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為何不在信中同我說明白?早知如此,我就不來你這破葯堂折騰這一趟了。」
傳聞中的果然居果然是個破爛地方,可在這坐堂掌柜的映襯下,一切似乎又都變得合情合理起來。這掌柜比他想象中年輕許多,臉頰在熱氣氤氳下多了些紅暈,那原本有些寡淡的五官在這朦朧中有種恰到好處的舒服,尤其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雖大多數時候只盯在葯戥和算盤上,但偶爾抬眸一瞥,沉靜中似乎又透出些狡黠,撩得人心底發癢。
「小娘子可是這村中人?瞧著不像啊。」
「有!」
斜里突然冒出道女聲,帶著點粗俗難聽的曲州口音,絕不是這附近的老主顧。說書人警惕望去,果然望見個眼生的小個子靠在茶桌旁,皮靴皮帽子,腰間別著個酒葫蘆,臉上有些風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一開口帽檐上積著的灰便往下掉,渾身上下一股子遮掩不住的江湖氣。
這說辭聽著便像是推拒,那甄紅雨自然不肯輕易罷休。
「紅的綠的、黑的白的都一樣要排隊,秦掌柜也不是神仙,實在是分身乏術啊。」
少年沉默地劈著柴,爐膛中的火焰將那張好看的臉映出了幾分鐵血味道,渾身上下都是肅殺之氣。
女子開口作答,四周那些面孔上便難掩失望之情。
「老唐的地契不在我這。明日一早,你進山去給那株老茶樹上炷香,回頭將銀子送去筍石街的聚賢樓,就說聽風堂的接班人來了,自會有人將地契規規矩矩為你辦妥。」
「一個破葯堂的事,有完沒完了?莫不是你收了人家好處,擱這幫忙拉客呢?」
咚咚咚。
不知不覺,碗里的粥見了底,窗外的天也已亮了起來,村裡第一個客人再次敲響柴門,這踏過千百個江湖客的小院又將變成村裡鄉親們的聚集地。
金寶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有些不可思議地喃喃道。
「聽了這半天,怎地沒見你提起那落日神弓因為拈花惹草而被暗算打落聚賢樓的事啊?」
初夏暖風迎面吹過,裹著小襖的金寶打了個寒顫。
竇五娘心思卻在別處,趁對方分神、又偷偷昧下幾文葯錢,抬手拍了拍女子肩膀。
不過片刻工夫便教人反客為主,說書人有些招架不住,扶了扶頭上歪斜的發冠、垂死掙扎道。
「我老朱的賬可早就還清了,上個月秦掌柜地里新添的那幾棵菜苗可還是我幫著張羅的呢……」
「其實……我是來看這院子的。」女子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個圈,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到關鍵處,「聽聞守器街有處院子空了三年、也是可惜,今日親臨一看,倒是很喜歡這條街的氛圍。」
「你朋友究竟是哪位?」
她話說得曖昧,隨後不給對方解釋時間,捂嘴輕笑、一扭一扭地出了院子。
想到方才情形,他還是放心不下,舉著葯鏟探出身子、偷偷望向那已經離店的江湖客,卻見對方搖搖晃晃走入人群,沒走幾步遠,冷不丁迎面遇到個簪花婦人,那婦人望一望他的臉色,又看了看不遠處探頭探腦的葯堂掌柜,當下開口指路道。
「有!」
她身旁收銀錢的小哥倒是淡定,只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戴斗笠的江湖客,隨即便下了結論。
好不容易來個有趣的,竟還是個不能久留的外鄉人,這九皋城裡的無聊日子可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生得好看有什麼用?比不得他這種憑真本事闖出來的。
終於輪到自己的竇五娘見狀湊上前,一邊摳摳搜搜數著銅板,一邊嘴上關切道。
不止丁翁村,現在整個九皋城外幾十個村子都指著這麼一個葯堂,這秦掌柜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是忙不過來的。
角落裡,一個頂著黃皮子小帽的人影摩拳擦掌起來,逮到對方喝茶潤嗓的空隙插嘴道。
「我只是覺得,這裏的位置剛剛好。」
「這位兄台,你的葯好了,我來幫你敷一下。」
「不不不,我來九皋是有正經事的,哪能在你這裏耽擱?天亮我就離開,保證離開!」
她提高了嗓音,窗外的人影已瞬間熱好了灶、架好鍋。熱氣氤氳開來,緩和了這個氣氛莫名緊張的早晨。
甄紅雨眼中瞬間燃起希望,果然居柴門外的那盞破燈籠也跟著亮起來了。不知不覺中,丁翁村中又多了些來去匆匆的影子,他們不走那泥濘小道,也不屑於藉著月光照亮,就飛天遁地、踏著夜色出現在這村子里,只是不管多麼張牙舞爪地找上門來,最後都得彎一彎腰、老老實實鑽進那破爛柴門中,任那柴門后的村姑「搓圓捏扁」。
具體怎麼解決呢?自然是等太陽落山後、關起門來解決。
終於,柴門呼啦一下被拉開,門外的男子見狀連忙抱拳行禮、壓低嗓音道。
「這幾日確實睡得少了些,許是因為那夜裡的蛐蛐太過吵鬧。不過不打緊,過幾日應當就會好些了。」
「秦掌柜喜歡做事踏實、眉眼好看、看上去能旺財的,那人一臉兇相,一看便是個沒福氣的。」他說到一半,又藉著一旁擦得鋥亮的小秤盤照了照自己那張清秀好看的臉,「聽聞先前小乙就是因為皮膚白皙才被提拔去了村裡,等秦掌柜下月來巡店,便是我的機會。」
蛐蛐?這還沒到盛夏,哪來張嘴叫的蛐蛐呢?
說起三年前那場江湖動蕩、離奇傳說,她早已在心中洋洋洒洒千百字,卻總覺得差些火候、遲遲無法落筆,然而就在這偏僻小村、簡陋柴屋前,她突然便明堂通穴、瞬間頓悟,隨即飛快翻出那本隨身帶著的小冊子、舔了舔筆尖,鄭重落下了那有關「秘方」二字的開篇。
他感到了一種熟悉的威脅,茶水也不喝了、當下反擊道。
堂下的茶客不耐煩地嚷嚷起來,堂上的說書人心虛連連,趕忙換了話題,轉頭去講那了無橋上的老桑樹成了精的故事了。
更何況……誰說這村裡的銀子比外面少了?她賺得可不是這幾個村的銀子,而是淘得這江湖水中的金豆子。
女子壓根不看他,只轉頭環顧四周、清了清嗓子道。
「你腿腳倒是利落,進一趟城還去見了邱陵。」
七姑抬到一半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半條醬菜也掉回盤中。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眼拙、看不見,不代表這裏沒有江湖。」
這回七嘴八舌的響應變得出奇得一致,聲音甚至飄出了守器街。
「活菩薩?哪有她那樣的菩薩?!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她生起氣來是可要吃人的,尤其這hetubook.com.com個月江湖中又不太平,她很是煩躁。你若不是走投無路,還是少去招惹她為妙。」
江湖傳,李青刀的傳人抱刀歸於凡塵之中。世人道,亦生亦死的秘方終結于蒲稗之輩、消散於天地熔爐之間。
他說得危言聳聽,女子卻聽得心花怒放。
而說到城南更是卧虎藏龍、各顯神通,一年一度的擎羊集成就了不少暗市販子,賞劍大會留下的遺風也打開了不少江湖生意的門路,人們的膽子比從前大了不少,唯獨口味還是沒怎麼變,仍是偏愛那缽缽街的白糖糕和酥皮燒餅。說來整條街的老字號中倒是擠進個新面孔,便是白糖糕店隔壁那家新葯堂。葯堂開張已有半年,附近街坊鄰里卻仍未搞清楚背後掌柜的來頭,有人說那掌柜師承一位不世出的聖手,先前九皋城裡的那場亂子便是由那聖手出馬平復的。也有人說那掌柜同江湖中令人聞風喪膽的白鬼傘有些淵源,是個亦正亦邪的人物。還有人說那掌柜因破了奇毒晴風散而得名望,還曾以一己之力收復那天下第一庄遺孤無數……總之,是個妙人。這等妙人坐堂,自然有些妙則,譬如若是當面誇獎其醫術高超、妙手回春,可領一枚通宣理肺金寶丸。若是稱讚其姿容不凡、丰神俊朗便可再多得一錢山楂干……
終於,院內響起一道女子聲音,聽起來確實有些疲憊。
她話一出口,對方果然不敢再動,可那雙眼睛卻是管不住,目光不由自主便順著女子微敞的衣領向下望去,隨即便留意到了那些曖昧紅痕。他不由得一愣,隨即心下又是一陣鄙夷。做出這副清高模樣,背地裡還不是……
白鬼傘的名聲誰人不知?放眼整個江湖,也就只有這破爛柴門中的人能救他狗命,他若錯過這一回,恐怕只能去閻王面前求情了。他急得臉色發綠,又或者是急得快要毒發,可他面前那少年的臉色竟比他的還要難看,簡直黑得能滴出墨來,似乎他再多說一個字,便要蘸著那墨寫出一個「死」字。
若只是尋常刀傷劍傷,他一人便可全部處理了,只是今日情況有些特殊,來人身上至少有三四種奇毒,隨便拎一樣出來都令人束手無策,這般殘忍手段也只有白鬼傘做得出。
「也罷,我忙過這陣便去邱府看看,幫襯下懷玉嬸也是好的。」
「他們哪裡誤會?你又哪裡吃虧?先前若不是你將我弄得起不來床,那村裡的人又怎會傳閑話?耽誤了生意,我身為掌柜還沒說什麼,你倒叫起屈來。老話說,知止方能長久,就算是夫妻之間也不能如此放縱……」
「什麼眼神?活該受罪。」
她說得頭頭是道,三言兩語便將這江湖上近來與九皋相關的大小事都說了個遍,只見無數身影從角落中走出,不約而同聚在了她身邊。
放不下的面子令他倍感煎熬,正想著要殺回去、討個說法,冷不丁被人從身後拽住。
「李小哥,咱可算是老相識了,說好了就等到今日,多一日都不行。」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分析得有理,神情也跟著興奮起來,彷彿再努把力就能將那小白臉徹底趕出果然居了。
「她不知曉實情,只是隨口一說,你不要放在心上……」
「各位莫急、莫急啊,這幾日南邊運來的藥材剛到,需得趕在天氣熱起來前處理完,這事情一多難免手忙腳亂,但總歸不會遺漏大家的。」
「郁州的藥材已經發船,熊嬸列了單子給你,要你清點好再驗收。杜老狗的書信耽擱了幾日,談大人讓你之後不要提起,免得被念叨。滕狐煉了新蠱,非要我帶給你瞧,我不想去他那毒窩,他便生了氣,只怕要找你麻煩。還有這些、這些,都是姜姑娘托我帶給你的,她春天的時候去了古蘭鄉拜懸棺訪古墓,現下估摸著又要往南去了……」
秦九葉笑了,愛不釋手地摸著葯柜上那一排瓶瓶罐罐。
婦人說罷,又湊近對方耳語片刻,那甄紅雨當即抱拳離去,躲在門后偷看的金寶當即跳了出來,聲音中難掩不滿。
女子滔滔不絕,從賞劍大會說到江湖局勢,眾人聽得是酣暢淋漓、意猶未盡,終於有人好奇開口道。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力度大得似乎能將那破爛柴門整個掀飛了去,等了片刻無人應,便又繼續敲起來,聲音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急。
「事出緊急,勞煩通融一番,都說秦掌柜一手針法無人能及,是救苦救難活菩薩,想必……」
探聽的江湖客一愣,又看了看門口那明晃晃的招牌,捂著手臂湊近前、壓低聲音道。
甄紅雨一臉錯愕。他千里迢迢奔赴九皋,又在城中徘徊了一整日,好不容易得到指引找到這鳥不生蛋、蟲不拉屎的鬼地方,竟連正主的面都沒見到就被打發了,這果然居的秦掌柜是比那廟裡的神仙還難見啊。
嗯?這一潭死水的九皋城裡終於有江湖吹來的風聲了?
「江湖險遠,瞬息萬變。豈是這偏安一隅的小城可以高談闊論的?」
「禍害我這隻小魚小蝦算什麼本事?既然這麼有能耐,為何不將店開在那仙人谷、去同那滕狐搶生意?要麼就去掀翻那須彌老君的煉丹爐,分一分那黃龍嶺的山頭。」
「欸,年輕人,精力旺盛些是好事,可也要注意節制啊。」
他的嘴好似被粘住了一般,臉也不由得由紅變紫了,七姑見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邊望著葯廬中那一雙身影,一邊有些酸溜溜地嘆息道。
「我那朋友啊……」七姑抬起頭,對周圍那些形形色|色的身影神秘一笑,「……她如今可算得上是這九皋江湖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了呢。」
夜還很長,等著救命的江湖客還有很多,果然居二掌柜的怨氣還能更重些。
李樵一動不動站在原地,面上神情卻如寒冬深潭,令人不敢直視。
「我家掌柜眼下身體不適、起不來身了,閣下改日再來吧。」
對方強詞奪理、倒打一耙,她氣不打一處來,想要斥責對方卻因為被折騰得久了而有些氣短。
「我勸金掌柜莫要如此行事,免得後悔。」關嬸嬸看不得對方面上神情,好心出言提點道,「何況若是秦姑娘知曉你在外面這般詆毀她,只怕不會輕易饒過你。」
七姑一陣偷瞄對方那張體面精緻的臉,又有些不確定自己方才感受到的那股殺氣。
抱著算盤的掌柜只瞥了一眼便飛快算好了賬,那少年已將新調好的藥膏m•hetubook.com.com端了過來,出手如電地按住了他的半邊身子。他一驚,等反應過來后只覺得有座山壓在身上,較著勁想要掙脫,那少年卻不為所動,指尖一用力,他便再次痛得縮成皺巴巴的一團,只差沒有就地打滾了。
可都傳聞說那二掌柜是從天下第一莊裡出來的,這些年藉著這小小葯堂還接濟了不少流落江湖的同門,按理說來應當是個菩薩心腸的大好人,怎麼今日見了卻滿不是那麼回事呢?
一眾茶客也算是這城中老江湖了,就沒見過這般厚臉皮又拎不清的,有人實在看不下去,當下出了狠招。
新彈過的棉花被褥墊在身下,她覺得自己好似在雲端,他伏在她身上,時不時仰起頭來看她,潮濕的眼睛深處有不容迴避的執著。
秦九葉裹著毛毯哈欠連天,好不容易穩住了那中毒的甄紅雨,披著夜色、尋著燈籠光亮趕來的江湖客又七七八八佔滿了院子。
今夜又是男客多、女客少,原本就不大的葯堂顯得格外擁擠,眼下那問診的年輕男子人高馬大,幾乎要坐到掌柜的身上去了。
女子被他說得口乾耳熱,無數想要反駁的話就這麼被堵了回去,化作一汪熱泉春|水咽回身體里,又從裡到外滿溢而出,幾乎要將她滅頂吞沒,她卻仍覺得乾渴,無法呼吸、無法掙脫,一切質疑不滿都化作壓抑低吟,與他共赴深淵、沉淪不醒。
七姑嗔怪著瞪了回去,一副被辜負的樣子。
從桌邊到灶台到窗邊再到床榻之上,眼下那滿滿一盞燈油已經見底,一切還沒有要結束的意思。
村裡的第一隻雞開始扯著嗓子叫的時候,果然居終於送走了最後一位江湖客。
果然居的二掌柜勤勞能幹、手段了得,送得走那鬧事的大漢,自然也送得走這油嘴滑舌的黃姑子。
只要招牌立起來,自有人打著燈籠為它貼金。候診中早有人蠢蠢欲動,見縫插針地湊上前來,其餘人見狀不幹了,七嘴八舌地一擁而上,將那拎著弓的男人瞬間擠到了屋外。
葯櫃后的女子不停心虛偷瞄他面上神情,待將最後一名客人也送走,這才湊上前、輕咳一聲道。
今夜月光正好,對於勤儉持家之人來說,是不需要點燈的。
那罪魁禍首關切望過來,竟還能笑著為她添上一副筷子,直教人懷疑那粥中下了毒。
搭腔失敗也就罷了,竟還流露出如此狼狽丟人的神態,那落日神弓當即羞惱難耐,長弓瞬間到了手上,弓弦被擰緊的聲音在小小葯廬中響起,與周遭鬆弛懶散的氛圍格格不入。
江湖郎中不好混,做江湖生意的郎中更不好混。然而客大欺店,店大自然也能欺客。
不中用的掌柜在店門前怒吼,葯櫃后稱葯的少女手上動作不停,眼耳卻一刻不停地留意著門口的動靜,口中不由得輕聲嘆道。
「秦掌柜可要多保重身體啊,早睡早起才能養足精氣神,咱們村這群老胳膊老腿可都還指著你呢。」
他懵懵登登站穩,一股荒謬不忿之情瞬間湧上心頭,想到自己好歹也是在江湖中有名有姓的一號人物,今日在這村野葯堂遭此奇恥大辱,日後若是傳了出去,可如何還能稱霸立足?
眼見對方無論如何也不肯離去,金寶急怒不堪、當下口不擇言道。
頂著皮帽的女子毫不理會他言語中的酸腐之氣,搖頭晃腦地駁斥著。這一回,角落裡又有無數雙眼睛望了過來。許是察覺到所有人的注意力到了自己身上,她便不知從哪翻出一本小冊子,上面都是些潦草字跡。
柴門后的少年生得秀美、眉眼含情,只是那張本該掛著迎客笑容的臉,此刻猶如蓋了一層寒霜,半晌才冷冷開口道。
「輕著些,我這可是握弓的手。」
「她是客,我自然不會同她計較。」李樵垂下視線,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幽微的怨氣,「我是果然居的人,我有什麼不滿足,自然要由果然居的掌柜親自解決。」
「在下赤水幫二幫主甄紅雨,此番得人指點,特來尋秦掌柜出手相助。」
春末夏初的九皋不溫不火,城裡人的日子也平淡如水。
「你著急離開嗎?不若在我這多待幾日,我地里的小菜馬上就能下鍋了,河蝦也正好……」
「敢問這裏便是秦掌柜的果然居嗎?」
「秦掌柜救命!白鬼傘七日前給我下了天機斷,如今已毒發三次,再有一次便是神仙難救了。若秦掌柜肯施援手,在下願做牛做馬報答,自此退隱江湖、在葯堂做一輩子幫工也是願意的……」
這當中有一人立在門前踟躕不前,一面將頭頂斗笠壓得更低,一面四顧觀察,直到那葯堂掌柜親自扶著腰、站在街邊攬起客,他才警惕抬起頭來,目光從對方那件金絲小襖轉到有些緊繃的腰帶,又從腰間那把花里胡哨的劍鞘上一掃而過,最後停在劍鞘上那枚樣式古樸的玉璏上。
秦九葉抿唇沉思片刻,還是點了點頭道。
九皋城外、偏僻小村、破爛柴院中,煙霧繚繞的葯廬里接連傳出幾聲噴嚏聲,那在院中排成一行的姑嬸叔公們瞬間便有些坐立不安了。
如今的江湖中,流傳著這樣一個傳聞:在那龍樞九皋城外一處偏僻村莊中,有個名喚果然居的神奇地方,白日里大掌柜與那些凡夫俗子們周旋,夜色降臨后那殺手出身的二掌柜便會接班上任,果然居那塊破爛招牌就在夜色與江湖水中洗得發亮。
「阿姊,秦九葉……九葉……」他一遍又一遍地喚著她,將她拉上雲端又拋下,「村裡村外的人都誤會我,我若不將這誤會落到實處,豈非吃了大虧?」
「你、你說得頭頭是道,不過都是些殺人放火之徒、逞兇鬥狠之輩,有何好議論的?我等可都是良民,誰好奇這些烏糟事?」
「姑娘從何處來?聽口音不像是龍樞本地人呢。」
她躲九方躲了大半年,連道樞閣都不敢回,好不容易逃來九皋尋個落腳的地方,若是再教人盯上,她這下半輩子只怕都要不得安生了。這哪裡是要給她驚喜?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脅!威脅她若再不長眼色、非要賴在他們這對「姦夫淫|婦」身邊,他就要給她個出其不意的驚嚇、讓她此生難忘,再不敢送上門來。
竇五娘心中疑惑,方要開口再問,可突然想到什麼,目光不由自主便飄向一旁那沉默忙碌的少年身上,瞬間有些恍然大悟,語重心長地拉過對方低聲道。
「還有那李青刀的傳人幽居村野,m•hetubook.com•com只因當初被個村姑救起,便要以身相許、報答恩情的故事有沒有人想聽?」
這一晚她又偷聽到不少江湖秘辛,一字不落地收入她那筆錄之中,此刻意猶未盡地收起筆墨,這才做出一副老友相見的熱絡模樣來,搓著手迎上前去。
「你不必同我說這些細節,你同斷玉君如何我也管不著。」
「黑店又如何?沒人告訴你,在這江湖中最不能得罪的人便是郎中嗎?」少年撩起腰間破布擦了擦手,勁瘦的腰間赫然藏著把長刀,「你在江湖中能聽聞果然居的名號,自然是因為從這裏走出的活人多、死人少。你若傷了我家掌柜救死扶傷的心,這果然居也只得跟著閉門謝客了,到時候耽擱了哪位英雄的人生大事,兄台乃至流光閣的名號自會被念上很多遍。」
他氣沖沖罵完,猛地站起身來、連帶著敷在身上的葯也一併拂去,動作又狠又快、卻沒沾到那敷藥少年一片衣角。
咒罵聲戛然而止,剩下那點未來得及散發的怒氣在接觸到那少年眼神的一刻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心底透出的慌亂不安。不過一個抬眸的瞬間,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就變了,殺氣在瞳孔深處翻湧,像是藏了針一般。他這才留意到,那雙敷藥的手虎口上有著一層繭,那是握刀之人才有的手。
他冷聲說罷,慢條斯理地挽起自己的袖口,有意將袖子挽高了些、胳膊也用力曲起,恨不能讓自己那身腱子肉湊到女子眼前。可不論他如何青筋暴起,女子從頭到尾壓根就沒瞄過他半眼。他心中越發不甘,正想著如何再進一步,突然便覺肩膀一陣壓力襲來、隨即是刺骨的痛。
金寶這才想起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的「口不擇言」,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他得罪秦九葉也好過得罪那小白臉。並非是他生來就是個「勸分不勸合」的小人,實在是那李樵欺人太甚,有對方在一日,他就算做到十分也仍要被比下去,只怕一輩子都要被對方拿捏在手掌心。
「粗鄙不堪,簡直是粗鄙不堪!連男女之事也要當街議論,簡直不知羞恥……」
這些時日他勤學苦練、不辭辛勞,從三文的茶水錢開始賺起,如今也算在這守器街站穩了腳跟,每日來喝茶聽書的人雖算不上滿堂,但總歸也夠他糊口。想到當初他剛搬到此處時的慘淡光景,他心中已是十二萬分的滿足了。近來天氣熱起來,按理說茶堂生意應當轉好,可他捨不得上新茶,加之這城中已經很久沒有什麼新鮮事了,需得絞盡腦汁才擠出些新詞,但到底還是有些乏味,今日也只得這半堂客。
許久,對方手中藥簸箕哐當一聲落下。
「人前是主僕,人後是一家。白天是姐弟,晚上是夫妻。還得是村裡人懂情趣啊。」
說話間,他心中已拿定了主意,想著一會找個借口將人打發了,卻沒發現那些不起眼的角落裡,無數雙耳朵立了起來。
「找死!」
師父誠不欺她,長得好看的男子果真都黑心得很。
「你這屋子確實破爛,也就這位小哥可稱得上養眼,難怪那江湖上的女魔頭都在打聽果然居的事。」
七姑瞧著那有些漏風的窗欞,不由得又嘀咕道。
「阿姊當初騙我也就罷了,如今還想騙我到何時?」對方毫不客氣地將她打斷,淺褐色的眼睛深處像是有暗火在燃燒,「我問過五娘了,她說夫妻之間,大抵都是如此的。」
他扭頭一看,發覺是個裝扮土氣的女子。
她本以為對方會叫苦,順便再提一提收賬的事,可對方卻反常地沒吭聲、連她差了的幾文葯錢也沒發現,反而面上有些變了顏色、半晌才含糊地應和道。
七姑盯著面前綠油油的菜粥再也無法舉筷。一旁秦九葉見狀,不忍對方再受折磨,掰下一塊糖糕遞了過去,開口指點道。
「這般探頭探腦做什麼?莫非要借銀子?」
她嗚嗚咽咽地求饒,聲音像是根快要被搓斷的棉線,全身上下也早已散了架,再這麼下去,果然居不止又要換床,只怕連地磚也要重鋪。
頂著黑眼圈的秦九葉面無表情推開對方,後者笑嘻嘻鑽進屋中,前後左右地看著、目光最後停在那冷臉少年身上。
「這兩口子之間的事,哪裡說得准呢。不過大抵確實是因為有些人不滿足,而有些人又有些受不住吧。」
那金絲小襖晃了晃、終於轉過身來,依稀是張眉眼淺淡、中氣不足的臉。
他懊惱到一半似乎終於想起來自己已是這城中坐堂掌柜,不由得將後半句話吞了回去,只杵在那裡生悶氣。
「我這可還有斷玉君的消息,想著私下說與你聽,你倒好,這般不領情。」
說書人固執地將生意冷清的事賴在茶水上,從未想過是自己水平有限,不過……對於那些等著前來補缺填漏的人來說,這便是大有商機了。
「在下姓金,不是什麼秦掌柜。」
她話還沒說完,窗外突然哐當一聲響,似乎是鍋鏟落地的聲音。
「這是城裡的果然居,兄台要找的那位在城外。」
「她、她最近生了眼瘡,怕是瞧不好你這毛病了!你若不信,大可送上門去,回頭被她眼花手抖行錯了針、扎死了人,莫要怪我沒提醒你!」
「關嬸嬸怎地說話不算話?說好了最近不給那些人指路了,回頭若是讓李樵知道……」
「我接到你的傳信,這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秦掌柜瞧著精神抖擻、印堂有光,難怪這生意越做越紅火。」
「阿姊早上想吃點什麼?我去做。」
少年忙碌的手一頓,自家掌柜涼涼的視線已從他背脊上滑過。他收下那視線,又將那視線原封不動地還給了那個不速之客。
他是去年賞劍大會上大出風頭的江湖新秀,人稱落日神弓,年紀輕輕已躋身流光閣首位,走到哪裡都有不少俠女追逐,可許是因為總是同那些舞刀弄棒的江湖人打交道乏味了些,他反倒覺得這村姑寡淡得別有一番滋味,當下便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挪。
七姑非要湊近前來,秦九葉瞥她一眼,不客氣地開口道。
「郭二,你先前賒下的賬可都還沒清,怎麼著也得排在我後面。」
女子埋頭寫著方子,頭也不抬地開口道。
說書人拗不過「民意」,只能紅著一張臉指責旁人口味低俗。然而不論他如何跳腳,旁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他身上,只圍著那頂黃皮子小帽打轉。
今日是同村姑過不去了,他越想越氣、麵m.hetubook•com•com皮都漲紅了。
女子陪著笑,眼下因為缺覺的緣故而有些發青,手上動作一如既往的利落,可卻擋不住哈欠連天。
「可是……」
「怎的又來了一個?上個月已經有兩個了,照這麼下去,可何時才能熬到秦掌柜跟前?」
她話音落地,屋裡屋外似乎都變得有些格外安靜。
「那可不是?咱也算是老相識了,怎能虧待了你?」七姑得意洋洋,頭上那頂小帽上的毛都跟著支棱了起來,「他問了問我你的近況,又說起二少爺和府中的事,不知是否因為換季的緣故,老將軍前陣子又有些糊塗了,他不讓我和你提起,但我覺得還是該同你說說。你覺得呢?」
她話說得直白,本意是提起這小院一入夜便做起江湖生意這件事,可她畢竟不知道今夜這段插曲尚有前奏,只覺得那向來臉皮厚實的黑心掌柜莫名變了顏色,半晌才低聲問道。
她瞪著那對黑心夫妻,半晌才陰陽怪氣道。
少年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他手一抖、轉頭一看,這才發現身後不知何時站了個人,正是那傳聞中的二掌柜。對方生得白白凈凈的一張臉,五官卻有種張揚抓人的好看。可他是個男人,心底當即就生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敵意。
她話一出口,四周不約而同靜了下來,半晌才有人打破沉寂問道。
城南缽缽街,溫熱的空氣被往來人群攪動,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細細分辨,其中便有一縷葯香來自那新開張不久的葯堂。
七姑這才搖搖晃晃站起身來,訕笑的臉上掛著兩撇墨。
「胡說!哪有兩口子阿姊阿弟那般稱呼的?那豈不是、豈不是……」他說到一半,慢半拍的腦袋這才想起些先前不經意間瞥到的一幕,譬如那裡屋有些凌亂的床榻,又譬如那女子衣領下的紅痕……
都說這果然居的掌柜是混江湖的,眼前之人的裝扮卻令人生疑,細瞧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唯有那枚玉璏透著些分量,他半晌才遲疑著開口道。
金寶小眼一陣亂瞄,清了清嗓子道。
「你若一直蹲著,我便教李樵在你身上砍柴了。」
「上上個月擎羊集上丟了的玄元寶鼎,聽聞被人從城外一處破窯洞里翻了出來。道樞閣新晉的少閣主自稱是金羽世家出身,結果被人認出是地地道道的龍樞養雞大戶。還有那赤水幫幫主賀壽的龍船聽聞也是在那璃心湖上出的事,可是鬧了三天三夜,這些一等一的樂子竟都不見你提起……」
少年走上前,一聲不吭地將那兩個孩子扒下來抱走,暗中觀察的秦掌柜這才鬆口氣、收回了目光。
雖然心中有些納悶對方為何一改摳門本性留自己食宿,但送到嘴邊的香餑餑豈有不咽下的道理?七姑咽了咽口水、正要不客氣地應下,然而她張開的嘴還沒來得及吐出任何一個字,低低的咳嗽聲已隔著窗欞響起。
可偏有人目盲耳閉,非要在此時插上一腳。
眼見柴門就要關上,他心一橫、仗著臂長就要擠進門中,不料卻被拿住了手腕關節。他未來得及多想,只當自己身中奇毒,所以才快不過一個村野少年,眼瞧著便要被扔出門去,只急得大喊。
「這都等了快半個鍾了,何時才能輪到我們?」
「小乙呢?先前有他幫手還能好過些。」
沸騰的葯釜發出單調的咕嘟聲,整個屋內被白色水汽填滿,女子輕抿著嘴唇,纖細的眉尖因為專註思考的緣故而輕輕蹙成一團,柔若無骨的指尖在他脈門處按著,不著調的小曲帶著幾分薄荷香氣飄出來,眼前的一切令連夜奔逃的疲憊都淡了些,他不由得睜開眼、打量起四周來。
眾人興奮的吼叫聲只差沒將屋頂的瓦掀翻了。
秦九葉看她一眼,竟認真想了想這問題,就著一口清粥輕聲答道。
而今城中南北分立的局面依舊,只是風水流轉、幾家歡喜幾家愁。譬如城北筍石街那萬千酒樓的生意竟做不過一家茶樓,整條街就數那聚賢樓的生意最為紅火,已是城裡城外貴客千挑萬選的落腳地。又譬如蘇家葯堂的風頭已蓋過那回春堂,看樣子是要成為整個龍樞的龍頭,想想三年前那蘇凜惹來的亂子、再看眼下的蘇家,當真是應了那句「禍福難料」。
「聽聞七姑姑娘同昆墟的九方青青有段前緣待續,他先前說要來九皋遊歷,過幾日應當便到了,我還想著你若留下,我便不提這一茬了,權當給你一個驚喜。」
破曉而出的金光灑進擁擠的小屋中,沸騰的葯釜冒出陣陣白氣,將那些求醫問葯的身影囫圇吞下,各色藥方熬煮成一鍋又一鍋治愈凡胎肉身的葯湯,什麼靈芝雪參都變作黑糊糊的一團,仙氣褪去、只剩凡俗滋味。
「我勸你莫要做你的春秋大夢了,村裡有二掌柜坐鎮一日,你便絕不可能在秦掌柜面前露臉。」少女說罷,又湊近了對方左右看了看,「尤其是你這般仗著年輕、有幾分姿色的,再動些歪心思,仔細二掌柜將你埋去洗竹山。」
「你這肩傷拖得時間有些久了,行針只能暫緩,若再亂動,便要從頭再來。」
腰酸背痛的掌柜打著哈欠走到院中,對著蹲在角落裡裝墩子的身影淡淡道。
「我看他們定是出了問題。」他不死心地念叨著,抱著自己的歪理不肯放手,「我早說過她太摳門,那小白臉定是不滿了。」
一陣風將葯廬的門吹開道縫,隱約能看到院子里候診的一眾江湖客探頭探腦的身影。
七姑獃獃望著眼前的這一切,沾了墨的手指不由得微動。
暮春的夜比盛夏時節還要燥熱,就連路過的小蟲都要忍不住閉一閉眼睛、捂一捂耳朵,否則便會變了顏色、軟了腿腳。
沉悶的夜被攪動,像一鍋黏稠的粥煮得沸騰四溢,屋裡那盞油燈早已燃盡,但月光仍能模糊照出那雙緊緊糾纏、搖晃蕩漾的影子。半晌,一隻手掙扎著摸向窗邊,試圖將那緊得不能再緊的窗子再拉緊些,可奇怪的聲音仍斷斷續續透出,無論如何壓抑也沒用,起先還夾雜著些許對抗的聲響,最後都歸為節奏韻律相同的一曲。
這話中警告之意明顯,換了以往、早就令人知難而退了,眼前這女子竟還厚著臉皮貼上來,拍著胸脯大聲道。
「是我來得遲了,讓諸位久等了!」
一眾老主顧句句有理、氣勢頗足,直將那傳聞中的叱吒風雲的江湖掌柜壓得直不起腰來,前後左右地賠著不是。
秦九葉撥弄算珠的手一頓,還沒來得及開口,抱著葯缽的www•hetubook.com•com李樵從旁路過,輕描淡寫地開口道。
李樵察覺到了對方的視線,卻並未轉頭去看,只抬手將盛好的菜粥送到對方面前。
「昆墟斷玉君守身如玉的背後究竟有何玄機,有沒有人想聽?」
「明日、明日可還要在葯堂做事呢……」
凡塵與江湖水在此交融,就像他們交織的命運,我中有你、你中有我,隨天地共存,直至世界歸於平靜的終結。
「生草烏、乳香、沒藥、生馬錢子、丁香各一份,荊芥、老鸛草、香加皮、骨碎補各兩份,白芷、山柰、乾薑各三份,另有本堂特製樟腦芸香膏一份,統共六兩三十文錢,麻煩客官一會將銀子結清了。若是沒帶夠銀子,小店也是可以賒賬的,只不過按例需得畫個押、按個手印,畢竟店中賬目繁多,日後若是算不清楚,就不愉快了。」
「你不知道那院子上任主人是如何慘死院中的嗎?那院子可算是凶宅。」
「你是說……是秦九葉交代你如此行事的?可這又是為何?他們兩個不是向來一條心、就逮著我一個人欺負嗎?莫非這是生了嫌隙?改日我得回去看一看,若是勸不了不如還是分了吧……」
夜風從半掩著的門扉中吹過,脖子上的冷汗瞬間變得涼颼颼,男人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那般大鬧,院中竟沒有一個人幫腔甚至說話,那些江湖客只冷眼看著他,似乎他若是再多說一個字,不等那少年出手,便要先將他大卸八塊、拌做春肥,而那掌柜自始至終守在自己的位子上,手上扒拉著算盤,似是全然沒將方才發生的一切放在眼裡,只在發愁那賬面。
「他天資不錯,我將他送去朋友那邊進修了。」
「不是叫聽風堂嗎?一早便知道的,我朋友為我指的路,我一口氣趕了兩個月的路,就是為了這院子。」
秦九葉餘光瞥見窗外那個不緊不慢忙著劈柴的身影,下意識壓低了嗓音。
少女咯咯笑著,毫不掩飾看熱鬧的心態。
她話音未落,角落裡頓時有人響應。
「秦掌柜莫要氣了,不若看看我這被朱教主打斷的經脈換換心情,如何?」
可那摳門的葯堂掌柜卻早早續上燈油,掏出針線準備大幹一場。她捨出一盞燈油想要迴避,卻到頭來一個針腳也沒能縫上,便被連哄帶騙、軟硬兼施地拖到一旁,全身全心地投入到「解決問題」中去。
離她的白糖糕還算近,離他的江湖也不算遠。
「讓他進來吧。」
「眼神好看不出那是兩口子嗎?」
「……閣下就是果然居的秦掌柜?」
七姑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嘴快地揶揄道。
「話說你將金寶送去城裡,自己卻窩在這四面漏風的破房子里,莫非是嫌城裡的銀子不香嗎?還當真是因為這山裡天黑得早,又家家戶戶不愛點燈,方便你們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葯廬中安靜下來,七姑在這不明所以的寂靜中眨了眨眼,隨即突然反應過來什麼,脖頸后的毛不受控制地根根立起。
「筷子掉了,換副新的吧。」
「凶宅好啊,凶宅叫不上價、又可以省下一筆銀錢。多謝這位兄台提點,回頭我便用這個說辭同我朋友拉扯一下好了。」
正所謂浮生如稊米,都付于滾鍋湯。
院門處,又有兩個半大孩子偷偷去摸果然居招牌上鑲著的玉核桃。儘管那位秦掌柜聲稱招牌上的玉核桃乃是當今天子所贈,但這小村子里卻沒人當真,大家只當這是摳門掌柜用來斂財的新手段罷了,只有小孩子們喜歡成群結隊來到那柴門前,踮起腳尖去摸那核桃,說摸一摸將來才能和秦掌柜一樣發家致富。
「那你可知道聽風堂是做什麼的嗎?」又有人發問,帶著七分質疑、三分提點,「那可不是什麼尋常茶館,是徹頭徹尾的江湖地界,那樣的地方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接手的,空著也就空著了,好過被什麼阿貓阿狗佔了去。」
「一家開在村野的黑店,也敢對流光閣的人下手?今日若不教訓你們一番……」
那葯堂鋪面算不得附近最好的位置,但聽聞那東家偏要挨著隔壁的白糖糕店,就這麼盤了下來,折騰了小半年,總算開了張。葯堂做的是城南生意,主打一個物美價廉、藥到病除,店裡幫工個個盤正條順、年輕貌美,不僅手腳利落,迎客送客也殷勤周到,如此一來,就算那掌柜的自己水平有限、長得也寒磣些,整個葯堂的生意還是肉眼可見地紅火起來,眼下巳時剛到,門前已開始進進出出、絡繹不絕。
「不讓你走這一趟,誰給我送東西呢?」
秦九葉沒說話,只下意識抬手將面前的窗子又使勁拉了拉。
男人愣住,半晌不可思議地嚷嚷起來。
「原來是二掌柜私下交代的。」關嬸嬸笑了,她如今仍是那城南炭鋪的老闆娘,平日里招攬生意久了,已許久不用這種意味深長的語氣說話了,「川流院雖已隱入凡塵之中,但我等與秦姑娘的交情亦如金石一般,她拜託過的事情,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撼動。」
關嬸嬸再次低頭笑起來,聲音中多了幾分含糊不清。
期盼已久的藥材終於到手,摳門掌柜那有些發青的臉色終於亮堂起來,哼著小曲清點起自己的禮物。
七姑將那甜絲絲的糖糕塞進嘴裏,卻只覺得心中有些說不出的苦。
七姑咂咂嘴,一邊擦汗一邊透過柴門縫隙往院里偷瞄。
終於,有人意識到了那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我方才想起來,下個月要同李樵一起回趟郁州、采些藥材,順便回川流院看看。」秦九葉摸了摸鼻子,含含糊糊地繼續說道,「不過去趟邱府最多耽擱兩三日,還是來得及的。」
「在下是曲州人,此番來到九皋,也算是故地重遊。」
「天下第一庄覆滅之謎,還有那莊主狄墨多重身份的秘密,有沒有人想聽?」
「你可知那院子叫什麼名字?」
秦九葉簡單交代兩句,對方便拎著柴刀走出屋去,瞧著格外乖巧。而皮糙肉厚的七姑對空氣中的微妙氛圍毫無察覺,她正忙著將那背了一路的行囊卸下,嘩啦啦倒出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
這果然居的破窗子壓根遮不住屋外那位的耳朵,想到自己方才東拉西扯的那些閑話,她的腦袋瞬間搖得撥浪鼓一般。
女子很是自然地點點頭。
「我眼神怎麼了?我百步穿楊,我眼神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