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不能回首是故鄉

「見過鎮水都尉。下官奉聖上旨意前來督查九皋城中情況,先前聽聞都尉身體抱恙,還以為輕易見不到了。」
夕陽的光線將他離去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能將他與這座城連接在一起,以至於令人生出一種他們並沒有分離的錯覺。但再長的影子也不可能抵得過西斜的太陽,相連的那一點陰影還是在某一刻斷開了。
「保命用的,一共三顆,省著些吃,若敢浪費,便讓柳管事家法伺候。」
一身血污的將軍望著那一眾身影,乾裂的嘴唇哆嗦許久才緩緩踏出那一步。
「此番能與都尉相見,也是一段想不到的緣分。畢竟在下很少離開都城,而都尉又遠居焦州。」眼下這庭中只有他們二人,廖畢猶疑一番,終究還是猶疑開口道,「不知都尉可還在為當年的事……」
前方是出城的必經之路,這裡是駛入必經之路的最後一個街口,她倒是算得剛剛好。
「我大病一場,前塵往事都有些記不大清了。或許廖大人也是如此。」
「不論廖大人在這院中等多久,兄長也不會出現。」
許秋遲站直了腰身,他沒有習武之人魁梧挺拔,但眉眼間的神韻卻有當年那黑月領將的三分凌厲。
殘陽在他身後,暗影在他身前。
早春的氣息藉著細雨在空氣中瀰漫,似乎再無人沉浸於這場愁腸百轉、一波三折的別離。
「當然聽說了!」離他最近的一人當即道,嗓門比他還大,「九皋城種出了野馥子,這可是大事情,不來親眼瞧一瞧真假,之後可如何還能在道上混?」
他歪頭沉思一番,似乎有些摸不準具體的答案。
「下官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頭了,這些年記性確實大不如從前。」
「邱月白叩謝聖恩。」
柳裁梧沉默半晌,才輕聲開口道。
「不要。」
左右都說不明白,內侍官終於拿出了當差時的架子,清了清嗓子道。
年過半百的內侍官手心冒汗,深呼吸數次才算做好心理準備,抬手示意左右、自己勉強上前一步。他是身負聖意而來的,代表的可是天家的臉面,就算前方出來的是只吃人的猛虎,他也必須站出來。
邱偃眨了眨眼,春日的陽光在他腳下跳躍,風中是血櫸木的溫暖氣味。
堂堂將軍沒料到會被反問,語塞半晌才忿忿道。
但對於那跪地領旨的將軍連同他身後那沉默的倖存將士來說,這是挖心的話。
一個常年幽居外郡的次子,就算想充個數只怕都不夠分量。他是為那名聲在外的斷玉君而來,提個沒有分量的次子回去如何能夠交差?這邱偃打得什麼算盤?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這不是開了嗎?雖說拖拉了些,但也算是時候、沒耽誤事。」
「我答應過她的事,總要做到一回。」
「當然,你怎地連野馥子都不識得?簡直還不如三歲小孩。」
邱偃沒有在意對方的迂迴,聲音又比方才低沉幾分。
「這月甲雖說堅不可摧,可到底沉重無比,又是上過戰場的,難免沾染血腥氣,聖上的意思是,不如換上這金絲軟甲,輕便之餘也可彰顯將軍身份地位,方便在這九皋城中做事。望將軍日後多習折衝樽俎之法。打打殺殺的事,可以放一放了。」
車子方一停,馬車上閉幕養神的那位便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邱都尉的二公子本領過人,雖是臨危受命,手段卻堪比當官半輩子的老吏,比那餵了魚的樊郡守更是不知強了多少,而這九皋城裡的百姓也是個個神勇,不僅只花了三月便將混亂的街道回復了原樣,還合力將那城中賊人抓了個遍,守著郡守府的糧庫安心過了個冬天,關上城門的日子過得也是有滋有味。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上的人率先撂下了帘子。
年輕督護的目光自上而下、穿過灰塵與陽光,輕輕落在那女子身上,如同這場輕如細絲的春雨一般。
但終究什麼也沒發生。
同樣的人、同樣的場景、同樣的話術,好一箇舊事重演,可避免那天下重蹈覆轍的辦法,莫非就只有將邱家人一遍遍推進命運的火坑這一個辦法嗎?
那一眾布衣小廝齊齊跪地行禮,動作整齊劃一、訓練有素。
許秋遲停頓了片刻,抬起手撩開了車窗前厚厚的帘子。
他話還沒說完,已教人擠到了後面去。
「又怎麼了?」
土地變得鬆軟,草也長得飛快,路邊的野花即將成片成片地盛開,空氣中有淡淡的泥土清香,只除了被雨水浸透的道路有些泥濘,被馬踩爛過後又被車輪反覆碾壓,對於那些不熟悉這裏的外鄉人來說,確實有些遭罪。
廖畢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僵硬,猶如面具般的笑容重新回到了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上。
許秋遲怔然許久,才緩緩低下頭去,聲音中有種不易察覺的黯然與自嘲。
「下官愚鈍,只知奉旨辦事,若是尋錯了人……」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中氣不足的聲音斷斷續續從巷子另一頭傳來,他轉頭望過去,半晌才看到那個氣喘吁吁的瘦小身影。
「父親幽囚龍樞、邱家被困九皋的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渴望著能夠離開這個清冷的家、這座無人在意的城池、這個被人遺忘的江湖一角。如今我終於有了這樣一個機會,父親要做的便是成全我。」許秋遲抓起一把豆粕撒向池中,最後再望一眼那些鮮艷的影子,「兄長嚮往疏闊江湖,而我已習慣了在狹小之所同人周旋。或許當年周亞賢來的時候,該帶走的人也是我。不過走錯了十幾年的路,後半生若能糾正交換過來,倒也不算太晚。」
眼見那馬車就要駛出城門,她終於有些嘶啞地開口大喊道。
「都尉不必多禮。這還有道聖上口諭,都尉聽著便好。」
「這是你從擎羊集收來的?莫不是你身為川流院院主收來的保護費?」
「有些事永遠也無法做好準備,還是擇個良辰吉日快些。不過……」他將車簾拉起一個角,一隻白色腦袋從那角里探出個頭來,圓溜溜的眼睛像兩隻豆子盯著她看,「有秦掌柜相伴,這一路上倒也不算孤單hetubook•com.com。」
「即使稱病致仕,父親也不可能告老還鄉。就像當初兄長不能回城,就像將來我無法離開都城一樣。」
她念完最後一個字,似乎再也沒有耐心同那一群木頭腦袋東拉西扯,當下轉身、一溜煙似的向城門的方向而去。
從這一步起,他再也不是襄梁大將,曾追隨他出生入死、從地獄中爬回的那些將士也不得以黑月自稱。他永遠記得那些望向的眼睛和帶血的臉,他越是想要忘卻那一天,就越是牢牢記住了那一天,以至於惡疾折磨、時光摧殘,仍不足以抹去這段記憶。
秦九葉盯著那隻鴨子,半晌才從身上摸出一隻紙包、不由分說地塞給對方。
小女孩腮幫子一鼓,臉上竟流露出一點鄙夷的神態。
許久,他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響起。
孤城狼煙未散,萬千軍魂難安。
「依末將來看,此事還需謹慎。這分明就是野草,怎會是野馥子?」
廖畢使了個眼色,仗著身後那一眾人馬、浩浩蕩蕩向城門開拔。
一過仲春,九皋的春天便算是站穩了腳跟。
二十多年過去,對方的鬢角也已全白,背比從前彎折不少,唯有束進官帽的髮絲和漿洗板正的官服仍一絲不苟。
廖畢面上一頓,瞬間領會了什麼,從善如流地笑道。
那黑點實在太過渺小,以至於走近到能看出個人形已過去了很久,但所有人都不敢動,只等那人影慢吞吞走到跟前,發現是個穿著粉襖子的小女孩,這才放下些許戒備。
邱偃突然開口,目光落在城中不遠處那個在街口躲雨的女子身上。
他輕嗤一聲,似乎根本沒將她的無理要求放在眼裡。
許秋遲輕眨眼眸,那些錯落斑駁的顏色便落在他眼底、編織出一種難以分辨的顏色。他雖是邱家人、從小長在這城中,但他其實從未好好看過這城裡生活著的人們,更沒有一次性看過這麼多人的背脊和頭頂。他們像是褪了色的、技法粗糙的風俗畫,代表的是一種他從不沾染的簡單顏色。
「……特封鎮水都尉一職,監修水利、興旺河事。特賜金絲軟甲一副、寶珠三斛、黃金千兩,即日起入九皋城中,行使鎮水職責。治水之事道長且阻,未得聖令,不得自行離城……」
「二少爺若是嫌慢,自個下去跑便是。」
「都城水深流急、惡鬼潛淵,稍不留神便會被扯住後腿、拉入萬丈深淵之中,亦或一朝失足、深陷泥潭染缸中無法掙脫,既無法去那浩瀚江河湖海之中,更無法再回到這偏安一隅的小小池塘,你當真想好了嗎?」
「說話算話!你要說話算話!」
十萬精兵如臨大敵,領頭的護軍手舉火把時刻準備點燃烽煙,然而塵土紛紛揚揚落下,城門后的雷闐大道卻空空如也。
內侍官的聲音消散在風中,被吹皺的池塘一陣擾動,顏色鮮紅的錦鯉慵懶遊動著,直到那不速之客滿意離去、整個庭院再次變得寂靜荒涼。
邱偃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帶著幾分用藥后的疲倦,那雙眼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澈,映出那個池塘邊孤零零的影子。
「秦掌柜的診金收得貴了些,但施針的手法確實一流,父親瞧著是大有起色了。有她在,我倒是少了些擔憂。」
同九皋相比,邱府不過一頃池塘。而同都城相比,九皋不過壇瓮罷了。
是真是假、是吉是凶,一入那城中便知。
兩兩相望間,內侍官先回過神來,面上掛起一個有些僵硬的笑。
馬車車輪骨碌碌滾向前,載著車上的小少爺搖搖晃晃向北而去。
「這位大人是來找我的。」
「你沒同旁人說吧?物以稀為貴,來了的都算是賺著了,多一人分便少賺一分。」
「這就是你當初要先一步回城的原因嗎?」
那是屈服的一步,是強敵壓境、刀劍懸頸都沒能讓他邁出的一步,也是輕飄飄絹帛上的一道聖旨便讓他低頭的一步。
終於,有人先有了動作,那是個鬚髮盡白的老者,穿著一件乾淨卻破舊的短褐,他緩緩俯下身去、對著馬車的方向行了大禮。隨即,他身後跟著的兩個五六歲的孩童也學著樣子俯下身去,而那孩童身後的人們也紛紛效仿。
天塌下來也阻止不了這些投機倒把的江湖雜魚去撈銀子,當真是一群市井小民、蠅營狗苟之徒,廖大人心中憤恨鄙夷地想著,還沒等他想出如何抽身,身後已有人開始不耐煩地催促。
廖畢的眼珠轉了轉,視線與對方交錯,映出彼此算計的嘴臉。
「許是來年秋天,又許是後年秋天。」
「都尉辛勞,聖上都是知道的。您瞧,這不都派了車馬等在山下了。」他說罷,轉身看向一早便候在不遠處的一眾奴僕小廝,「還愣著做什麼?找你們過來就是為了給都尉帶路的。」
廖大人後知后覺轉過身去,便見那雷闐大道的盡頭似乎走來一個黑點。
「他本來也是要回來的,只可惜時值春汛,附近又淹了幾處河灣,他一時半刻是趕不回來了。」
過去這幾年,父親常常流露出這樣的神情。有時他會覺得,對方或許不是病了,只是時光在其身上忘記了向前流逝,使得那些遙遠的記憶倒退著湧來、一日比一日清晰。他回到了初入這座龍樞小城的那一天,回到了居巢大火的那一天,回到先帝下旨命黑月討伐孝陵叛軍的那一天……唯獨沒有在眼下。
風從那一掌來寬的門縫迎面吹進院中,撩動垂暮將軍額前碎發、攪動起記憶深處的泥沙,他緩緩抬起眼睛,似是透過這一眼望盡了沉睡記憶中最令他心痛難忘的一幕。
人群涌動著向前,廖大人頓時身不由己。想他六歲入宮,十三歲起便行走御前,先後侍奉過兩位君王,每日接觸的不是陛下和娘娘,便是達官顯貴,何時同這些粗鄙之人摩肩接踵地擠作一團?他被人群擠壓得無法呼吸,幾乎想要放聲尖叫,然而哄鬧的聲音蓋過了一切,他的不滿幾乎轉瞬間便被吞沒了,與這股人潮徹底融為了一體。
「此去北上,路途遙遠,不知何www.hetubook.com.com日才能返還。都城風土人情可與這龍樞大相徑庭,二少爺若是水土不服、哭著喊著要回家,本官可沒處去幫你尋這回頭路了。」
但他甚至來不及打濕她的衣裳,一把油傘已將她的身形一併遮去。
他只差沒將「拒絕」刻在腦門上,面前的人卻好似半點也瞧不見,只壓低嗓音道。
內侍官宣旨的聲音由遠而近傳入他耳中,字字清晰如刀子刻在他腦海中。
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刻,但分離又近在咫尺。
眼下那正對著九皋城池的官道上,便有隊人馬在新綠與新泥中掙扎著。
「野馥子,無形無拘之物也。生於凡塵則為小草,生於穢土、能開花結果者,則為野馥子,雖有劇毒,但亦可根治頑疾,是能解秘方的秘方。」
父親一如既往的平和,但言語間已多了些許過往肅殺之氣,許秋遲盯著池塘中那個模糊的影子,顧左右而言他地嘆道。
寬敞通達的大道此刻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一張張陌生的臉逆著光攢動著,有老有少、有女有男、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這些各異的臉龐如今都望著一個方向,就是他馬車的方向。
她隨口邀約,他也作勢撩開車簾、邀請她上車。
他正說著,便見眼前那位代將軍臉上神情微變。不僅是代將軍,就連他身後的其他士兵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不約而同地望向城門的方向。
好在整條街都十分安靜,沒有人對他這個狼狽的外鄉人駐足圍觀,他將護軍的人留在街口,自己只帶了兩名親信走向此行的最終目的地。
秦九葉笑不出來,但也沒有哭喪著一張臉。其實今天本該是個好日子的。
日光從偏斜到垂直,日晷上的影子漸漸投出筆直的角度。
「你問我,我哪知道?這不該是你們秦掌柜……」
他話說得有幾分戲謔,當中提點之意卻不難察覺。
馬車繼續向前而去,許秋遲的目光卻依舊停留在河對岸。
廖畢認出對方便是那位傳聞中的邱家次子,有意待對方走近才勉強相迎道。
「在下也是為廖大人著想。大人且細細回想,此番千里迢迢來到九皋究竟為何?」
不知何時,他們的步調已變得如此一致,舉手投足間像是分不開的影子,就這樣雙雙走入雨霧之中。
對方如此不自量力,廖畢當下也毫不掩飾地為難道。
池中錦鯉已通人性,察覺有人靠近便轉著圈聚了過來,水面再難平整,連帶著父子二人的身影一併攪碎。
黃昏時分,城門關閉前一刻,邱府那輛馬車終於晃晃悠悠駛出了幽陽街。
說話之人不客氣地從身後擠過來,不等他應聲、已從他身旁擠了過去。
「二少爺無官無職,同下官走這一趟實在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他的呼吸一滯,瞬間欠起身子來,不顧料峭春寒、幾乎要探身出車窗之外。
「要不是我半月前聽到風聲趕了來,當真要錯過了。」
他定定望著那條紅鯉魚,舉著花燈的孩子卻已轉瞬間消失在巷子深處。
「父親不了解她。她看著瘦弱,實則堅韌非比尋常。我能做的便是守好這片土地,她自會向著陽光、迎著雨露頑強生長。」
短暫乾癟的交鋒過後只剩長久的沉默,兩人就立在庭院之中,不知過了多久,那內侍官才垂下頭、意味深長地嘆道。
柳裁梧的話剛起了個頭便被打斷了。
城南那樣熱鬧,眼前這座院子卻安靜得像是從未有人居住過一般,他在門前等了片刻也不見有門房或小廝來應門,不得已只能親自拾級而上,方要抬手扣響門環,下一刻,那門竟吱呀一聲從內開啟,一張多年未見、滄桑難辨的面容就這樣猝不及防出現在他面前。
「黑月軍大將邱月白,名自清白中取,不畏長夜,心向光明。然月屬陰,白主金,金又生水,不利三州水患,春官府太卜謂之兇險。聖上念在將軍為平叛之事殫精竭慮,特親自為將軍賜『偃』字作新名。偃即堰,堤壩也,又有止息之意,寓意水患終結,戰事平息,天下太平。如此,便可止天之殺機,終結流年之不利。」內侍官邊說邊自袖中掏出一張青皮描金蟬衣紙來,那輕飄飄的一張薄紙就在風中沙沙作響,似乎下一刻就要被撕成兩片,「聖上一番苦心,將軍可不要辜負,應當好好謝恩才是。」
女孩手中的那根野草灰撲撲、白蒙蒙的,幾片葉子頂上是一串毛茸茸的穗子,除了顏色有些奇怪外,同路邊隨處可見的狗尾巴草似乎沒什麼兩樣。
「你是否覺得只有站在高處才能護她周全?但或許她需要的並不是這些。」
「我不是父兄,手無縛雞之力,心中也並無殺伐果斷,看來此生都無法擁有屬於自己的故鄉了。」
天空開始飄起細雨,秦九葉望了望天、再將視線投向那輛已快要消失的馬車。她隱約看到他從馬車車窗探出頭來,似乎是要對她喊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天南地北的方言在他耳邊吵個不停,他忍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大喝一聲道。
不同於方才的嘈雜,此刻馬車外靜悄悄的,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別人若是如此倒也沒什麼,偏偏他說這話便讓人覺得有些莫名的晦氣。
「廖大人身量不及我。若真有些什麼落下來,估摸著也是我先替您頂著。」
「何時回來?」
「所謂信念不在兵武,而在此心。不論何時,你都要記住,你要到哪裡去並不能成為你走下去的動力,你從哪裡來才能支撐著你不斷前行。」
原來這便是過往這十幾年來,他一直期盼著的情景。
時辰尚早,想等的人也確實還未出現,廖畢從善如流,心不在焉地跟在許秋遲身後逛起園子來。對方說起九皋的風土人情可謂是聲情並茂、滔滔不絕,茶水空了又續、續了又空,茅房也跑了一趟又一趟,內侍官終於有些失了耐心,然而還未開口,他面前的人早已料到他要說什麼,先一步開口道。
「小葉子,我要出城去了。」
「陛下旨意,自然是要邱家人北上都城,論功行賞只hetubook.com.com是其一,最重要是協助金石司將秘方一事定案,以免他日舊事重演……」
其實早在一個月前便有傳聞,說那寶蜃樓背後的主人早就死了,這暗市也開不下去了,畢竟這整個江湖都變了天,何況一個小小的寶蜃樓呢?誰知臨到開春,這消息又轉了風向。畢竟眼下是春天,誰不想在春天裡多分期待、有個盼頭呢?
只是這城中越是井井有條,更越是襯出那位身負聖命的內侍官的狼狽。
早春的黃昏,河邊柳枝方才有了新綠,融化的春|水在池中蕩漾,他打著腰扇、穿著新衣去踏春,卻聽到馬蹄疾聲而來,下一刻轉過身去,便看到他那少時去從軍的兄長翻身下馬、風塵僕僕地歸來,只為和他團聚。
他既沒看清那些人究竟是打哪冒出來的,也沒看清這些「刁民」究竟是不是還未剷除的天下第一庄餘孽,他只覺得自己猶如被裹挾著的一粒米,頃刻間便同自己帶來的那些護衛失去了聯繫。
內侍官對他簡短的回應很是滿意,隨即又清了清嗓子,繼續念道。
「你決定留在這九皋城,難道不是因為她嗎?」
「督護就在城樓上,或許……都尉也想要登高看一看這城中春景嗎?」
許秋遲深吸一口氣,就在他想要開口再說些什麼的時候,邱偃突然開口。
往年這擎羊集大都只有做偏門生意的人才會關注,只是今年又有些不同。那些天南海北趕來的江湖人不僅帶來了新奇玩意,也將春天與生機帶入城中,男女老少都擠上街頭湊熱鬧,那不是因為他們忘性大,而是有關野馥子的種種連帶著那曾籠罩城中的怪病疑雲早已散去,日子本身已經夠折磨人的了,誰會沒事揪著這些不痛快的過往不放?自然是能往前走、便繼續往前走了。
許秋遲望著父親那雙出神的眼睛,哽在喉嚨的話還是說了出口。
「快些趕車,馬忘記餵了么?」
柳裁梧說罷、手腕一翻,轡繩抖得噼啪作響,大青馬邁開蹄子向前狂奔而去,帶著車中的人飛快向城門方向而去。
「走了。」
「你、你是說,這便是那野馥子?」
「成平十二年春末,邊境敵襲、狄夷相繼來犯,綏州兵變、豐林六城危矣,而我的父母宗族就在離豐林不過三十里的青石鎮。我決定領布甲、入行伍的那一刻,想的並不是軍功加身、威震四方,而只是守住青石鎮的那座石橋、守住石橋后的家鄉而已。」
廖畢連忙將手舉高,盯著那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野草,神色驚疑不定。
「阿姊,天落雨了,我來接你。」
而他身後不遠處,一身布衣的陸子參領著年邁的將軍走出,抬頭望了望城牆之上。
他是奉旨來辦事的,這雙腳早晚得沾地。誰不知道那九皋城如今就是賭庄骰盅里的骰子,大小輸贏都不知道,他那主子也不知道心疼他,竟讓他親自走這一趟。好在他同焦州牧的關係向來是不錯的,有兵馬護身,總好過白白送上門去,他這身錦緞綉金銀的官服可抵不過那些瘋子的牙齒,他手底下那幾個小兔崽子巴不得他出師未捷身先死,他可不能輕易便宜了他們。
馬車上的身影一頓,最後笑著望向她。
「廖大人不遠千里扣響邱府大門,應當不止是為了與邱某一敘從前吧?」
城北幽陽街,大戶人家的馬車早已趕在城門開啟后的第一撥跑出城去,整條大街上除了零星幾個行人,可算得上寧靜祥和。
柳裁梧在車前輕笑,許秋遲捏著那皺巴巴的紙包左看右看。
春風迎面吹過,四處都是生機勃勃的氣息,他面上神情卻猶如英勇赴死,嗓音又干又緊。
「我當然能出來。」秦九葉也哼了哼,直面他的質疑,「不信到時候便走著瞧。」
只要他守住九皋、守住龍樞、守住襄梁大地,就是守住了她。能這般望著她、看她在這塵世中過上想要的生活,就是兌現了當初的承諾。
九皋城百姓雖善於忘卻苦難,卻不會忘記將他們從苦難中拯救出來的那個人。
馬車轉過街角,河對岸的身影也隨之徹底消失在身後。
一切都已塵埃落定,血污已在胄盔上凝結,風吹過、將發間最後一滴血水吹落,染污面前一小片泥土,內侍官那雙乾淨得不染纖塵的靴子不自覺地退了半步。
腳趾被踩得生疼、廖大人低頭看了看,雖然腳面遍布鞋印,但還好保住了兩隻鞋靴,他提了提腰帶,心中默念使命,就著吐沫星子將散落的髮絲一併攏進帽中,奈何臉上仍遮不住那幾分倒霉相,瞧著早已沒有進城前的威嚴之相。
他任風將他束好的發冠吹得凌亂,彷彿這樣她便會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一邊喚他少爺,一邊幫他重新梳理好頭髮、擺正玉冠。
「這是什麼?你們秦掌柜人在何處?當初陛下同她定下這春日之約,是她親口承諾會種出神草,莫不是事情沒成,便推了你出來頂罪吧?」
出城的這段路並不長,可那車廂中的人卻像是突發了惡疾、屁股底下長了刺,一會扭到左邊、一會蹭到右邊,半晌終於忍不住催促道。
「你到底走不走?不走先讓一讓。」
「你給兄長通風報信,自己卻遲來一步,究竟是腿腳出了毛病,還是壓根不想見我?」
「恭迎都尉回城!」
「請廖大人轉告聖上,自此龍樞只有九皋鎮水都尉秋偃,再無黑月軍領將秋月白。」
他話還沒說完,面前那小女孩已搖頭晃腦地背誦道。
但他們終究不再是當初的半大少年,就算心中已將離別愁緒化作千言萬語,到頭來也不過隔河相望的一個眼神,糾纏過後各自珍藏心底,留待之後漫長歲月中反覆記念。
他想大聲調笑幾句,勸說自家兄長不必這般匆忙,他不會讓堂堂斷玉君在自己屁股後面追出三十里地去。
他說出了殘忍的事實,然而邱偃的聲音無限平和,像是回到了一切悲劇還未被觸發的從前。
對方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同老友說些貼心話一般。
一個、兩個、三個……林立的人群像被風吹倒的麥田一般跪伏下去,四周仍和-圖-書靜悄悄的,但分明有什麼東西在這其中搏動奔涌。
「江湖中不會再有川流院,擎羊集上那些老賊也不會買任何人的賬。你若不信,自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秋遲秋遲,要是秋天遲遲不來呢?
他終於睜開眼,臉色也跟著沉下來。
就這一刻,她彷彿再次看到了當年坐在馬上離開的小公子、回頭看向她的模樣。
「二少爺還是自己看吧。」
內侍官也一動未動,就這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直到他緩緩俯下身去。
今日以前,與她同行是他深藏心底的夙願。從今往後,遠離她就是他不能說出口的承諾。
秦九葉喘著氣走到馬車前,並不想將這最後的時光用做爭吵。
廖畢腳下一頓,這才好好打量起眼前之人的神情。他搞不清對方是在虛張聲勢還是有意試探,心底又難掩輕蔑,只乾笑兩聲道。
那小不點說著說著還生氣了,抬手便要將那狗尾巴草奪回來。
「你在這裏出生、長大,但仍覺得身如浮萍、無從歸屬。因為你覺得自己沒有故鄉。只有當你決定為這片土地力戰拼殺時,這裏才會是你的故鄉。」
邱偃的目光再次變得幽遠,似是要融化在這城中復甦的春景中。
許秋遲不再說話了,他抱著鴨子坐在馬車上看著她,她站在路旁也看著他。
血親手足,年少分離,十數載過去,如今調換了個位置,又將是十數載的離愁。
「來者何人?報上名……」
邱家二少爺向來痛恨別離,只是這一次,他的別離與以往都有所不同。
然而他們畢竟不是這暗市的真正主顧,也不會摸到那藏在暗市深處的暗市。江湖販子們一邊出貨進貨一邊交頭接耳、暗送情報,言語間無非是今年的行情、官家抓不抓人、以及今年的寶蜃樓到底何時開張。跫尾巷子被封死了,新的魚皮燈卻已悄悄在某個角落點亮,然而誰也不會聲張、誰也不會多問,畢竟每年換著地方開張、躲著官家做生意,是寶蜃樓的傳統,誰不認可這傳統,誰便不配在這渾水之中摸魚。
「廖大人不遠千里而來,又身負聖諭,邱某自是要親自相迎。只是大病初愈,形容未能修飾,還望大人不要介意。」兩方的場面話說完,隨即轉入正題,「不知廖大人督查得如何?對這城中所見所聞可還滿意?」
他抬頭望去,正同那神情有些錯愕的內侍官對上。
眼前情形同自己想象中全然不同,都城來的內侍官目瞪口呆地被一眾江湖人擠在當中,鼻間滿是毛皮、汗水與灰塵的味道,心下那股厭惡之情再難克制。
邱月白,原來這才是他本來的名字,這才是黑月領將、襄梁第一武將的名字。
馬車上的少爺撇了撇嘴,張口就是一陣揶揄。
「廖大人尋的不是人,而是籌碼,不是嗎?父親的身體大不如從前,不日便會請奏致仕、卸下都尉一職,而一旦我那兄長與平南將軍和虞安王劃清界限,便不過只是空有斷玉君名號的小小督護。父親告老九皋,長子行走各州,次子身居都城。三人三地相隔,總好過聚在一起,你要做的無非是促成此局。」
想到此處,他越發謹慎,將那副討來的軟甲緊了緊,挺著腰桿向前走去,抿著嘴唇望向那城門前高高架起的日晷。
那廖畢沒有立刻開口,常年遊走殿前、侍奉過兩任君王,「謹慎」二字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頭裡,故作沉吟一番后才開口道。
若說此時的九皋是一隻開了口的袋子,那湧出的人便都是奔著官道碼頭去的,而湧入的人便都是奔著城南而去的。
九皋城樓由他親自督建,過去這些年他踏過無數遍,父子二人同時踏上卻是第一次。
「父親到了喝葯的時辰,大人若是不介意,可以在這府中轉一轉,在下願代為引路。」
要怪就怪他的名字取得不好,凡事總是遲上半步。認下故鄉的一刻,故鄉便註定在他身後。他會永遠記得他的故鄉,雖然故鄉已不能回望。
車窗外越發嘈雜,隱約能聽到人群奔走的聲音。許秋遲緊閉著雙眼,心下不斷催促。然而事與願違,他越是急切離開這裏,馬車卻越走越慢、直到徹底停了下來。
十萬堅甲利劍靜如石像,內侍官身旁那舉著火把的代將軍見狀,當即湊近前大聲道。
「許秋遲!」
「今日之事不宜用來置氣。我與廖大人並非初見,這番情形也非邱家第一次遇見。既是再戰,勝負還未可知。」
「決定是早在我離開興壽鎮那天便已做好的,眼下不過是說與父親知曉。」許秋遲說到這裏頓了頓,露出幾分孩子氣的笑,「父兄從前便總是如此,如今換我一回,才算公平。」
他的話還未說完,便教對方溫聲打斷了。
這已經是車輪第三次陷在半路了,眼瞧著城門在望,廖大人再三深呼吸過後,撩開車簾、爬下馬車、一腳踏入了九皋新泥之中。
熟悉的馬蹄聲急促而來,一身青衣的年輕督護在煙柳間一閃而過,卻又在河對岸勒馬停住。因為他知曉,那馬車裡的人之所以此時匆匆離去,就是不想面對面地經歷一切。他想他應當縱馬將對方攔下,斥責對方的胡鬧、莽撞、自私。但這一回,他終究沒有這樣做。
許秋遲笑著回禮,走到邱偃身旁耳語一番,隨後轉身對廖畢說道。
他迷失在那種樸素卻複雜的色調中,直到某一刻,他好像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紅色一閃而過,就像從前一樣。
層層疊疊的拒馬路障被移走,高聳的城門轟隆著開啟,積了一個冬天的塵土落下,騰起一片比城牆還要高的煙塵。
城牆根,有幾個半大孩子在編草環玩耍,其中一個折了柳枝拿在手上、高高揚起,假裝自己騎在大馬上、是個耀武揚威的將軍。
廖畢死死盯著那根草,半晌才幹巴巴開口道。
「你捨得丟下你的生意嗎?能出來再說吧。」
「陛下聽聞此番平亂之事的前因後果、頗感欣慰,有意提拔斷玉君在御前行走。二少爺該知曉,這可是無上的光榮,按理說來,他可是該跪在本官面前接旨的。」
流雲短暫遮去和_圖_書了春日暖陽,使得兩人腳下的影子也一併淡去,像是那有關黑月的一切過往都將隨時光流逝而徹底消散。只有當「黑月」二字不再成為折磨邱家後人、朝臣弄權者傀儡的一刻,那萬千英魂才能獲得真正的安息。
「那敢問廖大人,九皋城門緊閉的這三個月來,是誰自始至終守在城中、平息這場禍患?今日又是誰將你迎進邱府,不厭其煩地為你解答九皋民情民意?說起這些,兄長可未必能這般對答如流。」他湊近了對方,頭上玉冠擦著對方衣領上的金線,發出只有同類才能聽到的細微聲響,「陛下的問題,只有我能解答。廖大人的困擾,只有我能分憂。」
「原來是二少爺。」
「時辰已到,開城門!」
「你不是要野馥子嗎?」女孩脆生生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難掩不滿,「我收了二兩糖糕、應下秦掌柜囑託,連擎羊集的熱鬧都沒去看,就是特意在這等你,你若不要、還給我便是!」
「那便恭請邱家少爺一道返程了!」
許秋遲聲音如常,面上試探玩笑的神情卻漸漸褪去。
一身血甲、滿臉血污的將軍聞言,許久未能出聲,就只跪立在那裡,彷彿一座石碑,直到風吹倒了他背後那半卷破碎的旗幟。
「那野馥子之前可還有別的事,要不這城門能關三個月……」
門后的老將軍也已鬚髮斑白,疾病在他清俊疏朗的面容上留下了些滄桑紋路,眼睛也不如昔日明亮,但他的背脊卻依舊挺直,像不曾被折斷的纛旗靜候風來。
邱偃的目光在那經歷水淹火燒、斑駁發黑的城牆上掃過,隨後有些滯緩地點了點頭。
他話還沒說完,已教那女孩擤鼻涕的聲音打斷了,對方將擦鼻涕的帕子往袖口裡一塞,隨即摘下耳朵上別著的那根草,一隻手高高舉到他面前。
許秋遲的馬車已徹底消失在煙塵中,邱家父子的目光卻仍在遠方徘徊。
城門外的荒草已經長了起來,走得近了、視線便有些受阻,他正有些不安,冷不丁便聽得四周草叢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下一刻無數挑著擔、牽著驢、騎著牛的身影從四面八方的草叢中冒了出來。
廖畢的視線在鞋面上的灰印子上一掃而過,咬牙沉默片刻后才皮笑肉不笑地回應道。
少年從暗影中走出、踏入飄著細雨的春日暖陽里。
「這城裡去年冬天才出過事,你們不知道嗎?怎地還往裡擠?!」
老將軍開口發問,內侍官摸了摸袖中那道密旨,正要斟酌著開口,一道年輕男子的聲音隨即在他背後響起。
他終於亮明來意,一頂「君恩」的大帽子壓下來,不管對方如何頑劣,總該知道收斂了,不料那邱家次子聞言、竟快走幾步湊上前來。
下一刻,他握著腰扇的那隻手被握住了,老將軍的手上仍有沒有褪去的薄繭,眼睛掙扎著望向他,嘴唇顫抖許久,才啞聲開口道。
她沒有一上來就開口挽留,而是問他是否真的「做好了準備」,而他也聽懂了她的話。
「後年秋天你若不回來,我便去尋你。到時候你可得管我吃、管我住。」
他就知道,那村姑壓根不可信。這下可好,野馥子沒了影,這城中也不知會是什麼鬼樣子,到頭來還得他們來收拾爛攤子。眼下十萬大軍就在他身後,他又不能真當著所有人的面教訓一個桌台高的娃娃,當下面色越發難看。
那廖大人親口答應下來的事,總不會事到臨頭又反悔了吧?
「我這馬車還算寬敞,要不……」
車窗外只有一群半大孩子在遠處巷口穿梭吵鬧著。領頭的孩子手裡高舉著一隻鯉魚花燈,鮮紅明亮,充滿生機,在早春一片新綠中格外顯眼。
廖畢是宮中老人,麵皮厚實、手腕靈活,瞬間便明白了對方言語中的利弊得失,反覆權衡、覺得自己並不吃虧后才最後確認道。
「秦掌柜要我將這個交給你。」
許秋遲話音落地,許久也未聽到父親回應,轉頭望去便見邱偃又出神地望著遠方。
她抿了抿嘴唇,只低聲問道。
「人呢?都死光了?」廖畢一邊咳嗽一邊張望,隨即搖搖頭,臉上卻並無太多意外,「煩請代將軍領左右二營精銳先行進城、探明情況,所見所聞都要一一詳細記錄在案,回頭可還要同陛下好好說道說道……」
廖畢神情一頓,頓了頓才側過身去。
「兄長來不了,我倒是個閑人、樂得走這一趟,不知廖大人意下如何?」
下一刻,不遠處,啟程的號角在城門外嗚嗚咽咽地吹響。三聲過後,啟程的最後時刻也就到了。
「二少爺說笑了。今日是這九皋城重獲新生之日,督護就算再如何繁忙,總會抽空回來一趟。」
春日里難得的陽光迎面灑在他臉上,晃得他有些睜不看眼,半晌才適應了那明亮光線、眯著眼向外望去。
來人一身月白衣衫,恍惚間倒有幾分那斷玉君高潔清冷的影子,只是細瞧那雙形狀狹長的眼睛曖昧多情,瞬目間像是藏了心思無數、令人不敢小覷。
他們口中的「大事」顯然不是同一樁,廖畢一愣,半晌才皺著眉頭提醒道。
「城中春景宜人,陛下若能親見,想來也會十分欣慰的。」
「那你說,野馥子長什麼樣?」
下一刻,馬車駛過城門顛簸了一下,轉瞬間便消失在了揚起的塵土之中。
「這麼著急要走,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是否要停……」
主人家開口訓斥,尋常的趕車人定要低聲賠罪。可眼下車廂外面坐著的那個才是半個主子,斜瞥過來的目光能砍死人。
他要做的事黑暗而危險,或許終有一日會將他乃至身邊的人一併捲入大火、盡數毀滅。她的苦難已經走到了盡頭,而屬於他的那條路還遠遠沒有終結,他會將她留在這個美好的春天裡,獨自走入無盡的風雪之中。
邱陵平靜開口,聲音中已聽不出更多遺憾。登高城樓不僅是為了送家人最後一程,也是為了能不動聲色地再見她一面。
內侍官終於笑了,隨即走上前虛扶一把,手指不小心觸碰到對方身上的血污,又連忙不著痕迹地在衣擺上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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