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開啟話端,後面的內容反而能流暢地說出口,「上次的事件之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當時兩個世界發生交錯,你真的被帶走,而不是以可能性的形式分裂出那個去往異世界的光,從此消失,甚至永遠不會回來會怎麼樣?」
「……什麼?」
「我忽然覺得很可惜。」
「今天就到這裏?」
她抱起雙臂,開始思考。
最終,她還是沒能一直注視前方。
「這裏面混進了兩個明顯很奇怪的稱呼吧?!」
光用冰冷到足以凍結身旁那條奔騰不息的河流的目光看著他。
還真的被她說對了。
兩人不知不覺間已經沿著河道跑出了一段稱不上短的距離,出發時光站在下方的那盞路燈,現在看上去像是遠方的燈塔,捧起一圈朦朧的光暈。
「我們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沒有辦法割捨彼此——這一點明明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
光將搶過來的布條塞進自己的長褲口袋裡,步伐輕快地循著來時的路走在前方,一小截布料從中探出,隨著她的動作上下跳動。
光不太高興地撇撇嘴,但是終於再次望向李武。
光顫抖著閉上了眼。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你提出的戀人的契約簽上名字,並將期限改為永遠。」
怎麼又一個出現在他身邊的讀心能力者!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思想犯真的也要成為一種罪名了,為了人類社會的穩定應該要禁止擅自聆聽別人的心聲才行。
李武糾正道,「我也知道這種說法實在是自我意識過重,不過可能有點像發現孩子獨立后的父母吧,雖然會為光開心,但也有種不需要自己的寂寞感。」
李武抑制住對於某兩個字的吐槽慾望。
「你希望我做出怎樣的回答?」
「你在模仿哪個動畫里的女主角嗎?就身高和從來不好好打理頭髮上你們倒是真的挺像的。」
她呆愣地懷疑自己聽錯了。
如果能像是說出敵人的真名一樣,簡單地組織起富有邏輯的言語就好了。
「下去看一看吧。」
「我、葵還有你……可,可能再算上真衣和愛理紗。」
她和圖書展顏微笑:「不會真的帶小武去死後世界的,不過這次失敗的話之後依然會纏著你,然後再一次堂堂正正地把自己喜歡的人從討厭的魔女那裡搶奪過來。」
李武趁機問。
現在,他才是那個拿起鎖鏈,試圖捆縛住她的人。
被摸頭的女孩難為情地轉過臉,看向旁邊泛著微光的河道。
「我不要道歉。」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抽噎聲壓下。
他頓了頓,明確自己的內心,「我想至少現在不會再將它和家人之情混淆。」
風溫和地捲起女孩垂在額前的髮絲,讓她幾乎要緊張地閉起雙目。
「換成我的話,應該說沒辦法想象和光分開的未來。」
李武鬆開手:「結果,實際上光比我更早地想到,我們需要改變相處的方式。」
「父母?父母……父母?!」
「戀人的契約才不會允許多方的存在!」
那些掉光葉子的樹,現在看起來也不像陰森的白骨,反而如同一把把支在路邊的傘,悄悄張開風中搖曳的枝椏,庇護著重疊在一起的兩道身影。
她嘀咕著相當恐怖的話,李武決定今晚回去后提醒白鳥真衣體育祭上做好隨時發動空間跳躍的準備。
等站起身時,恰好和凝視著自己的少女對上視線。
「但是,她同樣善良開朗,一心一意地付出感情……不,說這些沒有意義,更重要的是我喜歡上了她,喜歡她美麗的容顏、漆黑的長發,喜歡第一眼看到的那個和怪物鏖戰的魔法少女。」
光更加驚恐地退後一步,差點掉進水裡,舉起雙手比出打叉的造型,「不行不行不行,對夕子出手絕對不可以!」
「你是說我是冒牌貨?」
「你不止是空氣,還是每天早上燒開的水,一日三餐的飯食,我們在冬天院里的雪地里共同埋下的種子,互相交換的棒球手套,一起看過的星星和歌劇。」
她狡黠地笑著,「抓緊現在的時間盡情享受權利,這就是不可視境界線此端的人們賴以生存的法則。」
「當然是願意。」
對他識趣的反應感到滿意的光伸手指向堤岸下方靜靜流
和-圖-書淌的河川:「那裡。」
「小武覺得她會容許嗎?」
「所以,不需要將防止這樣的未來納入考慮。」
但現在,他只能不成體系地傾訴。
光伸出手,撫上他的胸口,感受心髒的跳動聲。
「就算未來不知道會不會反悔,但是現在,我沒有辦法拒絕啊。」
「……對不起。」
「人家也有名字的……而且我做不到。」
沒有躲閃的光捂住腦袋發出抗議,李武停下敲打,按住她的頭。
李武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不會的,我可愛、中二、世界上最棒的青梅竹馬。」
她跑上去自己又滑了一遍。
他三步並做兩步衝上去,屈起手指朝這傢伙的腦門發動三連擊。
光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流水聲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一樣,拋下兩人,將他們留在無聲的原地。
「作為青梅竹馬,我需要你,光。」
「雪地里埋下的那顆種子並沒有發芽生根,但是我們經歷的日子如果能孕育出什麼……」
看著瀟洒落地的女孩,李武突然說道。
哪怕是罵人,他也對自己的青梅竹馬的腦迴路摸不著頭腦。
他握住女孩熟悉、纖細的肩膀,面對看過無數次的面龐,俯下身子。
越往後說他越虧心,音量也越來越低。
她仰起臉龐,眼瞳彷彿閃爍著微光,令人聯想起飛翔在夏日草叢間的螢火蟲。
「按照之前的約定,我會好好聽的,小武的回答。」
「誰要出手了!給我好好從小學開始重新學比喻!而且不準直呼你媽媽的名字!」
「等一下。」
但,堀凜光最終還是睜大眼瞳,筆直地注視前方。
堀凜光不會再次偏離當下前進的道路。
他跟著像玩滑沙一樣踩著生出一簇簇綠茵的堤岸邊滑下去。
她牙根廝磨,好像下一刻就要在他的手上咬一口。
「喂,不要給我潑污水。」
他對冥思苦想自己話語含義的少女報以溫暖的目光。
「我還以為你在醫院的時候已經預支過了。」
光努力吐出並不想聽到的字眼,嗚噎著捂住胸口,「我也不會再像上次那樣任性地離和_圖_書家出走,不會做什麼危害星川同學的事。」
「她是個笨蛋,經常心口不一,偶爾傲慢自大,有時候還會訴諸暴力。」
「小武,壞心眼地思考也是一種犯罪。」
李武回想起雪天跨過陽台的女孩,當時的記憶仍然鮮明如斯。
「就像是那個棒球手套、一起吃下去的冰激凌,我要簽訂戀人契約的證明。」
「這個約定,我也答應你。」
青梅竹馬小巧的拳頭捏住了她今天穿的長褲,在上面帶起彷彿代表心緒的褶皺,她像是期盼,又像是不願意繼續往下聽似的仰起精緻可愛的容顏,那熟悉的面孔上恐怕是第一次出現他並不熟悉的神情。
光開玩笑地說。
光雙眼一亮:「這個出場方式感覺有點帥氣。」
她向下移動手掌,脫離對方的胸膛,和他的手相互重合。
「人渣小武!後宮男!波皇子!洛奇亞!(注:寶可夢系列的海神)」
周圍靜得只餘下澹澹流淌的水聲,堤岸上的步道旁,掉光葉子的樹木只余白骨似的枝幹,在路燈的照射下微微搖曳。
李武幾乎略顯粗暴地打斷了她,「我也沒辦法說不喜歡光。」
「不是小武對我做出回答嗎?」
「小武,是不可視境界線!」
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著從無雲的夜空垂下的月光,呈現出富有夢幻氣質的色澤,在堤岸上看去彷彿一條由道路上駛過的車流燈光編織成的瑰麗光帶。
你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她忽然停下腳步,扯住了李武的衣袖。
她意識到了,對方談起這個話題的原因。
光思考了一下,露出被嚇到的表情:「小武想要看到我出糗的樣子?抖S?」
「我會和她說的——應該說已經說過了。」
「不對,我又沒有想什麼失禮的事情,是光猜疑心太重了。」
對於那多番因素推動之下的告白的答案。
光糾正道,「所以我才能最終下定決心。」
明媚的月亮似乎也不願意聽到接下來的話,不知從哪裡新扯出一片厚重的陰雲遮擋住了自己。
因為在清算完過往之後,他們即將向未來邁出步伐。
「兩份喜歡是一www.hetubook•com•com樣的、或者大聲喊你們都是我的翅膀……這種漂亮的話只適合那些真的對所愛之人一心一意的人講。」
「所以,我想之前我其實也依賴著光,享受著被你求助的感覺,構築起類似共生一樣的關係……如果要概括我們之前共同度過的時間的話,或許這麼說比較恰當。」
「我……之前也對小愛說過相同的話。」
「那就是我單方面依仗光的照顧,真是多謝你啦。」
「嗯,那我——」
「那次是那次,這次是這次,小武要拒絕履行契約嗎?」
保持步調一致比想象中來得更為容易。
「那麼,光的回答呢?」
於是他主動蹲下身來解開纏繞在兩人之間的束縛,她抬起腳方便取下布條。
光猶豫一會兒后,點了點頭。
因為看到了將那種情況極端化后的自己,因為實際體會過了這麼做后不止是對喜歡的人,還有對其他人的影響。
「我不知道,當時和你在一起時湧現的到底是對異性的愛情還是和家人一點一滴積累的親情……因為我們初次相遇的時間太早,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先將話題轉到只在他們兩人之間的事上。
「我沒辦法和星川葵分手。」
女孩冰冷的聲音從咫尺間傳來,她不輕不重地從側面撞了李武一下。
這是屬於她的第二次的告白。
「不對,其實是小武提醒了我,然後也從另一個我身上吸取了教訓。」
「不行,一定要說下去。」
光搖搖頭。
不過正式上場的那天和她搭檔的是體能平平無奇的真衣,所以恐怕達不到這樣的效果,歸根到底還是因為這對組合不太協調,主要指尺寸方面。
「不用再說下去了,小武。」
「也不是這個意思……算了,在哪裡?既然光說有那肯定有。」
「那順便把戀人的契約也答應了吧。」
她認真地拒絕和自我的另一種可能性淪為相同的個體。
「我想象不出那時候我的樣子——就好像想象不出不需要空氣存活的普通人類一樣。」
或許是因為本來就積累了足夠的時間用以培養默契,也或許是因為他
和-圖-書們的運動能力現在都超乎常人,很快光就不滿足於慢慢向前邁步,而是像短跑般開始衝刺。
他推敲著合適的說法,「感覺像剛剛那樣的時候,如果是以前的光說不定就會沒站穩跌下來,然後我就可以趕過去接住你,或者至少把摔在地上的你扶起來,但是現在的話就會心裏清楚並不會有任何問題,反而會產生一些類似落寞的心情。」
「走吧。」
他要用更為卑鄙、更為無恥的話語來形容自己的願望。
在第三封印的時候,光坦白了對他們間關係的感受,他覺得也要有相應的回應才行。
光有些意外地鬆開了手。
不過現在當然沒必要揪住過去的事物和話語不放。
光鬧彆扭地上前握住他的手臂,「如果真有那麼喜歡我的話,就和星川某某分手!」
「但是我現在確定,如果將你從我的過去抹去,一定會留下大片大片無法填補的空白;如果未來沒辦法和你在一起,想到光會離開,我也無法接受那樣停滯不前的人生。」
她輕聲說道,「我也需要小武,所以你提的要求實在太狡猾了。」
她忽然豎起手掌阻止了他的話,斷斷續續地開口,「要再做一個約定才行。」
「作為異性,我喜歡你,堀凜同學。」
「小愛果然也是;不過會長……應該在之後和她一起兩人三足的時候發動暗殺嗎?」
儘管如此,李武還是和過去一樣拿她沒辦法。
「你在經歷了上次的事件之後,不是已經徹底覺醒……應該叫什麼?勇者之力?」
「是你自己說得引人誤會!」
「現在的情況已經和當時不一樣了,所以這是我向光做出的告白,應該要你同意才行。」
「那個麻煩的人竟然也能被說通嗎?」
她自作主張地順著河堤跑下去,站到流動的光帶邊朝李武揮揮手。
光投來帶著問號的眼神。
「……我又沒依賴小武。」
「我是空氣嗎?聽上去很廉價的樣子。」
「就算小武給出的,是拒絕的答案。」
對他的解釋半信半疑,光放慢速度,直到兩人一起停下。
「你要怎麼履行,戀人的契約?要怎麼永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