而死亡中開出的花朵、結出的果實,究竟象徵著生命還是死亡呢?
下一刻閃電劃過天空,她終於看清了周圍景象。她就躺在萬人坑中,同一群冰冷屍體躺在一起。
她的師父斜倚在床榻上「誹謗」她,許青藍輕笑著看向她,似乎在問她:真是如此嗎?當真是她看走眼了嗎?
身後暖帳中還未燃盡的藏嬰香已被她熄滅,只是那股異香一時半刻還無法散去。她手邊沒有可以調配的藥草,甚至連一根毫針也沒有,能做的只有依靠寒冷和疼痛保持清醒。
「怎麼著?這才多久沒見,便不認得我了?」
生門既是死門,死門既是生門。
楊姨的手又輕又軟,將她被淚水浸濕的長發撥到耳後。
秦九葉不認識那張臉,但卻認識她手中的腰扇。
秦九葉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的前半生好像過得很長、很累,但細細說來竟也就這些了。
如此說來,其實最接近答案的人是蘇沐禾。只不過對方從小和珍貴藥草打交道,思路也受限於此,才在真相邊緣反覆碰壁、無法撞破這最後一層窗紙。
那道影子從她踏入這院子的一刻起就沒有變長過,就像那輪掛在天邊的夕陽半分也沒有西沉一樣。
「居巢山水特殊,許是從未見過的另一種毒草,因為外形相似,才教你混雜了。」
是野馥子。
那張被她反覆攥在手中、查看過千萬遍的居巢地圖此刻在眼前展開來,若她沒記錯的話,她先前和姜辛兒落水後上岸的地方,就是當年黑月軍最後駐紮的地方,也是坑埋上千患病者的舊址。那些居巢山民曾經告訴過她:附近土地是在戰後才成了不毛之地,土壤中只剩瘋狂生長的菌絲。而後她進入溟山深處,發現那裡幾乎只能看到桫欏木一種植物,而且形態比外面的都要高大許多、看著格外恐怖。
有什麼東西順著她的淚水從眼中流出,四周暖洋洋的世界在這瞬間開始融化,下一刻,一隻燕子衝破這漸漸變得模糊的世界飛上枝頭,站在高高的樹梢上凝望著她,隨後張開嘴、發出一陣細弱卻尖銳的聲響,那聲音鑽入腦袋深處,生生將那股縈繞不散的香氣從她身體里剝離開來。
可講不講究根本不重要,她只看了個開頭,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發酸。
所以九葉,我的乖孫女,將來不論我是否還能陪在你身邊,你都要好好地活、用力地活,用你自個的方法活。
一個滿是髮辮的腦袋不知何時湊到了她跟前,不等她反應過來,已在自己身上摸索起來,他髮辮上的銅鈴隨著他的動作嘩啦啦地響著,半晌過後,他終於舉著一隻小小寶葫蘆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說拉過她的手。
她不要離開這裏,不要離開這個院子,不要離開這院子里的每一個人。
這是她師父經常念叨的道理,也是她此刻絕境求生的信念。
「我這徒兒的鼻子好使得很,眼神卻不好,總是喜歡撿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回來。」
「九葉,好孩子。你受苦了。」
我是曲州新垣人,爹娘去得早,一雙弟妹也在災年沒了,十五歲那年我隨同鄉入行伍,三十歲有幸得將軍賞識進入黑月,一晃便是十年。將軍待我很好,看中我識路的本事,讓我肩負信使的職責。只是我終究還是辜負了他。
「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