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葉李的音像屋開張以來上門的第一個客人,那人才一進門,他便興奮得有如打了雞血一樣,一個健步衝過去:「要買碟嗎?我們這邊的碟特全,新出的《色戒》完整版怎麼樣?保證完整。」
可誓言和決心好像天生就是供人違背的,好比一天後聽說夏東柘傷勢加重,陳輕幾乎沒多想便小跑去了夏東柘的寢室。
「我試試。」
「東柘,站這兒幹嗎呢?」
可他沒想到,就在他才被救出來,人還坐在平地上,救護人員甚至沒來得及給他做傷口包紮時,徑直朝他走來的陳輕竟然會舉起巴掌,對準他的臉頰就是一下。
查房回來的夏東柘扶著門欄,看著屋內的人,一時竟思緒萬千。
「鍾冒,你不在病房好好待著,又亂跑。大夫特別囑咐過我,不能讓你亂跑,你的流感會傳染給別人的。」
陳輕手撐著氣窗口,圓圓的臉一點也不客氣地堵住所有光線,她張著嘴巴沖裏面的夏東柘喊:「東西我交給他們了,一會兒就有人來救你了,夏東柘,你別怕。」
救場地的人聲越來越少了,依靠人力和機器挖掘出來的不再是尚有心跳的鮮活身體。塵土矇著那一具具屍體的臉,再隨著不時降下的雨水,隨之入土。疲累聲夾著嘆息,夏東柘的心情如同天氣,灰暗多雨。
「不好意思,沒那技術,也沒那興趣。」夏東柘四兩撥千斤地回答著葉李,邊伸手截下了葉李的拳頭。
陳輕垂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了白紙上的內容。
她嘆了口氣,推開自己的寢室房門:「大A……」
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等他再次睜眼,四周已經是黑洞洞一片了。他試著活動下身體,可身體被什麼東西卡住了,除了手沒一個地方能動的。
「葉李,你要幹嗎?」
最終,不歡而散。
「那你為什麼還要我留在這裏?別說什麼良心發現或者同情,那些你沒有。」
聽著耳邊電話接通的聲音,他得意地朝夏東柘擠了擠眼睛:「喂,陳輕,做我女朋友吧!」
因為夏東柘的話,葉李賭氣地當天搬出了男生寢室。他行李不少,只是和陳輕兩個人搬起來很困難,他正撓頭沒人幫忙的時候,原本黑著臉離開的大A去而復返。
嗯?夏東柘挑挑眉毛:「什麼事,想求我幫他?」
「咦?」盯著空空如也的房間,她小聲嘀咕著,「人呢?」
「不過……」陳輕看著夏東柘,問,「夏老師怎麼在這兒?」
陳輕張張嘴,正打算開口,寢室的房門突然從外面被人推開了。
才推開門,門裡的一聲尖叫當即嚇了她一跳。
夏東柘被問得語塞,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作答,葉李卻不依不饒地繼續著:「還有你讓我答應你的那個條件,為什麼不能告訴陳輕我親過她?夏東柘,你對陳輕有意思,是不是?是不是?」
陳輕認真地看著大A,卻毫無疑問地得到對方投來的一記白眼。
嗶哥姿勢誇張地倒向一旁,心想陳慢慢還是在意夏東柘的。
「是嗎?」
「啊?怎麼會這樣啊?」
也不知道是受了什麼刺|激,葉李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他盯著陳輕,頭突然湊了過來。
日上三竿,光線明亮的校醫室里,陳輕站在屏風後面,緊張地攥著手,反覆說著這一句話。
「可你不是有搭檔了嗎?而且我的方案你也是否定的。」陳輕看著身旁的同學,並不想再接下這份苦差事。
「當然不是,他會回來的。」陳輕安慰道。
掛了電話,他站在宿舍門前,掏鑰匙準備開門,冷不防肩上被人刺了一下,他打了一個激靈。
真的是……她搓著手,如果大A這個時候在,嗶哥絕對要和她好好交流一下,可惜自從上午出事後,大A便也和坐地戶一樣,神隱了。
昨晚下過雨,路上積了些水,跨步繞開其中一處水窪,陳輕垂頭喪氣地撿起一片落在肩頭的樹葉,無精打采地說:「不行啊。」
「不然你以為呢?」淡淡掃過少年的臉,一聲輕哼從夏東柘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背著你媽窩藏你?你看我像那種沒智商,長了副找打的臉的人嗎?」
果然……
有人說在燕北大學學校附近發生了一起車禍,車禍不嚴重,雙方都是輕傷,這件事之所以牽動葉藍的神經,是因為據說被撞那人的樣貌體征好像葉李。
臨床專業的學生來了不少,都熱情地喊著他的名字,可裏面並沒有陳輕。
盯著少年遠去的背影,川天椒早有所料地撇了撇嘴:「離了父母什麼也玩不轉,又無比自信著『老子天下第一,所有理想都能實現,只是少個時機、缺個伯樂』,卻從來沒想過時機很少,伯樂又忙,嘖嘖……」
女生雙手合十,坐在她旁邊,態度異常虔誠。
可誰能和她解釋一下,正常事故之後,被害人不都是要追究肇事者的責任嗎,為什麼他不僅對她不聞不問,甚至還把她拒之門外了呢?
好比陳輕回來后不僅發現她因為缺考被點名通報,而且之前自己要求離開寢室的坐地戶竟又回了8174寢室。
平靜卻堅持的眼神最終還是讓大A放棄了負隅頑抗,她認命地伸出手,還不忘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誰亂嚼舌頭。」
什麼?
嗶哥一臉「大A是她主心骨」的表情看著對方,她本想大A會和自己一樣,是拒絕的。
他不喜歡被人說中心事。他轉移話題問:「你不是和我絕交了嗎?怎麼還來?」
「做實驗緊張很正常,你在我這裏考試總不過想換老師的心情我也理解,可你看,你和我這麼熟,實驗還做成這個德行,換成其他老師,你有過的可能嗎?」
恰好大A春風得意地從外面回來,嘴裏甚至哼起了蘇格蘭小調。正糾結的嗶哥一把扯住她,說了原委后問:「我是不想參加的,可陳慢慢這個『二百五』已經答應了人家,怎麼辦,答應還是不答應?」
丟人嗎?夏東柘無奈地笑笑,看著葉李甩著毛巾出了房間,嘴裏的曲調聲又響起。他還沒來得及再有什麼行動,便看到去而復返的葉李趴在門旁,表情帶著些許不自然。
「可是……」
「你這樣子,哪裡像傷到腰的人啊?大騙子!」
騙誰呢?
次日清晨,陳輕被叫去了院辦。她沒想到,她的這個同學竟然能手眼通天,讓老師對她施壓,讓她參加那個她原本拒絕了的比賽。
沒想到,一張小小的字條能讓葉李的生活亂套。
陳輕怔怔地看著大A,後知後覺地知道大A也會哭,她哭起來的樣子不計形象,眼妝花了仍不管不顧地用手抹著臉。
「你不能因為不喜歡一個人就隨便說他壞話,那樣很不好,何況他還受傷了。」陳輕張張嘴,最終咽下了其餘想說的話。
「答應都答應了,反悔總不好吧?」陳輕小聲說。
「喂。」他抄起電話,語氣裡帶著情緒,「沒怎麼,沒有不高興,都說了沒有!」他的同事真是有夠煩的,他想著,回了一句,「知道了。」
夏東柘的精神越發差了,這讓老王擔心了好一陣,老王正想找他談談,夏東柘竟奇迹般好了。
陳輕認真的樣子換來葉李一記白眼,他伸手捏住陳輕軟軟的雙頰,用力一扯,「喜歡一個爛人這麼多年的人,是沒資格說別人傻的。」
「他是我哥。」陳輕慢悠悠地答。她目光低垂,自始至終沒再去看窗外一眼。
「夏東柘,如果你真殘了,我會照顧你的。」
「陳慢慢,想什麼呢你?」嗶哥緊盯著室友,生怕她會因為一通電話動搖。
看出她情緒不對頭的嗶哥放下書,對著大A做了個手勢:「未必有那麼嚴重,他自己就是個醫生,再說,真有事他會不和你說嗎?」
「別說那事行嗎?煩。」葉李擺著手,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失戀了?被甩了?哪個女生這麼生猛,能讓我兒子吃癟?」夏爸爸推推鼻樑上一雙厚厚的眼鏡片,「可是不對啊,我聽說杭舟已經走了有一陣了,就算失戀,餘威也不至於這麼強勁吧?」
答非所問,他並沒讓路的意思。
好不容易結束了這通電話,另外一通緊接著打來了。
「我?」大A神色一訥,「我還不是大人不記小人過嗎,看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怪可憐的。」
飯後,夏東柘有事先走了。得空和葉李獨處的陳輕抬起頭問:「葉李,你說的什麼意思,什麼我男人啊?」
鑰匙還沒從鎖里抽走,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A終於止了哭,她抹抹眼角,尷尬地看著陳輕:「我就是覺得他走了有點可惜,沒別的意思。」
是夏東柘也不是問題,問題是夏東柘再次給她掛了科。
「有嗎?」大A扭扭脖子,神情有些不自在。
一聲「嗯」從大A喉嚨里擠了出來,再沒多說一句話,她拎起行李,健步如飛地離開了。
「怎麼可能?」怔了一會後,夏東柘聳著肩,一臉「你在說天方夜譚」的表情看著陳輕。
在耍陰謀詭計方面,比起夏東柘,他的確自愧弗如。
讓人意外的是,更讓人頭疼的事在臨近下課時意外地發生了。
鈴聲堅持不懈地持續響著,打電話的人似乎有著十足的耐心和篤定,相信這個電話會被接通。
從同事眼裡得到肯定的答覆時,夏東柘心裏忍不住罵了聲「奶奶的」。
「要不我們試著做做這個項目吧。」
夏東柘急促地說著,也不顧繼續想說什麼的主任,一彎腰,扛起陳輕出了門。
「喂。」身後的人改變主意叫住了他。
「大A,我在想……」
大A背對著他,整理著貨架上的光碟。
綠樹掩映的卡位之後,葉李興奮地朝她招著手:「陳輕,這裏。」
臨行前,來送行的老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沒問你小子呢,精神後來怎麼就好了?」
「啊?那是什麼病啊?」從不屑到同情,小病號用不到一秒的時間完成了這一系列的表情轉換。
陳輕搖著頭說:「沒事,嗶哥,幫我個忙唄。」
「她放心你來這裏?」
「……買碟不買,不買出去!」生氣的葉李直接把人轟了出去!
隱約有歌聲從浴室里傳出來,較之之前,這次的歌聲輕快許多。
「是你害我受傷的,不是別人。」
「這種歪理真是頭回聽說。」夏東柘不以為然地搖著頭,心裏卻在思考著老王的話。
實驗效果十分不理想,錯點太多,不能給你通過,有時間再看著你做一次。妹!
「我這邊長了個東西,是什麼我自己也沒搞清楚,他們也不告訴我。姐姐你呢?」小病號摸著鼻頭,忍下一個噴嚏,「你也生病了嗎?」
「可是這樣改更合理,實施度也更高啊。」她試圖解釋,無奈對方根本不聽。
「大A……」
「哦。」夏東柘指頭捻了捻手中的干枝,隨即一擲,他拍拍手說,「既然如此,那男生寢室那邊你抓緊時間搬出去吧,路上宿管科的老師告訴我你還沒搬。非在校生不能入住學生寢室,本來那邊看在我的面子上沒這麼急著讓你搬走,既然你不想欠我人情,那就搬吧。」
他終究還是沒「你」下去。
上下打量了片刻來人的身材,醫生搖搖頭:「他背你是自尋死路,你再用這種姿勢把他扛到我這裏來,是要斬草除根,讓他非死不可啊。」
「那我過去看看。」拉開門,陳輕又回過頭,「大A,水我打好了,不過你還是別吃泡麵了,對胃不好。我回來陪你去食堂,你如果不想出去,我就去買給你。」
與此同時,葉李一手攬著陳輕的肩,說:「別那麼愁眉苦臉好不好?爺這是不食嗟來之食,不欠他人情!」
手裡沒了葯的夏東柘心裏一松,反正身體動彈不得,他索性擠在箱子間看起了頭頂那條細線般的天空。
可這個問題現在問,真的不合時宜。
「幫我拿杯水,我渴了。」對使喚陳輕這件事,夏東柘基本上算是駕輕就熟,趁著陳輕起身的工夫,他瞥了眼攤在桌上的課本,嗤笑了一聲。
盯著那沓為數不少的票子,陳輕眨眨眼,抬起頭問:「葉李,你跑哪兒賣身了?」
「就不興小爺自力更生,自己賺錢嗎?」說著,他拍了一沓票子在桌上,「爺賺的第一桶金,請你們吃飯。」
「對面寢室?」陳輕摸摸頭,想不通那幾個平時最懶得同她講話的本地人找她會有什麼事。
「夏老師,她沒接電話。」
似乎對大A的兇悍毫無辦法,葉李只得齜牙咧嘴地使勁抽回了手。
校園小道上,陳輕盯著慢慢放大的那張臉,驚詫地說。
平靜的寢室關係再次變得微妙無比。
陳輕乖乖地朝旁邊一站,讓出她身後的實驗台。
「她這幾天總不在。」陳輕低著頭,決定還是聽朋友的話,不再摻和夏東柘這趟渾水了。
「這天氣看樣子是要有場大雨呢。」坐地戶抱膝坐在椅子上,透過窗帘縫隙看著外面,「他是今天走嗎?天氣不好呢。」
「沒事的話能幫我看看實驗結果嗎?我做好了。」
陳輕抬頭,訝異地看著來人進門,從消毒櫃里一陣翻騰后又嘟囔:「怎麼就一個了?」
一頓飯,三個人各懷心思,滋味不同。
「那叫什麼?」
「嗯。」不想拆穿這個謊言的陳輕挽起大A的手,指著身後的食堂,「據說今天有蘿蔔絲餅,好久沒吃了呢。」
「可我想不通葉李要和我說什麼。」托著下巴,她再次陷入沉思。那次,夏東柘來了之後,葉李便再沒開口談起他說的「天台上的事」。
「別可是了,系裡也希望你們出成績。」
隨著「啪啪」的巴掌聲落在身上,葉李尖叫著,表https://m.hetubook.com.com
情鬱悶無比。
她還是她,還是一樣的胖,一樣的倔強,可他覺得現在的她和當初端著盤豬蹄走近他的那個小丫頭有哪裡不一樣了。
一聲悶雷嗚咽著壓向滿目瘡痍的土地,黑暗中的夏東柘對陳輕的話竟無言以對。
大A和葉李和人打架?還被抓?陳輕捏了捏臉,真的有點疼呢。
「我家境其實不好。」
她心裏叫了一聲「壞了」,連滾帶爬地下床。
「啊?」
這種感覺持續了足有一個小時,直到陳輕做好了試驗,放下儀器,出聲叫他:「哥,實驗做完了。」
也是奇怪,他幹嗎要求夏東柘這個冷血又討厭的傢伙呢?這個傢伙巴不得他不好,又怎麼會幫他呢?
什麼條件先不講,葉李狐疑地看著夏東柘,心想:這傢伙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葯呢?
可是相比豐|滿的理想,現實卻總是太過骨感的。
「啊?」
下午,自習歸來的嗶哥聽了陳輕的話,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果斷地搖頭拒絕。
彼時,從夏東柘的角度看,葉李和陳輕身影交疊,距離有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一種感覺在陳輕心裏由來已久,她只是不知道這話從她嘴裏說出來是否合適,她正猶豫著,遠處便傳來大A的喊聲。
這麼想著,他手中的刀用力過猛,劃在白色盤子上,發出「哧啦」一聲響。
他開始做各種各樣奇怪的夢,夢到母親去國外前信誓旦旦地說著「沒事」,夢到杭舟和她身處的非洲大草原,杭舟嘴裏說著「放心吧,我不會離開,我的老師在這裏,我也在」。他還夢到了陳輕,小胖子閉著嘴巴,似乎在用行動篤行著她不再喜歡他的承諾。
「老師,我能力不足。」低著頭,她小聲卻倔強地抗爭。
陳輕離開的背影過於淡然輕快,一時讓夏東柘有些無所適從。
「我能有什麼事?」坐地戶擺擺手,「你快去吧,他們要走了呢。」
集體聽力不用公放?上午十點拉窗帘?說不知道他在,以為他沒看見陳輕的CD機指示燈根本就沒亮嗎?
酸酸的感覺從鼻頭涌去眼眶,陳輕咬著唇。
陳輕在門口久久駐足,終於哀嘆一聲,回了辦公間。
還是滿不在乎呢?
燕北大學校內就有派出所,緊連著第八寢室的藍白小樓隱在成片的綠藤之後。陳輕被嗶哥拖著一路跑過寢室,沒進派出所的門便看見站在門口的葉藍。頭頂的樹影落在她臉上,女人陰鬱的表情越發分明。
陳輕提著手裡的東西,中途又折回寢室取傘。
葉李笑了笑:「這是你自己說的對她沒意思,如果我追她,不算橫刀奪愛吧,『大哥』?」
聲音逼近,他回頭,看到葉李一張氣鼓鼓的臉。
「不放心也來了。」老王嘿嘿一笑,突然人就安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說的那些話就是當初她把我從瓦礫堆里挖出來時說的,她說:『老王啊,你不是總嫌棄我是黃臉婆嗎?要活下去才有機會泡年輕小姑娘啊。』我媳婦可凶了,那是她唯一一次那麼溫柔地對我說話。」
微風吹過,掀動藍色布簾,如風帆揚起。
豈料大A竟然無比輕快地答了聲:「好啊。」
最後,連體力尚佳的夏東柘也舉手投降,他頹喪地靠著身旁的箱子,神情沮喪,有氣無力地問:「陳輕,你到底要怎樣才離開啊?這裏真的很危險。」
肥胖的背影顫巍巍地消失在綠色的樹影中,大A搖著頭:「那就是她的剋星。」
「有本事她幹嗎不把我塞回去不生?還是沒本事。」葉李坐在才開張的小店裡,摸著屁股哼哼。
夏東柘不知道,如果現在走出去告訴葉李,沒有學校肯再接收他,葉李會是種什麼表情。
「做人貴在自信,你也不必那麼妄自菲薄。」最後說出這樣一句乾巴巴的話,夏東柘也自覺沒勁。這樣的話像他說的嗎?
因為他看見陳輕哭了,開始是無聲地流淚,到後來成了抽噎,邊哭她還邊控訴著夏東柘的「罪行」。
身上的肌肉像被重型機器碾壓過一般,隨便哪個地方一動,其餘地方都跟著抽疼。
可這次,陳輕沒有回答他,她轉了個身,隨後一屁股坐在了氣窗旁。車體被她這一坐,發出「砰」的一聲響,細微的光線下,夏東柘看著陳輕灰色的校服褲子,聽見她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幾個字:「給你擋雨。」
有了凝血葯,錢光宇的傷勢在手術后恢復得不錯,可惜身處震中,餘震不斷的情況下,他的傷根本無法很好地痊癒。在請示過上級后,一輛軍車載著錢光宇離開了最危險的一線。
「哦。」
小胖子也會生氣的。
「給我看看。」
「舊情復燃」幾個字卡在他喉嚨里,又被他原路咽了回去。
她輕嘆一聲,有些頭疼。
「不用。」
一陣軟磨硬泡下,陳輕終於把自己的體重告訴給了這個十四歲的小病號。
葉李約她在學校附近一家中式餐廳吃飯。
「葉李……」
「噗!」發出這聲的嗶哥再次豎起拇指,「比我想的狠。」
大A說陳慢慢有個特點不好,活得太用力,無論做什麼都喜歡拼盡全力,這樣很容易受傷。
真是好不容易才拉住大A不去找對面寢室的同學算賬,陳輕撐著眼皮,終於在確認大A不會去找對面寢室理論后才沉沉睡去。
「哦。」抱著重重的書包,陳輕慢吞吞地挪了過去,等到走近,她才發現夏東柘竟然也在。
可無論她怎麼說,陳輕的答覆始終是一句:「對不起,我最近有事,沒時間。」
「不行,車翻了,出口也被堵死了,夏東柘,你出不來,怎麼辦?」說話時的陳輕已經帶上了哭腔。
幾種揣度都有幾分道理,卻種種讓陳輕心寒無比。
「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至於有多具體,等我問問你媽。」
什麼是什麼?陳輕眨眨眼,表示不懂。
昂著頭,葉李哼了一聲:「難點沒什麼,我年輕,不想欠別人人情,特別是你的。」
門外,大A漲紅了臉,正和人理論。
「你說你吃飯怎麼不把陳輕一起叫來呢?我聽你葉阿姨說她和葉李關係不錯,東柘,不是爸爸說你,你年紀比葉李大不少,該多多照顧他才是。」輕嘆一聲,夏爸爸看向窗外。進入梅雨季的燕北已經幾天沒出現過藍天了,陰沉的天氣一如人的心情,夏爸更擔心葉李,夏東柘想的卻是,就算他叫那丫頭,那丫頭也未必肯來吧。
心裏默默嘆了口氣,她坐下來。
人蒙住一下,陳輕想起了那個問題:夏東柘,你這麼胡攪蠻纏,怎麼總給我你想追我的錯覺呢?
台階下端坐著一個人,身體比她還寬,直接擋住了路。
「我想,他會不會是因為傷情太重,不想給你壓力?」大A叼著棒棒糖,仰頭做著眼部按摩,「或者他是自暴自棄,羞於見人了。要知道男人的腰對他們來說很重要。」
發現不是對面寢室的女生,陳輕鬆了口氣,走過去扯住大A,問:「又怎麼了?」
「腰。」氣喘吁吁的人吞咽著口水,「他剛剛非要背我,傷了腰。」
他揚著手,無視頭頂那片厚重的烏雲。
「讓他找鬼去吧。」接連被兩個人欺負和欺騙的陳輕心裏窩著火,跺著腳,她「噔噔噔」地下樓,不再理會護士的叫聲。
「我失戀?開什麼玩笑?」夏東柘冷哼一聲,低頭切著面前盤裡的牛排,泛著血絲的細嫩牛排入口,夏東柘沒體會到美味,反而如鯁在喉,因為他爸優哉游哉地說起了他最不想提起的兩個人。
去開水房打水回來的陳輕放下水壺,後知後覺地發現大A坐在她的位子上,手指正在桌案上來回划著。
「因為失戀不想活了,沒出息……」
「我不想回去……」想起那個幾乎沒人氣的家,葉李懊惱地揉了揉頭。
葉李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大步地進門。
疾走的夏東柘停下腳,粗喘了一口氣:「誰讓你昨天先跑了的?」
電話突然響起,她盯著屏幕,手不自覺地接起了電話。
「廢話真多。」不想深談這個問題,趁著發動機嗚咽時,夏東柘揮手朝老王道別,登上了返程的車。
「附近應該有解放軍,把這葯給他們,你也跟他們回營地,那裡安全。」他言簡意賅地囑咐著。
葉李無言以對,只能乖乖地看著夏東柘抄起電話,打給他媽。
「你媽幫你找新學校的事情有眉目了嗎?」放下手中那沓盜版光碟,大A一頓,想想還是問了。
「才不是……」夏東柘咕噥一聲,底氣不足。
「不行啊,這個和我之前的設想差別好大,陳輕,你怎麼能隨便改動我的方案框架?」
「我想儘快。」
就在大家都沉默時,才踹了葉李一腳的川天椒收起擦鞋的紙巾,說:「你真想留下,也不是沒辦法。」
「讓你留在燕北,住我這裏不是不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就是那次,我在天台,想跳樓那次……」讓人害臊的記憶羞於出口,葉李臉漲得通紅,比比畫畫,似乎想靠攥緊拳頭來給自己鼓勁。
「怎麼是閑聊,」老王看了眼被壓在石板下面陷入昏迷的中年婦女,突然「嗤」了一聲,「說什麼希望和鼓勵,都不如告訴他,如果活不下去,他會少吃多少好吃的,少泡多少小姑娘來得激勵人。」
好比此刻正對著學校機房那台老爺速度的台式機默默查閱資料的她就是如此。
他挑挑眉毛,心想:這是真的打算劃清界限嗎?
可就是這條縫讓黑暗裡的夏東柘再次看見了光明。
「什麼意思呢?」陳輕暗暗想著,隨即夾起那東西,放進嘴裏。
雖然還不確定,不過她準備和葉李談談,才轉身的工夫,她就怔住了。
愛爾蘭的風笛鈴聲一遍一遍地響著,陳輕歪頭盯著屏幕,似乎在思考著嚴肅的事。
她正想著,腳還沒邁出去,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輪胎與地面的摩擦聲。
可陳輕覺得,做事情就是要拼盡全力才不會後悔。
「說我媳婦的話是歪理,不想活了?」抗議似的,老王舉起了拳頭。
「創意大賽?可是為什麼一定要我參加呢?」她指指自己,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
「哦。」
「沒有商量的餘地!」葉藍的回答比起葉李就顯得更強勢了,她無力地擺擺手,「留在這兒你住哪裡?誰照顧你?別和我鬼扯什麼自主創業!你小子什麼材料我知道。這事沒商量的餘地,回去收拾行李,明早我來接你。」
無論葉李怎麼跺腳抗議,葉藍頭也沒回一下便離開了。
被那個依舊慢悠悠的聲音戳穿,夏東柘尷尬又無力地反駁著:「沒有。」
「不是的,我就是一下子想不起來該怎麼掛電話了。」陳輕誠實地作答。
隨著「啊」的一聲回神,大A的手帶翻了桌上的米色卡通杯,忙於「救災」的幾人再沒時間繼續這個話題。
葉李無語。讓他去求夏東柘,還求夏東柘收留他?還不如殺了他呢!
說完這些,葉李得意地拿出手機。他指頭飛快地按著手機鍵盤,再用脖頸夾住了電話。
「還不是因為你……」
認命的學生只得乖乖重撥了一遍號碼。
除了「阿姨」兩字,她說不出其他。
幾乎是同時,她的手機響了起來。
「沒。」語塞了一下,同事為難地開口,「東柘,你為了保你那個小兄弟放棄公派出國的事,不知怎麼被那小子知道了,那小子氣性也大了點……」
「江教授,監考的事?不用別人,我來就好。嗯,你放心,就算我認識這個考生也不會徇私舞弊的。」死乞白賴也好,厚臉皮也罷,總之夏東柘並不打算就這麼放過陳輕。
「媽……」
說到這個話題時,夏東柘正站在一片廢墟上,給一個被石板壓住、心臟瀕臨衰竭的中年婦女打氧。
「是不是我媽那邊有什麼消息了?剛剛的電話是她打來的?不然好好的你幹嗎問我這個?你可不像多管閑事的人。」
期末的到來不過是眨眼間。圖書館成了學校里最炙手可熱的地方,陳輕倒是沒抱著書本去和嗶哥他們湊熱鬧,女寢室和男寢室成了她每天必經的兩點一線。
「不走,我還有事要做。」陳輕倔強地說。
錢光宇看著車外久久不肯離去的夏東柘,不禁默默在心裏佩服眼前這個長得其貌不揚的小姑娘,他戲謔地問:「不只是哥哥吧?」
「他還在學校嗎?」
陳輕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終於慢慢地合上了門。
陳輕總算知道了,她的這群燕北同學並沒想象中那般團結,一個班裡十七個燕北人,肯幫忙參賽的就一個。
「至少比一個無家可歸只能跑來和『敵人』求助的人好。」冷冷地哼了一聲,夏東柘轉頭看向走廊的暗角。
「……不是。」無奈地答著,陳輕轉身準備折回去,可小病號一把扯住了她。
在從對面寢室接過那沓資料后,她也一直感覺怪怪的。
「大點怎麼了?他做什麼了?」夏東柘停住腳步,心裏預計著葉李又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夏東柘的輕笑聲讓葉李無比窩火,他並不想讓夏東柘看出自己有這種情緒,只得招招手:「服務員,上菜。」
「陳輕竟然掛我電話?還關機!」
臨行前,囑咐好學生的錢光宇登上車,看著隨車同行的胖女生,笑眯眯地開口:「是東柘的朋友啊?」
「說謊。」
「知道了,啰唆。」大A擺擺手,隨意打發了陳輕。
陳輕想推開他,無奈葉李力氣大得很,抵抗失敗的她只好認命地放棄。
「搬就搬,沒什麼大不了的。」像是為了證明自己多有骨氣一https://www.hetubook.com.com樣,葉李挺直腰,「陳輕,我們走。」
唉,不得不承認,在這裏,她表現得並沒料想的那麼淡定。
「嘖嘖,我原本以為你被你媽打是你懂孝道,不還手,現在看,真打起來你也打不過女人。」
「幹嗎?」
「夏東柘,你沒死啊?」
搞不懂他在想什麼,她索性拿出課本,溫起書來。
抬頭往裡面望,那個胖姑娘果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兩根白色的耳機線垂在胸前。
有關青春的愛情有時就是如此,有些說出口了卻沒結果,有些沒結果的卻是因為羞於說出口。陳輕不知道一向膽大的大A為什麼不敢對葉李表露心跡,她只知道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秘密,大A不主動分享,她就不去探究。
想想那天,葉李又是一陣莫名其妙。
「我實驗準備得差不多了,你什麼時候看一下,我想這次應該可以過。」
「大A,我們走吧,大A……」
「所以,你真的送了夏東柘一盒鹿鞭嗎?」嗶哥瞪著眼睛捂住嘴,在得到陳輕肯定的點頭后險些笑到岔氣。
「怎麼樣,你男人我厲害吧?」示威似的攬緊陳輕,葉李調侃地看著夏東柘。
「你……」發現陳輕的男醫生指著她,「去護士台拿點口罩,送五病房來。真沒見過這麼無聊的患者,撕醫生口罩不說,還撕人衣服。快點,愣著幹嗎?夏醫生還沒口罩呢。」
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他便跑去了女生寢室。
他輕笑一聲,屏幕映亮他微彎的嘴角。
天知道他的這聲「聽話」勾起了陳輕多少記憶,她終於還是聽話地走了。
「葉李。」
正想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沿著走廊由遠及近,狂奔而來。
幾分鐘后。
陳輕覺得,葉李的事情早超出了朋友可以干涉的範圍,試問誰敢在這種時候說,葉李,你該這麼做,你該那麼做。
「蠻有骨氣的嘛!」不過才離開了一個月不到的時間,路邊的花已經開過又敗了,夏東柘隨手摺了一根殘枝,走向這一秒間表情已經從張揚轉為傲慢的葉李,「自主創業?不怕干不出成績?」
「葉李,你先走吧,我有話想和夏老師說。」陳輕擺擺手,示意葉李先走。
那個丫頭可別有事啊!
葉李瞪大眼睛:「還要問我媽?」
她起身說:「夏東柘……」
「好吧,好吧,不說了,不是說不說了嗎?」他伸長的手最終沒有挽留住大A憤憤離去的身影,葉李慢慢放下手,「都說不說了。」
「沒什麼,那時候剛好心情有些不好。」低著頭,大A悄悄抿了抿嘴唇,「其實,葉李,你想沒想過……」
「以後不要說大A是男人婆、女漢子這類的話了。」
說到口乾舌燥,他咳嗽兩聲。恰好這時,寢室的窗帘被掀起一角,皎白的燈光照在他臉上,隨之而來的一杯茶水讓他格外清涼。
輕嘆一聲,陳輕點點頭:「沒忘。」
懊惱地跺了跺腳,葉李邁開步子,賭氣地說:「不求就不求,好歹我是親過陳輕的人,不向她討厭的人低頭這點我還可以做到!」
有人問夏東柘:「為什麼選擇研究傳染病學這門學科?」夏醫生抬頭淡淡掃了眼陳輕:
「沒事,就是那門考試的實驗室不好安排,估計要等一陣子才有機會補考。」
夏東柘的話帶著寸勁,說得葉李臉一陣白一陣青,他「你」了半天,突然抽回了手,人盯著夏東柘,神色有幾分異常。
他解釋不清那種在心底間默默流淌的東西究竟是什麼,總之是種靜謐、舒適,甚至讓他覺得無比安詳的感覺。
「阿姨不是還沒給你生活費嗎?幹嗎要浪費錢出來吃?」
嗶哥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告訴了陳輕,馬上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幹嗎?」他回頭,狐疑地看著夏東柘,「你不是真不舒服吧?就算不舒服我也不會送你去醫院的,我和你……」
「去哪兒落腳?」她兇巴巴地問,那樣子好像葉李不馬上回答她,她會立刻把手裡的箱子甩去他臉上一樣。
「氣就氣吧,本少爺不是沒低三下四過,是你自己不下台階的。」咕噥著,葉李貼著牆根慢慢離開了。
「非回去不可嗎?」葉李耷拉著頭,想靠耍賴爭取最後一次通融。
「上車吧。」她指指身後敞開的車門。
「哦,那我幫你們報名就是了。」陳輕鬆了一口氣。
她來這邊從來不是為了和夏東柘共患難獲得一份感情,她來只是為了打醒那個她喜歡的男生,她不想他因為想不開而深陷危險,就好像她從來都不希望依靠死纏爛打共度艱難來得到一個人的真心。
夏東柘輕鬆的回答換來葉李的一陣亂叫,叫完,他又甩著毛巾鑽進了浴室。
真的嗎?最好是。
「我就是想和你說這個事,不然老師你自己去交錢吧,我有點忙,先走了。」
懊惱之後,他又有些無奈地說:「能把陳輕叫出來嗎?我有話和她說。」
不自覺地,他眯起了眼。
可惜受損嚴重,本來就不大的窗子只開了一條縫。
正說著,店外走進來的一個人打斷了大A原本準備好的對白。
話音才落,葉李突然起身往她旁邊坐了過來。
啊?陳輕一愣。
碎花布簾晃了幾下,停穩在少年眼前。他握緊拳頭,終於發出了一聲「靠」。
「阿姨,葉李他只是想自主創業,遇到人找碴而已。」複述著嗶哥剛剛的說辭,陳輕試圖替葉李開脫。
好比夏東柘一向自恃的對自我情感的把控力一樣。
「真的?」嗶哥將信將疑。
「你啊,也就兩種可能。一個是你真對人家丫頭有好感,再一個就是你對人家沒感覺,心裏難受不過是因為一個黏了你這麼久的尾巴走了,你心裏空落落的,說白了就是犯賤。」老王說話時神采飛揚,吐沫星子飛濺到舉著藥瓶的手上。
夏東柘懷裡抱著一沓資料,聽到學生的話,眼皮都沒抬一下:「不會再打嗎?」
突然,他打了個激靈,才認命般鬆弛下來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他想起了方才就站在車外的陳輕。
等看清來人後,大A突然慌了神,手裡的紙也不自覺地藏去了身後。
呃……
想拿回耳機而不得的陳輕抬起頭:「葉李是誰?」
該怎麼辦呢?揉著軟軟的下巴,她思考著未來,冷不防一陣急促的人聲突然從門外傳來。
「收拾收拾東西,明天跟我回家。」
「是我朋友的電話,你媽那邊沒什麼消息。問,單純因為無聊而已。」
那樣的不是真心,或許只是夾雜了感激、喜歡以及回報的複雜感情。
「什麼?」
正想著,彷彿是心電感應般,一個小小的聲音透過重重黑幕遙遠而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朵:「夏東柘,你還好嗎?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陳、陳慢慢,不、不好了!」嗶哥上氣不接下氣地靠在門框上,衣服前所未有的髒亂。
夏東柘難以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是怎樣的震驚,他捂著臉,一臉錯愕地看著陳輕:「你……」
謝你什麼?她不懂,卻有了不好的預感。
「想什麼?」
「什麼響?」
假的!夏東柘在心裏哼了一聲,表面卻不動聲色地指指桌上的器材:「抓緊時間,我做好實驗來看你的結果。還有……」已經轉身準備離開的他回過頭,「我已經不做輔導員了,不要再叫我夏老師。」
「是她們還是她啊?」老王眯著眼,嬉皮笑臉地問。
默默地,大A收回目光,抿緊的嘴唇泄露了某些情緒。
嘁,他說什麼了,她犯得著安慰那小子嗎?
「我像壞人?」老王一句「禍害」換來夏東柘心裏一陣不適。
「你快走吧,這裏隨時可能有餘震,再說雨看起來也要大了……」夏東柘第一次發現,和一個說話細聲細語的胖子對話,他竟成了毫無底氣的那個。
心煩的事情似乎一旦開頭便沒個完。
他皺著眉走近。
多風的深夏,校園裡起了黃沙,薄薄地蒙了她一臉。「呸」地吐掉牙縫裡一顆大砂粒,耳邊隱約傳來喊聲。
葉李的表情可謂千變萬化,他抿著嘴,想回答,卻連句合適的話也找不到。
回到那個家,就意味著他自此要接受家裡的一切安排,失去全部的自由,他不幹!
「不是你,是你們寢室四個人。學校要求班級必須報名,六人組隊。」
「嗯。」陳輕又點點頭,「我會學著活得自信些,也希望哥你幫幫我。」
「哥,你沒事吧?」陳輕問。
大A也不能。
「你長得也沒那麼瘦弱啊,怎麼就被一個女人打得哭爹喊娘呢?」
那人回過頭,稚氣的小眼睛上下打量了下陳輕:「你有多重啊?」
不知怎麼,葉李的那句「永遠」讓大A拿著手機的手莫名一滯,她咳嗽一聲,也提高了聲量:「葉李,我可記得了,不許耍賴!」
直白的話任誰都聽得出她是在說葉李,這些話不算好聽,卻讓人無法反駁。
不過想想夏東柘對她說的那番語重心長的話,陳輕不自覺地按了按額頭。
「夏老師,對方關機了。」
陳輕放下手,回頭看向坐地戶的床,後者依舊躺著,可剛剛的話分明是她說的。
緊張激動的聲音如風般掀動掛帘,細碎響動引人抬頭,等年長的校醫看清眼前發生的這一幕時,手中的青花瓷杯險些墜地。
那刻的夏東柘突然想起一句話:上天可曾饒過誰。
人才走到門旁,身後的人突然叫了他名字。
事情發展的方向有些讓他意外,葉藍的那頓打引來不少人的圍觀,看清形勢的葉李藉機促銷,賣了不少碟子。
「沒事!」夏東柘使勁甩甩腿,腳剛剛踢到桌角了。
「胖嗎?」
「葉李不喜歡你,也不可能找你,葉阿姨拜託你有什麼意義呢?」她看著夏東柘拿書的手莫名一抖,「我說得不對嗎?哥?」
「腰……我的腰。」夏東柘咬著牙開口,心想,他真的低估了陳輕的體重。
正想著,她又聽見陳輕慢吞吞地開口:「順便再幫我把手機關機,謝謝。」
「不想被她們看扁。」
「好吧。」無比平靜地接受了陳輕的要求,夏東柘甩了甩衣擺,「我會安排的。」
「夏醫生,五病房六床的患者發燒了,你能過去看下嗎?」
他吞口口水,懊惱地跺了跺腳,弄了半天,他剛剛說的那人全都沒聽見!
她清清嗓子,說:「我聽說夏東柘他的同屋室友才搬走。」
「第三排里找。停停停,這裏怎麼弄得這麼彆扭!」收起顧客遞來的票子,葉李的指頭不忘點著電腦屏幕,「這個方案按照你這個做法,選得上才怪!」
「所以,在一起啰?」
「好好的吃什麼飯嘛。」說著,她關了機器。
「嗯,他媽來接他。」點著頭,陳輕放在門上的手突然停住了,「坐地戶,你沒事吧?」
「什麼?你把夏東柘弄傷了?」大A猛地站住,「傷得重不重?他不會要住院吧?」
接過幾人的錢,聽著嗶哥有關亂收費的抱怨,川天椒瞥了旁邊一眼,問:「坐地戶不在?」
「豈有此理,一個大男人怎麼能這麼為難一個小姑娘,陳輕,我支持你向上反映,不能再讓夏東柘繼續這樣徇私舞弊了!」上課路上,大A揮著手裡的書,義憤填膺。
「店被砸了?」抽回鑰匙,「嘩啦啦」的鑰匙串和著揶揄的笑聲。
坐地戶苦笑一聲,正想說什麼,寢室的門突然「砰」的一聲被人推開了,嗶哥氣喘吁吁地衝進來說:「陳慢慢,有個事,和你有關的,猜猜看是什麼?」
真的是她笨,做得不好嗎?頓感無力的陳輕回了寢室。
好吧,終於來了。
「你也得病了?什麼病啊?」
她是認真的,即便知道夏東柘對她沒有愛,她也做好了照顧他一輩子的打算。
這個問題問住了夏東柘,他也講不清是因為誰。
又下起了雨,冰冷的雨絲順著氣窗口落進來,打在他臉上,冷冷的。
結束了和同學的電話,陳輕的心情稍稍輕鬆了些,至少這個燕北的本地生沒想象中的那般不學無術。
想叫住她的葉李盯著她矯健的步伐,收起了肚子里的話。
「對了。」心情好起來的大A想起件事,轉頭看向陳輕,「陳慢慢,你缺考的那門考試,學校說怎麼辦了嗎?」
「她的確說過不用我們參与什麼啊……」她看了眼大A,大A也回望著她。
「夏東柘,我想問你個問題。」
可這話換作葉李聽就是另一種感覺了。
夏爸的擔心並不多餘,因為沒幾天,一個從交警支隊傳來的消息讓本就坐立不安的葉藍更加心神不安了。
他伸出手,踮起腳尖,硬是把葯塞了出去。
目送走夏東柘,陳輕翻開自己的「成績單」,只見上面用剛勁的正楷字寫著:
「你以前可不信這個的。」驚嘆于室友的轉變,嗶哥的臉從書堆里抬起來。
嚇了一跳的陳輕奇怪地回頭,驚訝地發現竟然是去而復返的葉藍。
「胖慢……」
「死了,她是個護士,把我弄出來就去救別人,然後再沒回來。其實,我以前總說不要她了是說著玩的,我就喜歡她兇巴巴的樣子。」老王說完,抽抽鼻子,舉高手裡的吊瓶,「所以,小夏醫生,好好想想你對小陳姑娘究竟是怎麼個想法,如果沒意思,就不要禍害人家那麼好的一個姑娘了。」
「沒事。」陳輕咕噥著,手一揩,抹掉膝蓋上的血,黑黑的眉毛隨即抽動了一下,她扯著嘴角,沒想到摔得有點重,傷口還真疼。
「不是,我想讓你追我看看。」
聽說那個同學最終說服了班上的幾個同學組隊參賽,所以現在的陳輕是不被需要的那個了。
等分辨出那個東西是什麼后,陳輕詫https://www.hetubook.com.com異地抬起頭。
……流感?
「嫌我笨,我找個聰明的來照顧你?」對他的冷嘲熱諷,陳輕習以為常,也習慣性地反擊。她知道夏東柘不會同意,夏東柘也真的搖頭拒絕了。
「抗震救災,還能為什麼?」他沒底氣地說。
「某些病毒太猖狂,為了人類和平,我想消滅她們。」對方鼓掌:「現在夢想實現了嗎?」夏東柘:「我被病毒攻陷了。」記者:「……」#陳蝸牛的追愛日記#關於職業。
怔神片刻,夏東柘放下手裡的書,打發了學生出去。
步子還沒邁開,他突然停住了。不遠處,張貼公告的布告欄上的一個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可是人怎麼就莫名地煩躁呢?他揉揉太陽穴,還要回去參加慶功宴。
「別這麼說陳慢慢,她已經從良了。」站在一旁一直忙活的大A回頭看到葉李在欺負陳輕,一個健步衝過來,揪住了葉李的手,「還有,別總對女生動手動腳的,不知道男女有別嗎?」
「哦……哦!」
夏東柘的眼睛瞬間眯成一條線,所以他現在算是被嫌棄了嗎?目送著步履穩健、徐步走出實驗室的陳輕,夏東柘抓起桌上的書本,對著臉一陣猛扇。
沉默許久的陳輕這時竟奇迹般地開口,她指著遠方的霧靄深處,騰地起身:「夏東柘,有人來救你了!」
「媽,你怎麼來了?」
「天氣不錯,遛遛彎。」
坐在座椅上的夏東柘險些踉蹌摔倒。
「陳輕,有人在樓外貼了字條,說你被那個退校生拿去打賭拿去泡,是真的嗎?」
有些東西只有在失去時才會惋惜,好在夏東柘所珍惜的還有機會挽回。
頭戴護士帽的護士看見小病號在,終於松下一口氣。
跳車?
陳輕覺得自己已經看了許久的書,可真等伸個懶腰看下頁碼這才發現,才看了不過薄薄兩頁紙而已。
唔……可真不好吃。
五病房門前的緊張感染著周圍經過的人,離著有段距離,片刻后陳輕放慢了腳步,看清正整理衣服的夏東柘和他的一臉狼狽相后,陳輕馬上又加快了腳步。
直到葉李掛了電話,陳輕也沒聽清他在講什麼,有點倒是聽清了,葉李要請她吃飯。
「……」
「什麼忙?」
「你今天的實驗還是沒合格。」淡淡地瞥了眼陳輕手邊的試管,夏東柘搖搖頭,「要加油啊,妹。」
只是他沒想到會這麼不得了。
「不跑胃會一直不舒服的。」大A抿嘴,笑得開心,「對了,胖慢,你真的確定要放棄夏東柘了嗎?」
「大A,謝謝你,不過她找到新隊友了,不需要我了。」
「我答應你的條件你也要答應,不能干涉我其他生活。」
陳輕眨眨眼,看著夏東柘。
「他不會回來了,是不是?」大A抽噎著問。
「哦。」陳輕點著頭,「我也覺得,我這麼胖,人還不聰明,你怎麼可能會喜歡我呢?」
陳輕沒想到,一直自視清高不想同她這個團支書打交道的對面寢室竟會對她有事相求。
「你大可以去戳穿啊。」無所謂地搖著頭,夏東柘神情專註地看著電腦屏幕,「其實不用我提醒,你剛剛應該已經試過了,結果怎麼樣?」
「說什麼?」
「你這幾天沒去學校?」
「大A,怎麼了?愣什麼神呢?」
夏東柘看著她,有些不信真相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她沒故意不接他電話,只是手機沒電了而已。
好比陳輕渴盼自己能放下夏東柘的心愿。
「葉……葉李那個死小子……跳車跑了!」
「什麼情況?不是,我是問傷哪兒了?」惴惴地放下杯,他頗為敬畏地起身。
「沒關機啊,是我手機沒電了。」沒想到會在補考考場遇到夏東柘的陳輕眨著眼,回答著夏東柘的問題。
「陳輕……」
「葉李,你不懂……」她艱難地開口,並不想說出她不想去挽救誰。
剩餘的下午時光,手機被夏東柘拿起放下數次。他也解釋不清,這種幼稚又毫無意義的事情,怎麼就會一遍遍地做,直到日光西斜呢?
「他們不行,而且我又想了想,覺得你的方案真的不錯,再修改一下,肯定行。」好像演韓劇一樣,對面寢室的女生搓手拜託著。
「我不想回去!」
悻悻離去的背影終於消失在視野里,踩著下課鈴,陳輕享受著來自朋友們的讚美。
葉李有些懊悔,因為他的莽撞衝動讓老媽傷心生氣了,可是……
「我不要喜歡一個膽小鬼。」陳輕奮力揮出最後一巴掌時,已經淚流滿面。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她蹲下哇哇大哭起來。
陽光照亮大A的臉,她汗涔涔的額頭泛著光,她皺眉看著「掉隊」的兩人,大聲抱怨著。
陳輕聳聳肩,轉身跟著嗶哥和川天椒回寢室。
「夏東柘,口罩。」小跑到近前,她舉著口罩,氣息不穩。
一路跑去博士生宿舍,陳輕有些氣喘吁吁。在門口做了登記,她正準備進門,卻被門衛大爺叫住了。
「信不過我?!」葉李清了清嗓子說,「以後我開的飯店,對大A和陳輕免單,永遠免單!」
「媽……媽!」
葉李的話讓大A「咯咯」直笑,她翻個身坐起來,滿地找手機,找到后對著屏幕一陣猛戳后將手機湊到了葉李嘴邊,「剛剛的話再說一遍,我要錄音留證。」
「關機?」
生活有時候就是如此,也許你覺得只不過是錯過了某個瞬間,可就是那個瞬間就足夠發生許多事情。
發覺陳輕還在猶豫,他加重語氣地說了聲:「聽話……」
「口罩,口罩!」
希望的力量在得到陳輕肯定的答覆后變得異常強大,他有些興奮,指揮著車外的陳輕:「能試著打開嗎?」
先不說能來代替監考的張老師的愛人生孩子需要他照顧,也不說李老師家裡有事,需要請假兩小時,就說她完成的這場實驗,本身也不過關。
腦子裡瞬間出現了類似「X特警」裏面那類爆炸、跳車類的畫面,陳輕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呢喃著「還真是個死小孩啊」。
「……」
「找我有事?」他昂了昂頭,志得意滿。
陳輕怎麼可能聽他的,可面對那張漸漸靠近的臉,除了後退,她想不出其他既不挫傷葉李,又可以避免這場荒唐的辦法。
「她……」
「你不用,我先帶她回去檢查看看。」
會後悔嗎?
沒想到葉藍不知道葉李退學的事,陳輕頓時啞口無言。
語塞的人心裏思忖片刻,最終放棄了拌嘴,繼續倒水。
頭充血得難受,陳輕趴在夏東柘背上,迷糊地問著:「雖然我就和主任說了幾句話,不過要隔離的話最好連他一起啊。」
「我有個實驗要做,剛好安排給你補考的老師家裡有事,拜託我監考一下。」
「啊?」陳輕愣神片刻,聽見肩頭那人用幾乎磨牙的聲音說著:「還不快放我下來!真斷了……」
步子很急,停在了轉角地方。
攀著變了形的車體,陳輕跛著腳爬到氣窗旁,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在一聲「嘎嘣」脆響后,氣窗的一角終於被打開了。
哼了一聲,他放下電話。幾秒鐘后,他又拿起手機,難以置信地說:「關機?!」
「馬上就到期末考試了,我這次可是對年級組第一志在必得,陳慢慢,你不能拖我後腿。」
餘光掃過陳慢慢,大A的心莫名跳了兩下,這是她第一次有了私心,也是第一次不是出於真心地對陳輕說話。
寢室里,一直注意外面動靜的嗶哥發現那人走了,終於鬆了口氣。
「理解,不能戳穿的謊言嗎?」
「葉李,你不能那麼說大A,她可是盡心儘力在幫你打理你的店呢。」陳輕指著身後一個巴掌大的隔間,裏面整齊地羅列著幾摞碟片,葉李說,那是他走出校園打算挖的第一桶金。
半個小時后,在夏東柘的宿舍樓下,葉李看著怒氣沖沖朝他撲過來的葉藍,手毫無章法地阻攔著她,仍難免被葉藍一把逮住。
活躍氣氛的話題換來大A的悶聲作答,陳輕無奈地「唉」了一聲。
「不會拖你後腿的。」陳輕也搖起頭,「她說了,就是讓我們幾個幫忙組隊參賽,項目什麼的由她來。」
陳輕正想著葉李這是唱的哪一出,冷不防一塊燒成紅色的東西夾到了她的碟子里。
「大A,你怎麼了?臉色怎麼不好看?」無聊的嗶哥回頭,剛好看見出神的大A。
會是什麼事呢?
招待所的房間好在足夠大,搬好行李的幾人筋疲力盡,癱坐在還算乾淨的地毯上。
午夜,明亮的月光從廊窗照進走廊,夏東柘看著她,眼光由怔忪變成了憤怒:「誰讓你來的?回去回去!」
你什麼時候成我男人了?
「不是。」陳輕搖搖頭,她彎下腰,拾起夏東柘剛剛丟掉的折枝,「夏老師,學校有規定,嚴禁破壞花草樹木,違者罰款五十元,另外,學校也不允許隨地亂扔垃圾,否則也要罰款。你看錢是我替你轉交還是你自己去交呢?」
我是來補考的,夏東柘為什麼也在?她想不明白了。
「上車。」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葉藍拽住他的領子,粗暴地連人帶行李一併丟進車裡。
她抄手立在門旁,腳因為情緒的焦躁不停變化著姿勢。
啊?
陳輕的話聽著新鮮,嗶哥接過電話,邊照做邊搖頭:「行啊你,拒絕人的時候還使喚我,譜擺得夠大啊。」
要怎麼和她的朋友們解釋,自己要去給因自己受傷的夏東柘做一個月的助手這件事情呢?
「葉李。」陳輕突然出聲。
當天晚上,夏東柘接到了他爸打來的電話。通話結束后,他看了下卧室門的方向,在一門之隔的地方,葉李正極力向陳輕推銷著他的筆記本,說比學校機房的好用不知多少倍,聲音大得足夠讓他聽到。
他想著心事,沒想到才離開的人竟然去而復返。
短暫愣神后,夏東柘聳了下肩:「你要打的賭,關我什麼事?」
揪緊衣角,陳輕默默轉身。她再不打算和夏東柘有什麼瓜葛了,哪怕他真的讓她掛科。她不幹了!
別說,方案在葉李的幾經改動后真的好了不少。
消防栓的陰影投在葉李身上,讓他顯得越發狼狽。
他「啊」了一聲,驚訝地看著陳輕。
夏東柘第一次意識到陳輕是這樣一個固執的姑娘,無論他說什麼,用什麼語氣說,都動搖不了陳輕留下的念頭,哪怕分毫。
都說了打人不打屁股,怎麼一激動又忘了呢?
拿起才脫掉的衣服,夏東柘重新穿上,對著穿衣鏡,他理了理頭髮,這才滿意地開門出去。
夏東柘張張嘴巴,卻不知道該答「是」還是「不是」。
「那麼重啊!」小病號盯著陳輕,嘖嘖開口,「比我還重二兩。」
「醫生!有醫生在嗎?」
那刻的陳輕看到了大A的笑容,她突然覺得,有些事還是順其自然的好。
聽到叫聲,回過神的大A回頭看向陳輕:「嗯?」
葉李閉著眼,嘴裏念叨著他夢想里的未來:「我先開個CD店,賺點錢以後就轉行,以後開個連鎖飯店,川魯淮粵菜系都做,到時候你們想吃什麼就去我的店裡吃,我給你們免單。」
「保守地算,我的人生已經走完三分之一了,沒多少時間能浪費了。」
「不是,你要參加的。」
「陳輕,拜託拜託,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
短短的台階拉長了歸途的路,走了一會兒,她突然氣喘吁吁地停住了腳。
「陳輕,這是能救我老師命的葯,你要看著它送到!」堅定的話語逼人遠離,天知道這裏多危險,他想讓她快些離開。
他接受夏東柘的邀請,同意住在這間有些小,但還算乾淨的宿舍里。
「他自曝抄襲,讓市教委把他開除了?」
「你嗤什麼?」停下腳,葉李回頭眯眼看著夏東柘,「說啊?」
再轉身,她的臉色緩和了些:「謝謝你們這段時間對葉李的照顧,我帶他回去了。」她還想對陳輕她們說些什麼,可終於還是什麼都沒說,擺擺手,她一言不發地跟著鑽進車裡。
拎著水壺重回房間的葉李情緒並不比陳輕高漲多少,放下水壺,他恨恨地看著桌前正玩電腦的夏東柘。
「不是說吃飯嗎?」夏東柘笑了笑,把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裡。
番外小劇場:
大A手舞足蹈地蹦到她面前:「Surprise!」
「你不是這裏的醫生嗎?我沒見過你。」
「都說燕北人富裕,可我生在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里。你們覺得你們不能融入燕北人的生活里,我也沒比你們好多少。我羡慕也嫉妒你們,你們窮可以窮得坦蕩,我卻不行。知道我每次小心翼翼收藏那些名牌的包裝袋是什麼感覺嗎?我想告訴你們我和你們不一樣,可我心裏知道我比你們好不了多少。我羡慕你們,更討厭你們,我想離開這個寢室,可離開又怎麼樣,我還是融不進燕北人的圈子裡。」
「看我幹嗎?我對這種課題活動一向不擅長的。」大A擺擺手,「現在有兩條路給你選。」
「小夏,外面有女生找你。」
「然後呢……」聲音因為憂慮微微發顫,陳輕不敢直視葉李了。
「唉。」默默嘆了口氣,她心情有些許複雜。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沒什麼……」
想到夏東柘,陳輕回過神,「哦」了一聲跑出了門。
「……」
陳輕笑著擺手:「不會的,她就是單純想參加這個比賽而已,而且那麼多人參加比賽,我們基本上沒什麼機會贏的啦。」
葉李覺得,運氣這東西真的是一陣一陣的,好比他來說,前陣一直在走的「背」字最近卻煙消雲散了,葉藍沒再騷擾他,小店的生和*圖*書意也出人意料的好。
知道大A在生氣的葉李喉結一滾,指指校門口的方向:「我在招待所定了房間,先住一晚再說以後。」
過於痛快的答案讓人怔愣,沉默片刻后,陳輕點點頭。
「還是你肯借我的面子繼續住在寢室?」夏東柘眉角飛揚,眼睛卻不自覺地瞟向了陳輕的手,那隻肉肉的手正安慰似的拍著葉李。
坐地戶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周四,在更衣室換下衣服的夏東柘肩頭一沉,回頭髮現是正對他擠眉弄眼的同事。
「這樣不好的,葉李。」輕輕拍落肩頭那雙絲毫不見外的手,陳輕不近不遠地退了一步,「因為別人,拿自己的生活賭氣,多傻呀。」
「那你說該怎麼弄?」陳輕委屈地看著葉李。
「回來了?」大A收回手,又伸了出去,「剛剛葉李給你打電話,還有對面寢室的女生找你。」
「……」
「真的?你確定?」嗶哥一臉不信地看著陳輕,那個比賽她也聽說了,據說贏的人不但會得到一筆創意資金,還有機會去國外交流學習。這種美事她才不信有人願意拿出來和大家分享呢。
沒說完,陳輕突然聽見「嘎嘣」一聲響。
說實話,直到被救出卡車的瞬間,夏東柘腦子裡想的都是,千萬別再有餘震發生了,他怎麼樣沒關係,小胖子還在呢。
陳輕認真的樣子忍不住讓嗶哥嘖嘖,這個陳慢慢,生氣的方式都比別人高端,別人生氣是大喊大叫,自己難受,她發火,不聲不響,難受的卻是別人。
「嗯,查到了一點,機房的電腦太慢,查到的資料不多,好,回去我們把數據做下匯總。」
「在這種地方你能有什麼事啊?!」氣急敗壞之餘,夏東柘又是分外無力的。
如釋重負的學生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隨著房門關閉,房間陷入一片沉寂。夏東柘默默盯著桌畔的手機,伸手抓過來,看著暗下去的屏幕。
來電顯示上,「夏東柘」幾個字一閃一閃跳得歡快。
環境所限,機械氧氣泵不可能運進來,對於需要供氧的人只能依靠人為手動。
「老闆,馮小剛全集有嗎?」
可奇怪的是,這次的夏東柘竟然什麼都沒說,連那慣常的「哼」都沒有。
夏東柘,我不想再喜歡你了。
陳輕默默嘆了口氣,合上書:「其實,生活嘛,簡單些就幸福些,腦子裡想那麼多事,多累啊。」
陳輕說得一本正經,徹底打破了夏東柘對事情進展的預期。
「沒聽清我說什麼嗎?我再說一遍,學校嚴禁破壞花草樹木,違者罰款五十元,學校也不允許隨地亂扔垃圾,兩條你都犯了,身為老師要以身作則的。」
「好個屁,這都是什麼鬼?」一天後,重新清醒的大A隨手翻了翻那厚厚的一沓紙,心裏默默回憶著昨天自己怎麼就答應了陳輕呢?
不忍再讓他繼續自作多情地嘮叨下去,夏東柘手一擺,打斷了他:「如果以後你不能再回學校了,你會後悔嗎?」
陳輕低頭說話的樣子讓夏東柘覺得哪裡不對勁,他乾咳一聲:「這幾天恐怕沒時間,過幾天吧。」
「放你娘的屁!」葉李大罵。
陳輕越哭越凶,雨點般的巴掌絲毫不客氣地招呼上夏東柘白皙的臉頰。
「葉李和大A,和……和人打架,被抓起來了!」
「陳輕知道我和你打賭的事了。她已經不理我了,你猜她會怎麼對你呢?」
當晚,做好方案雛形的陳輕興沖沖地回了寢室樓,直接敲開了對面寢室的門。
臨近期末,疊加起來的事情讓她慌亂,夏東柘看著她,問:「你剛剛要問我什麼問題來著?」
「陳輕,你要問他問題?」葉李也看著她。
「……」
是誰貼的字條根本不是關鍵好不好?
整理好東西,她邁步出了機房。
「我哪知道是補那個的啊?」陳輕低著頭,臉上的潮|紅蔓延到頸間,「我去超市說想買補品,售貨員問我給男的補還是女的補,我答男的,她就給我推薦了這個,我真的不知道嘛。」
腳步和決心一樣堅定,回辦公室拿了書包,陳輕疾步下樓。
「你們磨磨蹭蹭幹什麼呢?老娘拎著東西重死了!」
「沒怎麼?我現在覺得你可以試試看,畢竟喜歡了那麼久,放棄有些可惜。」
不知道為什麼,陳輕總覺得句末那個驚嘆號有些扭曲。
「葉李。」
什麼意思嘛!
因為做錯事的心虛,葉李的聲音小了不少。他訥訥地看著邁上台階的老媽,甚至連個躲閃的時間都沒有,便挨了葉藍一巴掌。
第二天清早,陳輕在一陣喧鬧聲中驚醒,她「騰」地起身,後知後覺地發現吵聲來自門外,有大A的聲音。
「陳輕,你是個好孩子,可你為什麼也不說實話,葉李他什麼時候被退學的?為什麼我不知道,東柘也不告訴我!」
「又怎麼了?」陳輕嘆了口氣,默默地把手裡的「成績單」折起來,塞進口袋。
人真的或許只有在即將失去一樣東西時才會意識到它的寶貴,抱著輕生目的來這裏的夏東柘,此刻卻對生命產生了無比的眷戀。
「哥,你能不能和要考我的老師說一聲,換個人來監考我實驗?雖然我現在對你已經沒想法了,不過別人不知道,你來監考我,我很困擾的。」
葉藍知道兒子是如何想的,可她偏偏不管那套,她嘴裏罵著「去你的死孩子,知道你這麼『作』,老娘把你塞回肚子也不生你」,巴掌落得一下比一下狠。
遠處,紅槭樹遮住一個人的身影,剛剛發生的那幕全被他看在眼裡。他放下手中的手機,關閉了拍照功能,回應著近處而來的招呼聲。
只是有件事她弄不懂了。
正不知所措時,大門突然從外面被人推開了。
車子終於徐徐前進,顛簸的路段一如她此刻複雜的心情,在她不清楚夏東柘的真正心情前,她選擇了放棄。
為什麼來這兒?夏東柘心虛地別開了臉。
小病號委屈地朝陳輕眨眨眼。
「夏東柘,你不喜歡我。」
「幹嗎?」夏東柘回頭。
他幹勁十足地參加救援,也更積極地投入到他的本職防疫工作里去了。
「沒事吧你?」片刻的愣神后,葉李抓著毛巾,想湊近看看,卻在中途放棄地搖了搖頭,「你這個討人厭的傢伙,我可不是關心你,你別誤會。」
「嗯哼,我以為你一直都知道。」
「嗯」。
可讓葉李沒想到的是,他步子還沒邁出去,人便被夏東柘一把扯住了。
「你還想說什麼啊?」陳輕嘆了口氣,她似乎肯定了一件事。
「凶成這樣,小心沒男人肯要你。」揉著手,他嘟囔道。
沒人能為另一個人的未來打包票,也沒人敢打這個包票。
第二天清晨,鴉青色的雲低低地壓在寢室樓上空,雷聲隱在雲層之上,模糊而壓抑。
「能把那二兩忽略不計嗎?」陳輕揉著頭,有些為難,「我把體重都告訴你了,能讓我過去了嗎?」
「我也沒事。」徹底放下心來的夏東柘看著四周,抓緊手裡的葯,「陳輕,你看看外面哪裡能進來嗎?」
扛起箱子風風火火去追大A的葉李步態矯健,落在後面的陳輕看著逐漸交疊的那兩道身影,決定還是先什麼都不說。
不過是飛機一升一降間,人便從媲比煉獄的地震帶回到了風景如畫的燕北。
抬頭瞪了夏東柘一眼,葉李「哼」了一聲,並不打算多言。夏東柘也沒興趣多問,轉身準備走。
一句比一句嚴厲的威嚇到了陳輕那邊卻好像拳頭砸在了棉花上,根本連點效力都沒有。光忽明忽暗地變了一下,陳輕換了個姿勢,改成趴在氣窗上,她眯眼看著烏漆抹黑的車內,答非所問道:「夏東柘,你為什麼來這兒呢?」
他是和陳輕坐同一班車來震中的燕北志願者,長得五大三粗,護士工作做起來卻像模像樣。
興奮的聲音和著「砰砰」的響動從頭頂傳來,間或夾雜了「撲通」一聲,夏東柘費力地仰起頭,看著頭頂,問:「怎麼了?」
「啊?」嗶哥一臉驚訝地看著葉李,慢吞吞地從耳朵里摘下了內置耳機,「葉李,你什麼時候蹲這兒的,我們寢室做英語聽力呢,沒發現你啊。」
都怪我,她低著頭,心裏默默地說。
可惜給她夾菜的夏東柘此刻正專心致志地吃著東西,並沒看她。
「小夏醫生,不是好人壞人的事,你要知道,生活里再好的人在感情上也很有可能犯渾,坑了一個好姑娘或是錯過一個人能算好事嗎?」老王戳著心窩問。
那丫頭沒事……隨著胸前的一口濁氣緩緩吐出,他搖搖頭,覺得自己這樣的現狀還有心情去擔心別人,這實在有些好笑。
陳輕搖搖頭,因為自己私自參加抗震,缺席了一門臨時加考的實驗類考試。
什麼病?傻唄。陳輕撇著嘴,不知該從何解釋,頭頂的樓梯突然傳來踢踏的腳步聲。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重新回到寢室的坐地戶總讓人想起「憂鬱」二字,陳輕有些擔心。
要我來做助手的是你,不用這個助手的也是你,給你送口罩,不謝謝也就算了,幹嗎還罵人!
幾乎在同時,台階上突然有人聲傳來。葉李的聲音依舊罵罵咧咧:「明明是他們挑事,想收我保護費,為什麼現在反而讓我賠錢!」
「陳輕,你給我送的這是什麼鬼東西啊?」
被他煩得不行,夏東柘終於還是合上了書,「那麼說你就受不了了?那是因為更難聽的沒當你的面說。」
「發什麼呆,沒見過帥哥啊?」結束電話的葉李心情不錯,吹著口哨進來取毛巾,當他發現夏東柘竟用一種探究的神情看著他時,一種被關注的喜悅不免讓他出聲揶揄,「還是因為你聽到了我和陳輕的電話,知道她同意接受我的美意,來用我的筆記本心存嫉妒了?告訴你,不用嫉妒小爺,像爺這樣天生麗質、聰明帥氣的少年,估計很難再找出第二個了。所以我和你的那個賭約還沒結束哦,夏東柘。」
這天,陳輕坐在寢室里看書,坐地戶躺在床上,不知是醒著還是睡了,嗶哥和大A不在,房裡除了偶爾的呼吸聲,便是陳輕手裡的翻書聲。
「哼。」鼻子出了口氣,葉李勉強接受了大A的說辭,「我一直沒搞懂你為什麼生氣,我又沒說什麼過分的話。」
「忙?忙什麼?忙著幫葉李那小子嗎?」他哼了一聲,後知後覺地聽到口袋裡的手機已經響了很久了。
「什麼辦法?」大家的目光都看向川天椒。
「幫我把這通電話掛了。」
還沒來得及問,護士就拉著小病號上樓了。走了沒幾步,想起什麼事的護士回頭看向陳輕:「夏醫生好像在找你呢。」
陳輕沒作聲,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昨天怎麼了,胃不舒服怎麼就往外跑呢?」
「啊?」主任臉色大變,「那我呢?我接觸了她,需不需要也隔離一下?」
「葉李跟著阿姨回去住一段時間說不定是好事呢?」
唉,都說不見面了,夏東柘怎麼自己找上門來了呢?
可他第一時間叫的是葉李的名字。
「我正賣碟呢,碰到你們寢室的一個同學,在談你上次弄的那個創意比賽,他們似乎是想退賽。我心想:別啊,我和你弄的那個方案多好啊。」
「陳輕,你和他有什麼好說的?」葉李不信地瞪著陳輕,「你不會是……」
不知道這一切的陳輕心心念念的都是夏東柘的腰傷。
沮喪和懊惱再次讓人嘆氣,甚至忘記解釋那傷根本不是坐出來的,陳輕撒腿去爬樓梯。
「吊瓶舉高,滴速不夠。」被戳中心事的夏東柘冷著臉說,「還有,救人期間我不喜歡閑聊。」
「為什麼?這話又不是我一個人在說。」別人明明也都在說嘛,也沒見大A生氣,憑什麼他就不能說。
「陳輕,別那麼說,你的方案草稿你們班的蘇同學給我看了,很不錯的,再修改一下,完全有衝擊獎項的實力嘛。」
「那個,葉李,我吃了大蒜,不信你聞。」說著,她哈了一口氣。
陳輕盯著大A桌上那台嶄新的筆記本電腦,聽見大A聲音聒噪地在她耳邊尖叫著「看我多支持你的工作,特地為你買的,省得你沒電腦用」,陳輕只得回以一個苦笑。
還是先去送葉李吧,她想。至於坐地戶的事,等回來再說。
「閉嘴!」
「陳輕,你給我站住。」
看著終於恢復了安全的距離,陳輕鬆了口氣,問:「葉李,你到底怎麼了?」
話說得輕鬆,可陳輕聽說,那門考試的實驗室真的很難安排。
「是啊。」怎麼了?
「總算走了。陳慢慢,你很讓我高看嘛,這種事情的確不能輕易放了葉李。」走到陳輕桌旁,嗶哥摘了她的耳機,「葉李那小子這次做得的確有些過分。」
「說你是被包養的小白臉,嘖嘖……」想起事後聽到的那些說法,夏東柘只覺得可笑。
「他不想見我?」
……
葉李的信誓旦旦換來夏東柘的挑眉,他心想,一個只會胡作非為的毛頭小子能做出什麼值得他干涉的事來?
「怎麼會沒什麼呢?」陳輕才不信大A的那套。
躺在地上的葉李伸出手,和大A的手掌砰地一擊。
夏東柘揉揉頭,有些理不清思路。
「當然是吻你啊。」葉李有些懊惱地命令著,「閉眼!」
「怎麼幫?」心中一動,夏東柘抬起頭。餘光里陳輕慢條斯理地整理著實驗器材,她似乎正因為什麼事情惆悵著,話未出口,先嘆了口氣。
女生寢室。
大A這也算是失戀吧。
「我就是來看看。」似乎並沒被葉李的過度熱情嚇到,來人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竟然上下打量起葉李來。
隨著「咚」的一聲悶響,葉李踉蹌地撲到了門外,他hetubook.com.com懊惱地回頭,想抱怨什麼,卻意外地發現了門外的人。
啊?
把手裡的行李交給一個要好的同事,夏東柘有意無意地問起了學校的近況:「最近沒事吧?」
老王說他這是犯了男人的通病——犯賤。
「對不起你身上這身白大褂……」
解釋有種越抹越黑畫蛇添足的感覺,他撓著頭,決定還是先去洗澡的好。
「什麼話?」葉李瞪著眼睛,手攬著陳輕的肩。
「你不知道我名字嗎?」
「你說什麼呢?什麼關係啊?」她不懂。
濃郁的味道頃刻讓少年倒退。
「真的嗎?」
自問如果換作是她,未必能這麼洒脫地放下一個人。
葉李賭氣地放開手,嘟囔著:「我倆才在一起,她不習慣而已。」
「小夏大夫,你說我是不是說到你心坎里了?人家姑娘圍著你的時候你不在乎,現在人家不要你了,你就不習慣了,受不了了,小夏醫生,風水輪流轉,做人不能這樣的。」
「你對不起你爸媽……」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等她站在了夏東柘的宿舍門外,竟然吃了一個閉門羹。
「葉李,幹嗎?吃飯?好好的吃什麼飯?」
「陳慢慢,別怪我沒提醒你,是他在你喜歡他的時候不喜歡你,是他拿你做賭注打賭,是你對我們說再不和他來往的,你可別忘了。」拍掉嗶哥的手,風一般進門的川天椒叉著腰站在陳輕面前。
「很重,我看他走路已經直不起腰了。」
「可是……」
「那倒沒有。」
怎麼了?怎麼了!他不過是和夏東柘打了個賭,賭他可以再親陳輕一次,如果辦到了,夏東柘以後就不能再干涉他的生活。
她想拉葉李一下,手伸在半空卻不敢做任何抓握的動作。
那一刻的夏東柘雖然弄不清陳輕究竟是因為什麼在哭,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錯事。
「後悔?」兀自重複念完這兩個字,葉李突然大笑起來,「後悔?我怎麼可能後悔呢?那是沒出息的人才會幹出來的事,我才不會,再說我這麼聰明,真讀了書,一不小心讀成個博士后,多丟人?」
「可是……」
「葉李,我覺得大A她……」
天台上怎麼了啊?他的樣子讓陳輕著急。風沙變大,眼睛乾澀發疼,她看著葉李,聽見又一個聲音從面前的樓宇傳了出來。
無奈的葉李只得一步三回頭地離開,直到人走不見了,陳輕這才回過頭說:「夏老師。」
夏東柘不見她,沒關係,她買了東西,托宿管大爺給她送上樓去。
夏東柘的聲音伴隨著「哎喲」的陣痛聲,他走得太急,不嚴重的腰又抻到了。
「和夏老師有關的。」嗶哥咧開嘴笑了,「我才聽到的消息,他不做我們的輔導員了。這樣以後他就沒機會騷擾你了。」
他是平常心,她也是。
「到底什麼問題?」夏東柘又問。
「我怎麼了?葉李,換成我是你,我就不會選在這個時候拆台。她不是也很久沒和你說話了嗎?托我的福,這次說和了吧?」
按照他對夏東柘的了解,這種時候,夏東柘就算不回嘴,至少也會傲慢地回一聲「哼」。
他瞪著明知故問的陳輕,聽著她乖乖「哦」了一聲,這才滿意地轉身,伸手拿過離他最近的那個U形管。
「病了。病得不輕。」想到自己是因為夏東柘來的這兒,走也是因為夏東柘,她嘟著嘴說。
「……」
「他說的,把我當妹妹,他就是我哥。」陳輕抿著嘴巴說。
這種運輸車輛一般都配有氣窗,想起這點的夏東柘捏了捏手裡的葯,突然心生希望。
「唉!」嘆了口氣,他抬頭看看頭頂的藍天,天氣不錯,他終於從地震帶回到了燕北,應該高興的,不是嗎?
她依舊板著臉,手卻不客氣地搶過一隻不小的箱子。
知道這件事的夏東柘正打算離開寢室去醫院。之前導師安排他提前上臨床,因為學校的事耽誤了,這幾天導師再次催起,沒轍的夏東柘只好準備去報到。
葉藍站在車旁,看著兒子提著最後一包行李下樓,終於鬆了一口氣。
「好端端的幹嗎和我說這個?」大A尷尬地看著陳輕,「我可不會幫他的。」
只是,外面究竟是什麼情況他不知道,有沒有人來救他他更不知道。
「怎麼?」
「我弄得差不多了,你看看。」她擦著額角的汗,看著正用手撫平面膜的同學。
本來想和老王再聊幾句,可隨著他們救治的那個中年婦女重傷不治死亡,閑話家常的心情便頃刻間消失不見了。
「什麼?」
「什麼狠不狠?我耳塞壞了,拿耳機代替,背完這些川天椒還找我有事呢。」
「主任,這個學生接觸了新流感患者,我需要帶她回去進行隔離。」
「然後我就把你的名字重新報上去了,我覺得我簡直太偉大了,不只挽救了一個那麼好的方案,還挽救了你的那幾個同學。」
瞧吧,他就說吧,不關他的事,夏東柘竊喜。
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在接下去的幾天里,夏東柘再沒回過宿舍,甚至沒在學校出現過。
悟懂她在說什麼的嗶哥伸出手,衝著陳輕的背影豎起拇指。
她也知道她笨,可這個事實她無從改變啊。
少年張張嘴,似乎想要反駁他,卻想不出說辭。
「咳咳。」她輕咳一聲,「能讓讓路嗎?我過不去。」
「喂,在聽我說話嗎?」
即便如此,她嘴裏說的卻是:「我沒事,夏東柘,車翻了,你在裏面還好嗎?哪裡受傷了?」
夏東柘究竟要幹嗎啊?撐著下巴,她坐在桌后。從來醫院后,不要說助理的工作沒有,就是夏東柘本人,她也只見了幾面。
碧空如洗,白雲藍天,夏東柘興緻缺缺地跟著隊伍,接受校領導的慰問檢閱。不算短的寒暄給了他時間仔細打量門前歡迎的隊伍。
誰怕了!
她回頭,看見遠遠追來的葉李。
剝開一根棒棒糖的糖紙,葉李一把推開陳輕:「我來。」
「看吧。」葉李揚揚下巴,「這不是女漢子是什麼?」
陳輕獃獃地看著小病號,心想:這是什麼情況,不是胸里長東西了嗎?
葉李抹著臉,騰地起身,暴怒地跺腳:「姓嗶的,你幹嗎潑我!」
「其實也不是借口,我真的有事。」她低著頭,側臉不知是否因為害羞而泛起一片紅。
「不是的。」陳輕推了他一把,「你先走,我一會兒就來。」
「不行。現在是寢室統一的聽力時間。」嗶哥攤攤手,順便拉上了窗帘。
「真的?」想起陳輕今天的舉動,葉李搖搖頭,事情會怎麼樣發展還不知道呢。
走廊一隅,胖女生安靜地坐在排椅上等候,明亮的窗映著她圓圓的側臉。眉睫翕動,她抬頭髮現了正走近的人。
「不瘦。」思忖后回答的同事點著頭,「長得也一般,如果不想見,我去幫你擋掉。」
「陳輕,快謝謝我!」
遠處傳來喊聲,似乎擔心驚擾了房內安靜看書的人,他做了個手勢,腳步隨即追隨護士而去。
試了半天,發現仍不能擺脫現在的窘境,他放棄似的癱軟在層疊的塵土和紙箱里,苦笑一聲:夏東柘,這下真的如願,要玩完了。
夏東柘急匆匆地進門,二話不說,走到了陳輕面前:「你昨天在醫院見了一個小男孩?」
「還沒走呢。」同事盯著氣鼓鼓離隊的夏東柘,想提醒他,一會兒還有慶功宴呢。
面膜紙微微起了皺,陳輕讀懂了隱藏在面膜紙后的怒意。
如果知道,打死她也不會送那個的。
「總之還是那句話,別坑人,也別錯過。」老王叮囑道。
「直接退賽,要麼把這沓東西給她退回去,咱們沒那個美國時間幫她鼓搗這個。」大A打了個哈欠,比了個「二」的手勢。
他明明就把她當妹妹啊?可為什麼看見她那麼決絕離開的背影,自己心裏那麼的……不好受呢?
手嫻熟無比地操作著本科就做了八百遍的比對試驗,餘光不時掃過房間那邊那個胖胖的身軀,不知為什麼,此刻的夏東柘心情出奇的淡然。
一切似乎已成定局,沒有轉圜的餘地。
夏東柘邊按著手中的儀器,邊聽老王在一旁絮叨。
還沒來得及轉頭,葉李的聲音便尖厲地灌進他耳朵:「你怎麼這麼不要臉,欺負陳輕一個小姑娘?」
他看著陳輕開開合合的嘴巴,卻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知道了,我會讓朋友幫忙留意的。」抓著電話的夏東柘不耐煩地應付著夏爸爸,說他冷漠也好,自私也罷,葉李的死活他真的不大關心。
「聽說小夏的腰是你坐折的,小姑娘年紀輕輕,打鬧也沒個輕重,腰是隨便坐的嗎?何況你這個噸位往瘦巴巴的小夏身上一坐,他怎麼受得了?」
葉藍拜託她們幫忙注意葉李的動向,除了欣然答應,陳輕想不出其他答覆。
黑色別克車輪一轉,絕塵在食堂樓的轉角處,只留一陣原地打轉的塵土。
「而且,如果你再不給我過,我會去申請其他老師來監考。」她抬起頭,「拿別人打賭這種事,差勁。我不想和這麼差勁的人來往了。」
媽,大庭廣眾,打這個位置,太丟人了啊!葉李心想。
「那樣最好。」
大A張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如果不是因為那群流氓對她動手動腳,葉李也不會先出手,事情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陳輕愣住了,手卻本能地伸向了大A。
「明明我對你比他對你要好,他給你的都是冷臉,就算我不喜歡你,可我是真心把你當朋友的,憑什麼我和他一樣犯錯,對我你就不理,他一裝可憐你就又是探望又是送東西的?要知道,我和你可是有過更親密的關係的!」
「就有。」陳輕抹了抹臉上的雨水,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你就是因為杭舟走,才賭氣來的,你也想學她,你想找死是不是?」
沒浪費時間思考川天椒的提議,葉李用行動做了表態。
「幹嗎?」
在高度疲累下度過了將近二十天,救災工作臨近收尾,作為第一批趕來救援的醫療隊成員,夏東柘終於要回燕北了。
滿意地點點頭,川天椒丟下手裡的幾個冊子,說:「增補講義,你們寢室沒人去拿,我幫忙拿回來了,一份三十。」
可誰能告訴她,為什麼幾天後的實驗補考,她的監考老師還是夏東柘?
貼著陳輕寢室的牆根,葉李拍死一隻咬他的大蚊子,委屈地說:「陳輕,至於那麼小氣嗎?你還要我說多少次對不起才肯原諒我啊。」
「唉……」輕嘆一聲,陳輕還是有些受打擊的。
有人欽佩陳輕的主見和立場,譬如此刻的嗶哥,還有人因為她的這種態度苦惱不已,聽著耳邊斷線才有的忙音聲,來輔導員辦公室幫忙的高個頭男生為難地遞還回電話。
「我會再來的。」她悻悻說完,然後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他抬起頭,發現自己辨認不出剛剛的聲音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只能估計了一個方向放聲喊:「沒死呢!別像叫病危人士那樣叫我好不好?陳輕,你沒事吧?」
的確不算,可他沒想坑誰,更不願錯過對的那個,只是哪個是對的?杭舟?還是那個倔強堅持卻聲稱要放棄的小胖子呢?
「胖姐姐,你陪我聊聊天吧,這裏的人不是醫生就是護士,沒事問我的話不是哪裡痛就是葯吃了嗎,好煩人。」
發現連川天椒都篤信她是在借故推脫,陳輕認命地垮下肩。
那個箱子好重的。
「陳輕,你腦子裡究竟養了多少魚,怎麼笨成那樣,這麼簡單的題都做錯?」
他粗魯的動作推得陳輕連連後退,踉蹌幾步,她站穩,甚至連句髒話出口的時間都不給她,夏東柘轉身直接進了病房。
陳輕邊暗嘆一聲「來得可真快」,邊加快了步伐,小跑過去。
突然,一張人臉在她腦子裡一閃而過,她瞬間有了主意。
「過分!」結束一天營業的葉李回到夏東柘的宿舍,抱著臉盆,罵罵咧咧地準備去洗漱,人才走到門口,便聽到夏東柘的輕嗤聲。
想起剛剛查到的資料,她又撥通了對面寢室那人的電話。
夏東柘瞪著眼睛:「不是讓你走了嗎!這裏多危險你不知道?會死人的!」
「你……」大A臉漲得通紅,氣憤舉起的手卻遲遲沒有落下。葉李蹬鼻子上臉地仰著頭說:「想打我啊?打啊?凶婆娘,就是沒人要。」
「嗯。」葉李挖了下鼻屎,勉強按捺住心情,「其實他傷得沒那麼重,陳輕你不用為他擔心啦。」
說完他的要求,葉李便用一種「原來如此」的表情看了夏東柘足足幾秒,最後,他昂昂頭說:「好吧。」
「我覺得我做的實驗沒問題。」放下東西,陳輕抬起頭,望著夏東柘,「你這麼找碴是因為什麼呢?我沒記錯的話,你說過不想和我有過多的牽扯,現在又突然跑來給我補考,為什麼?哥,你是不是想追我?」
「這邊忙。」他聳了聳肩,「有什麼事?」
「你說,我究竟哪裡不如夏東柘,讓你這麼差別對待我們倆?」
又是下午,窗外飄過大片火燒雲,照紅了房間,神情已經恢復如常的夏東柘踱著步子走到台前,眼睛在幾個關鍵點上仔細看了看,隨後拿起桌上的記錄本,行雲流水地在上面寫了些字,繼而遞迴給陳輕,說:「你的成績,我還有事,先走了。」
葉藍是真為這個兒子傷透了心,只說了這麼一句便像耗儘力氣般捂住了胸口。
「別哭!」陳輕的哭聲讓夏東柘心煩意亂,他閉上眼,凝神想了想,說,「你試試氣窗能打開嗎?」
「他到底傷得多重啊?」
先發現夏東柘不對勁的是來燕北探望兒子的夏爸爸。
他奇怪地看著大A遠去的方向,著急道:「我也沒說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