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北梔怔忡的瞬間,宋聿修伸手敲了敲她的腦袋瓜子:「睡覺去。」
「嗯。」他從冰箱里拿了聽雪碧過來,此時放在陽台上,罐子上積了一層水珠,他握著,手心也滲出了水,「這事等我回來再說吧。」
宋聿修不知道陸北梔就在門口,他還在想這個時間沈霽初怎麼會有這個閑工夫找來,剛開了免提那邊就炸了:「我剛才到主任那邊才知道,你接受了今年海外派遣?」
後座的女孩笑個不停,兩分鐘過去,笑聲依舊,司機卻隱約聽出了不對勁,他看了眼後視鏡,面容素麗的姑娘臉上掛著笑,眼裡含著淚。
兩人溜達著,進了宋聿修的高中,他並非刻意將她帶來,但正合陸北梔的意願。正值上課時間,校門緊鎖,他帶她翻過後門的圍牆,誰知被巡邏的年級主任發現,誤當成兩個不務正業的高中生追趕:「你們兩個怎麼回事,我眼瞅著你倆翻圍牆進來,說吧,哪個班的,溜出去幹什麼了?不說是吧,名字,把家長叫過來。」
「我餓了。」陸北梔有點不好意思,「晚上沒怎麼吃,要不回去做飯吧?」
陸北梔腳趾都尷尬得蜷縮起來,剛要直起身,被宋聿修伸手拽到懷裡:「都這樣了,抱一會兒再走。」
宋聿修的唇線突然抿直。
因為頭一天晚上睡得太晚,宋聿修難得地睡了個懶覺,迷迷糊糊中,好像聽見女生清脆的竊笑,耳邊一陣癢。昨天窗戶沒關嚴實,樓下巷子里早餐的香氣順著窗縫飄進來,他飢腸轆轆地醒來,見陸北梔托著腮盯著他的臉一動不動。
沒有任何工作和外人的打擾,這頓飯吃得平靜。飯後,陸北梔主動攬了洗碗的活兒,而宋聿修在客廳處理一些事務。她端著一碗切好的杧果肉坐在他跟前,起初只是看看電視,後來有意讓他分心,故意逗他。
「這是個苦差事,她主動報的名,上頭自然樂意,況且來不及了,名單已經發給S國那邊的負責人確定,不會撤回了。北梔沒來醫院嗎,她消失的這幾天,偏巧家裡人得到這個消息,已經鬧翻天了。」
「跟修哥談戀愛特沒勁吧,他這人哪兒哪兒都好,就是沒什麼情趣。」
要是她沒聽錯的話,對方剛剛是給她發了一份結婚共享嗎?
「我知道你沒準備好,你或許是想討好,但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展現這一面,別說只是需要再等一等,時機沒到,哪怕一輩子不碰你,我也做得到。」
「既然這事兒解決了就放一邊,我們來談另一件。」傅司南又說道。
陸北梔眼皮抽了抽,不會這麼快就被戳穿了吧,她不去看宋聿修憋笑的表情,「那老闆您給我來點青椒吧。」
宋聿修瞪了他一眼,將他趕去後座。
陸北梔胸口一滯,不喪氣了。
「我不願讓她在我與她父母之間為難,也許我走是最好的選擇。」他認真了些,「我會找個時間告訴她,到時回來我會跟她結婚。」
「你一邊玩去。」
「不想幹嗎。」她將臉別過一邊,「我只是癢了。」
「哈?」
「阿修,你沒事吧?」
「有些私事要處理。」
他鬆開她,命令道:「去睡覺。卧室已經收拾出來了,裏面有洗澡間,向左邊擰是熱水。」
宋聿修顯然也沒料到事情有轉變,停下手裡的動作,沈霽初將一張A4紙遞過去。
沈霽初嘆了口氣:「真做好打算了?沒想到痴男怨女,你也會沾上幾分。」
「你是不是當我是小孩,我長大了的。」
等到了停車場,陸北梔這才發現有個人等在那裡,站起身朝著她叫了聲:「嫂子好。」
「你讓他兒子離開了總院,人家擺明了想報復你,打回你的研究論文,將你手術機會減半,這些就算了,畢竟是陸北梔的家人,你與她在一起除了忍別無他法。但這次呢,將你調去S國,現在說的只是一年,到時候天高皇帝遠,你想回來也無計可施,看樣子是想把你擠出余安。也對,只要你走,你跟陸北梔之間自然也就完了。」
小姑娘本來就愛逛街,現在算是釋放了天性,一路嘰嘰喳喳個沒完。宋聿修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竟覺得他所有關於煙火氣的生活期待全是她給的。
周沉叫苦不迭,明明他才是車主,怎麼搖身一變還得給他秀恩愛讓路。
在聽到「分手」兩個字的瞬間,宋聿修甚至感覺渾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冰冷無比:「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就穿著一件居家服,垂感極好,V領露出鎖骨,燈光自上而下打在他的頭頂,顯得他的五官深邃,十分撩人。
「我們分手吧。」她眼神空洞,了無生氣地看著他,聲音裡帶著哽咽。
他沒說得很詳細,陸北梔也沒問。
「我……要去S國了。」她見過很多次安靜的模樣,沒有哪次像現在這樣讓人窒息。
「明白了。」紅燈亮起,hetubook.com.com傅司南將車停在十字路口后,思忖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爸爸那兒,我替你去說。」
「算了。」她無力地撤回了手,垂眸時眼睛一亮,「這個茼蒿倒是新鮮,是剛到的貨嗎?」
兩人一來一回,剛進後座的周沉頓時備受冷落:「你倆夠了啊,這兒還有個喘氣的呢。嫂子,你看起來比照片要小啊,上大學了吧?」
「將人心撩撥得團團轉,隨隨便便就輕言放棄。陸北梔,你跟馬路上一抓一大把的女人也沒有什麼區別。」
黃昏的光線昏昧,他便在盡處逆光的方向面對著她站著,遙遠地看過來一眼。
「我早就想這樣做了,我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宣告你是我的。」她帶著點驕傲地往他懷裡蹭。
陸北梔掛在他身上,像個蜘蛛:「不要。」
陸北梔抬頭,循著聲源看去。
「拜你所賜。」
「就這樣?」陸北梔不甘心地看著他,「這都要分別了,你就這麼乾巴巴幾個字?」
「什麼?」
「為什麼不接電話,我打了無數個,全是無人接聽。」宋聿修的聲音很沉,「怕你出事,這兩天一直心神不寧。」
宋聿修前腳踏進辦公室,沈霽初後腳便推門進來。因為請假幾天,手中的工作積壓不少,他開了電腦,對著單子查找病例,一邊滑動滑鼠,一邊問來人:「你這麼著急找我,什麼事?」
宋聿修側眸沉默。
陸北梔想了想,仰面:「那你說句簡單的,『寶寶我愛你』好了。」
「好看嗎?」宋聿修慢吞吞地起身,奪過手機。
「你沒事吧?」他好心地問。
他打開手機,目光在空白的微信界面上定格了會兒,一時無言,隨後將手機丟到了沙發另一側,重新躺了回去。
「陸北梔。」
他將手機放到一邊,上半身朝她湊近,聲音壓低:「你想幹嗎?」
陸北梔正得意,突然聽見人在她頭頂嗅了嗅,問:「你什麼時候洗的頭?」
宋聿修徹底笑了。
妹妹眼神渙散地呆坐在一邊,看得他難受,傅司南將她拉起來,撿起桌上的鑰匙拔腿就走。
「我可能會回學校住一陣子,你要是沒事就來見我吧。」陸北梔朝車窗外看去一眼。
陸北梔斟酌了片刻,跟他上車了。
陸北梔鬆了口氣,垂著腦袋跟他去結賬。
又是沈霽初,早晚要把他揍一頓。
一直到聽見關門的聲音,確認宋聿修已經出去之後,陸北梔才睜開眼,不知道怎麼,也許是黑夜使情緒低落,她輕輕眨眼,有淚落下來。
宋聿修沒說話。
「所以你乾脆瞞著做了決定?」本以為她長大了,卻還是孩子心思,傅司南嘆了口氣,「你如果真想好了,就好好跟爸媽說,既然你覺得你的決定是正確的,那得到他們的同意也不會是難事。可你看你現在是負著氣,爸媽嘴上怪你心裏卻擔心得要命。」
「人現在在我宿舍門口等著,你去見他一面。」
陸北梔側著臉,迴避。
陸北梔站在身後,乖乖地按照他說的做,上了車。
宋聿修掛斷電話回去,旁邊卧室的房門半掩,他推門進去,女生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姿極不好看,如果現在開燈的話,能看到她嘴角掛著口水也說不定。
賣菜的大爺看不下去,尷尬地笑笑:「姑娘,這是薺菜。」
「急。」
她做的飯……宋聿修滾動了下喉結,沒有當著外人的面下她的面子,點點頭:「那先去菜市場,這個點應該還沒關門。」
「你還想待在家裡挨罵啊,不如去我那兒待兩天?」傅司南和顏悅色道。
「陸北梔,你什麼意思?」
「我晚上有夜班,不能送你回去,還好打到了計程車。」他說著將牛仔外套脫下來遞給她,「披上,外面有雨。」自顧自地說完提著行李箱出去了。
宋聿修裝作沒看見,找準時機,倏爾抬手,抓過那人的肩膀,往地上摔去。
留在原地的陸北梔終於卸下一身狼狽,忍不住號啕大哭。
陸北梔不敢看他:「對不起。」
陸北梔活動了下差點被燙破皮的嘴:「你幹嗎用手接?」
陸北梔呼吸亂了。
「你就在這兒站著,我叫你再出來。」他將行李箱遞給她,自己跑出去,狂風將他的發梢高高吹起,不一會兒下了小雨,他再回來時,衣服濕了大半。
宋聿修嘆氣:「你想要聽什麼?」
火光舔舐著煙頭,已經燃去半截。
「宋聿修。」她臉漲得通紅。
「你來T城是做什麼?」陸北梔邊嚼菜邊問。
原來是玩笑話啊。
這條路要是春天開花的時候一定特別美,陸北梔想。真想,在這個沒人打擾的地方,就這樣一路走下去。
「高中畢業就會,我獨立的時間比較早。」他給碗里盛了湯,給她端過來。
一路上沒堵車,一刻鐘就到機場門口,宋聿修車開得快,周沉在後面差點沒晃出www.hetubook•com.com膽汁來。車放在停車場,熄了火,宋聿修徑直往機場大門走去,裏面人來人往,他在人群里一眼認出她來。
宋聿修將煙蒂熄滅,丟進煙灰缸,穿上鞋站起身,笑了:「也沒什麼事,就是娶媳婦兒用。」
掛斷電話,他拿起掛在椅子背上的外套,邊走邊穿。周沉不知道他遇上了什麼緊急事,跟了出去。
聲音雖小,陸北梔卻聽得一清二楚,搖了搖他的手臂央他:「你說什麼?」
陸北梔愣住,隨後叉著腰大笑:「你說,我聽沈霽初說你讀書的時候混過一段時間,難道因為頭染紅毛走路八字腳嘴裏叼著根牙籤,被老師拿著棍子追著打?」
宋聿修住的地方離菜市場不遠,兩人走著回去。
男生黑著臉,卻也不想她失望,含含糊糊發了幾個模稜兩可的音節。
T城有一點獨特的民族風格,小巷子深處鬧中取靜,最適合散步。
傅司南神情嚴肅了些:「感情是你們兩個人的事,單方面做的任何決定,都是對另一方的不尊重,知道嗎?」
她情緒不見好,整個人懨懨的,連他擺在她跟前的零食也不拿了。
宋聿修將她按在牆角,她的笑聲戛然而止。
半晌過後,男生哼笑了聲,鼻尖逸出了一絲冷意:「你覺得我跟你在一起是可憐你?」
陸北梔這才反應被揶揄了,男生已經趿著拖鞋去了洗浴室。
他太久沒有抱過她,只覺得她瘦了許多,於是放任她的舉動,一手托著她的腰部,往停車場走。
宋聿修食指提著雪碧的拉環,輕輕一鉤,汽水從裏面噴出,他嘴角略一抿:「你這樣當著我的面,直言喜歡我女朋友?」
「好看啊。」周沉怕宋聿修不信,連連點頭,「真好看。」
陸北梔滿足地「嗯」了一聲,老佛爺一般朝外面的人揮了揮手。司機看兩人的膩歪終於結束,一踩油門往雨幕中駛去。
下了飛機,已經是傍晚,取了行李出來,外面刮著大風,不好打車。
「我要怎麼勸?從小到大她是最有主意的那個,一旦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何況錯是我犯下的,你們為什麼要逼她?」
陸北梔迫不及待地夾了塊排骨往嘴裏送,結果燙得不行,張著嘴含含糊糊地喊他。
陸北梔抓著衣角的手指蜷了蜷。
「一大清早,你在我這兒扮望夫石是不是?」宋聿修問。
在T城的短短兩天彷彿是一場不真實的美夢,宋聿修騎著單車帶她穿梭在校園裡,下午一起逛鳥市跟遊樂場,連最討厭的大頭貼也陪她拍了個遍,回A市的飛機上她拿著照片愛不釋手,一點也不怕宋聿修笑話。
僵持了幾秒。
在她面前,他永遠只能舉手投降。
不該開這樣的玩笑的。
她在笑,笑得那樣好看。
陸北梔傻眼了,抓著他襯衣下擺,磕磕巴巴地發了一個不完整的音:「啊?」
她愛他,很愛。
周沉還跟以前一樣,染著一頭雜毛,叫喚著起了身,把手裡的塑料袋子往茶几上一放,點評道:「修哥,你這身手不減當年啊。」
看樣子是她有意躲著他,不會輕易讓他找到。
宋聿修沒發現她的異樣,開門,在玄關的鞋柜上給她遞了雙拖鞋,男士的。他將自己的給了她,打著赤腳去廚房了。
「我也沒想到,她會在上面。」
宋聿修下意識地張開了懷抱。
宋聿修點頭,一本正經地看著她滿口胡謅。
陸北梔有些慌了。
「都這個關頭了,你吃哪門子醋。」
絲瓜炒蛋、蜜汁茄肉,聞起來簡直不要太香。陸北梔瞠目結舌:「你怎麼會做菜?」之前去他家,看見廚房乾乾淨淨的,不像有做飯的痕迹。
陸北梔捻了捻手指,沒說話。
宋聿修扭頭,不看她:「下來。」
等過幾天再告訴她吧,告訴她家裡的事。
裝不下去了。
「雖然我很喜歡陸北梔,但你是我兄弟啊,我要怎麼幫你?」
陸北梔擅自決定去S國的事發酵幾天後,即便家裡人有意隱瞞,傅司南也得到了消息。她消失了幾天才露面,父母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傅司南趕回去的時候,家裡發生過一次激烈的爭吵,地上一片狼藉。
沈霽初在電話那頭腦補了這個畫面,頭皮開始發麻,他嘀咕一句:「你們這效率夠快的啊,別到時候回來,給我帶個侄子什麼的?」
宋聿修的聲音一片死寂:「你能幫我找到傅司南的電話嗎?」
那老師還在喊著話,揮著教鞭往另一邊去了。宋聿修看到人走遠了,這才放開她,捏了捏她出汗的鼻頭,輕笑:「看吧,讓你安靜下來的方法我有一萬種,沒想到這個最有效。」
周沉努了努嘴,側著身子往座位上縮了縮,感覺下一秒自己就要被趕下車了。
「去哪兒?」陸北梔拒絕。
宋聿修猛地起身,將她抵在牆角,語氣里有幾分無奈:「我也只是個面m.hetubook.com.com對女朋友撒嬌時無法抵抗的普通男人,不要挑戰我的底線。」
「嗯,愛到無藥可救了。」
宋聿修想了想:「也不是不可能。」
「院長已經找我聊過,你覺得拒絕就能避過去嗎?」
宋聿修的飛機在下午六點抵達T城。
「不久。」
不管宋聿修往哪邊扭頭,她都擋住他的視線。他敗下陣來,失笑:「你老盯著我做什麼?」
「哎呀,我的哥喂,是我。」周沉在地上疼得張牙舞爪。
「全世界都讓我們分手,為什麼要再硬撐下去呢?你是我強追來的,本來就不算什麼天降之緣。你不過看我小姑娘可憐,勉強跟我在一起。宋聿修,我們就走到這兒吧。」
陸北梔回到卧室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只能玩手機刷微博,然後再把未萊和褚序叫出來聊天。快到深夜,客廳里的燈光卻是亮的,她口渴,尋了個喝水的借口出來,外面卻不見人影。
他上飛機前給陸北梔發了信息,此時開了機對方還沒有回,他心裏有隱隱擔憂,站在路邊隨手打了個車,去往墓園,在那裡待了兩個小時才回市區。
「腳……啊。」
表面正人君子,實際還不是拜服在我的美色下,哼。
「不是哥,你有需要找我啊,賣房算什麼?」周沉急了,「修哥,你說話。」
「微信給我發個位置共享,在我過來之前不要亂跑。」他頓了頓,「我馬上過來接你。」
「沒什麼,就是——」沈霽初猶豫了會兒,在宋聿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后,才說,「這次去S國的醫務人員的正式名單下來了,沒有你。」
傅司南搖頭:「沒有,我只想弄清楚,這事兒是不是跟我有關?爸媽因為我的事逼你離開宋聿修,你索性離得遠遠的,讓誰都找不到對不對?」
「你還知道給我來個電話,看看你的通話記錄,我給你打了多少通……」
他輕手輕腳進去,將掉在地上的被子撿起來,幫她蓋好。
大半夜不睡覺去哪兒了?
大概是被影響到,陸北梔翻了個身嚶嚀了一聲,那模樣實在可愛,他忍不住低頭親了親她的頭髮跟眼角。
周沉早早地將車跟鑰匙送過來,兩人漫無目的地在T城閑逛,看到好玩的地兒就停下來,走一走,轉一轉。
陸北梔仰頭:「那我可真走了。」
宋聿修點頭:「不許胡思亂想。」
「你這麼激動幹什麼?」
姑娘果真聽話地蹲在牆角,包揣在懷裡,眼皮在打架。
他低頭看她,聲音又低又啞:「我還怕老婆,你信不信?」
陸母對著他痛哭流涕:「你妹妹被愛情蒙了心,居然嚷著要去S國,我是管不了她了,你再勸勸她吧,嗯?」
「喜歡。」陸北梔抬眼,「準確地說,不只是喜歡,我好愛他。可是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爸媽遷怒他,勒令我與他分手,媽媽去醫院里大鬧一場,流言紛紛,他們甚至使手段將他調走,我有什麼好,值得人家拿前途做賭?又怎麼好意思開口,讓他等我回來。」
車在菜市場門口停下,宋聿修將鑰匙還給周沉,牽著陸北梔進了菜市場。
陸北梔跑不動,扶著腰停下來,氣喘吁吁:「這老師體力怎麼這麼好,要不算了,我們當面認個錯?」
考慮到第二天沒有工作要處理,宋聿修沒有拒絕。
那手機差點砸到周沉腦袋邊上,他不知道宋聿修哪兒來的火氣,湊過去瞄了一眼,剛好看見宋聿修的鎖屏壁紙,樂了:「我說你這次怎麼這麼急匆匆呢,敢情是急著回去找你的溫柔鄉。」
「誰?」
「如果你已經做好決定,現在算是通知我一聲?那麼很抱歉,我已經從別人的口中知道了。」
男生的眼睛在黑暗裡發著光。
宋聿修啞然失笑:「哪裡癢?」
宋聿修一連撥打數個電話,無人接聽。
宋聿修三年前給二老買的房子,是為了給他們養老,誰知道到最後鑰匙都沒送出去。新房他每年回一次,長久沒住人裏面積了不少灰。他正里裡外外打掃著,感覺身後來了個人,腳步放得很輕。
賣菜的大爺用宛若智障的表情看了小姑娘一眼,臉色耷拉下來:「靚女,那個……墊貨用的假草不賣的,你要是想買隔壁有家五金店,應該有賣的。您還需要別的嗎?我這後面還有不少客人呢。」
陸北梔跳起來撲在他懷裡,雙腿環住他的腰。
陸北梔找了半天,發現他坐在側卧的陽台上,正在打電話。
他喉嚨滾了滾,半晌臉色不甚好看地回了句:「他是我高中班主任。」
她吸了吸鼻子,皺眉:「我不是小孩子了,連你也要攔我嗎?」
他在嘲笑自己,大老遠跑來跟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談什麼真心?
周沉是他高中時的死黨,算算時間,幾年沒見了。當初他父母去世,還是周沉打電話通知的。宋聿修時隔兩年回到T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辦葬禮,周和-圖-書沉當時幫了他不少忙。
撩得人心尖直顫。
「所以你已經打定主意去S國做醫療服務,然後呢,你把她一個人留在A市,就不怕她跑了?」
「我去問清楚,她不能去。」
宋聿修早有準備,穩穩地接住她。女生揚著腦袋,直勾勾地打量著他。
他的喉嚨像被切割器切了個對半,每吐一個字都難受至極:「既然你已經做了這個打算,那就如你所願。」
因為有了她的愛,所以他也漸漸對未來產生了期待。
「你怎麼跑過來的?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你一個女孩子還敢到處亂跑?」宋聿修因為擔憂,說話不自覺音量抬高了些。
宋聿修正在看周沉發過來的房租買賣合同,一隻腳順著他小腿勾上來,他臉色微變,手指顫了顫,手機差點沒摔到地上。
人家姑娘刻意瞞著他,大概是有自己的想法在裏面。這事從當事人嘴裏說出來,總比從旁觀者那裡得到消息好很多。
宋聿修將菜都推到她面前:「嗯,我願意寵著。」
T城很宜居,人少,氣候也溫和,街道進入深秋,行道樹上的枯葉時而落下,簌簌撲在肩膀上,或著落到腳邊。
宋聿修冷眼看她,她好不容易尋到他的黑點,哪裡肯放過:「平時看你橫,怎麼這麼怕老師?」
「宋師兄。」
陸北梔不情不願地起身,在宋聿修鬆懈的時候突然俯下身,輕呵了口氣:「你在床上希望我怎麼稱呼你,修哥哥——」她故意拖長了語調。
看宋聿修的模樣,對這小姑娘呵護得不得了,這還是他從前認識的會打架會鬧事就是不會疼女人的老大嗎,臉上抹了層蜜,跟被電視劇里的暖男魂穿了似的。
「這是嫂子嗎?」周沉嘖嘖,「長得跟明星似的。」
宋聿修來不及去抽紙巾,雙手捧在她嘴邊,示意她吐出來。
「哥。」陸北梔緊繃的臉鬆快些了,「這事已經定了,沒有餘地了。我已經長大,有獨立的人格,不想再依附任何人,知道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也明白適當的歷練對我而言是好事。派遣只有一年,很快就過了,我不能一直生活在你們的照顧下,學醫不是一時興起,這回更不是。」
在飛機上已經哭了很久,擦了很重的粉才掩蓋住淚痕,在見到他的一瞬,所有的雜念都沒了,唯一一件事她是確信的。
宋聿修背過身接通。
窗外是郎朗讀書聲。
恍惚中,聽見有人在叫她。
周沉聞言,表情正色了幾分:「你需要錢急用?」
「開車了嗎?」宋聿修問。
陸北梔打開車門,走過去才發現掌心已經濡濕。
「不行。」宋聿修去牽她手,將她拉到一間廢棄教室里藏起來。
鍋里煮著米飯,流理台上忙碌的人正在彎腰洗菜。
兩人的戀愛時間不短了,但正兒八經親只有寥寥幾次。
她翕著唇,原本只是逗趣,卻在他眼神看過來的時候呼吸一滯。
沈霽初見他臉色陰沉得駭人,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又多嘴了。
什……么?
宋聿修瞅了她一眼,看樣子,沈霽初沒告訴她他家裡的事。
她心裏一抖,該不會是有味兒了吧,她推開他,拽著發尾聞了聞:「很難聞嗎?」
傅司南轉動著方向盤,拐過前方的路口,問她:「想好了?真打算去S國?那兒環境可不比這兒,你受得住嗎?」
卻沒有聽見回答。
車開到目的地,陸北梔在副駕駛抬頭看了眼前方。
「你好看啊,怎麼也看不夠。」
「別,我心裏裝不住事。怎麼個意思,你現在跟陸北梔在一起,是被談戀愛下了降頭還是怎麼,連前途都不要了,這事你如果強硬拒絕的話……」
「我改變主意了。價格低些不要緊,但要儘快。」
「我跟你一起吧,我知道近路。」他隨宋聿修一起下樓,拉開副駕駛車門。
她根本沒想好怎麼跟他說,這才一直躲著他,猝不及防地見面,她一點應對的準備也沒有。
「我只是覺得太香了隨口問問。」他掀開被子起床,路過她時,食指點了下她的額頭,嗤笑,「這麼在意你在我這兒的形象嗎?」
「你還來是不是?」
宋聿修背靠著沙發,哼笑了聲。
女孩細如蚊蚋的聲音將他打斷,更將他的心再次打亂,電話里有播報員催促登機,他突然明白了什麼,追問:「你在哪兒?」
他沒放她走,徑直往副駕駛去,抱著她坐到座位上。
她不是刻意裝傻,是真不懂,宋聿修無可奈何。卻見女生突然抓著他的領子,主動迎過來,吞吞吐吐:「如果你想要,我會負責。」
這也太讓人窒息了……
「T城機場,你能過來接我嗎?」
「還氣我嗎?」陸北梔鉤著他的手指,小聲問。
周沉還以為兩人會生疏,聽到他一如往常打趣自己,心裏舒坦了,樂顛樂顛地幫他搞完了衛生,兩人歪七扭八地躺在沙發上。
陸北梔彆扭著,臉上青一陣和*圖*書白一陣:「只是因為昨天睡得倉促,沒有來得及洗,我平時可是很愛乾淨的。」
「我沒想讓你們為我擔心,所以我——」
「宋師兄。」她高興地喊了他,繞過人群往他這邊跑來。
「小點聲,她在睡覺。」宋聿修淡淡提醒他一句。
陸北梔徹底慌了:「哥。」
「你知不知道,逛菜市場之前,首先要明白菜市場里的分類,菜攤、肉攤、水產攤,其中佔地面積最廣的就是菜攤了。」
宋聿修掃了周沉一眼,那目光里分明寫著:「你有沒有眼光,拿我媳婦跟什麼人比呢?」
陸北梔看到他的側臉,在黑夜裡沉默如星,她笑容凝在嘴邊,隨後漸漸消失,轉身回了卧室。
宋聿修轉身離開。
「好話不說第二遍。」宋聿修掀了掀眼皮,女生垂著頭往卧室去了,他叫住她,「過來。」
陸北梔窘得只差找塊地把自己埋起來,偏偏此時宋聿修加大了手勁兒,不如她意,壞笑道:「現在又想下來了?」
「邊上坐著去,離遠點。」
「你倒是清靜了,讓我們怎麼辦?」
她掩飾住幾分失意,想起離開A市時母親說的話,心又開始疼了起來。
宋聿修擰鑰匙踩離合,終於忍不住插了嘴。
「如果繼續跟他在一起,我真的想象不到爸媽還會做什麼?哥,他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之前讓你幫忙找這房子的買家的事,有消息了嗎?」宋聿修問,「這房子我想儘快賣了。」
他懶得理她,又不自覺牽了下嘴角:「回家。」
哦,學霸啊。
陸北梔站定,往回走了兩步。宋聿修傾身,捧著她的臉,在額間蜻蜓點水落下一個吻,眉目間柔情似水:「晚安。」
陸北梔這些天沒睡好,嗓子啞得厲害:「你不也打算瞞著我去嗎?我只是做了一下交換,這對你來說,不會有任何影響。我已經成了你的負累,在彼此感到徹底厭煩疲倦之前,還不如由我來做個了結。」
那一瞬間,他想,這世上一定沒有永恆,否則我怎會嫌時間太短,不夠愛你。
當然,這些話周沉是不敢當著老大面講的,也就在心裏吐槽。
「不許再說這樣話。」
「怎麼了?」
周沉將車鑰匙遞給宋聿修,宋聿修道了聲謝:「我要去機場。」
「我明年就畢業了。」
本來還想在宋聿修面前裝一回賢妻來著,結果人設還沒立住就崩了。她努力地調整了下面部表情,扭頭看向宋聿修,他終於不站在後面看好戲,上前在攤上挑了些菜,大爺歡歡喜喜稱重去了。
宋聿修走到菜市場門口,轉頭等她跟上來,然後自然而然地牽住她的手。他忽然說:「我不需要你在我面前表現什麼,你就是你,不必為我做任何改變。你已經做到最好了。」
「說吧,為什麼不接宋聿修電話,人家快急瘋了,打電話到我這裏。當初可是你要死要活追的,現在怎麼,又不喜歡了?」
空氣里一陣沉默。
周沉愣了,有片刻的無語,很賤地來了一句:「陷得夠深的啊。」他還想取笑宋聿修幾句,宋聿修那邊手機突然響起。
宋聿修看清了來人,放棄了下一步的動作。
原本被晾在一邊的紙頁迅速被宋聿修撿起,沈霽初撓撓頭,繼續道:「她跟你商量了嗎,我聽說是她直接衝到院長面前,列舉數條緣由堵院長的話以此反對將你調走,並且表示如果因此出現了派遣人員空缺,她願意代替你。院長跟她爸媽是老交情,以為這事是她父母授意,也就沒拒絕。」他剛說完,見人關了電腦,急匆匆往外走,拉住對方,「你幹什麼去?」
「宋聿修,你太無恥了。」
她沒料到他醒得這麼快,他的側臉在天光中十分立體,光影跳動在上面,不像是塵世的男子。
「得虧你今天帶上我,否則像你這樣一看就不常做飯的人,一定會被精明的攤販按在地上摩擦。比如說這個。」陸北梔揀起一把青菜,「這個小白菜的價格就十分有講究了……」
他摟住她后倒的上半身,盯了她半晌:「你是不是覺得我沒脾氣,坐等著讓你捏扁搓圓呢?」
她深愛的男生正在廚房裡給她做晚餐。
陸北梔還沒說話,宋聿修又湊過來一點,他高她一個肩膀,低下頭與她對視:「不高興了?」
「沈醫生幫我訂的票。」她小聲嘟噥,「生氣了嗎?我只是想見你。」
「可是再怎麼說她還有我們呢,怎麼能不管不顧意氣用事?」
「這裏人太多了,想親熱回家去。」他低聲與她商量。
他惜字如金,周沉詫異:「可你之前不是說要回T城?房子賣了你住哪兒?」
大爺:「這是秋葵,青椒在另一邊。秋葵十塊一斤,青椒三塊二,您要哪種?」
「這次回來待幾天?」周沉點了根煙,遞給他。
宋聿修扯了扯嘴角:「是你太弱不禁風了。」
宋聿修點頭:「其實,你這次過來找我,我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