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足夠的物資支撐,加上前期醫院封鎖的及時,疫情在專業的醫療團隊的努力下不再像前期那樣大面積爆發,但病人的免疫系統受到強烈破壞,死亡人數依然在不斷上升。
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什麼意思?」宋聿修難得回了句話。
「幹什麼呢,都看著我笑?」那頭傳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儘管離沈霽初的手機很遠,但她還是聽見了。
他站在那裡不肯走,沈霽初只能將車開過來,上車后,見他心神不定,詢問:「到底認錯誰了?」
宋聿修側身,手機丟還給他。
宋聿修沉聲應下,解開一顆襯衣扣子,似乎這樣才能順利呼吸。
「我知道。」他頓了下,接著說,「照目前這個情況,我是最合適的。」
陸北梔呆愣在原地,連捏在手指間的筆墜在地上也絲毫沒察覺。
陸北梔耐不住她絮絮叨叨,輕笑:「我總不能把前任時刻掛在嘴邊吧。」
她正要睡覺,又不好拂了人家的興緻,壓下睡意,硬生生擠出一絲笑。
S國突發傳染病的新聞在次日晚上傳到國內,因為有不少華人在疫區,引起了政府重視。而在網路新聞的頭條,不少網頁給了一大面版面報道此事,併為逝者祈福。
安置好病人,她拿上彩超結果正要去找領導,正好院方已經得知此事,下樓查看,她如實進行了彙報:「這些人全部高燒39度以上,且有同樣的腹瀉脫水現象,絕不是簡單的瘧疾,加上這個公司的職員中有去過中東出差,臨床癥狀跟X病毒太像了,這種病毒傳染性和致死率都極高,醫院決不可掉以輕心。」
「你不跟我說,那我只好打電話問當事人了,正好她走了將近一個月,也不知道過得好不好……」說完,他煞有介事地撥打電話,嘴裏嘀嘀咕咕,「這次被派遣過去的有位兒科醫生是我老熟人,人不錯,還單身,我打算介紹兩人認識認識,也算有個照應……」
「若是遲遲找不到感染源,很大程度會發生次波感染。這樣吧,我之前寫過一篇關於××病毒的防控研究報告,稍後會發到你的郵箱,或許會對你們有幫助。」
陸北梔有些不好意思,忙從她手裡拿走,將它們收好放進抽屜:「沒什麼好看的。」
「別提了,那人把病例搞混了,宋醫生一點情面也不講,直接當眾罵了一頓,擱誰受得了啊。」小昭同情地看過去一眼,隨後問沈霽初,「宋醫生最近怎麼了,吃槍子了嗎?他每次看我的時候,我總覺得他在瞄準,好一擊擊斃。」
無盡的黑暗裡,如雷的心跳聲迴響在狹仄的卧室。
陸北梔忙到凌晨,在喝水的空當才有時間開了手機,裏面數通好友打來的慰問電話。
直升機的到來,引起了劇烈的狂風,她被吹得伸手去擋。
「注意安全。」他滿腹的話要問,最後也只說了短短四個字而已。
氣氛雖有些尷尬,好在阿寶平時是個話癆,且興頭在貼窗花對聯上,很快就繞過這個話題。那幾個外國人不太會說中文,時不時還蹦出幾個英文字母,就這樣中英夾雜的對話,阿寶竟然聊得興緻勃勃,等將房間裝扮好,已經到了中午。
「因為擔心這邊的情況,正好又缺一個運送物資的人,所以我提前過來,我的同事們隨後就到。」他短暫地解釋,看了眼站在一旁翻譯的陸北梔。
那些照片全是當初與宋聿修拍的。
——你說我只是因為可憐你才與你在一起,又怎會知道我早就被你拿捏得死死的,而我居然還因此而很開心。
來S國之後父親鮮與她聯繫,怕自己的任性讓他失望至極,還是後來才知道,父親以她的名義給阿寶所在的基金會捐贈了一千萬元的物資。她這才明白,遠在萬里之外,父親也時刻心系這邊的消息。
「聯繫影像科,給他們做彩超。」陸北梔神情嚴肅,「人不能躺在大廳里,我會讓人騰出一間病房,你叫上幾個護士,把人轉移過去。」
「胡說,他是為救治病人。」
此時快到凌晨,天空一片暗藍,她站在無垠無際的蒼穹下,想起了很多事。
小昭吐了吐舌頭,趕緊溜了。
「都是一個石油公司的,癥狀相似,發熱還伴隨著肌肉疼痛。現在病房裡沒有這麼多床位,只能讓他們先等在大廳里。」
陸北梔在前台,更能直觀地感受到死亡的氣息和家人生死相隔的悲哀,感染的人越發焦慮痛苦,每個人的神經綳成了一根弦。
「有事說事。」他莫名其妙的眼神令宋聿修也感覺到了異樣。
劉主任不懂這兩人怎麼有這麼大的情緒轉變,先開口:「時間緊迫,請陸醫生先說說你那邊的情況吧。」
這一夜,宋聿修過得艱難。他在手機上刷著S國那邊的疫情消息,下樓在醫院門口抽了根煙,隨後撥通了電話,給幾個留在余安的醫
和圖書生安排之後的事情。
「找你來就是為這事,那邊很混亂,我們也是剛剛才聯繫上負責人。我知道你之前在國外有參与過抗擊傳染病的經歷,我們現在需要一批有經驗的醫生過去……」
宋聿修還未管理好自己的情緒,視頻連線已經撥通,那張熟悉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距離上次他們見面已經過去四個月。
陸北梔從神遊中回到現實。
宋聿修聽見主持人播報的聲音抬頭,緊抿著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屏幕,驀然起身,白瓷湯碗被打翻,湯麵灑了一地,而當事人絲毫沒有在意。他死死捏著手裡一雙木質筷子,直至它們斷裂在他掌心。
在得到對方肯定回答之後,陸北梔掛斷電話。
陸北梔給前來看診的病人抽完血拿去化驗,阿寶得空跟過去,盯著她的臉看了會兒,說:「北梔,你今天看上去桃花滿面啊。」
從最開始在大通課上遇到宋聿修開始,無數片段如同幻燈片一樣慢慢演放。
宋聿修沒搭理,白瓷水杯抵在咖啡機的出水口,滾燙的棕色液體流進杯里。走廊里的嘈雜漸漸消失,耳邊突然有清脆的女聲傳來,宋師兄。
是她出現幻聽了嗎?
陸北梔搖頭:「因為時間倉促的原因,目前還在調查中。」
宋聿修嗓子疼,腦子裡也攪成一鍋粥。
他面上平靜,心裏如同煮開的沸水,起伏不定。
而那邊的宋聿修從辦公室出來,便看見幾個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不知道密謀著什麼。聽見聲音,沈霽初快速將手機往他眼前晃了晃。
電話那頭的人哈哈大笑:「別說,你還挺了解我。」
「好了,你這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她真心為他高興,還想問問細節,肩膀被人拍了拍,她扭頭,是科室里的小護士,大概有病人進來,掛斷電話前她囑咐著傅司南,「下次我要聽詳細版本,你得一字不落地告訴我。」
宋聿修這才被拉回現實,不動聲色地縮回手,轉身端著滿滿當當的咖啡進辦公室了。
應該沒事,如果真的有派遣過去的醫務人員出事,不會現在才傳來消息。宋聿修腦海里閃過無數個念頭,站在會議室門口,他幾乎是逼迫自己用盡全身力氣挺直了背脊,推開了會議室的大門。
阿寶是個自來熟,第一次到她的房間來,免不了好奇,見她桌子上鋪了照片,好奇地湊過去看:「這麼多親密合照?大家都在傳你有沒有男朋友,平時也沒見你沒事煲電話粥。」
沈霽初瞭然地笑笑:「你也知道的,平常人休息卻是我們最忙的時間。尤其這幾天,科室里處理了不少交通事故,需要有人留下來值班。」
大概是手機被沈霽初拿遠了些,人聲忽然有些模糊,緊接著徹底安靜了,似乎有人走了過來。
電話那頭很快接通,沈霽初有些意外,對話卻不生疏,一開口便是:「你還知道打電話報個平安?」
卻沒想到,大概是想要照顧她的思鄉情緒,阿寶領著幾個外國友人不請自來,大晚上按響了宿舍的門鈴,將不知從哪裡買來的窗花對聯在陸北梔眼前晃了晃:「北梔,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直到人拿了單子走了,她才長長舒了口氣,之後阿寶再說些什麼,她也沒聽進去。
很輕的等待音,陸北梔竟緊張得不知所措……
除了生病不經意流露的那一次之外,宋聿修再也沒在沈霽初面前提過陸北梔,彷彿這個人從未來過他的生命。
陸北梔熱了些醫院食堂里的中餐招待,美名其曰大餐,那些人一點也不嫌棄,甚至還點了幾根蠟燭,給這頓飯增添了不少雅緻。
她第一時間打電話跟家人報平安。
出來時,宋聿修正倚在門口的牆面上,見她出來,遞過去一張紙巾。
他話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沈霽初做了個噓的動作:「背後說上司的壞話,小心被他聽見。」
螺旋槳在轉動幾周后,緩緩停住,艙門打開,有人跳下來,緊接著裏面有人在往外轉送物資,陸北梔跟幾個護士一一清點完畢。機艙里有熟悉的說話聲傳來,她的筆觸停頓在清單紙頁上,迅速扭頭去找。
阿寶一聽立即興奮得不行,暗暗給其他人使眼色,挖空心思撮合:「現在也不晚啊,男未婚女未嫁,我看你倆再合適不過。」
「39.2度。」
醫院的氣氛本就緊張,加上兩人之間的關係微妙,沒怎麼來得及聊,就各自忙碌去了。
「睡,我這不是關心你嗎?」
正好宋聿修查完房從病房出來,沈霽初刻意咳嗽了聲,沒承想人壓根兒沒理他,徑直往值班室走。他吃了癟,只好跟著往同一個方向走。
春節很快來臨,因為航班實在緊俏,訂不到回來的機票,陸北梔留在S國過年。
曾幾何時,他也變成了曾經最嫌惡的感情用事的人,有關陸北梔的所m.hetubook.com.com有信息,他都逃不開。
「這不是一件小事,你要想好。」
陸北梔「嗯」了聲,顯然不想聊這個話題,哥哥卻沒有中斷的意思,嘆了口氣:「可惜了,爸媽現在可後悔了,覺得當初不該逼你,不然你也不會頭腦一熱跑這麼遠。」
宋聿修臉上全是絕望,從未如此無助。
他剛坐下,劉主任看見他鐵青的臉色,關切地問:「你還好吧?」見對方沒回話,補充道,「沒你想的那麼嚴重,起碼我們的醫務人員暫時都沒有出現感染的情況。」
她遠在萬里之外,半點信息也無,留給他的只有那一堆令人心驚肉跳的數字。她還好嗎?那一刻,他腦子裡飛快地略過她的臉。
她在這邊過得不錯,過來做醫療服務的團隊不止中國,還有日本和韓國。她結交了個常年做公益的女醫生阿寶,是可以下班后一起聚餐的關係。剛好大家都沒有在春節期間急著回國的打算,相約一起吃團年飯。
那人眼睛猩紅,面部遍布紅斑且渾身無力,站立沒多久,便癱軟在地上。
僅短短一句話,讓陸北梔感覺五雷轟頂,一顆心飄浮在半空中,驀地向下墜去,最後找到落地點,摔成粉碎。
宋聿修這才抬眼跟劉主任對視,緊繃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血色:「有具體的消息嗎?」
宋聿修抿唇,微微朝劉主任欠了欠身,大步離開了會議室,攜著報告回急診科,辦公室里坐著十幾個人,他推門進去,大家都站起來,看得他愣了愣。
此時,人正在脫外套,那一身肌肉惹得沈霽初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宋聿修拿著報告離開會議室,劉主任在邊上打趣他:「宋醫生,我之前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人能叫你手足無措到這個地步。」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劉主任。
宋聿修掀了掀眼皮,言簡意賅地回敬他三個字:「你放屁。」
「我是想問你,為什麼陸北梔走的那天你沒去送,鬧彆扭了?」
在路上挪了半個小時,到家已經漆黑,沈霽初給他扎了針,人總算睡著。沈霽初本以為他會接著休息幾天,沒想到第二日照常上班,科室的妹子背地裡稱呼他為拚命三郎,倒是對他的膜拜又多了幾分。
院方代表沉吟了片刻,點頭:「將血液送去病理科化驗,一旦確診立即封鎖急診科。另外,所有與病人有接觸的醫務人員都必須身穿防護服,如果真的是傳染性疾病,我們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關於這裏所有的情況我會儘快上報給相關政府,協助我們追蹤所有與病患接觸過的人員,將傷亡降到最低。」
劉主任滿意地點了點頭,舒了口氣:「院方已經安排人去準備救援物資了,明天早上你帶人出發,當然一切都是自願原則,這事有危險,我們不會逼迫任何醫務人員。我們馬上會跟那邊參与抗疫的醫生連線,就由你來進行吧,具體是什麼情況,你心裏好有個數。」
宋聿修跟著工作人員與當地醫院的負責人見了面。
兩人一來一回,又回歸於專業上。
A市的冬天是北方最早下雪的城市,地上白皚皚一片,雪沒停,宋聿修站在街邊一時怔忡。沈霽初快步過去,見雪落在他頭上,肩上,已經將衣服打濕,他卻半點察覺也沒有。
阿寶在邊上站了會兒,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待她哭完才過去,拍拍她的背:「一會兒有救援物資要運過來,你去頂樓接一下吧,順便呼吸下新鮮空氣,好幾天沒沾床了,你可不能倒下啊。」
陸北梔已將飯菜全數端上桌,沒了避開的借口,只好坐下來,敷衍道:「不愛說話,眼睛深邃,脾氣不太好但對我有溫柔的一面,最重要的一點是手得好看。」
就在她放棄尋找的那一瞬間,掩住的艙門復又被拉開,她再次回眸。那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穿著黑色的長衣長褲,均掩在防護服下,那雙眼睛透過護目鏡看向她的臉,彼此對視的瞬間,宛如隔世。
她嗅著房間的酒味,對著微信里空白的對話框發了會兒呆,隨後鬼使神差地撥通了沈霽初的電話,她特意算著時間,九點撥通他的手機。
地圖上的交通路線全是殷紅,沈霽初見他一直不說話,人也急躁起來:「你是不是燒得厲害,別嚇我啊。」
沈霽初機械地跟在他身後,沖向泊在路邊的車。
沈霽初從辦公室出來去值班室午休,在病房門口正遇到新來的一位女實習生哭著跑出來,扭頭往裡面一看,宋聿修沉著張臉站在窗戶邊。剛好小昭路過,他拉住她疑惑地問:「發生什麼了?」
即便兩人只相隔幾米,這短暫的距離似乎走得極慢,而陸北梔已經忽略了周邊任何人事,一雙眼睛只定格在他身上,彷彿少一眼,他便要消失。
她面上保持禮貌,心裏早就亂了。
宋聿修單身漢一個,又沒人照顧,沈霽初不放心,請了晚上的假,催了三四遍才讓宋聿修回家休息。也只是在樓下藥房拿葯的片刻,轉眼人卻不見了,沈霽初到處找,才在街邊找到他。
「叫嫂子。」
「我去。」他打斷劉主任的話。
門開了,吹進來一陣風。他要拿的那單子就在她所在的桌子上面,陸北梔只覺得身後有人從她後背貼近,手從她肩膀上伸過來,衣料摩擦的聲音很緩很慢,如此簡單的動作,偏用了很久,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她差點喘不過氣。
陸北梔這才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早就知道,所以才專門叫我過去的吧,我就說,我平時根本不負責接物資。」
生病的人最脆弱,沈霽初想罵他傻,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挺好的,等我回來時,說不定你開顱的技術還不如我。」陸北梔得意地哼哼了兩聲,突然意識到自己話里有失,小心翼翼地問,「哥哥你現在還是沒辦法回手術室工作嗎?」
一個人去野外拍照,跟當地人學語言,已經到了能正常溝通交流的水準,所以接診的時候她時常擔任翻譯的角色。
午休的時候,她接到傅司南的電話,尋常的聊天之後,他沉默半晌,問:「你跟宋聿修真的斷了?」
提到宋聿修,陸北梔臉上的笑容深了些:「是,在我這裏他天上地下舉世無雙,這世上再沒有人能入得了我的法眼,所以你別老惦記著做紅娘了。」
對視兩秒,畫面中斷。
沈霽初眉頭抽了抽,怎麼撞上這麼個死心眼兒啊。
陸北梔吃驚自己錯過了什麼:「哎?跟方燦燦?」
還有那隻流浪貓,到現在都沒有名字,它現在還跟以前一樣不認生嗎?宋聿修太寵著它了,讓它都不知道人間險惡。
人他是沒勸動,反而碰了一鼻子灰。
陸北梔奚落道:「隔著防護服你也能看見?」
「感染源是否找到?」宋聿修問。
陸北梔也跟著笑:「那不正好,總聽你念叨過年就會被家裡催著相親,這回總算躲過去了。」
果然,沒出乎他的意料,長時間連軸轉的宋聿修身體終於支撐不住,病倒了。沈霽初甚至覺得,這樣也挺好,起碼能讓他睡個好覺。
「我會,謝謝關心。」
「人不能全走,得有一部分人留在急診科,援疫醫護人員的名單稍後我會挨個通知,請大家做好準備吧,我在這裏謝謝大家了。」
宋聿修眼裡全是失望,喃喃道:「認錯了人。」
「怎麼跑得這麼急,停車場的路也不在這裏。」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一來一回,將積雪掃走,聲音有規律地循環。
他的嗓音還如之前一樣沉穩:「你好,我是此次前來支援疫情的中國醫生,宋聿修。」
她撐著過度勞累的身體忙到凌晨,終於忍不住在洗手間里吐得昏天暗地。
沈霽初朝他遞過來一張單子,神情一改之前的嬉皮,嚴肅了幾分:「大家知道醫院要派人去支援疫情,安頓好家裡的事就趕過來報名了。」
來之不易的休假,陸北梔已經在心裏做好安排,要睡覺睡到自然醒,然後再找個街市逛逛,買些有特色的玩物擺件寄給傅司南。
「沒事。」他眼底盛著暮色,微微一收,進大廳按了電梯。
「手機還我,我逗你的。」沈霽初急了,「你對她余情未了,明眼人誰看不出。」
「雖然暫時還不行,但我實力可沒退化。」傅司南語氣輕鬆地笑著安慰妹妹,頓了下,接著道,「我戀愛了。」
好吧……阿寶雖然不懂為什麼兩人分手,但看她態度堅決,只能認輸。
「北北,你說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
所有的風暴似乎都不存在,這是屬於他們的時刻。
「那是。」阿寶抿著嘴笑,「那個人可是宋聿修,宋聿修。」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乘坐飛往S國的飛機。陸北梔所在的醫療團隊在地處偏遠的小鎮,交通不便,為了讓援疫人員和物資快速抵達,當地政府派出了直升機。
女生裝作自然地問:「今天是初一你們還上班?」
阿寶一聽她說是前男友,略微可惜地嘆了口氣,不提這茬了。
急診科的男值班室上下鋪,宋聿修是靠窗的那個,即便只是很倉促地躺一會兒,床鋪永遠是最乾淨整潔的,他有近乎偏執的潔癖。
整個春節陸北梔除了在醫院值班,就是到處閑逛吃吃喝喝,體重卻沒什麼變化,這讓一直堅持鍛煉的阿寶憤憤不平,仰天長嘆老天不開眼。
「截至目前,已經有112名患者已經被確診感染了××病毒,醫院已經啟動了一級應急響應,所幸沒有出現醫務人員交叉感染的情況,但重症病人太多,所有人已經處於體力透支的狀態,所以我們急需救援物資和醫生。而S國政府……」
雪下的大,路上堵成一片。
「電話號碼你真不要?」沈霽初在他身後喊。
陸北梔從員工走廊出去,見大廳里烏泱泱躺了一片人,少說也有二十個,她愕然,轉頭問:「這些都是前來看診的病人嗎?」
因為時間有限,無法聊太久,在做完最後的對話之後便要掛斷。儘管知道二十幾個小時之後兩人會再見,宋聿修的胸腔起伏無數下,彷彿此次一別就是永恆,突然在終止會議之前看向屏幕。
陸北梔心臟漏了兩拍。
陸北梔正在了解情況,離她最近的一個病人突然起身,扯了扯她的衣袖:「醫生,能不能幫我看看,我從兩天前開始腹瀉,太難受了。」
他身上被潑到的麵湯還沒來得及處理,衣服上沾著麵條,沈霽初問:「你就這樣去跟院領導開會?」
艙門沒人要出來。
陸北梔顯然也沒料到兩人會在這種情況下見面,當場僵在鏡頭前,失重般的驚喜從腳底蔓延到頭頂,心頭翻起一股又一股的酸楚。
宋師兄,她想問問他過得好不好。前面鋪墊了太久,一時卻不知道從何問起,電話里安靜了幾秒,她想再度張口,突然聽見電話里有人在問,宋醫生通知開會是幾點。
沒了阿寶在身邊聊天,陸北梔少了很多樂趣,但不妨礙她出去散心。這裏的街道沒有國內的繁華,但別有一番風味。她以前除了旅遊,很少有離開A市的機會,來了這裏才發現自己獨立的能力很強,半年的時間,更讓她練就了好膽量。
「你問問你自己,多久沒回家了?不是我說你,沒哪個人失戀了跟你一樣不修邊幅,衣服都快有味兒了。」沈霽初好心勸他,「治愈情傷跟買東西一樣,你買不到這個款式,你就在相似的選項里再找,說不定下一個更好。」
偏偏沈霽初愛自找沒趣,賤兮兮地湊過去問:「該不會是被甩了吧?」
宋聿修心裏有些懊惱,他申請去了重症病房,而她在前台負責接診,以後打照面的時間也不多。
「實在不行,你就在醫院再找一個嘛。」
宋聿修沒搭理沈霽初,掀開被子,躺下了。
阿寶其實身材不錯,但她有些嬰兒肥,加上平時穿的衣裳寬大,這才給人一種胖的錯覺,尤其站在臉小的陸北梔身邊特別明顯,所以她一門心思泡在健身房。
這麼多天,他在重症室比她更累更疲憊,卻還抽時間花在她身上。陸北梔心裏一陣翻騰,但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兩人就這樣站著,不多說話,就足夠安心。
新聞播放完畢之後,他才坐下,眼裡一瞬間失常,獃滯地坐在椅子上。
宋聿修還跟以前一樣,大部分時間待在醫院。時常板著張臉,說話不留情面,眼睛里都發著冷血的光。只有沈霽初知道他在粉飾太平,表面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實則隨時會爆發。
「阿修,你這咖啡都潑在手背上了,不燙嗎?」沈霽初站在他身側莫名其妙地問。
沈霽初怕他這個樣子出事,拽住他,焦急地問:「你去哪兒啊?」
他早就與她和解,耿耿於懷的是自己吧。
電話撥通之後也只是短暫寒暄,父親沉默了半晌,只是在掛斷電話的那一瞬,突然說了一句:「我們以你為傲。」
「不管是為了什麼,總之你看起來很開心。」阿寶早就看穿了一切。
在分手之後無數次說服自己是她先放棄這段感情,憑什麼是他暗自懊悔,而現在知道她出事,除了心急如焚以外,也看清了他一直放不下她的事實。
他這個點怎麼會出現在這裏?陸北梔想著。
「對,是陸醫生。」劉主任接過話。
宋聿修這邊得到消息的時候,他正在和沈霽初在一家麵館里吃晚飯,店裡的電視上突然插來一則消息:「昨日下午十點,S國發生特大傳染疫情,截至目前為止確診人數已達100人,死亡人數已增加至13人,尚有3000人在醫學觀察中……」
話還沒說完,手心空了,沈霽初扭頭,手機被宋聿修奪去,對方像被踩著了尾巴,用因通宵值班而熬得通紅的眼眶瞪著他:「你敢。」
短暫的忙碌讓兩人斷了聯絡對方的心思。
陸北梔的困意被鬧騰得無影無蹤,躺了會兒怎麼也睡不著。算了下時間,現在是凌晨三點,那宋聿修已經上班了吧。自從幾個月前她提了分手過後,兩人再也沒有聯絡過,甚至走的那天她也沒接到任何電話。
陸北梔接過,道了聲謝。
陸北梔點頭,乘坐電梯上了頂樓停機坪。
「沒胃口,又何必浪費一件防護服。」陸北梔輕聲答,同他一起俯瞰樓下已經平靜下來的一切,「你看起來很疲倦。」
天知道他在十幾個小時的空程里,腦子裡過濾了多少內容,閉上眼睛就能想起的這張臉,此刻突然無比清晰起來。他偏偏又在嘴硬,開口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疏遠。
但陸北梔清楚地感覺到了和圖書,他的情緒糟糕透頂。
他的手伸過來,隔著防護服陸北梔輕輕回握住。
陸北梔撓撓頭:「學長新年好,我來這邊之後換了手機,國內的號停用,今天才想起來忘記告訴你了。」
她遠比宋聿修想象中的要鎮定。
聽見他的名字,她心跳了下,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她端著飯菜上桌,阿寶打趣她十分有做家庭主婦的模樣,另一位三十多歲的日本男人接過話茬:「我要是再年輕幾歲,一定追你。」
陸北梔提起的一口氣,立馬泄了出來。
稍微有點心眼的人都察覺到了,最近急診科的氣壓真的很低,表面平靜實則暗涌。
「剛好,這人之前也跟你學習了一陣子,你們應該會有默契。」
陸北梔眸色淡了淡:「開心又怎麼樣,最愛的人永遠沒法在一起,這是慣例。」她見阿寶止住了話音,順著阿寶的視線扭頭,宋聿修正站在門口,神色不明,不清楚他到底聽去了幾分。
「嗯,下午搶救了兩個病人,都去世了。」他語氣淡然。
宋聿修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地說:「晚飯時沒見到你,就想著過來看看。」
人越走越近,最後撿起她掉在地上的簽字筆,站定在她面前。
他就這般如天神降臨,像是滿載榮光歸來的人,周身都亮起一層光暈。
宋聿修被戳痛了幾分,掀開眼皮,敲了敲腕上的錶盤,不耐煩道:「你到底睡不睡?」
幸好沒人看見她眼角溢出的眼淚,才讓她不至於狼狽地與他在異國相逢。
沈霽初雙手接住這個費了他大半個月的工資才得到的新款手機,心疼地摸了摸,確認沒事,才小心翼翼地放到旁邊的桌上。
「哎,你不是吧,你懷裡揣個大寶貝還藏著掖著?」阿寶本不愛八卦,偏對陸北梔多了幾分好奇,平時見小姑娘裝得一本正經,現在逮著個機會自然刨根究底。
潔白的紙頁上按滿了密密麻麻的紅指印。
宋聿修抬頭,這些醫生護士有的是家中獨女,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有的初為人父,因為工作原因很少陪伴家人。此刻卻為正在異國他鄉素未謀面深受苦難的人紅著眼眶衝上戰場。
「我以為她回來了。」半晌,副駕駛上的人終於出了聲。
宋聿修腦子裡嗡嗡直響,砰地關上車門,一邊系著安全帶,一邊將油門踩到底,打著方向盤的動作都帶著悲哀與無可奈何。汽車飛快利落地掉頭,呼嘯著往醫院駛去。
「說得這麼細,我怎麼覺得你有所指呢。」她不經意的描述讓阿寶想起剛剛照片上的男生,「那你說說,之前那個男生有這麼好?」
話鋒一轉,不知道誰提起初戀,一群人聊得興起。也不知是有意醉,還是酒量淺,喝了幾杯,一行人迷迷糊糊,互相攙扶著離開了。就阿寶宿舍遠,陸北梔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去卧室鋪好了床,人醉了很聽話,安靜地躺下了。
「回醫院,有重要會議。」宋聿修停頓了一下,臉色陰沉得可怕,「關於此次S國疫情的。」
陸北梔蹲下身為他聽診,心肺處有雜音:「護士,體溫量過嗎?」
沈霽初立即撥打了陸北梔的電話,無人接聽的提示音無比冰冷,徹底擊垮了對面的男人。
咚,咚咚,咚咚咚。
「你們快過來,看大帥哥。」阿寶衝著幾個朋友吆喝。
——我曾經覺得只要你在,我掀起山河,踏盡星辰,將整個宇宙饋贈於你也做得到。但你走了,我這無處可藏的心意又該給誰呢。
「陸北梔。」他鬼使神差地叫了她。
「我也是昨天得到的消息,沒想到他真的會來,我猜他肯定是為了你,你在這邊危險重重,他在國內坐立難安。」
三人均沉默了幾秒,宋聿修走進來率先打破了沉寂:「我來取化驗單。」
「不需要。」宋聿修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陸北梔紅了眼,一時間沒辦法平復心情,悄悄哭了會兒。
——大概是因為愛過,我喜歡的你依然立體而鮮活地存在每個角落,無論如何都避開不了。
「喂?」他接通電話,高度的精神緊張讓他連聲音都變得粗噶難聽,他逼著自己耐心地聽完電話,拿起外套就走。
宋聿修臉上沒什麼情緒,將白大褂的袖子挽起來,拿著水杯往咖啡機邊上走。
他知道自己輸了。
「鬼才相信你會專程打電話告訴我這件事。」他故意陪著陸北梔插科打諢,等著對方露出真正的狐狸尾巴,果然,兩人東南西北扯了一堆。
聞言,他解扣的手指突然停住:「你說是——」
宋聿修迅速朝聲源處側眸,女生明眸皓齒,衝著他跑過來的模樣格外好看。
宋聿修懶得理他的玩笑,匆匆一瞥卻怔住,國外來的號碼,雖然沒備註名字,但不難猜出是誰。沈霽初難得見到他這種管理不好自己表情的時候,正想惡作劇,往手機屏幕看了一眼,剛才的通話卻中斷了,他倍感沒勁:「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