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鳥真衣提起雙腿,將下頜放在膝頭。
「我說的是幸好你沒變成月夜見,然後整天蹲在那個大椅子上。」
「那你願意過這種無聊的生活嗎?」
「……我是說,高中三年內一直……」
真是麻煩的女人。
他順著歌聲的牽引全速奔行。
「李武君,你覺得我會沒有看過《涼宮冬夜系列》嗎?」
「啊?」
「但是——」
幾乎是在頭碰著頭的距離發生的大聲吵架。
「李武君……你什麼時候說教人的本領這麼厲害了?」
「被我發現了!」
白鳥真衣思考了一下他的言外之意,震驚地盯著對方:「這不完全是人渣的思考方式嗎?!」
「沒錯沒錯,我就是把想要接二姐回家的弟弟暴打一頓的人渣!」
白鳥真衣抬起頭望著同樣被染成白色的天花板,像是要抓住什麼般張開五指。
「你是故意的!」
她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這一刻,李武察覺了她現在的問題所在。
半圓形的深坑順著裂紋擴散的方向出現,因高溫而變成暗紅色,聲音以純粹在固體介質中傳播的形式貼著地面彌散。
「怎麼還急了?」
他指向了坐著的少女,「既然都是人渣了,那麼我也要告訴你,如果你為了什麼不能逃避之類更適合開巨大人型機器人的十四歲少年甩出的理由要去當這個不知道會把自己變成什麼樣的神,我就算是打斷四肢也要把你帶回去!」
原本以為是已經墜落的造物還在堅持運轉,但李武很快反應了過來,這更像是出自人的哼唱。
「那樣有什麼不好嗎?」
「嘁。」
又想起和須佐之男戰鬥時無意間窺見,搖搖欲墜不知意義為何的璀璨網格,聯繫到原本以為是他拿來唬騙人的所謂的最終試煉……不會世界真的面臨著什麼危機吧?
然後就被偷襲了。
「怎麼說呢,神什麼的對我來說實在太過遙遠了,我也有點擔憂真的踏出那一步的話會不會變成完全不同的存在。」
李武提醒她,「你在幻境里和鴨川邊都說過如果自己哪天被帶到月亮上,要讓我來帶你回去,現在我來了。」
她忽然反應和_圖_書了過來。
「想什麼呢,我就算變成神也肯定會像稻荷姐姐她們一樣一直在現世停留,然後也不用繼續上學,還是可以寫小說,現在面臨的很多問題也會迎刃而解——」
「清水舞台還沒壞……不對。」
李武斷言道:「就算真的存在什麼責任,那也是月夜見和須佐之男的責任,而不是白鳥真衣的責任。」
已經貼近到幾乎要面對面距離的白鳥真衣氣勢一窒。
「——你在玩什麼?」
從心底湧起的酸澀感推動著話語從喉嚨中湧出。
彷彿被刺了一下般,她挑釁似的將腳搭在了對方的小腿上。
「哇!」
她苦笑著揉了揉臉,「可是我覺得那樣就像為了逃避而假裝維持現狀,不肯面對因為我的選擇,她將無法回歸神話的事實。」
脫離轉移后的第一印象就是這單調而無聊,彷彿監獄一般的純色裝潢和長而寬闊的走廊。
他反問道,「並不是所有的事都和父母不贊成自己的夢想一個性質,而且說實話,直接跑到另一座城市開始獨立生活就不是逃避了嗎?」
「李武君,你果然來找我了——」
「——為什麼你又沒穿衣服啊?!」
「啊……」
「你先撒手!」
他站起身遠離動手動腳的白鳥真衣,「我不認為候鳥的生存方式就一定比留鳥更優越。」
李武擔憂地看著會長大人,發現對方一直愣愣地注視著自己之後更是確信了這一點。
如果並非被神明半強迫地綁回隱世,而是遵循著自身的意志重新成為月之女神,那其他人應該也無從置喙才對。
「我已經決定好要回去見爸爸媽媽了,所以李武君對我的批判並不成立。」
只餘下反應過來后蒼白的辯解。
咯在兩人之間的眼鏡發出了抗議般的吱呀聲,隨後有濕潤的液體從附近流出,在仍然赤|裸著的側腹上留下微涼的觸感。
——憤怒情緒的源頭,到底是來自被訓斥后的反抗,還是因為在那段自白中沒有聽到自己的名字?
頓了一下,李武確定地說道。
白鳥真衣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腦袋。
像是指引方向的細繩https://www•hetubook.com.com,千迴百轉地從某個方位下響起。
新生的熱流趟入體內,但李武無暇去分辨這股獲得感的真面目。
舉目四望儘是滿目瘡痍的月表和蔓延到遠方的環形坑洞,被徹底改變的地貌間根本看不到一個能讓人聯想到門扉的東西。
「可能是受自稱文學少女的社團部長熏陶吧。」
然後下一刻這個男人就陷入了自暴自棄的狀態。
被威脅的白鳥真衣也燃起了怒火,從御座上站了起來,「明明你自己剛剛說我個人的決定應該由我自己做!」
「謝謝你能這麼說。」
他踏前一步,正準備再說些什麼。
雖然並不後悔暴打那兩個為了自身目的肆意擺弄現世,放出妖怪間接殺人的神明,但塵埃落定之後,他也不確定能不能找到消失的白鳥真衣——或者說即使再遇見她,也沒法確定對方還是不是原本那個偶爾殘念的文學少女部長。
她像是摔跤比賽的裁判一樣拍著御座的扶手,「我問你,星川同學是你的戀人吧?」
沉默降臨在了神明的居所,白色的牆壁和被扔飛的兔子玩偶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灰毛紅瞳的兔子人立而起,站在大理石雕刻的座椅上,「就先派老二去攻佔東京K地區。」
如果那傢伙真這麼說的話就把她丟在月球!
白鳥真衣低下了頭。
「反倒是李武君,你有好好想過我那天對你說過的話嗎?」
這麼說李武就不樂意了:「你打不過。」
「這稱號一點也不帥氣!」
「是我最喜歡的女友。」
眼前的空中浮現著幾乎如灰塵般微不足道的黑色孔洞,周圍扭曲著虹色的絢爛光線。
——要說人渣的話,我自己不也是嗎?
結束戰鬥之後的軀體像是瀕臨過載的機器般渴望著冷卻,但來月球的主要目的還沒有完成,他只能像個天天被念叨還不能休息哦的苦命打工人,在荒涼一片的衛星表面尋找通向隱世的入口。
李武嘆了口氣,「沒想到找到之後還要被惡言中傷,真是沒良心啊。」
歌聲也就在這時響起。
「侵略地球的計劃已經制定好了。」和_圖_書
白鳥真衣產生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錯覺,「就是,人際關係方面的向前邁進……」
「在剛剛為了找你和別人在月球上干架的時候。」
她又踹了他一腳。
就像在鴨川邊的舉動重演了一般,跨越境界的力量再次發動,梳著麻花辮的女孩已經憑空越過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將臉埋在了他的腰間。
像是要參与一場辯論,她搭建好防禦的論點,然後做出進攻。
新的問題不斷湧現,有些煩躁的他甩動手中還未收回的聖槍,抽打在地面之上。
「希望不是找到了月球人的秘密基地。」
悄無聲息地從門縫間潛行而入,然後看了半天一人飾三角的情景喜劇后,李武終於忍不住打斷了她的自言自語。
「你腦子真出問題了?!」
翻過環形山,越過月海,在無聲寂靜的世界里似乎時間也停止了流逝。
白鳥真衣瞪了他一會兒,發出了悠長的嘆息。
白鳥真衣哼了一聲,「等到我成為神明后首先要做的就是對李武君降下制裁。」
李武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同延續在河邊那場兩人的單獨談話一樣,李武對當時白鳥真衣的觀點提出了反駁。
她幾乎是吶喊道:「那又怎麼樣?我就算到了月亮上也對李武君沒有影響吧!你可以回去找你的戀人、青梅竹馬和好朋友,也完全不需要我!反而是現在因此還受了這麼嚴重的傷!」
「這種說法太過狡詐了——而且你在轉移話題吧?」
李武鎮定自若地俯視著走近的她,「人渣有悔棋的特權。」
自稱文學少女的社團部長整理了一下裙裝,眯起了眼。
白鳥真衣發出輕輕的嗚咽。
不過說是這麼說……要怎麼找啊?
被黑色褲|襪包裹的足尖突然貼近,踹了一下他的脛骨。
「但是,在看到月夜見的記憶之後,我模模糊糊中也有種感覺,如果不回去的話說不定會造成一些不太好的結果,大概就像背負的責任之類的東西?」
「一般這麼說的話後面就會加上但是。」
雙臂自然地環過,像是在確認存在般向內側收縮。
見好就收的李武認真回答道:「我覺得白鳥想太多了和_圖_書。體內寄宿女神又怎麼樣?我剛剛還在外面送走一個呢,就算這樣我也沒覺得自己有多麼偉大。星川作為魔法少女也沒天天把拯救世界作為第一志願,為什麼白鳥真衣就不能逃避呢?我們本來就只是高中生而已。」
「是真的很無聊。」
「沒有受傷嗎?很嚴重嗎?」
他再次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乾脆在原本放著兔子的座椅上坐下,看向了旁邊蜷縮起身體的少女。
她像是終於想起了這件事。
「其實到了這裏的時候,原本看得模模糊糊的畫面已經變清晰了,這也算是想起回憶的表現吧。」
將幾個在地上爬著的人工造物遠遠甩在身後,周圍的景色仍然是單調而重複的灰色。
想象一下,獨自一人生活在純白色的居所,擺弄著沒有生命的玩具,消磨永恆的壽命。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模糊不清,但能聽出是熟悉的旋律。
「需要啊!既然你自己要當這個同好會的會長,要和我們相識相交,那就負起責任一直待在這裏啊!」
素白、潔白、雪白的宮殿。
她能看到對方面容下像是燒傷一般時隱時現的紅斑,往下赤|裸的胸膛上古銅色的紋路還沒有褪去,而更可怖的是一道呈現X型從胸口一直延伸到手臂,如同攀爬到人體上的蜈蚣般的細密傷痕。
仔細一想,其實這趟奔月之行的起點還是根據宗像女神無意間透露的信息,如果她是故意誤導的話那等於是白費了一場功夫。
「永世人渣,李武九段?」
她用第三人稱的口吻說道,「她以前確實整天坐在那裡呢。」
「那也太無聊了吧。」
他再次端詳了一下對方熟悉的面容,確認道:「白鳥還是白鳥。」
旁邊的白兔子趴在另一張座位上,「你這混蛋,說的好輕鬆啊。」
李武在灰色的世界里邁開步伐。
李武罕見地露出了有些受傷的表情,讓她一時不知道要不要收回剛剛的話。
只要做出一個簡單的選擇,踏出一步就能成為位於神話中的不朽之物,為人傳誦的偉大存在。
「而且這是你要求的。」
兩隻兔子的中間擺放著裝飾精美的御座,正在籌劃征https://www.hetubook.com.com服地球的邪惡計劃的宇宙人在扶手上撐起下巴,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好方略,不過我想稍作修改,不如我們把月球命名為K地區……」
「哈哈哈,我不去。」
李武張了張嘴,然後才說道:「其實超能力者也很了不起的,已經有資格在一念改變世界的至高神成立的組織中擔任副團長的職位了。」
最終歌與人都在一座環形山的腳下停留。
忽然意識到不對的她嗖的一聲折躍回原地,滿臉通紅地用雙手捂住眼睛,只在指縫間露出一抹視線,「什麼時候變成暴露狂了?」
「人際關係方面的什麼?不具體說出來我想不明白啊。」
和地球相似的重力和氣候重新回歸,但吸引他前來的歌聲已經停止,只能聽到從走廊盡頭微微打開的大門裡傳來隱隱約約的人聲。
猜到她想說什麼的李武乾脆喊道,「然後堀凜光是我重要的青梅竹馬,愛理紗是偶然認識但逐漸覺得不能放著她不管的朋友。」
「還好啦,反正最後是我贏了。」
萬一見到面后對方來一句此間樂不思凡又要怎麼辦?難道要打暈之後強行拖回去?那樣又和剛剛與之戰鬥的傢伙有什麼區別了?
「蠻不講理!」
「如果是出自你自己的意願的話,我無所謂。」
「人渣在小學男生的字典里是什麼將棋的特殊段位頭銜嗎?!」
「回答錯誤。」
「我反悔了。」
聽到這話后白鳥真衣也顧不得(假裝)羞恥,放下了手。
「什麼話?」
白鳥真衣脫下鞋子,在屬於神明的御座上抱膝而坐,笑了一下:「李武君以為那兩個兔子玩具是誰的東西?」
「誒?」
「這種事怎麼可能具體說出來!」
李武試探著伸出了手,熟悉的空間轉移感將另一個世界呈現在他的面前。
白鳥真衣嗔怪道,接著露出了促狹的笑容,「你是不是不願意我成為月夜見?」
須佐之男的身體正在崩潰成碎片,逐漸消散。
白鳥真衣在御座上縮緊了身子,連左右的毛絨玩具都被甩飛了出去,「何方刺客意圖謀害本宮!」
「在墜入這個房間之後,我好像隨時都可以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