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剛說完,原本陷在沙發里無言的人突然抬頭:「誠意?」
「我會的。」宋聿修的手停在門把手上,答得沒有任何遲疑。
宋聿修還在安撫家屬情緒,陸北梔沒來得及跟他打個照面,乘坐電梯去了地下停車場。
「一會兒紀檢監察的人會過來,我應家屬的申請要去參加這次會議,你哥哥也會到場。」宋聿修原本居高臨下抿著唇,這會兒垂頭,摸了摸她的額頭,「我知道你夾在中間很難,你會怪我嗎?」
監察會的氣氛劍拔弩張,平靜的海平面下實則波濤洶湧。最終將參与腹膜炎患者手術的巡迴護士吊銷執照並開除,而其他醫務人員則停職處分。傅司南作為此次主刀醫生因為自身手術過程沒有其他錯誤,被下放到余安分院。
「我知道了。」宋聿修看了眼牆上的時鐘,目光掃了掃面前的女生,刻意壓低了聲音,「我馬上過去。」
這事太荒唐,不應該發生在一個資歷出眾的外科醫生身上,宋聿修挺嚴肅地叫了他一聲:「傅司南。」
「即便是惹人非議,你也願意?」傅遲問。
「是沒睡。」他將聽筒拿近了些,「我等你電話等了一夜。幸好你這個時間打了電話給我,不然我可能會瘋。」
「有多想?」她聲音又輕又細,像燃燒在夜幕中的一根火柴,倏而點亮了所有的黑暗。
表面上她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傅司南也絲毫不提此事一句,家裡的氣氛沉悶了許多。
從他的神色看,她便已經明白了。
「沒事,我去找藥水,擦下就行。」陸北梔輕描淡寫地說著。剛剛那群嘰嘰喳喳的護士還在說什麼,她只覺得刺耳得厲害,找了個借口往辦公室走。
「你要出差嗎?」她難過又不舍,「那我們豈不是這段時間都不能見面了,什麼時候回來?」
她用了「也」字,陸北梔敏銳地嗅出味兒了。
沈霽初目光亂走,看得出是真擔心:「說實話,我第一次知道北梔的家世時也是吃了一驚,你說倆兄妹怎麼就這麼低調呢。阿修,你如果真的打算跟北梔談戀愛,你就去找她父母,拿出你的誠意來。」
空氣接連窒了窒。
「不會。」宋聿修笑了一聲,「我會告訴他,來拿鑰匙的是我女朋友。你給它取個名字吧,這段時間要是無聊,可以逗逗它,別到處跑。
宋聿修認真地看著傅司南。傅司南笑容凝在嘴邊,垂眸:「北北……應該很難過吧,你能幫我安慰下她嗎?」
「我先去找他聊聊,等回來再說。」宋聿修抓了抓她的小腦袋,輕聲安撫。
陸北梔抬頭看著他,眼眶就熱了。
陸北梔走到他跟前,仰著頭,眼睛紅通通的。
她打了個車,去宋聿修所住的小區門衛室拿鑰匙,總覺得那個保安大叔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哥哥的事,為什麼你們非要把錯安在他頭上,作為一個醫生,他只是在做他該做的事而已。」
陸北梔眼一眯:「你知道他喜歡你多少年了嗎,他要是知道你會去分院,恐怕會高興得暈過去。」
傅遲不願再提這個人:「公事上,今天已經領教過。至於私事……」
但沈霽初終究是外人,他能說什麼呢?
那頭半晌無話。
陸北梔著急了:「你該不會真的在想什麼不健康的內容吧?」
方燦燦眼睫顫了顫:「傅司南,你是不是傻。」
她話剛出口,傅遲渾厚的嗓音從後面傳來:「她愛吃不吃,我看她能熬到幾時。」
陸北梔心裏咯噔,如同一盆涼水潑到心底,父親的話說得決然,沒留任何餘地。
宋聿修盯著那道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里,隨後才穿上掛在衣架上的外套,快速趕去會議廳。
陸母的聲音像一把尖銳的利刃,將陸北梔的心割得稀巴爛,她鼻尖酸楚得厲害,一時竟呆愣在原地。
東西差不多都收拾好了,陸北梔急著去領貓,電梯里她按了宋聿修住的樓層,方燦燦大概明白了她今天是來幹什麼的。
陸北梔斟酌再三,終於開口:「我想留在余安。」
她說話簡練,陸北梔聽得迷茫:「你要離開余安嗎?為什麼?」
方燦燦的房間里一片狼藉,兩人累得坐在椅子上喘氣。
宋聿修給它將東西都準備得齊全,她將貓裝進籠子里,一手提著它,一手抱著袋貓糧,出門了。
「那兒條件好,員工宿舍都是單人間帶陽台,這樣下去可以省一大筆開銷了,而且人也簡單,不像這邊,說話總彎彎繞繞的。」
「我在哪兒都一樣。」傅司南輕聲道,「而你,應該留在夢寐以求的余安,留在喜歡的人身邊。」
陸北梔眼睛紅了。
傅遲說話向來算數,陸北梔知道沒了轉寰的餘地,她紅著眼眶爭辯:「我與哥哥都有自己的人生理想,您大可不必把家門的榮光壓在我們身上。」
「什麼?」
陸北梔牙齒咬著下唇,幾乎出血。
傅司南在十分鐘前收到宋聿修的簡訊時倍感意外,兩人幾年前一起在急診科實習,算是有幾分交情在,但宋聿修個性冷淡不好相處,加上兩人都有些傲氣,久而久之,傅司南雖然為他的實力折服過,但也極少主動搭理過他。後來,科室又來個方燦燦,外界更是傳聞兩人因她而不對付。
「可我們在乎,你哥哥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他那麼心疼你,你就不能心疼心疼你哥哥?你真的要為了他,跟所有人鬧翻嗎?」陸母蹲在女兒跟前,與她對視,「我從沒想過要插手你的感情生活,以前覺得只要你高興都隨意,但他,不行。如果我和*圖*書們接納他,那哥哥、我還有爸爸,全部成了外人眼中的笑話。」
陸北梔心裏有些不安,正欲問發生了什麼事,就聽到辦公室里有女人的聲音傳來:「我先前就來找過你,我求你,讓你在家屬那裡調和,希望能私下調解,多少錢的損失我們都可以拿,我們也能當面道歉,只求不要把這事鬧到明面上,毀了我兒子一生,你為什麼還要讓這件事發展到這個地步?
這些人表面看著和氣,實際眼睛里似乎都藏著刀,恨不得隨時往人身上割。
下班的時候,不知道陳楠跟沈霽初哪裡來的興緻,拉著宋聿修去吃夜宵,兩人一前一後架著他上了車。宋聿修不喜歡熱鬧,但知道這兩人是看他這兩日情緒不高,專程安慰他才組的局,雖說沒拒絕,但全程都不太上心,更不留意身邊人來去,撐著下巴時不時滑開手機鎖屏,對談話內容不感興趣。
「咱們以後還是小心點吧,真要出了什麼事,這輩子可就完了,像傅醫生那樣有能耐的人,上頭照樣鐵面無私……」
傅遲聽著身後的人小聲爭執,隻字未言。
牆上的時鐘過了一點。
陸北梔的手機錢包落在車上,隔天一大早才找到時機拿回來。她躲在卧室給宋聿修打電話,剛響了兩聲,那頭的人就接起:「北北?」聲音清冽,不像從夢中剛醒來。
她想去抱他,但母親的出現,無形地將兩人拉開了距離。
「昨天家裡人有為難你嗎?」
陸北梔正欲作答,聽見前座的人低咳了一聲,目光沉沉地掃過來:「你還有心情擔心別人,還不都是你惹的禍?」傅遲一雙眼睛透著寒意,神態威嚴,「我給你找了家研究所,明天就去報到。」
傅司南見陸北梔臉色也不好,想到什麼,又礙於父親在前座不好大聲說話,壓低了嗓音:「我聽說媽今天去你們科室大鬧了一場,北北,她最近因為我的事壓力太大,你還有……宋聿修都別往心裏去。」
「你就聽他的話,離開余安吧。現在這個情況,你在那裡,不合適。」
沈霽初見狀連連討饒:「我頂多算護她不利,你就別再將我生吞活剝了。」
宋聿修看著她,心臟柔軟塌陷了一塊,像被泡在海水裡的海綿,又酸又澀,鼓鼓脹脹。
宋聿修起身,正欲拉開門,便聽身後的人說:
沈霽初攔不住她,只得鬆手。
「難不成你真打算去分院?我跟你媽的臉往哪兒擱?你混成這個地步,確實是我沒管教好你,我們家三代從醫,清清白白,竟然毀在小輩的手裡。」
臉紅耳赤的女人停下話,扭頭,又瞧見身後圍觀的人,素有教養的她終於冷靜了些。
本來什麼事也沒有,偏她闖進來,他見不得她流眼淚,於是狠狠地剜了那頭的沈霽初一眼。
半晌過後,宋聿修突然聽見電話里傳來一陣哀號,他不明所以:「怎麼了?」
「是我的榮幸。」宋聿修低聲答。
「北北,明天我要回T城一趟,本來我想過幾天,但最近事情太多,我留你一個人在A市不放心,所以改變主意提前走。在這之前,你不要因為我而跟家人發生任何爭吵,等我回來,我想以你男朋友的身份見你父母一面,所有事情交給我來解決好嗎?」
怒吼聲一陣接著一陣,嗓門實在過大,不少人都聽見了,扭頭打量著陸北梔的神色。
方燦燦低頭,沒接話。
「我今天去看你哥哥了。」陸母略提了一句。
氣氛凝滯得無法喘息,陸北梔將窗戶開了條縫,有冷風灌入。
他自說自話,聽得陸北梔臉紅到耳根,支支吾吾地說:「我是說哄你睡覺,你想到哪裡去了。」隨後破罐子破摔,「算了,隨你怎麼想。」
「她還小,沒必要讓她跟我一起承擔那些事。」
宋聿修聞言,低笑了幾聲,反問她:「賠什麼?小姑娘,你知不知道大早上跟一個身體健康的男士說這種話很危險。」
對面的人這才回到現實,他將文件封好,原原本本還給宋聿修,語氣自然得如同什麼都未發生:「謝謝你沒有直接把東西交到院里,而是先來找我,讓我有了心理準備。」
急診科的辦公室一向人少,沒想到今天走廊堵了一群看熱鬧的人,陸北梔擠過人群,正撞見沈霽初從裏面出來。他神色慌張,忙將她往外推:「別在這裏待著。」
陸北梔竭力保持冷靜,點頭:「我在辦公室等你。」
「怎麼吵成這個樣子,女兒還小,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
她的南方口音帶著與生俱來的軟糯,聽得他困意全無。
傅司南將手裡的文件仔細看了看,陷入沉思。
宋聿修難得去普外,正逢午餐時間,工作人員不在,正好,免得人多嘴雜。他加快腳步去了醫生辦公室,路過幾間病房,因為外貌出眾,引得好幾個女家屬側頭看過來。
「對啊,回國的時候託人幫忙租的這個地方,說是想離宋聿修近一點,但其實,一共也沒碰到過幾次面。」
「這個周末我要回趟T城。」宋聿修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拿了外套起身,「賬我去結,走了。」
「對不起……」陸北梔重複著,也不知道是對誰說。
陸北梔聽著,臉色難看得厲害。
「之前在天台撿的那隻貓還養在我家,我不在沒人照顧……」
話音剛落,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宋聿修鬆開她去接,那頭的護士說話語氣急切:「紀檢監察的人已經過來了,家屬明確表示如果您不在場,他們拒絕參加。」
此事讓陸m.hetubook.com.com北梔不知道如何面對宋聿修,曝光之後,哥哥原本明媚的前途很可能毀於一旦,她又怎麼能裝作置身事外,什麼都沒發生呢?
宋聿修臉色冷得讓人不寒而慄,走廊的人不敢再圍觀,四下散了。只有在面對她時,那股冷意稍微緩和了些,他小心地看著她,漆黑的瞳孔里透露著幾分溫柔。
陸北梔本想送哥哥,到了門口,遠遠見他跟方燦燦在一起,沒再過去,轉身往科室走。在休息區碰見其他科室的幾個護士在聊天,見陸北梔過來了,聲音小了些,但仔細聽不難聽見內容,倒有幾分像故意。
方燦燦先是錯愕,隨後眼眶含著淚:「那你呢?你的未來不打算要了?」
東西太多,她又沒請搬家公司,一個女生爬上爬下,陸北梔都看不過去,提出幫她,她沒拒絕。
宋聿修若有所思,拽過陳楠手裡的酒杯,仰頭灌了一口。
方燦燦漂亮又大方,宋聿修瞎了眼才看上自己,萬一往後要是他也意識到這個那該怎麼辦?
宋聿修好半天沒說話,他定定地看著她的小腦袋,半天憋不住了,將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嘆息:「夠了啊,跟你沒什麼關係。」
「如果你自己做不了這個決定,我會託人去醫院給你辦離職手續,要不我親自去也行。」
父母守在樓下,不准她出門,一時之間她被困在家中,哪兒也去不得,此時聽見他的聲音,鼻頭泛酸,但又不敢讓他察覺,只是輕聲喚他:「宋聿修。」
陸北梔拍著胸脯:「我保證他對你絕對真心實意。」
「我怎麼覺得,你像在跟我告別。」
為什麼,愛情與家人走成了對立面,她又要如何選擇呢?
陸北梔笑意凝在嘴角。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對視著。
陸北梔臉上的情緒轉變得太快,方燦燦一時之間有些無措:「你沒事吧?」
陸北梔自然地開口:「我先去工作。」
沈霽初看著難受,站在街邊吼:「阿修,你到底要為難自己到什麼時候,以前的事不怪你,你是時候放下了。」
「是。」陸北梔輕聲回。
她個性又強又烈,認準死理,很難被說服,心卻是軟的。
「我為什麼要讓我看得比天還大的喜歡敗給別人隨口胡謅的流言?」
陸北梔沒明白方燦燦的意思。
那道頎長的身影從門口進來,信步走上自己的位置,白熾燈下的男人,俊朗的五官上沒有顯露任何多餘的神色。
傅司南沒明白宋聿修找自己的緣由,按理說他跟自家妹妹戀愛,再怎麼也犯不著找自己這個哥哥來同意。
她只能克制地看著他流眼淚。
她去了趟醫院才回家,二樓的書房亮著燈,是爸爸回來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克制的哈欠,陸北梔詢問:「你沒休息好嗎?」
陸北梔死命地咬住下唇,但一點用也沒有,壓抑地哭出聲:「對不起。」
女生帶著哭腔:「我剛剛已經在心裏做了放你走的心理建設,現在不願意了。」
方燦燦笑了笑,長腿往前一伸:「你倒是真簡單。想聽實話嗎?」
這時,車已到了家門口,還未等車停穩,陸北梔便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快步往家走。陸母正從客廳出來,看到女兒漲紅臉的模樣愣了愣,衝著她的背影喊:「北北,不吃晚飯了嗎?」
天色暗沉得如同潑了墨一般。
「他對你真的很用心。」話語里有羡慕,但沒有嫉妒,「你倆現在甜得跟蜜似的,他要是不在A市待了你豈不是會難過死。」
方燦燦不知道怎麼出了一趟差,發生了這麼多事。
沈霽初朝陳楠眨了眨眼,陳楠立即附和:「是啊是啊,他說得沒錯。」
宋聿修懶得搭理沈霽初,沖陸北梔招招手:「北北,你過來。」
陸北梔愣住。
她低頭:「是。」
陸母懂得女兒的性格,抬手摸了摸女兒的額角。
方燦燦察覺到自己多話了,但話說了一半,也不好不接下去:「你還不知道嗎?今年余安這邊去做醫療服務的團隊定了,宋聿修的名字在上面。他應該已經接到通知了,沒告訴你嗎?」
宋聿修酒量淺,屬於幾杯就倒的類型,所以如果不是特別難受,一般不會喝。沈霽初跟出去,見人沒走遠,站在街邊嘔了片刻,他遞過去一瓶礦泉水,吐槽道:「你之前阻止陸北梔喝酒的時候說話一套一套的,怎麼到自己這兒就不管用了。」
「如果我因此事離開余安,我妹妹還需要你多照顧。她太小,人情世故都不懂,但我知道她對你很上心,請你好好對她。」
她喜歡他,也曾經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純粹的感情,如今卻變成了他的負累,變成他走在眾人之中的非議,他明明是那麼優秀那麼乾淨的一個人啊。
宋聿修自始至終一字未答,透過玻璃窗看過去,無法看清他的神色。
陸北梔連忙道:「不想。」
方燦燦緊咬著下唇,轉身欲往回跑:「我這就去告訴主任,你是因為我才提前離開手術室,如果如實相告,也許他能網開一面……」
陸北梔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接過鑰匙正要上樓,見上面有人拎著行李下來。她剛要讓道,那人正抬眼,兩人對視片刻,她喊了聲:「方醫生?」
「他是我親哥。我們血脈相連,我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蟲,他想什麼我全都知道。」
「在我真的對他使任何手段之前放棄吧,我不想走到那一步。你就當離開他,才是為他好吧。」陸母看了她一眼,嘆息著離開了餐廳。
傅司南扭頭看父親的臉,不過和圖書幾天時間,他竟如同蒼老了好幾歲,白髮漸生。
宋聿修扯了扯嘴角:「貓糧在陽台上的柜子里,你一併帶走吧。鑰匙我會放在門衛那兒,你過來拿就是。」
陸北梔:「嗯。」
他光潔的臉龐上透著稜角分明的冷峻,進門時引得所有低聲講小話的眾人紛紛噤聲。
不早了,他得回急診科,陸北梔還在等他。
溫柔男聲通過電流,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到她的耳膜。
他越是隱忍,越是讓人揪心。
陸母深深看了她一眼,繞過兩人揚長而去。
「北北。」陸母語重心長地說,「不論對錯,只論感情與立場。我們為人父母,難道不可以有私心嗎?事情發展成這樣,我們已經沒有辦法將他作為你的男朋友接納,況且,流言可畏,他又如何與我們相處呢?」
自從哥哥被調去分院,家裡格外冷情,每個人都懨懨的,爸爸比之前更忙更累了。外面關於家裡不好的傳聞越來越多,他是一個講究身份體面的人,可以想象他承受了多大的壓力。陸北梔原本一肚子質問的話在看到他頭頂白髮的那一瞬什麼也說不出來,她下樓,見媽媽正坐在客廳里,眼睛通紅,有哭過的痕迹。
「你一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鄉野小子跟我女兒談戀愛,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你又為什麼要較真,非要毀了我們一家才甘心,我們到底欠了你什麼?」
四周又恢復了安靜。
腹膜炎患者在知道病因之後決定對失職的醫護人員提起訴訟,這件事鬧到紀檢監察會,很快在余安傳播開來。方燦燦從外地調研回來時,醫療事故鬧得紛紛揚揚,她竟一點也不知情,大概是傅司南有意瞞著她。
宋聿修翻了個身,將電話換了一側,話語里生出許多自責:「我讓你這麼沒安全感嗎?」
還未等她說完,傅遲驀地冷笑:「跟你戀愛的那個人,是你現在的實習老師?」
陸北梔抬眸:「他還好嗎?」
邊上兩人面面相覷,弄明白了他嘴裏的「她」指的是誰。
傅司南來不及多想,人已經進來了。
「你要去哪兒?」
宋聿修安靜了一瞬,堵在胸腔許久的矛盾突然豁然,環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低聲說:「我沒有懷疑自己的決定,我只是怕你……跟著我受了委屈。」
她抿了抿唇,飽含愧疚:「那等下回,我賠給你。」
「已經到這個地步,又談什麼好與不好呢?」陸母給碗里盛了勺湯,湯匙與碗壁相撞,聲音沉悶,「他從來都是樂觀的,怎麼會把難受寫在臉上,在別人眼裡他已經是有『前科』的醫生,同事待他處處小心,連我都察覺到了,他怎麼會感受不到。更何況,他被調去行政崗位,這對他來說簡直生不如死。」她說完,眼睫顫抖,有淚落下,「北北,算媽媽求你,你爸這幾天跟你置氣,飯不吃,夜裡還翻來覆去,他那麼一個心高氣傲的人,我真怕他出事。」
「別這麼看著我,我可沒對你家宋醫生做什麼。」
陸北梔還沉浸在要分別的悲傷中:「什麼?」
媽媽的話響在耳側,陸北梔扭頭,竟發覺眼前模糊一片。
「走吧,阿修讓我找你,也是怕你處在這種境地,怕你為難,別辜負了他對你的心意。」沈霽初拽著她,想拉開她,但她沒動。
「這是我從主任那邊調的,這是你之前的患者,出院后昨天掛了急診,上午做了二次手術,我們的醫生從裏面取出了兩塊遺落在腹腔的紗布。」他沒再繼續說下去,但傅司南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了。
宋聿修正坐在一側,接東西時微微傾身,那雙眼依舊冷靜理智,凝視他幾秒后,淡聲開口:「這事雖說保管器械的巡迴護士過失最大,但一旦調查起來,你這個主刀醫生也難辭其咎。」宋聿修頓了頓,復又道,「病人有權了解自己的病情,我不會隱瞞。」
「我有些離不開你了。」
方燦燦啞然:「他?」
門鎖被扭動一下,門開了,陸北梔進去,輕聲喊:「媽。」
傅司南倚在辦公桌邊,一頭霧水地接過文件,打開一看裏面是張CT片,底下還有一張手術記錄單,時間追溯到一個星期以前,主刀醫生那行赫然印著傅司南的名字。
「我喜歡這裏。雖然只有短短几個月,但我的夢想已經在這裏生了根,發了芽……」
母親陸心然見陸北梔下樓,掩飾住難過的神色,語速很快地道:「飯在鍋里我給你熱好了,中午做了牛肉湯,那個肉不錯,是我去市場買的新鮮的……」
監察會結束的時候,正值下班時間,陸北梔沒留在科室加班,父親早就發信息通知她,會在停車場等她一起回家。
車堵在高架上遲遲不動,他瞬間耐心全無,漆黑的眸子落在陸北梔身上,嗓音微沉:「你覺得合適?」
陸北梔向來聰明,甚至不需要隻言片語,她就能猜到全貌。
「不是,我是在想。」他頓了頓,道,「我們都沒有好好約會過。計劃很多,但我時間很少,等過了這段時間,我想把工作放一放,好好陪你一次。」
傅司南突然笑了,點頭:「這才像我認識的宋聿修,你公事公辦,反而讓我覺得受到了尊重,起碼你沒有質疑我的醫德。之後你也不用念著我跟北北的關係。」
「你想我嗎?」她不甘心地再次問,帶著幾分痴纏,惹人心軟。
什麼時候哭的,竟然一點也沒察覺。
他忍不住在腦海中勾勒她清秀的輪廓,明媚的雙眸里總是含著笑意。他一遍遍地勾勒,樂此不疲。
下了hetubook.com.com電梯,方燦燦匆忙奔進辦公室,沒有見到人,她取下包就往外跑,終於在醫院門口截住已經收到停職調查令的傅司南。
「宋師兄,你只是在做你該做的事,我怎麼會怪你。我媽媽之前私下為哥哥的事找你,你不也瞞著沒告訴我嗎?」
「是傻,但我甘願。」他鬆開她,抱著打包盒往車上走,心一橫,拎動了車鑰匙,眼睛再也不敢往後視鏡看一眼。
「這就是你養的好兒女,兒子不爭氣,女兒也開始頂撞長輩,學得好一嘴伶牙俐齒,現在為了一個男人前途都不要了。那人要是真喜歡她也就算了,你沒見他今天在監察會上那副模樣,哪裡顧著她的情面。」傅遲盯著女兒的背影,越發怒不可遏,「我告訴你陸北梔,你想留在余安,休想。」
陳楠湊過來,狐疑地問他:「幹什麼呢,心不在焉的,手機都快被你磨破了。」
宋聿修心情有點複雜。
父親下令收了她的錢包,還讓母親守在家裡,她哪兒也去不得。好在她死乞白賴軟硬兼施,才讓母親鬆了口,在第二天下午找到時間溜了出去。
「我跟你媽媽的意見是,你是女孩子,我們本無意讓你學醫,但當初你一意孤行改了專業,我跟你媽媽也默認了。你如今留在急診科,又恰好在余安實習,工作肯定會受到你哥哥的影響。這個學期差不多快要結束,馬上要準備畢業答辯,你就選擇這個時間回學校吧,如果不想在學校待,也可以回家來,準備出國留學一事。」
僅這一句,陸北梔突然像被人敲擊了後腦勺,清醒至極。
她調整好情緒,如同什麼都沒發生。
「傅司南是你哥哥?」方燦燦訝異。
傅司南從未見過父親發這麼大的脾氣,扯了扯陸北梔的衣袖,示意她以後再說。
陸北梔搖頭:「沒有。不過因為哥哥的事,我暫時不能來上班。」
陸北梔沒料到他會在這個時候提宋聿修,且毫無鋪墊,現在將他在這個時機提到父母跟前,實在不恰,她還在沉思,父親催促道:「回話。」
方燦燦從冰箱里拿了兩瓶礦泉水,將其中一瓶給陸北梔扔了過去,另一瓶自己開蓋,猛灌了一大口,解了渴才說:「去分院。」
陸北梔站起身時,手沒抓緊碗,白瓷碎了一地,她蹲下來,雙手環抱著膝蓋,將頭埋了進去。
「嗯,算算日子到了。」沈霽初神色不明,突然他起身拍了拍陳楠的肩膀,隨後匆匆出門,「我不放心他,出去看看,明天醫院見。」
而宋聿修沒料到陸北梔會進來,眉心一擰,突然往她那側移了移,擋在她面前,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阿姨,我的錯,別罵她。」
聯想到最近發生的事,沈霽初猶豫了片刻,才說:「你有沒有想過……以後你們會很麻煩?你站在家屬和真相這邊本沒有錯,但對象是她親哥哥,他的家人如何看待你啊?」
陸家跟傅家都是A市極富盛名的醫學世家,當初兩家結姻本就惹人眼紅,這次更有不少人在等著看好戲。紀檢監察專門處理醫療事故,這次也如同往常一樣,唯一特別的恐怕是這次事故的主角,這位被外界傳聞鐵面無私的紀檢監察長傅遲在處理兒子的錯處時,是否還能鎮定如常呢?
方燦燦將行李放到地上,電梯里還有不少東西,陸北梔搭了把手:「你搬家?」
「你知道嗎,昨天我仔仔細細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
陳楠坐到沈霽初身邊,輕聲問:「每年這個時候他就會離開A市一陣子,今年又到了那個時候了嗎?」
「那倒不用。」
傅遲怒了:「你也跟你哥哥學著頂撞父母是不是?」
他是余安最得力的青年醫生之一,外派的工作怎麼著也落不到他頭上去。難道有人想藉著這個機會,將他從余安排擠出去?
宋聿修回去的時候,還未到上班的點,一群人在辦公室里吵吵鬧鬧,只有陸北梔一個人坐在角落發呆。他進去,女生眼巴巴地看過來,她為傅司南的事焦急萬分,但礙著人多不好開口,就這樣隔著人群看著他。
「不是,是我害怕,我感覺我要把以後的幸福提前透支了。我想你想得要命,你想我嗎?」她微眯著眼,盯著天花板,小聲嘟囔。這些話在夜裡她打了無數次的腹稿,卻發現真正說起來一點也不難。她直接而又坦率,宋聿修從未感受過如此純粹的感情,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人出了門,包間里寂靜一片。
那英氣逼人的氣場連看慣了大場面的傅遲都忍不住側目,視線在他身上停頓了幾秒后離開。這一屋子人里,唯有他舉止投足都斂著鋒芒,彷彿是一把極其銳利的刀刃,藏在帷幕之下,若有似無。
宋聿修出手術室后的神情不太好,陸北梔大概猜到了幾分,心也跟著一沉。她開口要問,一抬頭,對上男人黑沉的瞳孔,將話壓了回去。
這結果對他而言,已經是最好的了。只要他還能從事這份職業,在哪兒都一樣。傅司南坦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而傅遲,卻面如死灰。他將陸、傅兩家的名聲看得比命還重要,這幾年,雖說他對兒子誇讚得少,但兒子所取得的成績他總是第一個知道,也是打心眼裡引以為傲,不曾想事情轉變成這副模樣。
宋聿修搖頭:「我沒說。」
陸北梔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咯咯笑了幾聲。
他起身,將自己的椅子讓給宋聿修。宋聿修沒跟他客氣,坐下后將一個文件袋遞過來:「有件事需要你確認一下。」
思慮太多,腦袋和*圖*書
裡亂作一團糨糊。
還未等宋聿修說完,陸北梔直點頭,自薦道:「我來照顧。」
她心不在焉,接熱水的時候打翻了手裡的紙杯,沸騰的水淋在手背上,頓時紅腫一片。小昭原本趴在桌上休息,嚇得連忙跑過去,抓著她的手便往涼水下沖了半天,紅腫未消,已經在起水泡了。
言簡意賅,卻已經是他捧出的全部真心。
「全部。」
沈霽初本以為他是因為不想待在這個酒局在開玩笑,燈光下看清他的神情,才知道他是認真的,取笑道:「好好的,她還能消失不成?你想重色輕友就直說。」
那貓像是認主,見她進門,直朝她躥過來。
「實話就是,我追著一個人跑太累了,想停下來,也許四周還有不一樣的風景呢。」
「上班時間你要去哪裡?」方燦燦焦急的神情一閃而過。
陸北梔點頭,略帶苦惱說:「那人家不給我怎麼辦?」
「為什麼?」
陸北梔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我看傅司南就不錯。」
「媽,有事回家說,別在醫院鬧了。」
「很快。」他答,「我還有事要託付你。」
陸北梔坐在餐桌邊,看廚房裡那道假裝忙碌的身影。不一會兒,陸母給桌上添了碗筷,兩人面對面坐在桌上。
是因為她嗎?雖說爸爸再怎麼生氣也不至於用這種手段,但他的影響力還在那兒,加上他對宋師兄的態度,底下的人為了討好他而打壓宋師兄的情況不是不會有。
方燦燦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陸北梔,愣住:「你怎麼在這兒?」隨後想到什麼,笑了,「你難不成也追宋聿修追到這小區來了?」
「我寧願你永遠驕傲,不會有這樣的時刻,至少不是因為我的緣故。」
傅司南面色微僵,態度堅決:「我不去。」
傅遲跟兒子本就溝通甚少,聊到一半無話可說,於是將話頭一轉,思忖了片刻,問:「北北,你下學期就要畢業了吧?」
宋聿修沉默了幾秒,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想。」
「我怕她因為我跟家裡鬧翻。」他頓了頓,「為我做這種傻事不值得。」
「好,我會幫你請好假。」
電話中斷之後,陸北梔貓似的唔了一聲,拽著抱枕滿床打滾,心裏卻是甜蜜的。
她將所有情緒忍了下來,抬頭,鎮定如初地跟沈霽初說:「讓我進去吧。」
他正色起來讓陸北梔招架不住,心裏又酥又軟,一時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
「這段時間太累,只是想休息了。」傅司南一開口,嗓子有點啞。
車內有些沉悶,三人各自坐在座位上,沒有任何話。
「對啊,你說說你,工作雖然好,但這麼多年也沒存下什麼錢,你總得讓人覺得女兒跟著你不會受委屈不是?」
宋聿修為什麼不告訴自己?
電話里她的氣息真實得如同就在耳邊,而非遠在城市的另一頭,兩人的呼吸在電流里交纏著,宋聿修的聲音帶著晨露的濕潤,輕輕柔柔:「等我回來。」
陸北梔任由他拉著,一言不發。
他愣了愣,問宋聿修:「什麼意思?我們科室的手術單怎麼會從你那兒來?」
人弓著背,吐得差不多了,接過水,道了聲謝。
他極少有這種袒露內心的時候。
她話還未說完,身體被人向後一扯,帶到溫暖的懷中。
她抬頭看向前方,心裏已經暗下決心,喜歡一個人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麼要藏著掖著。她點頭,語氣平穩:「是他。我會找個時間帶他回家來。」
「對不起。」她小聲說。
他去找傅司南是怕她在哥哥面前開不了口,由他這個外人去,既免了傅司南的尷尬,也不會讓她為難。
「這事不許再提。主刀醫生是我,犯錯的是我,我不希望你的家庭私事成為整個余安的談資。方燦燦,你努力了這麼多年,去走更光明的路就好,我已摔在爛泥中,說什麼都於事無補,你不需要為我這種人浪費力氣。」
「你要回T城的事,北梔知道嗎?」沈霽初問。
「啊?」
這一切並非他的過錯,卻要他來承擔非議,全是因為她在中間的緣故。這個世界瘋狂而紛擾,明明他該是最清醒最一塵不染的那個。
宋聿修靜了會兒,才答:「我等她電話。」
「怎麼會?」陸北梔驀地抬頭,眼底有火光閃過。
十二月的A市,傍晚落了一場雨,冷風習習。
陸北梔杏眼裡全是真誠,認真地道:「我比你想象的要堅強。」
這個女兒從來都是乖巧懂事,卻不想在這事上如此強硬,傅遲扭頭:「給我個理由。」
聞言,宋聿修終於抬頭:「我父母也說不怪我,但他們病重一直到臨去世,都不願告訴我,我連最後一面也沒見到,一個人做沒做錯,只有自己知道。」宋聿修眉頭一皺,想要繼續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收住,有意將這一段往事揭過去,「我沒事,你回家吧。」
方燦燦笑了:「你怎麼保證?」
保安也察覺到自己的唐突,哂笑道:「宋醫生在這小區住了快四年了,頭一回跟人說自己有女朋友,我們都很好奇來著。」
電梯門開的聲音將陸北梔從思緒里拉回現實,陸北梔一腳踏出了電梯,扭頭對方燦燦說:「我先走了啊。」她垂頭翻了翻鑰匙,開門進去。
偏偏這把利刃是向著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陸北梔覺得媽媽的指腹竟有些粗糲。
之前還說要送去寵物領養中心,原來自己偷偷在養,根本捨不得啊,這個嘴硬心軟的傢伙。
方燦燦一言難盡地看著她:「難不成你想我留在余安跟你搶宋聿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