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連環計真相大白 逍遙侯縱情四海

「原來是你!」聽他說到這裏,我終於壓抑不住自己的心情,伸手就揪住了昶昊的衣領,袖箭已對準了他的咽喉。
聽起來他像是想先拖著,慢慢再想辦法留下我們。
我連忙道:「我沒有那……」
但是卻沒想到在永壽宮吃了個閉門羹,根本連太后的面都沒有見著。她的貼身宮女出來說太後身體不適,需要休息,讓我先回去。
一來是要送沈驥衡回峻峪關,二來是我們走得匆忙,船上的食物飲水並不充足,必須要找地方補辦。
「從一開始。我救了她父親兄弟,她進宮來為我賣命。」昶昊道。
「今晚?」我一怔,抬起眼來看著沈驥衡,「你們今晚要去劫獄?」
澹臺凜道:「若不是你之前拖著他開義診濟難民,現在哪來這麼多民眾為他求情請願?」
「你要做也要看那個人肯不肯讓你做。好走不送。」我說罷一揮手,令人送客,自己便轉身離開。
這些話,他竟然還能用這樣溫情的口吻說出來,我不由得咬緊了牙,道:「昶昊,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我嘆了口氣,道:「自己的親侄子,你竟然下得了手。」
阿春點了點頭。
這官場又豈是一兩個人可以整頓的?就算改朝換代又怎麼樣?還不是天下烏鴉一般黑。
我連燈都沒點,只躺在那裡,看著月光一點點從窗欞間漫進來。
澹臺凜抬起手來摟了我,自己加深了這個吻,末了長長嘆了口氣,道:「真好。」
我也勉強擠了絲笑容,道:「至少讓我看著大哥離開。」
澹臺凜陪我去見他,卻在囚禁他的卧室門口停下,只讓我自己進去。
我驚跳起來,下意識去摸袖箭,卻摸了個空,不由一怔。
「放開她。」昶晝向侍衛命令。
她過來服侍我起床洗漱,我不由又想起茉莉的事來。
我只是看著她,苦笑了一聲。
這個發展,到底算什麼?
「不,更早。」昶昊輕輕道,「從我知道我母妃去世的真相之後,我就開始在暗中籌劃復讎。」
雲娘說現在公主府眼線眾多,萬一走露風聲,我自己再難出來不說,恐怕還會連累去救澹臺凜的人。若有什麼一定想帶在身邊的東西,稍後她會讓人去叫阿春幫我送出來。我搖了搖頭,我來南浣的時候,本就只是孑然一身。如果說現在有什麼想帶的,那也只有澹臺凜。至於其它,也不過就是身外之物罷了。
我不由咋舌,驚嘆了一聲,「好大的船。」
你看……我到底要到哪一世才能還清欠他的情?
我鑽出來之後,打量了一下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房間,問:「這是哪裡?」
昶晝又道:「但是,就算我們沒有夫妻緣分,你又何必一定要走?你為這些事犧牲良多,我知道有些傷害永遠也無法抹去,但是,至少請讓我能稍微有些補償。」
這不是我想聽到的。
我笑了笑,道:「那姑姑現在要去給燦兒做好吃的,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們在西狄捨生忘死,他卻已想著等澹臺凜回去如何殺他。
澹臺凜正睜著一雙墨綠的眸子,笑吟吟看著我。「醒啦?」
於是我只是坐在他床前,半晌無言。
這樣想著,我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回了房。
就這樣靜靜的依偎了一會,澹臺凜突然道:「你去看看沈驥衡吧。」
澹臺凜微微一笑,問旁邊的人要了一文錢,放在他手心裏,道:「多謝周大人。」
我在他身邊坐下來,抬眼看著他,還沒說話,澹臺凜已輕輕道:「我只希望娘子今天這一桌,不是想為什麼人求情。」
我沉默下來,半晌才嘆了口氣,道:「算了,這些事就算都過去了,以後也不要再提了吧。」
澹臺凜更加無奈,「這是兩回事吧?」
我一時間自己覺得有些發窘,輕咳了一聲,放開了沈驥衡,問:「沈兄你怎麼會回來?」
沈驥衡回過頭來看著我。
於是便起身梳洗了,換過衣服和澹臺凜一起帶著昕燦進了宮。
他這樣一說,我更加氣不打一處來,「你竟然還要替她受過!她做什麼,關你什麼事啊?要你來替!你是不是本來早就想娶她了,這下子巴不得吧?」
所以,任外面鼓樂宣天,我們也只是悠閑地窩在三秋閣看書閑聊。
我回眸看著他,皺了一下眉。
於是雲娘直接領我去了暗道的另一個出口。
她盈盈笑道:「哎呀,我倒一時忘記了。公主你好像也是有丈夫的哦?不過,我聽說大燁的三皇子遇刺重傷,沖喜又被人破壞,又驚又怒,傷勢難愈,至今還在卧床修養。公主你不去侍候著自己的丈夫,倒來霸佔人家的官人,算什麼事呢?」
我皺著眉看他走遠,喚過阿春,問澹臺凜現在哪裡。
昶晝沉默了一會,道:「若你肯留下,我便擇日為你和澹臺凜完婚,並親自主婚如何?」
昶晝點了點頭,澹臺凜自然也沒留我,只拉過我的手,輕輕一握。
我問:「是誰?」
我不由得伸出手抱緊了澹臺凜。
「我也去!」我連忙道。
澹臺凜摟著我的腰,輕聲道:「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不計較我這樣的卑微的出身和污穢的背景的,能得到你這樣的好女人,是我三生修來的福氣。我本來就應該對你更好一點,應該用生命來珍惜你的……」
我又靜了一會,才道:「也許他是真的想通了,願意放我們走。」
但昕燦抱著我不肯鬆手,我又親了他一口,道:「燦兒乖,去洗個臉自己玩一會。姑姑有話要和你父皇說。一會姑姑再去陪你,給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澹臺凜一怔,然後笑起來,道:「原來如此,多謝娘子提點。」
我回身抱住他,將臉埋在他懷裡。但還未能感覺到此刻的溫存,便先嗅到血腥氣。
阿春安慰我說,說不定侯爺只是臨時有事在辦,已經讓人再去找了,一定很快會有消息的。讓我不如先去休息,也許醒來澹臺凜就回來了。
受傷那個,是沈驥衡。雖然已經簡單包紮過,但從胸口到小腹,長長一條血跡,實在令人觸目驚心。
昶晝只是輕笑著看著我,淡淡道:「難道你要我對自己的兒子說謊?還是你沒有這個意思?」
我只冷笑了一聲,沒有回話。
阿春一把拖住我,道:「公主不可。侯爺若在,也絕不會同意公主拿自己去做交易的。」
虧我發現太后中毒的時候,還跑去問他。沒想到根本就是他下的毒。但這其中的因果仇怨,卻實在很難分清是非對錯。
阿春皺了一下眉,「公主要匕首是……」
澹臺凜讓我再等半個月,可這才過了幾天?
不知過了多久,房中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澹臺凜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擁著我站在那裡,一直目送到沈驥衡的馬車離開我們的視野。
我看著那艘船,沒有作聲。
昶晝多看了我幾眼,才輕輕道:「昶昊說死前唯一的願望就是再見皇姐一面。你……若是願意,就去見見他吧。」
澹臺凜搖了搖頭,道:「從她跟了荀貢瑜,我們之間便再無聯繫,更加沒有什麼瓜葛。這次也是荀家兵敗,她在混亂中逃出,卻誤打誤撞地碰上重傷的昶晝,便救下他。但是她身為荀貢瑜的侍妾,身份特殊,不敢貿然露面。何況那時朝中政局未定,昶晝重傷未愈,她也不知文武百官之中誰才可信。所以只能先將昶晝藏起來養傷。」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聽到瞭望台上一聲歡呼。
自澹臺凜出事到現在,雖然只有一天多,但我卻覺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期間行事說話,我都努力繃緊著自己的弦,不想在昶晝面前示弱,不想讓別人看笑話。到了這時,沈驥衡這一聲「別怕」說出來,我心底積壓的種種不安與恐懼才有如大水決提,一發不可收拾,只抱緊了沈驥衡,放聲大哭。
我趁機便道:「阿凜你回來得正好。陛下不如當面問了吧。我先去給燦兒做些小點心。」
茉莉低聲回道:「奴婢不敢。」
看著茉莉這樣急切地為他辯白的樣子,我倒寧願被騙的那個是我。寧願對我下蠱的另有其人,昶昊只是在為人背黑鍋。
原來他才是我中蠱最大的受益者。
沒奈何我只得差了人去通知澹臺凜,自己一面打起精神來去見昶晝。
當日昶晝讓我開府設幕,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我跟公主府那些人,也沒什麼恩情交情可言,沒想到最後鄭書穎和周世昌竟會站在我這邊,幫了大忙。
果然是澹臺凜回來了。
茉莉如遭雷擊一般怔在那裡,半晌才流著淚輕輕道:「公主要殺要剮,奴婢都沒有怨言,但是寧王他……」
「我知道。」澹臺凜笑了笑打斷我,又湊過來親了我一口,過了半晌,才輕輕道:「我以前,真的覺得只要我想,沒有什麼做不到的事情。但是最近卻有些動搖。」
他眉宇間掠過一絲落寞,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淺淺一笑。
他親自來迎我們,還沒說話,本由澹臺凜抱著的昕燦便歡呼了一聲,從澹臺凜懷裡掙出來,一把抱住了昶晝的腿,叫了聲「父皇……」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口,已先放聲大哭。
我也笑了笑,站起來道:「吃過沒?我去把菜熱一下。」
澹臺凜跟著走過來,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遲疑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席間兩個男人很有默契的沒提政事,只閑聊些天氣風物。
正在猶豫間,昕燦已在阿春的陪同下回來了。他跑到我面前,輕輕拉了我的袖子,叫了聲「姑姑」。
昶晝又道:「你只是想見澹臺凜。知道我不會讓你去見,所以才會想行刺我,想讓我把你一起抓起來,是不是?」
我聽到他應聲,更加氣不打一處來,抓著他的手就一口咬上去,又罵:「你還敢說好!你要是下地獄了,我怎麼辦?」
其實我從一到南浣就栽在昶昊的局裡,身上的寒蠱雖然算是解了,但是以後能不能生育也還是個未知數,他又幾次三番想要加害澹臺凜,想到這些我心頭倒也不是不恨。但現在他認罪伏法,我心情卻不免有些複雜。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正經。
但是沒想到當天夜裡,便收到宮裡傳出來的消息,說駱貴妃自殺了。
「仿造?」
但昶晝只保持了之前昶昊給澹臺凜的逍遙侯爵位,另封了尚書右丞。雖然拿著一品食奉,卻什麼依然實權也沒有。
昶晝派來請我和澹臺凜的使者隨後便到了。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就好似事不關己一般。
我靜了一下沒說話。
我咬住了自己的唇,深深吸一口氣來平靜自己的心情。
我們在旁邊聽著,才知道並非是我們才一過來就暴露了,而是他們剛好接到上面的命令,要嚴查來往船隻,捉拿欽犯,我們不過是誤打誤撞,正好碰在這槍口上。
但是有些話,的確還是應該當面問清楚。
這件事情的第一功,自然是非澹臺凜莫屬。
一開始我還有些擔心,問:「這樣公然和昶晝作對,他會不會做出什麼偏激的舉動來?」
我問雲娘她可知道澹臺凜是怎麼被抓的。
昶昊卻不為所動,依然帶著淡淡笑容,輕輕道:「是。皇兄能派澹臺凜去離間西狄各部,我自然也能在那邊伏下姦細。可惜澹臺凜竟然早已安排好沈驥衡接應,揀回一條命。當日沈驥衡有兵,澹臺凜有謀,暗殺皇兄的人又失了手,皇兄不知所蹤。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讓他們聚在一起。所以讓傅品快馬加鞭趕去將你們接回來。」
雲娘似乎被我嚇了一跳,但還是點頭回答,道:「是,侯爺幾天之前已準備好了,並將這封信交給我,說若他有不測,便帶公主來這裏,用華國夫人車駕出城。」
澹臺凜回頭來看著我,笑道:「怎麼?不捨得我走啊?」
——看,這就是皇帝。
以前只覺得他疑心重,沒想到竟重到這種程度。
扶我的人竟是昶晝。
我當即臉色一沉,正要說話時,纖夜卻又笑起來。
原來當日三軍大戰,昶晝本來已是險勝,卻沒料到昶昊會突然發難。他一時不備,貼身侍衛們死傷殆盡,自己也身負重傷,幸好有人相救。
「你要來做什麼?是不是想看女人為你吵架啊?是不是很得意啊?都是你這混蛋的錯。」我一邊罵,一邊握緊拳頭捶打他。
周世昌掃了我們一眼,已哼了一聲,叱道:「出發之前已向你們說明了欽犯體貌特徵,你到底聽沒聽見?隨便抓個一男一女就敢說是逍遙侯和頤真公主?這兩人到底哪裡像?」
澹臺凜幫著我把菜收拾起來,提到小廚房,一面道:「娘子親自下了廚,只消差人來通知一聲,為夫自然飛馬趕回來, 就不用勞娘子久候了。」
我一言不發,走過去跪在澹臺凜身邊。
澹臺凜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將我攬進懷裡,道:「抱歉,我來遲了。」
雲娘搖了搖頭,道:「她和侯爺一樣,都是在那種地方長大的孩子。所以侯爺憐惜她,但凡危險的事情,一概不讓她沾邊。她倒好,一朝得勢,便將侯爺賣了個乾淨。」雲娘又冷冷哼了一聲,道,「也幸好她不知道,否則我們這些人又怎能活到現在。」
那兩名侍衛果然沒有阻攔,只是說陛下命他們隨身保護我,便跟在我身後,一路跟回公主府。
我沒有抗拒,只是咬牙瞪著他,道:「你就不怕我再行刺一次?」
不管怎麼樣,至少這一次,我們是在一起的。
纖夜臉色這才變了變,但眸光一轉,又笑起來,道:「我其實也沒有什麼好多說的。只是既然進了澹臺家的門,就該為澹臺家打算是不是?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跟著侯爺也這麼長時間了,若是只雞,雞蛋也該生了一筐了。不知公主要什麼時候才會有動靜?」
我又一怔,抬眼來看著他。
「太后讓我轉告公主,她自知虧欠公主太多,但只怕這一次,她愛莫能助,以後若有機會,定會重重補償……」
我坐在桌旁,心也跟著一點一點沉下去。
我抬頭看去,正看到瞭望台上的水手探下身子來,一面指著岸邊大叫:「回來了,澹臺大哥回來了!」
若是能從太后這邊找到突破口,可以兵不血刃的解決這件事,那就再好不過。最低,哪怕能讓我和澹臺凜見一面,我也好對之後的事情有所準備。
我的腿還是沒有恢復過來,失去支撐便不由得晃了一個踉蹌。昶晝連忙上前扶住我,吩咐旁邊的人去備轎來,自己半蹲在那裡,讓我坐在他膝頭,伸手去揉我的腿。
我又笑一聲,道:「原來他早知道昶晝容不下他,一定會殺他。都是我的錯,非拖他回來。是我害了他。但澹臺凜這混蛋,竟然想讓我一個人走。說好同生共死,他竟敢拋棄我。」我說著站起來便往那暗道走去,「我要回去找他。」
澹臺凜又回頭來親我,低低應聲,道:「放心,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是你的。沒有別人的份。」
我不記得那天到底是怎麼回的公主府,恢復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已躺在三秋閣的床上。一瞬間驚跳起來,大叫了一聲:「阿凜!」
我「呸」了一聲,白他一眼,將他的手推開去,啐道:「誰要咬你!倒是你背著我去見了別的女人,怎麼也應該跟我說一聲吧?」
我嗤笑了一聲,道:「你在利用的,又何止是我?這個時候,你難道不是更應該對駱子纓說這一聲『抱歉』?」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紅底銅釘的巨大宮門,只覺得有如一張巨大的血盆大口,利齒森然。
於是也沒換衣服,放了弓,擦了把汗,便直接去了前廳。
我抬手打斷她的話,重複道:「你走吧。」
「叮」的一聲,金石交鳴。
澹臺凜拍拍我的背,道:「去看看我的救命恩人吧,這次真是欠他一個天大的人情。」
澹臺凜亦握緊了我的手,再次拜了一拜,道:「請陛下成全。」
何況澹臺凜本事比我大得多,行事也向來小心。我還是乖乖聽他的在家裡等好了。
「誰說我要去做交易?」我哼了一聲,道,「我只是要去問問昶晝,他到底知不知道良心這兩個字怎麼寫!」
阿春道:「眼下不太方便引其它人來拜見公主,但我們若有計劃,一定會先亶明公主。」
昶昊道:「皇兄的。我雖然騙了她,但與她之間,始終清清白白。」
不要說經過這次的事,君臣之間早已嫌隙難彌;就是那些同朝為官的人,只怕也早已恨不得扳倒了澹臺凜這座大山,好自己上位了,所以才會這麼快就能給他網羅如此之多的罪名。
今天宮門處的守衛倒是沒有多加阻攔,一見是我,很快便放行了。
澹臺凜也笑了笑,一面伸手幫著我取下髮飾解散髮髻,一面輕輕道:「荀皇后死了。」
昕燦這才鬆了手,由一名內侍抱著,跟著阿春去了。
我心頭不由一震。
因為本該身為新郎的那個人,此刻正斜躺在我身邊,一身隨意的家居舊袍,披散著一頭銀髮,一邊翻著一本閑書,一邊示意我把切好的水果喂到他唇邊。
若他真只是為了我,說不定還有機會能救澹臺凜,但現在……
我有些吃驚地抬起眼來看著澹臺凜。
我叫過阿春,讓她帶昕燦去洗把臉,再帶他在園子里玩一會。昶晝招手叫過賜福,讓他一起去。
我本不想去,但是轉念一想,總還是要和昶晝見面的,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不如早見早了。也正好將昕燦交還給他。雖然澹臺凜說結束了,但連茉莉都可能是別人布下的姦細,對昕燦來說,我身邊也實在不見得安全。
其實我這時已經睡不著,只是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雲娘向外看了一眼,指了指暗道,讓我下去。
想到這裏,我不由輕輕嘆了口氣,又問:「駱子纓的孩子,到底是昶晝的,還是你的?」
我驚得睜大了眼,不過一天之間,他們竟然已做了這麼多事情。相比而言,我卻……真是沒用。
我緊張得大氣也不敢喘,澹臺凜握了握我的手。我知道他是想安慰我,但老實說,他自己看起來也不像十分有把握的樣子。
當日荊大先生說我中的蠱會破壞女子的生育功能,和圖書但並沒有肯定寒蠱解了之後就一定能夠恢復,那種破壞是終生性的話……
「你——」
我卻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發顫,也不知是憤恨還是后怕,連腿都邁不動。於是抬手環住澹臺凜的脖子,輕輕道:「你抱我走。」
雲娘伸手來扶我下車,道:「公主現在應該相信侯爺絕不會舍下你一個人求死了吧?」
結果我還沒說話,昕燦又道:「父皇說姑姑要走,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了,是不是真的?」
雲娘輕輕嘆了口氣,道:「侯爺將這個交給我的時候,曾說他希望永遠也用不到,沒想到這一天卻來得這麼快——」
侍衛猶豫了一下,昶晝的聲音便沉下來,道:「朕說放開她。」
而且被抓得悄無聲息,連他在黑白兩道的情報網都毫不知情。
澹臺凜回來告訴我這件事之後,我怔了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道:「沒想到她對昶昊這樣死心塌地。」
後來索性也就什麼也不想了,只看著床頂發獃,一直躺到日上三竿才起來。
那天下午我照例在練箭,門房過來通報說,華國夫人求見。
我哼了一聲,道:「利用自己三歲的兒子,這種事情你也做得出來,還不算卑鄙?」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輕輕拉下我頭上的被子,坐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
雲娘大概是覺得我神情不對,握了我的手,輕喚了一聲:「公主?」
我咬牙看著他,就像是在看一個自己從來不認識的人。
我皺了眉,輕輕道:「阿凜……萬一我還是不能生的話……」
於是我又深吸了一口氣,問:「是你命令茉莉下毒的?」
昶昊便僵在那裡,良久之後,才輕輕笑了笑,道:「皇姐肯來見我最後一面,我很高興。」
沈驥衡沒再說話,也沒再動,任我在他懷中發泄,直至我自己漸漸平息,才伸手接過雲娘遞來的手帕,印了印我的眼淚。
「死沒正經。」我雖然這樣罵,卻依然俯下身去,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我笑了笑,道:「我不能就這樣坐在這裏等。那樣實在太難受了。若到時我出不來,你們就只要救阿凜就好,不用管我了。」
要有一個小院子。
小男孩連忙點頭,忙不迭地應聲:「要。」
「好。」澹臺凜笑著應了,又低頭親了我一下,伸手抱起我,走向外面的馬車。
我便也只能強壓下心中的慌張不安,跟上他的步伐。
我靠在他肩頭,應了聲,過了一會,又問:「但是……若是找不到呢?」
我看著他的背影,一時也不知是該嘆還是該笑。
昶晝在我身邊坐下來,坦然道:「我知道他為我為南浣做了很多事情,我也很清楚,若沒有他,我絕不可能成功。你跟他在一起這麼久,這個人的手段,想必你也略知一二。事實上,既使他不在南浣,南浣的局勢還是沒有逃脫他的掌控,除了昶昊半路殺出之外,每一步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他留下的每一著棋都發揮了最大的功效。我當日就在想,澹臺凜留不得。這個人太可怕了,他若在朝,我勢必多少會被他操縱,他若在野,我更加會寢食難安。」
我有些不解,道:「我乃頤真公主,有要事求見陛下,請將軍代為通傳。」
於是澹臺凜又低頭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出去了。
我不由苦笑了一聲,到這個時候,越是有人保,越是會堅定昶晝殺他的決心吧。
纖夜只是看著我輕輕笑道:「怎麼?這樣就惱羞成怒了?其實你一定要嫁給澹臺大哥,也不是不行,你是公主嘛,我也不可能委屈你做妾。但就算是平妻吧。」
沈驥衡道:「公主請放心,我們一定會把澹臺兄救出來的。」
昶昊這麼多年以來實在偽裝得太好了。就連我這種被害者,沒到最後一刻也不願意相信那麼多事情的幕後黑手都是他,何況是外面那些不明真相的人。
一個個平白無辜,甚至不明就裡的,就把命搭了上去。
我嘆了口氣,問:「你覺得我背叛了阿凜?」
昶昊看了我很久,又笑起來,道:「你看,你就是這點打動我。明明自顧不睱,卻永遠先想到別人。是,我的確是對不起駱子纓,但是把她推進這個火坑的,並不是我,而是她父親。」
但說起來不過幾天,身在其中,卻真的度日如年。
我又點了點頭,披衣起床,讓她去叫人備車。
雖然已經吃過解藥,但卻像是一種習慣一樣,日子一到,我心頭便是一緊。
沈驥衡把手帕遞給我自己,一面道:「微臣收到陛下將華國夫人賜婚逍遙侯的消息之後,就擔心你們會出事,所以想趕回來到時有個照應,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同為女子,我完全可以想像,那是怎樣的一種屈辱。
纖夜這張嘴的確犀利,若是這邊的普通女子,臉皮稍微薄一點都會被她講得羞愧難當抬不起頭吧?
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士兵正快步向這邊跑來,後面延綿不絕,也不知到底有多少人馬,大有要將這碼頭整個封鎖之勢。
輕輕撫過我嘴唇的手指。
你看,鬥來鬥去,犧牲最大的其實還是這些女人。
我有些意外,「只要一文?」
我這才鬆了口氣,讓他們都去休息,自己握著澹臺凜的手,守在他身邊。沒過多久便也伏在床前睡了過去。
我們沒有再回公主府。
我臉上的笑容卻已掛不住,別情湧上心頭,忍不住向澹臺凜身邊靠了靠,將臉埋進他懷裡。
看來他也許是知道茉莉下毒的事情了,所以就算在公主府里,也小心翼翼的。
「木樨……」昶晝回過神來,越過侍衛走到我面前來,皺著眉,低低喚了聲。
我沒有說話。
我輕嘆了口氣,道:「姑姑也不知道呢。」
他這樣的笑容,孤寂蒼涼,就似高山上的雪。
沒過幾天,便到月中。
我沒等昶晝出聲,先下了轎,轉身便往出宮的方向走。
「嗯。」澹臺凜笑起來,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睡得死沉,還打呼,就像只小豬……」
結果還是沈驥衡笑了笑,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你們還是回船上去吧。眼下風頭正緊,還是小心為妙。」
我依然說不出話來,只輕輕點了點頭。
我靜了一會才輕輕點下頭,「這樣說起來,這裏真的反而比公主府安全。」
沈驥衡便又轉向那幾個男人,道:「那麼就請諸位照剛才的計劃,各自去準備吧。請千萬小心仔細,不要有任何差錯。」
老實說,我實在不知道要怎麼面對關在裏面的那個人,不由求助般看向澹臺凜。
澹臺凜搖了搖頭,道:「未曾。所以我才會擔心。」
澹臺凜說到這裏,我不由皺了一下眉,道:「救他的是誰?既然出手相救了,為什麼不當即送回宮裡?」
輪到我們時,雲娘便擺出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將那張偽造的華國夫人手令拿了出來。
我本是順口一句話,茉莉卻似乎誤會了,連忙又伏下身去磕頭,口中連連道:「奴婢罪該萬死。」
這時軟轎已到了麟瑞宮門口,賜福在轎外亶了一聲,請昶晝下轎。
澹臺凜又長長嘆了口氣,笑道:「不過,總算都過去了。」
昕燦依依不捨的牽著我的袖子,我想著以後可能就不會再跟他見面了,也有些捨不得,便笑著向昶晝道:「不如我送燦兒回寢宮吧,反正你們也應該有公事要談。」
阿春雖然一直跟著我,但表情一直很不自在。
澹臺凜只是在旁邊輕輕地笑。
我驚得呼地站起,衝過去抓住鄭書穎的衣領,睜大眼看著他,「你再說一遍。」
跟這件事有關係,精通醫術,又隨時留意著我的舉動,除了昶昊還有誰?
我自知跑不掉,也沒有反抗,默默跟過去默默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看也懶得再看他一眼。
若說我之前還存有一絲僥倖,希望是鄭書穎弄錯了,甚至哪怕是他又在玩小花招陷害澹臺凜都好。到了現在,卻已在清楚明白不過。
澹臺凜笑了笑,道:「那個人說起來你也認識。」
但想想昶昊平日溫和的笑容,我心頭又不由抽痛,沉吟了半響,才問:「他承認了?」
昶晝在御書房見我們,聽到內侍稟報說我們到了,便直接迎出來。
昶晝抬起眼來看著我,竟然笑了笑,道:「我早已說過,若是你,把心挖出來放在你手裡,我也放心。」
昶晝已不在了,阿春坐在床前守著。
我點了點頭,和澹臺凜一起回頭向船上走去,才剛走上跳板,就聽到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扭頭一看,不由大驚失色。
我記得這抹身影曾經跟隨我左右,寸步不離;也記得這抹身影曾經守在我窗前,徹夜不眠;更記得這抹身影在高高的城樓上送我,煢煢孑立。
那些士兵前艙后艙里裡外外搜查了一番,回報說沒有什麼發現,那領隊的軍官又掃視了甲板上這些人一圈,最後目光還是落到澹臺凜和我身上,微微皺起眉,讓人去取畫影圖形來。
我道:「你們準備你們的,我再去宮裡看看情況。」
我一怔,他伸手抱著我走向床邊,一面道:「你忘記了么?我們說好的,以後要生三個小孩,不努力點怎麼行?」
但我卻一直被他那樣人畜無害的溫和外表蒙蔽,甚至還指望他能醫治我,真是太可笑了。
我點下頭,道:「既是夫妻,自然同進共退,同生共死!」
她看了我一眼,遲疑了一下,還是沒說話,進去了。過了很長時間也沒再出來。
「我知道。」昶晝一面應著聲,一面走回花廳去坐下,我也只得跟過去。
這世上還有什麼人會比我更傻?居然就真的以為什麼事也不會有。
我勉強說了幾個笑話他都沒理,沉默了好一會才輕輕問:「今天朝上的事,你知道了?」
澹臺凜的宅院在我們到大燁時被抄沒,後來雖然又被發還,但澹臺凜自己卻一天都沒有回去住過,只有幾個看守宅院的老僕。
他的聲音愈來愈輕,我甚至要集中精神,才聽到他低低道:「如果能在一切發生之前聽到你這樣叫我,該有多好。」
我一時怔在那裡。沒想到竟然在這裏碰上他。原來昶晝竟連他一起提撥了么?
我怔了一下才意識到他說的是茉莉,不由得皺著眉沉默下來。
我偎在他懷裡,悶悶道:「你騙我。你說不會有事的,結果一下子給我出這麼大的事。我差點……」結果說到這裏自己的喉嚨已經哽住,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他抓了澹臺凜,不就是為了讓我去求他么?為什麼偏偏連宮門也阻住不讓我進?
「自然是我們有了援軍。」雲娘道,「若有他在,一定能成功營救侯爺。」
我看著面前眉目如畫的少年,只覺得背脊發寒,咬牙道:「你真殘忍。」
阿春道:「陛下走的時候,說公主若是醒了,就請公主自便。」
我見他這樣,知道他肯定是介意了,但看昕燦那樣睜著一雙大眼可憐兮兮看著我,又狠不下心來,結果只能歉意地向澹臺凜笑了笑,哄著昕燦喂完這頓飯。
幸好都是些皮肉傷,我強忍著心痛,手指顫抖著在雲娘的幫助下為他清洗上藥,又請了大夫過來看過,確定了並沒有其它的問題,休養一段時間自然就會好轉。
昶昊道:「朝中文武百官,我最擔心的就是澹臺凜。這個人心機深沉又不按常理出牌,並不好控制。我本想借軒轅槿的手除了他,卻沒想到軒轅槿竟然陰差陽錯欠了他人情。在西狄那次,差一點就殺了他。可惜他還是命大……」
阿春在旁邊看著,問:「要不要去請侯爺?」
「哪有你這樣說自己的。」澹臺凜也笑了笑,摟緊我道:「我不會娶別人的。」
我不知他說的是我的寒蠱的事情,還是我們私奔的事情,總之哪一邊都總要過了這幾天。
沈驥衡一開始似乎被我嚇了一跳,全身僵硬,手足無措,慢慢就平靜下來,輕輕拍著我的背,放低聲音道:「別怕。」
他說完這句話,便直接靠在我肩上暈了過去。
纖夜這時才變了臉色,恨聲道:「你憑什麼……」
昶晝輕輕嘆了口氣,道:「我們之間,就真的只能用這種口氣來說話了么?」
我看著那支脫靶的箭,怔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道:「先不用了,我去見她,看她想做什麼。」
但的確是他。
昶晝顯然沒料到會有這一出,也沒什麼哄兒子的經驗,只是抱著小昕燦,有點手足無措。
有他這一句話,從聽到賜福的傳話到現在以來的不安,便頓時煙消雲散。
但我聽到這全城百姓夾道觀看津津樂道的婚禮盛況時,卻只是想嘆氣。
「小心。」
這種時候,我又哪裡能安心休息?雖然我已經努力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要相信他們一定能平安歸來,但仍然只要一閉眼,就好像會看到澹臺凜和沈驥衡血淋淋躺在那裡,慘不忍睹。
我又怔在那裡,看他的樣子,似乎拿我們一文錢還是抬舉了我們一樣。
我沒說話,阿春已先喝了一聲,道:「大胆,見了大長公主,還不行禮!」
我本來已經複雜的心情越發亂起來。
為首一名隊長模樣的人抱拳行禮道:「陛下有令,眼下天牢關有朝廷重犯,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即便有金牌也不得通行,請公主見諒。」
澹臺凜自然看得出來,所以關於這些事情,在我面前一直避而不談。
昶晝哼了一聲,道:「朕幾時說過你可以走?」
我早已看慣他的臉色,何況到了現在。他擺明了不會放過澹臺凜,那麼要將我怎麼樣,我也已經毫不在意。
「防身啊。再不濟,也可以自裁吧。」我笑了聲,躺到床上,閉了眼輕輕道,「雖然說死了就是死了,什麼也不知道了,但是若有個萬一……我還是希望能和阿凜葬在一起,這件事情,就拜託你了。」
我靜默了半晌,才輕輕道:「我覺得……沈兄一定不會跟我們走。峻峪關才是他一生的夙願。」
她今天說的這些話雖然都尖酸之極,但到了這句,才算真正戳到我的痛處。
聽他這麼說,我抱著他的手不由一緊。
「好。」
我只覺得自己真是可笑。
早知有今天,我就應該早點去結識一些朝廷大員,或者跟著澹臺凜去見他那些黑道手下,到現在至少也有個人商量,而不用這樣惶惶不可終日卻完全無能為力地等著一個結果。
我們能夠再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我驀地抬起頭來看著昶晝,皺眉道:「你對小孩說這些做什麼?」
昶晝也跟著靜了一會,然後輕輕笑著,拉著我的手,對準自己的咽喉,道,「但你若真的想殺我,就應該對準這裏。」
我抬頭望去,正看到那人從跳板上走下來。頭戴烏紗,身著官服,眉目清秀,器宇不凡,竟然是周世昌。
阿春連忙幫我拿過外衣鞋襪,問:「公主要去哪裡?」
我嘆了口氣,道:「你先起來吧。」
沒有說再見。
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問:「怎麼就回來了?是不是他們沒有好好陪你玩?」
他卻只低下頭來親親我,道:「有些事情,總歸要你自己去了斷。」
但是走到門口,腳步卻有些躑躕,有心想聽聽澹臺凜的回答,卻又有些擔心,若澹臺凜真的依然有志廟堂,我該怎麼辦?
澹臺凜搖了搖頭,道:「除了當日在昶晝面前認輸,和後來和你見面的時候,昶昊一直一言不發。昶晝顧著皇家體面,不讓上刑。」
城門果然已然重兵把守,出進都要被守門士兵一一盤查。
澹臺凜輕嘆了一聲,道:「也不能怪你,當日……只怕在他掌權之前,誰也沒有看出來吧。昶昊最可怕的地方,莫過於此。明明野心勃勃,卻真的能做到完全不動不伸手,所有沾邊的事都避得遠遠的。所以大家的目光根本從來都沒有落到他身上去,更從不曾料到他會有這些心機。結果他一動手,才真叫乾淨利落。我在想,也許之前余士瑋死於民亂的事也是他做的。」
「是咧,既奸又盜。」我哼了一聲,索性坐到他腿上去,伸手環了他的頸,道:「我們是夫妻,我做好飯等你回來吃,這不是天經地義么?還是你這是在變相指責我平常做得不夠多?」
眼下昶昊的罪名還沒有公開,也沒有下獄,只是囚在承華宮。
我嗤笑了一聲,背過身去,閉上了眼。
澹臺凜沒說話,只順勢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頰。
澹臺凜笑了笑,伸手撫平我的眉頭,道:「她是意圖謀害太子的兇嫌,一直關在府里也不是辦法,萬一走露風聲讓昶晝知道,反而麻煩。娘子還是要早做決定。若是想公事公辦,我今天就順便把她押到刑部去。若是想私了,是殺是放都由你。但是,不準把她留下來。」
阿春在後面叫了我一聲,卻被兩名侍衛牢牢制住,不能脫身。
昶昊道:「因為只有他才能讓皇兄現身。皇兄藏得實在太好了,我一直找不到他。但卻被澹臺凜佔了先。那麼再拖下去的話,時間得越久,他們的準備便越充分,就越對我不利。不如趁早由我來定這場爭鬥的時機。今天不論你答不答應荀皇后,只要消息一傳到澹臺凜那裡,他們自然知道我有心做最後一搏。不管他們之前不動是沒有準備好,還是投鼠忌器,到了今天,都非行動不可。」
茉莉這才止住了哭聲,沒再說話,只又跪下來向我磕了三個頭,然後轉身出去。
我們要生三個小孩,兩個男孩,一個女孩。
這時那邊的人已下馬,我這才看到原來是兩個人,其中一個大概是受了傷,另一個扶著下了馬。但距離太遠,天色昏暗,我依然是看不清那邊人的面目,只能繼續緊張地抓住雲娘的手。
我便將臉貼在他掌心裏,輕輕道:「跟了你是我來這裏之後做的最正確的選擇。你絕對不用懷疑,更不用覺得委屈我。我是你的妻子,用老話說,自然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不論你決定退隱,還是繼續在這裏,我都跟著你。」
若只是看客,也許我會為這個新娘鳴不平。但身處其中,事關我的愛人,再怎樣同情,我也絕不可能把自己的男人拱手相讓。
那宮女後面www.hetubook.com.com還說了什麼,我根本就沒聽到,甚至也沒有注意她是幾時轉回宮去。
說到最後,我不由得激動起來,揪著昶晝的衣服嘶叫道:「我和澹臺凜,我們,除了彼此,早已經一無所有。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們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到底是為了誰?為了什麼?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上一次見到纖夜,還是在澹臺凜生日的時候。一晃已經大半年,纖夜看來並沒有多少變化。依然柔若秋水,嬌如春花,她如今早已收起那種煙花地的風情,挽起頭髮做了婦人打扮,而那身命婦衣袍又令她憑添幾分高貴典雅。
澹臺凜過了很久,才輕輕嘆了口氣,道:「回去吧。」
結果還是昶晝手快,一把拉住我,順手就將我打橫抱起來。
我想,也許,在這些記憶里與他一同死去,也不失為一種幸福吧?
兩天以後,我們停在沅城。
他微笑著,伸手摸了摸那個搖籃,道:「我第一次做這個,也許看起來有點奇怪。但是,等我們有了孩子的時候,我一定能做得更好的。」
我一怔,抬起眼來看著阿春,「他真的這麼說?」
澹臺凜摟著我的手緊了緊,輕輕道:「別去找他。」
昶昊垂下眼避開我的目光,輕輕道:「皇兄沒有子嗣,才是我最大的贏面。」
那名軍官被當面叱責,大概面子上掛不住,爭辯道:「屬下覺得這人與欽犯特性極為相似,不信請大人拿畫像來對比。」
阿春垂下眼道:「奴婢不敢。」
我也笑了笑,道:「忘記說了,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來解決這件事,都要記得。你是我的,不準碰別的女人,也不準讓別的女人碰你。」
茉莉不多時就被帶過來,她看來憔悴了不少,額頭上的淤青還沒散,一雙眼又紅又腫,顯然是因為哭泣的原因。
但他這樣小心,我卻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於是當晚便自己下廚準備了酒菜等他回來。
昶晝皺起眉來,道:「你這是做什麼?」
我心頭一暖,但是盤旋在心頭多日的擔心卻又不覺的跟著便浮上來。
我們能夠從那個地方逃出來,真是太好了。
便在這時,突然有個耳熟的聲音朗朗道:「哪裡發現了可疑的人?」
從頭到尾,都只是新娘的獨角戲。
「嗯,就是我。」昶昊這麼說著,表情很平靜,杯子又往前遞了遞,「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異國他鄉小院子里的梅花和紅燭。
「當然。」澹臺凜道,「昶晝擺明是做給我看的。有那個孩子在中間,你們看起來就像是其樂融融的一家,而我不過是來做客的外人。我怎麼可能不氣?」
我抬起眼來,看著那馬車緩緩離開了碼頭,眼淚還是沒忍住。
我睜大了眼,「你……」
一進去就覺得氣氛有點不對,澹臺凜一臉正經的跪在房中,昶晝也陰沉著臉,顯然剛剛爭執過。
浸透我衣襟的鮮血。
那軍官連忙又應一聲,帶著士兵們下了船。
我皺了一下眉,阿春已先喝了一聲「放肆」,便要令下人將她趕出去。
那宮女道:「陛下說,正因為澹臺凜此番貢獻良多,本人又有經天緯地之才,若不能為我所用,必成心腹之患。」
何況澹臺凜自己也道:「我的心意,從一開始就跟她講得明明白白。她既然還是要跟著昶晝來這一出,那也是她自取其辱。」
我沒等他的話說完,右手袖箭對著他的胸口便一箭射出。
昶晝這時也走出來,看著我們,笑道:「燦兒聽說你不舒服,一定要來看你。」
澹臺凜苦笑了一聲,還是輕輕摟著我,哄小孩一般,寵溺的點頭應聲。
是,若是昶晝沒有兒子,那麼兄死弟繼,順理成章。
我怔在那裡,卻見昶晝已背過身去,像是再不願意提到那個名字。
我又哼了一聲,低頭在澹臺凜肩頭咬了一口,「被昶晝設計我已經很不高興了,你還取笑我。」
澹臺凜一時似乎有些尷尬,也僵在那裡。半晌才試圖調整氣氛一般,半開玩笑地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抱歉。讓你擔心了。」澹臺凜低頭親了親我,道,「我真沒想到他會來這麼一手。」
昶晝亦回眸來看著我,目光溫柔,輕輕道:「皇姐何出此言?」
我抬起眼來看著他。
我心頭髮冷,卻又無名火起,抓著澹臺凜就擰了一把,罵道:「都是你們這些臭男人害的。你們這些只想著爭權奪利自私無情的烏龜王八蛋!遲早會下十八層地獄油煎火烤!」
我笑出聲來,打斷他,道:「很奇怪,我現在反倒不恨你了。我只覺得你很可悲。我以前一直很奇怪,為什麼皇帝要自稱『孤』『朕』『寡人』。我很感激你親身示範給我看。原來所謂孤家寡人,就是這樣由自己親手造成的。你不需要親人,也不需要愛人,甚至也不需要朋友下屬子民,只要抱著你的龍椅就好了。」
第二天朝堂上,昶晝便將昶昊以往種種陰謀公諸于眾,定罪問斬。
「我才不管!」我吼完之後,自己也覺得自己有點無理取鬧,於是又嘆了口氣,抱住澹臺凜,將臉埋進他懷裡,悶悶道:「抱歉,我只是……心情不好……胸口像有什麼堵著……難受死了……」
「我正是為這件事來找公主的。」雲娘拿著火摺子在前面引路,道:「請公主不用擔心,我們一定能救侯爺出來的。」
阿春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看我的目光卻很有幾分不同,很難形容那種複雜的感覺。
何況,離他應諾我可以離開的日子已越來越近,我也就不再多想別的事情,只平靜地等著那一天到來。
昶晝也安靜了很久,才輕輕道:「抱歉,木樨。澹臺凜這個人,我非殺不可。」
我又做了一個深呼吸,輕輕道:「抱歉,我……我只是……心裏亂得很,覺得自己又無知又沒用,不知道要怎樣才好……」
我跟著他走過去,才發現是個搖籃。
怎麼可能?
我怔在那裡,半晌才凄然笑了一聲,道:「原來他早知道。」
昶晝在後面一把拖住我,沉聲問:「你去哪裡?」
澹臺凜握著我的手緊了一緊,依然面不改色向船上走去。
雖然出來的時候,說是要去罵昶晝,但是後來想了想,還是先去了永壽宮找太后。
他卻順勢又摟了我,輕輕道:「之前都沒睡好吧?抱歉。」
我雖然已覺得膝蓋有些發麻,但依然還是低頭跪在那裡。
如今事已至此,就算我們想留在這裏,只怕也不行了。
第二天澹臺凜照例早起上朝,我跟著醒了,沒起來,只靠在床頭看他著衣洗潄。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道:「這次要多少?」
她這才低低應了聲,站了起來,卻依然低著頭,不敢看我。
澹臺凜摟緊了我,輕輕道:「我怕你一去,他就不會再放你出來。」
我一怔,抬起眼來看著她。
雲娘見我沒說話,也就不再作聲,只引著我向前走。
澹臺凜只端著酒杯,斜眼看著我們,嘴角噙著一絲笑,一雙碧綠的眸子卻有如冬日的深潭,一絲暖意也無。
或者,我們心裏都明白,今生永遠也不可能再見。
這一系列事情過來,還有誰比駱子纓更可憐?我至少還有澹臺凜,事到如今,駱子纓還有什麼?
正猶疑間,昕燦已抬起一雙亮晶晶的大眼來看著我,問:「姑姑是不是以後都不會去看燦兒了?」
我本想問她怎麼了,但話還沒說出口,阿春已先問道:「公主現在打算怎麼樣?」
結果澹臺凜回來得很晚。
我們才剛上甲板,後面便有一隊士兵直接跟著跑上船。
「澹臺府。」雲娘回答。
他的手緊貼在我肌膚上,熱得就像一團火,一面湊到我耳邊來,輕輕吹氣,道:「……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
「為什麼不可以?」我一面笑,一面又流出了眼淚,「他想讓我一個人活著,我就偏要去和他死在一起。」
原來他說願意用一生來彌補,並不是因為他沒辦法幫我做什麼,而是從一開始,他就是將我推進這火坑的罪魁禍首!
這也就算了,反正我們已志不在此。讓我尤其憤慨的事情是,昶晝封了纖夜華國夫人,食邑一千五百戶,賜嫁逍遙侯。
阿春沒說話,我也懶得再提這件事,又道:「我的袖箭被宮裡的侍衛拿去了,你幫我找把匕首來。」
反而覺得心裏像是有個洞,空空蕩蕩,漆黑一片,冰冷刺骨。
雲娘將我妝扮成了一個普通的侍女,天色微亮時便從澹臺府出發。
……是的。
我吸了口氣,扭頭來看著昶晝,問:「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放過我們?我和澹臺凜只想找個鄉下的小地方,平平靜靜過我們的小日子,既不會投靠別的人,更不會起兵反亂,他怎麼就會變成你的心腹大患?你為什麼就非要殺他不可?」
我抬起手來,再次打斷他:「你想怎麼樣,都是你的事情,別跟我解釋。這是你的國家,你的世界,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跟我沒關係。倒是有人願意信你,願意聽你,願意幫你,你卻嫌他幫得太多,把他關在天牢里。」
沈驥衡點了點頭,「事不宜遲。若被陛下發現微臣已經回京,只怕就不好動手了。」
澹臺凜伸手再次將我摟進懷裡,道:「放心,像你這麼好的女人,上天不會剝奪你做母親的權利。」
我勉強扯出一絲笑容,道:「如果還有什麼我必須知道的事情,你就說吧。今天反正也不差這一句了。」
若不是昶晝下令起詔定罪的那名官員本來也是公主府出身,又和鄭書穎親善,言語間不小心露了口風的話,我只怕現在還在獃獃的等澹臺凜回家來吃飯吧?
如同溺水者抱緊浮木。
我再次驚坐起來,問:「他去劫獄的時候,被人認出來了么?」
我們離開欒華已有大半天時間,一路上並沒有收到任何消息,也不知他們那邊情況到底怎麼樣。
倒也不是沒有人來催請澹臺凜,但澹臺凜根本連面都不見,直接便打發掉了。
澹臺凜笑起來,輕輕道:「親親我就不痛了。」
澹臺凜撫著我的背,柔聲道:「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也沒想到會真的要走到這一步。」
昶晝嘆了口氣,道:「其實要離開這裡是你的意思吧?澹臺凜雖然出身微寒,胸中卻自有一番天地,從我見到他開始,他就一直想整頓南浣官場,但是眼下朝綱初定,百廢待興,正該他一展宏圖的時候,就這樣離開,他難道不會心有不甘?」
昶晝點了點頭,道:「那就有勞皇姐了。」
聽到他這樣問,剛剛在纖夜那裡窩得一肚子氣不由得就全冒上來,我冷冷笑了一聲,道:「你若要找她,現在追去還來得及,應該還沒走遠。」
「侯爺很早便已令人開始暗中造這艘船。我在大燁與公主分開之後,侯爺便令我開始著手尋找可靠又經驗豐富的船員。」雲娘說著引我上了本在岸邊等著的小船,往大船那邊駛去。
見我進去,昶晝才勉強笑了笑,道:「皇姐辛苦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扭開臉,澹臺凜又輕輕拍了拍我的背道:「事不宜遲,我這就去安排。你先回去休息,如果有不舒服,馬上叫人來找我。如果沒有,就做好晚飯等我回來。」
澹臺凜沒再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一瞬間,我想起他跟我提起自己身世時說到「雜種」這個詞的眼神;想起他提到初戀情人拒絕他時的聲音。
當天下午昶晝便令人來召我進宮,說太后精神稍好,想開個家宴。
我哪裡睡得著,只揮手讓她先下去,自己依然坐在那裡等著。
看,當皇帝就這點好,私闖民宅也沒有人敢攔,何況這公主府,本來也就是他的地盤吧。
「但是……」
我嚇了一跳,想去阻止,他卻抬起手來虛擋了一下,然後扔了一顆不知道什麼藥丸在那小半杯血里,端著杯子遞給我:「喝下去。」
澹臺凜低下頭來親我,「我回來了……」
昶晝道:「我知道我虧欠你……」
弄好之後,也沒再端出去,就在小廚房的桌上一起吃。
每一次牽手,每一次擁抱,每一次親吻……
雲娘拍拍我的手,安慰道:「沒事的,船上有大夫有藥材,沒事的。」
我突然想起剛進宮時第一次發毒,昶晝把麟瑞宮所有人都換掉的事情來,皺了一下眉,道:「這樣說起來,我剛進宮時麟瑞宮換人,也是你搗的鬼?」
「討厭。」我笑罵,但話尾便被他用吻堵了回去。
我反而也笑出聲來,道:「華國夫人要當自己是只母雞也好,是個傳宗接代的機器也好,那都是你的事,別扯上我,也別扯上我的男人。孩子不是工具,也不是任務,那是愛情的結晶,是父母雙方心意的延續。若你不懂得這一點,就沒有做母親的資格!」
我小心翼翼的避開他的傷口,復在他身邊躺下來,輕輕應了聲,「嗯。」
我不想對這孩子撒謊,但要對著這樣一個孩子說以後不會再見他,又實在狠不下心。
「公主!」雲娘抓著我的肩,喝了一聲,「你冷靜點!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喜歡的男人是不是那種會一心求死的懦夫!」
旁邊有人伸過手來扶我,我一開始心神不定,只當是阿春,放心地將自己身體的重量交在她手上,但回過神來時,才發現不對。
澹臺凜笑起來,打斷了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說,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要去找昶晝。」
下去之後又走了一段路之後,我估計上面應該聽不到什麼了,才輕輕道:「雲娘你怎麼會在這裏?你知不知道阿凜他……」
我不由得沉默下來,這樣說起來,也許倒是我的婦人之仁害了澹臺凜。若不是我拖著他,他也不至於有今天這牢獄之災。
我不是不知道澹臺凜自己還有一批手下,也不是不信任他們。但是,這些人我畢竟接觸有限,也不知他們到底打算怎麼做。而且雖然他們可能都是神通廣大的黑道人物,但說到底也只是民間組織,何況現在澹臺凜自己又身陷囹圄,他們群龍無首,怎麼可能斗得過正規軍隊從昶晝手裡救人?
他這時提起昶昊,我不由得沉默下來。
我笑了笑,伸手抱起小男孩,一面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還好,看來他的風寒已好了。我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問:「燦兒這幾天乖不乖?」
我一時怔忡,忍不住抬起頭來看著他,皺了眉道:「一起走?」
其實她敢這樣對我說話,顯然並不是仗著澹臺凜,無非也是仗著有昶晝撐腰,我不敢對她怎麼樣罷了。
我也笑出聲來,道:「你要奪走我唯一的幸福,卻又來說什麼不想傷害我?有沒有比這更好笑的事啊?」
下午?大夫?來換藥?我睜大眼看著他,一眨再眨,「誒?我睡了多久?」
昶晝急切地爭辯道:「南浣是我的國家。不論我做什麼,都只是為了重振朝綱,富國強民,我只想……」
想來她也是想為我們出逃製造機會吧?她那時說願意以死為報,沒想到竟真的自殺了。
昶昊沉默了一會才輕輕道:「皇位之爭,本就是你死我活。父子兄弟都已顧不上,何況叔侄。澹臺凜既然已經找到皇兄,那昕燦就是我可以利用的唯一生機。」
……我早該想到的!
我再次打斷他,道:「你不欠我,你欠的是瑞蓮姑婆。我不欠你,也只是欠了瑞蓮姑婆,她把我從小養大,所以我做這些都是為她。陛下你不用對我有任何內疚不安。你知道我本來就不屬於這裏,讓我走了,對大家都好。」
昶晝亦低頭看著我,很久才輕輕嘆了口氣,一面抱著我往外走,一面道:「我知道你怪我……」
前兩天澹臺凜還在說,昶晝如果現在動他,會寒了臣子們的心,但一轉眼,他就被這些大臣們聯名告了。而且顯然是連放走駱子嘉的事情,也算在他頭上。
……還好。我還有澹臺凜。
我也不想指望她能幫我求情,但是,若是能從她這裏知道些消息,或者能打探到昶晝的意圖,至少到時去找昶晝我也能稍微有點底。
昶晝靜了半晌,伸過手來,輕輕摟了我,低低道:「抱歉,木樨。」
我站在船頭,看著水手們揚起了雪白的大帆,看著海鷗掠過桅尖,看著遠處海闊天空,心情亦跟著舒暢起來,扭過頭問澹臺凜:「我們要去哪裡?」
果然人靠衣裝,那個在公主府動不動就先跟我伸手要錢的周世昌這時看起來,竟然官威十足。之前那名軍官十分卑躬地將周世昌引到我們面前來,道:「正是這兩人。」
我靠在他懷裡,沉吟道:「那……纖夜呢?」
昕燦哽咽著道:「那姑姑要去哪裡?燦兒以後可以去看你嗎?」
我沒有再掙扎,只是冷冷看著他。
照他自己說的,昶晝沒有子嗣才是他最大的贏面,那他下這蠱,一方面可以控制我,另一方面來說,也間接限制了昶晝。只要我持續專寵擅房,那麼昶晝就不可能有別的小孩。到時他只需除了昕燦,即位便順理成章。
鄭書穎深吸了口氣,一字一頓緩緩道:「傅品和明宏等一干大臣聯名參了侯爺一本,細數侯爺居功自傲,藐視天威。恣意妄為,擅縱欽犯。私通公主,淫|亂宮廷……等十數條大罪,陛下龍顏大怒,已直派人接將侯爺拿下,關進了天牢。」
也許……昶晝這一仗贏的也並沒有他原本表現的那樣興高采烈。
昶晝放了她,帶她過來這裏,那樣吩咐,我又這樣睡在這裏,想讓人不誤會也難。
澹臺凜苦笑了一聲,挽起袖子將手臂遞到我面前。
我不由得轉身回抱他,輕輕點了點頭。過了一會才問:「他這幾天有用什麼辦法挽留你么?」
昶晝再次沉下臉來,皺緊了眉,道,「你甚至都不知道他剛剛說了什麼!朕正要論功行賞,澹臺大人卻請辭官歸隱,皇姐難道也想跟著走?」
我還在猶豫要不要見,外面的侍衛又一次進來稟報,說鄭書穎有澹臺凜的消息。
無非就是一死。
雲娘道:「我們並非要躲在這裏,只是要借華國夫人的儀仗手令出城。」
我跪在那裡,www.hetubook•com•com一個字也沒能多說。
我直接在床前跪下來,覆上他的手,將臉貼在他手心裏,哽咽著叫了聲:「大哥。」
小男孩哭得我心頭一酸,輕輕撫著他的頭,不會不要他之類的安慰幾乎就要出口,但眼角的餘光瞥到昶晝站在一側,便又生生咽了回去。
但是茉莉去了,帶了酒菜去給昶昊送行,敬了昶昊三杯酒,然後一頭撞死在刑場的柱子上。
只有一匹馬?
主人是這種態度,他們自然就更加怠慢,不要說張燈結綵了,就連澹臺凜以前的卧室都直接拿把大鎖鎖了,只將纖夜引到偏院安歇。
昶昊坐在床前,沒有上枷鎖,還是以往那般白衣勝雪纖塵不染模樣。見我進去,便起身迎了過來。
澹臺凜依然沒有回話,捧著我的臉,低頭吻上我的唇,吸吮糾纏,溫柔廝磨。
我不知道他之所以會這樣記恨昶昊,是因為昶昊曾經害過他,還是因為我的成分更大一點。
我知道他是要我安心,當下便輕輕笑著點了點頭,從花廳出去。
原來澹臺凜早已經打算要出海,怪不得會跟我說到時昶晝就算手眼通天也抓不到我們。大海茫茫,現在這會又沒有什麼雷達,只要我們能順利出海,昶晝的確無可奈何。
就像是有人在敲擊地板,細微而又清晰,三下,又三下。
我聽說這件事之後,才知道原來澹臺凜對昶昊還是余怒未消,只是礙於我的心情,沒在我面前表現出來而已。
我看著她,覺得自己有很多話要說,有很多話要問,但一時間,卻不知從何說起。沉默了半晌,才又嘆了口氣,道:「昶昊三天後就要問斬了。」
他只是輕輕撫著我的背,並沒有直接回答。
就算我只是哄小孩,但他在一邊聽著,也不知會變成怎樣。
「誒?」我不由一驚。
我一怔,昶晝已再次拉過我的手,柔聲道:「但是,不管怎麼樣,我也不想傷害你。」
我伸手抱住他,問:「阿凜你有心事?」
「恩,我知道。」澹臺凜輕輕撫著我的背,柔聲道,「纖夜的事,我會去處理的。」
我回過神來,拉住了雲娘的手,切切道:「他會沒事的,對吧?他們都會沒事的,對吧。」
昶晝咬牙盯著我們,沉默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向澹臺凜道:「至少,先幫我將各部官員定下來,等交接完畢走上正軌再離京,如何?」
她中毒已久,不舒服是肯定的,但是不肯見我,大概也是因為知道我的來意吧。
澹臺凜自然點頭應下。
「嗯。」澹臺凜嘆了口氣,「我們走了之後,沈驥衡在朝中無人幫襯,只怕遲早吃虧。加上這次……」
我抬眼看著他,只冷冷一笑。
周世昌一本正經道:「若是頤真公主和逍遙侯,當然價值千金,既然什麼都不是,自然不值一文。」
只覺得滿心冰涼,卻忍不住想笑。
我和澹臺凜送沈驥衡到碼頭上。
我怔了一下,半晌才笑起來,道:「若我不肯留下,你就不會承認我和阿凜是么?」
我不由嗤笑出聲,彼此性命都不顧了,到這時反而來假惺惺顧什麼體面。
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一樣。
於是就比平常多加了兩個菜,另外我給昕燦做了些梅花榚和水晶包子。依然就在花廳,設了個圓桌,也不分主次,圍著坐了。
昶晝聽說之後,嘆了一聲,當即追封了茉莉忠義夫人,令人和昶昊一起收葬。
「那現在想通就好。以後不準再胡思亂想。總之沒有過去的你,就沒有我遇到的你。」我說著,拉過他的手,在他粗礪的掌心親了一下,「你曾經說過,努力的人最美了。我也是這樣認為的。一路靠自己努力走過來的人,又有誰敢嫌棄?」
我哼了聲,沒說話。
昕燦搖了搖頭,握緊了我的手,道:「燦兒想和姑姑在一起。」
「什麼?」我打斷她,伸手便抓住她,問,「這是阿凜留下的?」
我躺回床上,卻再也睡不著,思緒紛亂。一時在想茉莉的事,自那天以後,我心情一直很低沉,也沒再管這事,就一直拖下來。但澹臺凜說得沒錯,不管怎麼樣,總不能一直就這樣關著她。一時又想著昶昊如今這般下場,以我的立場,也不知該嘆還是該笑。轉念又在想著昶晝要是真的不讓我們走那該怎麼辦?澹臺凜在準備的計劃,真的可以萬無一失高枕無憂嗎?
澹臺凜又道:「說起來,這還有你一份功勞哩。」
我下了床,整理了一下衣裝,向門口看了一眼。有兩名侍衛守在那裡。我皺了一下眉,道:「不知出不出得去?」
纖夜咬牙盯著我,道:「你能做到的,我一樣能。我能為他做的,你卻未必可以。而且他如今已是我的丈夫,我絕不會就此罷休的。」
澹臺凜臨出門之前,過來親了親我的臉,道:「對了,有一件事情,還要請娘子定奪。」
澹臺凜也就沒有再上書,索性稱病不朝,像之前一般,每天遊山玩水,飲酒作樂,要麼就只和我膩在一起。
她淡淡道:「公主與澹臺大人為南浣為陛下做過這麼多事情,太后又怎會不知?但陛下只回了一句話,太后亦讓我明白轉告公主。」
「燦兒!」昶晝輕喝了一聲,又轉向我笑道,「你不要慣壞他。」
我哼了一聲,將頭扭向一邊。
雲娘到這時,似乎也有些慌張,一時間也沒有回答我,只是又令船上的人趕緊再去幾個人過去接應。
雖然說我跟太后也沒有什麼真正的母女之情,但是,她到最後關頭,依然能將昕燦托給我,多少也還是算有幾分信任吧?
昕燦抬頭看了父親一眼,見他並沒有生氣,便依然只是拉著我不放。
昶晝沉著臉瞪著我,沒說話。
昶晝沉下臉來瞪著我。
我這才鬆了手。
到現在為止,整件事可算是塵埃落定真相大白,我們算是贏家,之前害過我的人也算是一一得到報應。
發生了這種事,他又不在身邊,我怎麼可能睡得好?
我怔了一下,抬起眼來看著她,道:「那今天你來找我是……」
原來我們從皇宮出來的時候之所以沒有被更多侍衛阻攔,是因為她那邊引起了騷亂。
澹臺凜又皺起眉來,低低喚了我一聲:「木樨。」
我只能輕笑著,點頭應聲。
人倒霉的時候,真是喝涼水都塞牙。
兩邊衛士長戟交叉攔下,絲毫不肯退讓。
昶晝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聲音已沉下來,「木樨。」
澹臺凜發出了明顯的抽氣聲,我才突然想起他渾身是傷,連忙坐起來,道:「抱歉抱歉,我碰到你傷口了是不是?痛么?」
之前澹臺凜說只有一個大家都知道的出口的暗道根本不算暗道,但我卻沒有想到,原來他一直在暗中修繕這條暗道,不但多挖了幾個出口,還修了剛剛那間密室。
果然。
我的確並不是真的想殺了他,雖然是真的恨他,但在種地方這種時間行刺他,本來就沒有成功的可能,也對我沒有任何好處。真的殺了他,只會再次天下大亂,澹臺凜一樣在天牢里救不出來。
澹臺凜雖然安慰我不用擔心,但自己看來也不那麼很確定,至少他這幾天就不曾出門。每天不是在我身邊守著,就在書房看書,隨叫隨到。
倒是雲娘挑起車簾來向我們揮了揮手。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喝下那杯葯血,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個房間。
原來他早就知道會有今天。所有他不會有事,昶晝不會動他之類的話,都只是為了安我的心。
結果又在宮門處被禁軍攔下,亦只說是陛下有令,緊閉宮門,若非奉詔,任何人不得出入。
晚上我去看沈驥衡,果然我還沒有開口,他便先向我辭行。希望我們能在下一個港口放他下船,他要回峻峪關。
我嚇了一跳,「我竟然睡了這麼久?連大夫過來幫你換藥都沒醒?」
結果我沒等來毒發的痛苦,卻等到了位不速之客。
我沉默下來,澹臺凜又道:「就算昶晝一時還要仰仗他守關,但是日後會怎樣,實在很難講。所以,他倒不如和我們一起走了的好。」
我躺在那裡沒動,微微側過眼來看著他。
到此為止,南浣大局已定,逆臣已誅,接下來自然就應該是論功行賞了。
我一怔。
他也不惱,只抱著我笑道:「總得平安過了這幾天,我才放心。」
不過我現在也懶得解釋什麼,拉起她便往外走去。「那我們還等什麼?自然是回府。」
但這件事顯然是因為昶晝見用軟的留不下我們,便索性想將纖夜塞過來,強行拆散我們。
我只好板起臉來,道:「給我起來,我今天叫你來,不是為了看你磕頭的。」
我索性也不理他,起身走到裡間,脫鞋上床,拉過被子蒙頭蓋住。
阿春拗不過我,還是和我一起進了宮。
幾個月不見,昶晝瘦了一圈,但眼中光芒不減,這時更是神采奕奕。也許是因為終於大獲全勝重掌朝政,此刻的昶晝看起來意氣風發,渾身都散發著一種真正的王者風神,令人不敢逼視。
我抿了抿唇,把後面的話咽下去,輕輕點了點頭。
昶昊再次點下頭,道:「是,我順手拿了皇兄的信。他自然會雷霆大怒,徹查眾宮人,我才好把茉莉安排到你身邊。」
也算是被纖夜說中,我既不願承他的情,又怎麼可能繼續仗他的勢?
我皺起眉,亮出通行金牌,喝道:「讓開!」
「沈兄……」我叫了一聲,已說不出話來。
初進宮時,我在車裡看著那些飛檐斗拱,只覺得像一隻只在黑暗裡擇人而噬的獸,結果到現在,太后也好,昶晝兄弟也好,荀皇后,駱子纓……哪一個又能逃出這獸口?
昕燦坐在我與昶晝之間,緊挨在我身邊,一隻手牽著我的衣角不放,都不能好好吃飯,我只好側過身來,輕言細語哄他,一面給他喂飯。
他像是沒有料到我會突然提起昶晝,皺了一下眉,道:「什麼?」
我打量她的時候,纖夜亦在打量我,並且毫不掩飾地露出輕蔑的神態來。
我點了點頭,然後頹然跌坐在椅上。
我努力的睜大了眼,但在這個距離,還是看不清馬上的人,連忙抓住雲娘,緊張地問:「為什麼只有一匹馬?那是誰?」
「什麼話?」我連忙問。
阿春依然沒說什麼,伸手幫我放下紗帳,然後輕輕退了出去。
澹臺凜抱著我,笑了笑,道:「但願如此。不過反正我也已經在準備了。多則月余,少則半月,到時他就算手眼通天,也搶不回你了。」
賜福悄悄差了人趕來告訴我這件事,讓我勸澹臺凜回去謝罪,不然只怕昶晝面子上不好過,到時真的弄到君臣反目就不好了。
第二天澹臺凜上書表明非我不娶的心跡,請昶晝收回成命。
澹臺凜在門口接著我,握了我的手,柔聲道:「我們回家。」
澹臺凜深吸了口氣,道:「我當時是氣壞了,要讓自己冷靜一下。若是看到你,我肯定會冷靜不下來,說不定會想直接去殺了他也不一定。」
雖然本來已經明白,但聽到他親口承認,我心頭還是一陣抽痛,又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收買了她?」
昶晝並沒有回答,這時內侍們已備了軟轎過來,他便直接抱著我上了轎,吩咐擺駕麟瑞宮。
我握緊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這樣想著,我索性在門前跪下來,向那宮女道:「有勞你通報太后,今天若是見不到她,我是不會回去的。」
他這樣問,我只咬牙哼了一聲。
「你呵……」澹臺凜輕嘆了聲,伸手來捏捏我的鼻子,道,「這種時候,就不用想那些不相干的人了吧?」
原來昶晝把昕燦也帶來了。
「有什麼不敢的。」
我抱著身邊的愛人,輕輕點下頭。
此時此刻……所有的語言都已經完全是多餘的了。
……我一時又被她這幾句話氣得胸口一堵。
它終於,連我僅剩的一點幸福也要吞噬掉了么?
昶昊看著我,又笑了笑,道:「金瑞蓮怎麼死的,我母妃就是怎麼死的。」
昶晝堅持不用備宴,說本來也就是私下來走動一下,平常我們怎麼吃就怎麼吃,不用興師動眾。
我抓著阿春的手,問:「阿凜呢,我好像做了很奇怪的夢,他人呢?」
於是我又問:「你生氣了?」
但我不願意進宮,沒過多久,昶晝竟然親自來了公主府。
我點了點頭,勉強笑了笑,道:「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要讓你連我也避開一個人跑到這裏來。」
我抬起頭來看著他,問:「現在冷靜了?」
阿春看著我,說現在還沒有真的定罪問斬,也許還有機會,讓我不用太心急。
「沈兄。」我連忙叫住他。
房中的暗道已被從下面開啟了,青石移到一邊,一個人跟著鑽出來。
我淚眼婆娑地看著那個方面,訥訥道:「這次……是真的永遠也見不到了吧……」
我怔了半晌,抬起頭來看著他,問:「昶晝跟你說了什麼?」
顯然這些事情昶昊是連茉莉一起騙了,以免被人看出端睨。
金殿上文武百官侍從衛士竟然也沒有人敢攔。
他卻沒理我,只繼續道:「果然,雖然我已經儘力不讓澹臺凜接觸朝政,他還是起了疑。我只好提前動手。決定之前,我去看你。帶了你的手帕去看你的反應,當時在想,只要你對我……有一點點婉轉的餘地,我便改變計劃,用盡此生來彌補你……不過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他抬起眼來看我,目光依然平靜如一泓秋水,輕輕問,「木樨,你恨我么?」
兩名侍衛這才鬆了手,退後一步,依然十分戒備地看著我。
澹臺凜回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
「沒錯。我看人的眼光的確不怎麼樣。我曾經以為昶昊與世無爭纖塵不染,但最後才發現原來他才是讓我掉進這場爭鬥的罪魁禍首。我曾經以為茉莉天真活潑人畜無害,結果發現在一個三歲小孩的葯里下毒這種事情,她居然也做得出來。」我自嘲地笑了一聲,抬起眼來看著昶晝,道,「我曾經以為,你雖然脾氣不太好,但是反應敏銳心思慎密,又胸懷天下,總會是一代明君的。但是,你看,你坐穩龍椅要做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清算功臣。」
「唔。」我意識還不太清楚,只如以往在澹臺凜懷裡醒來的每個早晨一般,隨口應了一聲,伸手摟了澹臺凜的腰,便將頭移到他肩上。
昶昊竟然又輕輕笑了笑,點了點頭,道:「是,澹臺凜,還有你,壞了我的事。」
我抽回自己的手,沒說話。
但一直跪了大概一兩個小時,之前的宮女才復走出來,輕輕嘆了口氣,道:「公主還是請回吧,太后不會見你的。」
人家形容時間長久難熬,常說「度日如年」,對我而言,這剩下的半天,簡直每一分鐘都長久得像一個世紀。
已經打發人去找過了,但是澹臺家那邊的老僕說沒見他過去,也沒見過他的隨從。
「誰?」我有些吃驚地問。到這個時候,還有誰會這樣幫我們?
昶晝只是又長嘆了一聲,伸手拉我們起來。
我哼了一聲沒回話,那太監自己行了一禮,告辭走了。
但是不知為什麼,看到他走出去,心頭又忽地抽痛,就像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一樣。
皇家體面!
他這才輕笑了一聲,伸手摟著我,低下頭來親親我, 道:「抱歉,這幾天都在刑部處理昶昊的事情,每天都有人為他鳴冤求情,我有點過度緊張了。」
我打開他的手,吸了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道:「如果你要定他的罪,那就連我一起殺好了。駱子嘉是我放的,纖夜也是我不准他娶,就算說私通公主,那也是我勾引他在先。」
到這個時候才覺得,原來一己之力,真的如此微薄。
才一進門,我便看到桌前那個熟悉的修長身影,不由得整個人僵在那裡。
澹臺凜渾身是傷。
不過她這樣避而不見,就是說,她怕見到我之後會有動搖?或者事情並不是全無轉機?
我哼了一聲,道:「傻瓜,我們險些中了昶晝那卑鄙小人的計。吶,他顯然看出來你在意自己的過去,所以用話撩你了吧?就像他一定也知道我不忍心你的雄才大略都跟著我老死在窮鄉僻壤一樣。我們越是在意對方,就越是容易鑽牛角尖,他便好趁機留下我們了。」
雲娘笑了笑,道:「沒錯,我們本來的確沒有十成把握,所以不敢妄動,也不敢貿然去找公主。」
他這樣說,那軍官也就不敢再爭,低頭應了聲。
澹臺凜亦揚起手來揮了揮。
沒等我問出口,澹臺凜已輕輕解釋道:「應該差不多就是你帶昕燦出宮的時候,荀皇后試圖從冷宮逃跑,被侍衛抓回去之後,沒過多久就上弔自盡了。」
我又笑了一聲,道:「陛下今天是來為自己求安心么?那不如給我個萬兩黃金做路費好了。」
反正他要留下我,我就走不掉,那麼索性安心住下,只等有了澹臺凜的消息再說。
我只說得一個字,昕燦已抱緊了我,哭道:「姑姑不要走好不好?姑姑不要燦兒了嗎?為什麼母后離開燦兒,姑姑也要離開?燦兒會乖……姑姑不要走……」
我一時有些尷尬,輕咳了聲,不知要怎麼跟小孩子解釋。
我只淡淡一笑,道:「不敢。只是在表明心跡而已。茉莉對昶昊都能以死相殉,何況我和阿凜?」
我心中又是一涼,聲音不由得大起來,叫道:「他才三歲!你們怎麼爭怎麼斗不行?非要利用一個三歲孩子的無辜生命!」
我這才注意到這密室中除了雲娘和沈驥衡外,還有幾個陌生的男人,想來剛剛正在和沈驥衡商議事情。
「胡說什麼?」我打斷他,「要做什麼才算為我做?難道我們彼此相知相守還不夠么?」
但現在我卻已經明白,這個男人也許的確孤獨,卻絕不是無助的溺水者。
澹臺凜道:「是纖夜。」
那小太監只是陪了個笑臉,道:「奴婢只是為賜福公公帶個話來,該怎麼樣,自然由公主自行定奪。」
澹臺凜道:「娘子恕罪,不是我有意隱瞞,實在是不敢說。昶昊是何等敏銳陰狠的一個人,想來現在你也不用我多提m.hetubook.com.com醒,你又每天進宮與他見面,萬一被他看出端睨,後果只怕不堪設想。」
還好岸邊本有小船等著,那邊兩人一到,立刻便接上船來。我在他們上船的同一時間便迎過去。
周世昌道:「一文。」
我整個人貼在他懷裡,只覺得他的體溫就是我現在唯一的熱源。
說起來,到最後她也總算是對我說了一次實話吧?
周世昌又哼了一聲,道:「本官是公主府出來的人,朝夕相處近半年,豈能認不出頤真公主和逍遙侯?還有什麼畫像能真過本官這雙眼?」
對昶晝做到這一步,我也算是仁至義盡無愧於心,若有機會脫身,怎麼可能再回那個火炕里去?
我挑了車簾出去看,才發現在獄門前守衛的,竟然不是一般獄卒,而是全副武裝的禁軍。
雲娘遲疑了片刻,也點下頭,應聲道:「好。」
昶昊輕笑了一聲,道:「恨的吧?但是很奇怪,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你屢次打亂我的計劃,我心裏對你卻永遠恨不起來。木樨,我真的很喜歡你。和你在一起,是我這一生中最為放鬆的時候。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臉色,也不用費盡心思機關算盡。我最喜歡聽你叫我名字,每次聽到,都會想,還有人肯這樣叫我,真好。原來還有人把我當普通人看待,真好。」
我心頭突然一跳,下意識已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雲娘這樣說,我的心不由又提了起來。
澹臺凜低下頭來親吻我,柔柔道:「你不要把這個當成負擔。就算我想要孩子,也只想要我們的孩子。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隨緣就好。但是你要知道,不論發生什麼事情,我要娶的,也只有你一個人。」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不知幾時已躺到了床上,靠在澹臺凜身邊。
我連忙道:「你先別說話了,大夫,大夫呢?」
我沒說話,他已伸過手來,連我和被子一起抱住。
澹臺凜皺著眉,嘆了口氣,道:「木樨你講點道理。」
這問題我也不是沒想過,但這時卻不願意在昶晝面前表露我的不安,表面上只是輕輕又笑了一聲:「他甘不甘心,陛下你為何不去問他自己?」
他顯然早已擔心我會要去,這兩句話衝口而出,甚至沒有對我用敬稱。
我寧願她順著我的意思,騙我說昨夜只是一個夢。
我下意識退了一步。
看,他甚至還記得他給過我這塊金牌,特意加了這樣的命令,明顯就是在針對我。
本想直接讓人將她逐出府了事,但轉念一想,也許轉身就是永別,畢竟相識一場,還是應該再見她一面,便讓人將她帶過來。
原來這個男人的骨子裡,一直藏著這樣的不安與自卑。
我被他這個吻勾得呼吸紊亂,連心跳都快了起來。
但我這滿心喜悅還沒浮上來,便因為他扶著的那個人而驚叫了一聲。
我下意識追出兩步,卻又覺得自己未免太多心,這個時候拖著他不放,會被當成在繼續無理取鬧吧?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在騙你?」昶晝輕哼了一聲,「澹臺凜老奸巨猾,你又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看走眼?」
沈驥衡本不願意讓雲娘跟著,雲娘自己去找了他,也不知對他說了些什麼,總之沈驥衡之後雖然還是一副板著臉的冷淡模樣,卻沒有再激烈反對,事情就這樣定下來。
而且,就算之後被發現,昶晝追究起來,纖夜自然也難逃干係。
昶昊點了點頭,坦然承認:「是。」
緊緊的。
「矇著臉呢,應該沒有。但是……」澹臺凜頓了一下,道,「你覺得昶晝會猜不到么?」
我有些意外。我們這次回欒華,澹臺凜便將獨佔欲表現得很明顯,鄭書穎也算識相,一直也沒有之前那些小動作,為什麼今天這麼晚跑來要見我?
我連忙甩開他的手,往後一退。但我跪得太久,雙腿都已麻了,自己根本站不穩,加上這一甩之力,人就直接摔了下去。
雖然是實情,但是被他用這樣賭氣一般的語氣說出來,我卻還是覺得有些尷尬,也沒回話,只輕咳了一聲。
「你母妃?」我不由怔了一下,說起來,之前余士瑋介紹昶昊的時候,也只說他母親早喪,卻並沒提過到底是怎麼死的。他說復讎,他母親應該是被人害死的,想來就應該是昶晝的母親了。
於是澹臺凜沒再說話,只坐在一邊守著我熱菜。
那個正將一根手指豎到唇邊示意我噤聲的人,竟然是闊別已久的雲娘。
結果還是我接過來,輕聲細語的哄他止了哭聲。昶晝喚過賜福,讓他帶昕燦下去休息,好好照顧。
但轉念過來,又不由得有些擔心,問:「纖夜知道這秘道的事么?」
我回過頭來瞪著他,道:「你真卑鄙。」
我也笑了笑,抬手止住侍衛,道:「華國夫人還有什麼話,不如一起說了。」
於是沈驥衡也沒再堅持,由雲娘扶著上了雇來的馬車,沒再露面。
而且這兩句話一堵,倒好像我才是那個破壞人家家庭的小三一樣。
雖然我心中還是有些不安,但他這麼說了,我也只能信他。
我抿了抿唇,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只伸手挾了一筷子菜送澹臺凜唇邊。
昶晝皺起眉,道:「你這是在威脅朕?」
沈驥衡抬眼看了看我,竟然淺淺笑了笑,嘴唇動了動,道:「幸……不辱……命……」
怪不得剛剛她會那樣看我。我想,或者她是覺得我是和昶晝達成了某種交易吧?
我這才鬆了口,伏在他懷裡,長長嘆了口氣。
婚禮之盛大,儀仗之奢華,不下公主。
她一進來便直接跪在我面前,低頭行禮。
我伏在他懷裡,輕輕點了點頭。
守門將領則朗朗回道:「陛下有令,若無陛下親筆詔書,任何人不得入宮。包括公主在內。」
昶晝自然沒答應,反而回復了一些華國夫人才貌雙全,賢良淑德,而且對澹臺凜情深似海,正是良偶佳配之類的話,並祝他夫妻美滿,百年好合。
澹臺凜向我使了個眼色,拉著我退到一邊,船上自有管事的船老大迎上去,陪著笑應付他們。
澹臺凜道:「若不是她忠心,我們早知道她是昶昊安排過來的,後面也就不會有這麼多波折了。」
「我從不曾防你,只是……」昶晝頓了一下,聲音低下來,緩緩道,「自被昶昊暗算之後,我連睡覺都不曾解甲。」
我笑了笑,道:「話已說盡了,陛下要留我在這裏又還有什麼意思?」
我接過手帕來,自己擦了眼淚,沒有說話。
他唇角似笑非笑的表情。
若剛剛說聽到他是在復讎,我對他還有幾分惻隱之心覺得情有可原的話,話說到現在,我只恨不得親手殺了他。
不過昶晝總還算給我們幾分面子,並沒有直接闖到三秋閣來,在中途的花廳便停下來,打發人來請我去見。
澹臺凜只是摟著我寵溺的應著聲,柔聲道:「嗯,都是我的錯。不管纖夜讓你受了什麼氣,你都在我身上發泄好了。」
纖夜又怔在那裡。
我又摸了摸他的頭,道:「等燦兒長大以後,就會明白了。」
原來他是先施了恩,怪不得茉莉一直不肯說出他的名字。
這天依然沒有毒發。所以到天黑的時候,我便自己下廚做了晚飯。
澹臺凜笑了笑,又親了我一口,道:「放心,這世上除了殺人,還有很多種別的解決事情的辦法。你呵,明明剛剛還在生氣,轉臉就又為人擔心……」
昕燦道:「那姑姑為什麼要走?」
像要嵌入自己身體一般。
「公主。」旁邊答應的是阿春。
我怔住。
沈驥衡看了我半晌,才輕輕道:「微臣亦要做些準備,先行告退了。公主請自己小心。」又向雲娘道,「公主就拜託你了。」
阿春握緊了我的手,道:「公主請放心。侯爺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我們會拚死救出侯爺的。」
「我也就是那麼一說。」我沉下臉來,道,「你能不能再信任我一點?就算你罵我爛好人,也總有個限度,我又不是被虐狂,為什麼要去幫害我的人求情啊……」
新的侍女自然是澹臺凜挑的,叫阿春,信得過,會武功,動作伶俐,寡言謹慎。
我轉過頭去,澹臺凜已大步走了進來,先向昶晝行了禮。
「不行。」沈驥衡想都沒想便直接回絕,道,「你去只會礙事添亂。機會只有這一次,我們沒有多餘的人手來照顧你。」
「叫他進來。」我幾乎一秒都沒再猶豫,直接衝口而出。
「什麼事?」我問。
沈驥衡便跟著一言不發地躺在那裡看著我,過了很久,竟然輕輕笑了笑,道:「傻丫頭,你現在不是應該高興么?沉著臉做什麼?」
我咬了咬,哼了一聲,收回金牌,令車夫掉頭進宮。
幾個人各自應聲走了。
我抬起眼來看著他,他便伸手摟過我,也嘆了口氣,道:「你都不知道那天我聽到消息的時候是什麼心情。不管她最後是不是良心發現,不管她有什麼理由和苦衷,你都不準繼續留這種人在身邊。否則只怕我有多少顆心都不夠擔的!」
若這事不是真的,昶晝又怎麼可能下這種命令?
我輕輕點了一下頭,道:「讓我再考慮一天?」
我怔在那裡半晌沒動。直到雲娘輕輕道:「公主,我們也走吧。」
我臉上一紅,口中雖然埋怨雲娘到這時候還要拿我取笑,但想起澹臺凜第一次從暗道過去找我的時候,心頭還是湧起一股暖意,緊繃的心情也因而稍稍鬆弛了一下。
說到底還是我害了澹臺凜,若不我要他帶我離開,他也不會執意辭官,昶晝也就不會一心想殺他了。
可我心裏卻一點勝利的喜悅也沒有。
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始終不見澹臺凜人影。
澹臺凜輕輕撫著我的背,道:「放心,只需要再等半個月就好。相信我。」
藉著月光看清這個人,我生生將到了嘴邊的驚呼咽了下去。
纖夜道:「你看起來也像是念過幾句書的人,難道竟不知『妻憑夫貴』么?我如今是堂堂正正逍遙侯之妻,光明正大一品誥命夫人,難道不能與你這半路公主平起平坐說話?」
也許是因為大家都知道華國夫人是當今天子的救命恩人,聖眷正濃,守城將領只讓人往車內看了一眼,便揮手放行。
馬車在京兆獄門前被攔下。
我現在,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
我竟然會以為他對付澹臺凜只是因為我!
澹臺凜靜了半晌,道:「你去勸勸他……跟我們一起走吧。」
也許,他早就已經想到有這一天吧?
我被她喝得心神一懍,僵在那裡沒再動。
我又點了點頭。
這時被他說破,我索性扭開頭不回話。
怪不得在宏願寺看到駱子纓的時候,她會哭成那樣。那個傻姑娘……
昶晝看著他們離開,又輕輕笑了笑,道:「這孩子跟你真是親熱。」
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沈驥衡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回去之後,澹臺凜才慢慢跟我講這些天以來的事情。
「兄妹之間,保護幫忙,本就理所應該。所以你不要覺得欠我什麼,或者要報答我什麼。」沈驥衡抽回了自己的手,閉了眼,深深吸了口氣,才緩緩道:「我只想……你能過得好好的……好好的……」
雲娘一把拖住我,「公主,不可以。」
他提起昶昊,我心頭不由又是一寒,突然也不想繼續聽他們如何反擊取勝的細節,只覺得全身睏乏,輕輕說了聲「我累了」,便自顧走向床邊。
澹臺凜倒是摟了我的肩笑出聲來,道:「早沒看出來,他倒也是個妙人。」
我咬了咬唇,才輕輕道:「多謝你。」
我索性將頭扭向一邊。
「夠了。」我低叱一聲,打斷她,道,「他自己都已認罪了,你還要掩飾什麼?」
雲娘大概是看出我的心情,伸過手來,緊緊握住我的,道:「公主請放心,他們最遲也不會超過今天,一定會趕來的。」
纖夜本來就一直對澹臺凜有意思,這下自然求之不得。
我沒有留他,甚至也不能開口說以後他若有事,我們一定萬死不辭之類的話。
周世昌走在後面,四下里看了幾眼,悄悄向我伸出手,掌心朝上,擺明又是要錢。
我聽到稟報,嚇了一跳,還沒拿定主意是出去接駕呢,還是索性縮在房裡裝病的時候,昶晝已到了中門。
我抬眼來看著他,問:「什麼?」
就算現在這個結果,也無非是因為成王敗寇而已。
外間那場婚禮,沒有新郎迎親,沒有夫妻拜堂,更不會有魚水合歡的洞房花燭。
澹臺凜側目看我一眼,伸過另一隻手來,輕輕撫平我耳邊被海風吹亂的頭髮,也輕輕笑了笑。
我不知昶晝是真的想讓這些人保護我,還是只是為了監視我,順藤摸瓜把澹臺凜的餘黨一窩端了。於是回府之後,只是叫人來問過有沒有澹臺凜的消息,知道沒有之後,便徑直回三秋閣睡覺。
我真傻。
我睜大了眼,這才發現他的龍袍下面竟然穿著甲胄。
我摟著他,將頭靠在他肩頭,笑道:「動搖什麼?你本來就是最棒的。」
我被噎了一下,半晌才輕咳了一聲,道:「……當時,我又沒想到會這樣。」
「昶晝已經決心非殺阿凜不可,絕對會重兵看守,你們怎麼可能救得了他?貿然去救,也只能白白犧牲罷了。」這種擔心,沒能跟阿春講,但是對著雲娘,我卻忍不住說出來。
雲娘道:「她雖然不肯借,但仿造一套,又有何難?」
據說澹臺凜當時沒接旨,沒謝恩,站在那裡對昶晝怒目而視,然後拂袖而去。
幾個小時前,澹臺凜還在親我的臉,說做好飯等我回來,幾個小時之後,便已下了獄。
昶晝還沒說話,已聽到澹臺凜在外面朗聲應道:「陛下有什麼話要問微臣?」
這種逾制顯然也是昶晝刻意為之,說是特意做給我看的也不為過。
我一面緊張,卻又忍不住暗自慶幸,還好沈驥衡走得及時。
雲娘伸手擦了擦我的眼淚,輕嘆了一口氣,聲音柔和下來,「傻丫頭。你也不想想,以前那麼多大風大浪都一起走過來了,他現在怎麼捨得丟下你一個人?他既然會叫我來帶你走,自己那邊怎麼會沒有安排?」
「不講!人家都找到我家裡來要男人了,憑什麼要我講道理?」
出口在一個房間的壁櫥里。
我笑著點了點頭,道:「你不是不信嗎?還說我在取笑你。」
我嚇了一跳,「誒?」
所以當即只是輕輕拍著昕燦的背,輕輕道:「燦兒是小小男子漢了,不可以這麼愛哭哦。就算以後姑姑不能在燦兒身邊,也不會喜歡燦兒哭成花臉貓。所以燦兒自己一定要堅強,好不好?」
「燦兒很乖。」小傢伙摟著我的脖子貼在我身上,嘟了嘟嘴,「可是姑姑都不來看燦兒了。」
澹臺凜道:「差不多……一天一夜了吧。」
昶晝倒也沒有意外,抬手免了,一面賜了坐。
周世昌收了錢,道:「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只此一次,後會無期。」說完一揮袖子走了。
「不要說得好像我們之間曾經有過什麼一樣。」我打斷他,截然道,「之前沒有,之後更不會有,你搬誰出來做說客都一樣。」
他進門來看到我坐在桌前,又掃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微微怔了一下,然後歉意地笑了笑,道:「抱歉,我回來晚了。」
於是澹臺凜便鬆了手,準備往外走。
我笑了笑,道:「我與阿凜早已約好同生共死,絕不獨活。事實上,這件事之後,若只有哪一個活下來,才會真的變成陛下的心腹之患吧?」
昶晝只淡淡道:「你怎麼知道他不會?」
那邊一個灰衣男子也道:「澹臺大哥待我們恩重如山,今晚就是拼了性命不要,我們也一定會將大哥安全救出。」
我身體有些發僵,愣了半天,才苦笑了一聲,道:「你要不要這樣啊?平常你在外面,多個心眼不算什麼。但現在只有我們,要不要連我做頓飯給你吃都要先懷疑我有目的啊?」
昶晝皺了一下眉,道:「我沒有那樣說。何況,你們兩個什麼時候又在乎過別人承不承認?」
澹臺凜道:「他賜婚無非就是兩個目的。一是想離間我們,若我們因為另一個女人而反目,對他來說,當然就最好不過。再來就是逼我先有偏激的舉動,他才好師出有名。我若不動,他目前也不敢公然對我怎麼樣。現在天下初定,他還不能寒了臣子們的心。再者他也明白我在欒華的勢力,真的要想抓我,只怕也不是那麼好辦的事情。」澹臺凜頓了一下,笑道,「至於我要怎麼對一個不想娶的女人,那是我的私事,他自然更不好公然干涉。」
纖夜怎麼算是不相干的人?我才想反駁,他已牽了我的手,道:「來,給你看個好東西。」
大夫又說沈驥衡身上的刀傷雖然看來嚴重,但還好並沒有傷到內臟,他又是習武之人,向來身體強健,亦沒有什麼大礙。
醒來的時候,已到了下午。
我對澹臺凜說,若再與這人見面,對我們來說都不見得是什麼好事。但此時此刻見到他,卻只覺得總算見到一個可信可靠的人,心情不由激動,一股酸意衝上鼻腔,下意識已跑上前,伸手便抱住了他,一聲「沈兄」才喚出口,淚便跟著流下來,哽咽著泣不成聲。
我抿了抿唇,道:「我欠他的,只怕下輩子都還不清了。」
太后要開家宴是不是真的想叫上我且不說,就算沒有澹臺凜的叮囑,一想到宮裡那些人那些事,我也不想再踏進去一步。
我怔在那裡,半晌才輕輕問:「你安排的?」
相對半晌,終是無言。
從昶晝偽裝成一個遊手好閒的暴君開始,澹臺凜訓練新軍,打聽情報,後來送嫁大燁,反間西狄,回來又多方尋覓昶晝,到最後平定昶昊叛亂,不論怎麼說,澹臺凜都是功不可沒。
注視著我的碧綠眼眸。
沈驥衡靜了半刻,大概又覺得自己話說得太硬,輕嘆了口氣,道:「公主請跟雲娘先走,一路上她自會安排。我們救了澹臺兄,便會去與公主會合。」
澹臺凜道:「昶晝催得有些緊,昶昊那一干從犯,左右這兩天就要把罪名定下來,與昶和-圖-書昊一起處刑。府里關著的那個,娘子打算怎麼處置?」
他也不管我揪著他的領子,伸手從桌上拿了個杯子,然後劃開了自己的手腕,將血一滴滴流進杯子里。
「什麼?」
她這樣說,我也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決定要進宮去。
我又問:「那駱子纓小產,也是你做的?」
我為澹臺凜斟上一杯酒,他卻順勢握住了我的手,牽到唇邊,親了一下。
昶晝要防著人救澹臺凜,欒華自然全城戒嚴,若有這個,出城便容易得多。
我笑了聲,「有什麼敢不敢的。今天這種情況,會這樣想也不奇怪吧?何況昶晝本來就是有意在誤導。」
我們都很清楚,我和澹臺凜好不容易才能逃出來,這次出海,便再也不可能回南浣來。
我笑了一聲,道:「我也只是臨時起意而已。」
……
我繼續道:「你說得沒錯,我是個無恥又自私的女人。所以我的男人,我也絕不會讓別的女人染指。他從頭到腳,每一根頭髮,每一片指甲,都是我的,沒有別人的份。不要說什麼平妻小妾,就算端茶送水你也想都別想。」
「沒有親眼見過,我當然不敢相信。但我卻想去親眼見一見,所以那天之後,我就暗中讓人造了這艘船。」澹臺凜也笑了笑,伸手從後面摟了我的腰,道,「我們一起去看,若真能找到那個地方,我們就在那裡住下來,生兒育女,安家樂業,如何?」
我低著頭沒有講話,她又道:「公主的來意,太后早已知曉。事實上,昨夜太后已經因為這件事與陛下爭執過了。」
但等了很久都沒見澹臺凜回來,也不見他派人回來通報消息。
澹臺凜笑出聲來,抱緊了我,輕輕道:「自然是跟著我一起去。都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你難道還想賴?」
我會教孩子背詩,澹臺凜會帶著他們在陽光下奔跑。
昶晝也怔了一怔。
飯後我和澹臺凜一起送了昶晝父子出門,一直到轉回三秋閣,他都沒有說話。
整頓官場……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原來澹臺凜有時候竟然比我還天真。
我點了點頭。
澹臺凜說是殺是放都由我,但是……我來這裏這麼久,基本沒有什麼朋友,除了昶晝、沈驥衡、澹臺凜,也就是茉莉一直陪在我身邊。不說幾次出生入死,平常生活也是體貼入微,言語解悶,到現在讓我殺她,我又怎麼下得了手?
才出廳沒多遠,便看到澹臺凜匆匆趕來。
昶晝靜了一會,輕輕嘆了口氣,道:「就算你會恨我也好……」
我一怔,抬起眼來看著他。
來南浣之後的種種事情慢慢從記憶中升起,又慢慢淡去,餘下來的,只有和澹臺凜相處的點點滴滴。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託病辭了。
但他既然這樣說了,我們也不好堅持說我們明天就要走。何況我們也不可能真的明天就走,多少要有一些準備工作要做。於是我們也就順著台階再次向昶晝行禮謝恩。
但願如此。
原來昶晝要殺澹臺凜不是怕他投敵叛國,只因為他鋒芒太露功高蓋主。
小男孩睜著一雙大眼,似懂非懂地看著我。
他低頭在我臉上親了親,道:「她不會再來煩你的。相信我。」
那個剛剛還不可一世的軍官即刻躬身行禮,叫了聲「周大人」。
說不定早在她把昶晝藏起來養傷的時候,便早已商定好了。
我哼了一聲,道:「說得好聽,你這衣袍下暗藏鐵甲又是防誰?」
茉莉再次驚恐的抬起眼來,忙忙道:「寧王怎麼可能做這樣大逆不道喪心病狂的事?公主你一定弄錯了。而且,不管怎麼樣,寧王怎麼會害你?不會的,不會的。他讓我跟著公主,一直以來也只交待我要悉心侍候,要努力讓你與陛下合合美美恩愛幸福。公主不要的東西,他都當寶貝一樣撿回去。公主不在的時候,他坐在這裏,一坐就是半天。寧王這樣喜歡公主,怎麼會下蠱害你?」
昶晝笑起來,道:「不過,木樨你忽略了一件事,就算我真的將你也投進天牢,男監和女監也不在同一個地方。」
或者也只有他這樣的人,才能夠真正站穩在這權力的頂峰。
暮色中果然看著一匹馬向海邊跑過來。
我又一怔,抬起眼來看著雲娘。「她既然害了阿凜,自然小心防備,車馬好說,儀仗手令怎麼可能『借』得到?」
昶晝脫了外袍,連那副輕甲亦扔在一邊。他在我身邊躺下來,拉了我一縷長發,纏在自己手心裏,將頭埋到我肩窩裡,低低道:「再讓我抱一次吧。」
我沉默了一下沒有說話。
「現在雖然事出突然,但好在船已經下水,人員也都已就位,只等他們救得侯爺過來會合,便可揚帆出海。」
聲音虛弱,幾不可聞。
還沒走到花廳門口,就聽到稚聲稚氣一聲「姑姑」,然後那粉|嫩嫩的小人兒便一頭撞進我懷裡,雙手抱住我不放。
沈驥衡輕輕擦著我的淚痕,道:「你現在也不算是公主了,我想認你這妹子,也不算高攀吧?」
我不由又打了個寒戰,道:「你從那時起就開始在計劃?」
我道:「他答應過我。」
澹臺凜道:「我看娘子神色,想來是又準備咬人,索性先侍候著。」
我一皺眉,道:「你這是做什麼?」
如今昶晝還朝,那個女人自然又跟著降回皇后,但她本來便一心只有昶晝,現在他回來了,她為什麼反而會……
天色漸漸暗下來,阿春過來問我要不要傳膳。我搖了搖頭,我現在哪裡還有胃口吃飯,只是問她,有沒有澹臺凜的消息。
「也沒什麼吧。」我故作輕鬆地笑了笑,道,「我嫁一次,你娶一次,正好扯平。以後我們能走掉,就正是姦夫淫|婦私奔潛逃。」
昶晝亦看著我,輕輕喚了一聲:「木樨……」
纖夜只是挑高了眉,烏黑的瞳仁斜到眼角來睨著我,不陰不陽道:「既然對那個男人不屑一顧,不願承他的情,卻要仗他的勢,你是不是太無恥了一點?」
昨夜來回奔波,心裏又有事,本就沒有睡好。到現在一切置之度外,我反而平靜,躺在那裡,沒多久就真的睡著了。
阿春遲疑了一下,道:「公主還是不要再進宮的好。公主府雖說也有宮裡的眼線,但到時我們要救公主還是沒什麼問題。但若公主也陷在宮中……」
雖然我曾經和澹臺凜說「沒什麼大不了」「我嫁一次,你娶一次,正好扯平」,但那也只是我們之間,萬萬沒想到纖夜竟會直接找上門來。
昶晝沒說話,只板著臉拖著我進了麟瑞宮。
昶晝是什麼人?即便姑婆那樣待他,他也可以辜負,又何況是我?
我冷笑了一聲,道:「陛下對我說這個,難道還想讓我體諒你要殺我丈夫是有苦衷的?」
雲娘輕輕拍了拍我的手,柔聲道:「會的。大家都會平安無事的。」
雲娘點了點頭,沈驥衡向我行了個禮,便轉身要走。
公主府里亦已經換了一批侍衛。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道:「陛下既沒有要將我定罪下獄的意思,我自然是要回去了。」
「如果找不到……那我們……就打漁為生,終老船上,怎麼樣?」
這個人……一開始用太后做借口召我進宮,如今又用昕燦做借口來公主府,到底想做什麼?
裝在竹筒里的醇酒。
於是我抱著昕燦,送他回去,又守在旁邊一直等他睡著了才折回御書房。
阿春點頭應聲,復又退了出去。
這邊澹臺凜先吩咐開船,然後才伸手摟了我,湊在我發間,深深吸了口氣。
我閉了眼躺在那裡,只覺得自己像浮在一片漆黑的虛空里。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看不到光明,也聽不到聲音。
於是我反而笑了笑,反握緊他的手,十指交纏。
「既然兵敗,我也無話可說。」昶昊亦看著我,目光里竟然帶了幾分愧疚,聲音亦低下來,「抱歉,我一直在利用你。」
我輕輕點了點頭,吸了口氣,又道:「若他們……若他們過了今天還沒有來,我便回去找他們。到時請你不要再攔我。」
但還沒有等到派去找澹臺凜的下人回來,先有人來報,說鄭書穎求見。
我看到她,有點意外,驚坐了起來,「阿春你怎麼過來了?他們放了你?」
雲娘見我坐立難安,便勸我進艙去休息。
這個參本的時機,這個抓捕的速度,這個行動的隱蔽……我坐在去天牢的馬車上,氣得咬牙切齒,昶晝到底從什麼時候就開始在計劃這件事?
當天晚上昶晝父子留在公主府吃飯。
我又笑了一聲,道:「澹臺凜到底哪裡對不起你?哪裡對不起南浣?傾家蕩產幫你不說,明知你和軒轅槿在拿他的性命當交易,還是義無反顧去了大燁。你知道他這一趟到底擔著多大的風險嗎?你知道我們到底是怎樣從西狄鐵騎的包圍里殺出來的嗎?你失蹤昶昊監國那時,我們在峻峪關,手裡有兵有將,名正言順,尚且沒反,到現在你反而擔心他會造反?軒轅槿早想殺他,這次又得罪赫連泯,你到底還擔心他會去投靠誰?」
被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賜婚,又被拒婚的話,她該如何自處?
昶晝又嘆了口氣,輕輕道:「我曾經說過,讓你等我,等到我真正能夠做主的時候,我會用最盛大的婚禮來迎娶你,從此一生相守。但是事到如今,只怕是不可能了。」
雖然只是一時衝動的念頭,但我當時的確是這麼想的。
他說到這裏,輕輕嘆了口氣,「我本來不該讓澹臺凜回欒華的。直接外放,或者乾脆半路上做掉就好了。可惜,我太想見你。以當日的情況,若想殺澹臺凜,只怕就得連你一起殺了。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沒能狠下心。」
他是第一次用這樣輕鬆平和的語氣和我說話,但我卻忍不住心頭一酸,又紅了眼圈,哽咽道:「若有來世,我再結草銜環報答你。」
所以我也就只好吸了口氣,推門進去。
「胡說,我才不會打呼。」我哼了一聲,打開他的手。
阿春說倒是有幾名大臣聯名上書想保他,但是昶晝連見都不肯見,摺子更是原封不動地被退回來。其它人也就都不敢再說話。
雲娘笑了笑,道:「可見侯爺早在公主府修葺的時候,就已動了私心。」
我不知她這段時間去了哪裡,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從這裏出來,但這個時候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對我而言,簡直就像是黑暗裡看到一線光明,當即也沒多話,直接就跟著她下去了。
澹臺凜道:「下午大夫過來幫我換藥的時候,說他已經醒了。」
澹臺凜自請監斬,昶晝准了。
船上的大夫早已準備好,立刻便讓人將沈驥衡抬進船艙。
澹臺凜低頭來親親我的發,輕輕道:「你記不記得很久以前,你跟我說,大海的對岸還有別的地方,有別的人在那裡生活,也許我娘親就是從那裡來的?」
她連續說了兩次沒事,但我卻覺得,其實她心裏也不見得有底。
我連忙向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我知道她說的是昶晝,胸中一時氣悶,卻無言以對,我這公主身份,的確是仗他的勢。只能抬手止住身後開口欲罵的阿春,勉強笑了笑道:「華國夫人好犀利的一張嘴,不知你今天這樣趾高氣揚的來找我,又是仗了誰的勢?」
既然早已想到,為什麼還會被昶晝抓到?
「昶昊又何嘗顧念過手足之情?」我不由冷哼了一聲,「沒錯,他是好人。暗殺昶晝,毒害太后,還意圖鳩殺自己三歲的侄子,更不用說三番五次謀害阿凜和在我身上下蠱了。哪裡去找像他這樣心狠手辣的好人?」
雲娘握緊了我的手,道:「相信侯爺,相信沈大人,相信他們一定會來和我們會合的。」
周世昌又道:「還不趕緊去查下一艘船。要是被真的欽犯逃走,本官唯你是問!」
雲娘見我驚異,便拿出一個信封給我看,裏面一張雪花箋,用女子筆跡寫著令某人出城到某地辦事云云,下面鮮紅的印章果然便是華國夫人印鑒。
「豈敢豈敢。」澹臺凜笑道,「所謂關心則亂,我真的是一時沒有想到這點。」
於是我決定暫時不管花廳里那兩個男人的談話,伸手抱起昕燦,向小廚房走去。
澹臺凜扶著我的肩,柔聲道:「不是要看著大哥離開么?好好看著吧。」
加上雲娘說願意和沈驥衡一起去峻峪關,一路照料他的傷勢,所以我們也就不好再留,商議過後,便決定在沅城停一天,讓沈驥衡下船,順便採買食物補充淡水。
雖然看起來又拙劣又粗糙,但的確是個搖籃的雛形沒錯。
我長嘆了口氣,拂開她的手,道:「過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你下毒的事情,我也不再追究,你走吧。」
澹臺凜沒再說話,只是抱著我,輕輕撫著我的背。
我心頭莫名抽痛。
我挽了澹臺凜的手,道:「他是為什麼,我就是為什麼。」
他又笑了笑,道:「其實你看,到現在為止,我甚至沒有為你做過一件事情。反而好幾次讓你跟著陷在危險里,差點救不了你……」
沒錯,說到底,想走也只是我的意思。所謂我們想要的生活,其實也只是我想要的生活。澹臺凜一身本事雄才大略,真的跟我隱退山野,豈不是太委屈了?
不過就是這一兩秒時間,周圍的侍衛立刻圍上來,迅速將我與他分開。兩名侍衛將昶晝護在身後,另外兩人抓著我,把我的手扭到背後將袖箭解了下來。阿春她們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被制住。
聽他這樣為纖夜解釋,我不由有些吃醋,斜眼瞟著他。
他是不是真的喜歡我且先不說,照他之前的計劃,我和昶晝越是恩愛,其它的女人就越沒有機會懷上龍種,他的贏面自然也就越大。
澹臺凜就著我的手吃了,斜過眼看著我,似乎又想說什麼。我連忙搶道:「放心,就算我要求情,也會去找昶晝,找你有什麼用。」
澹臺凜道:「你那次驚馬,在太后壽宴遇刺,以及余士瑋身亡,這三件事始終沒有頭緒。但聯繫之前之後的事,我想說不定是因為余士瑋看你失寵,自作主張做了些小動作,想讓你重新得到昶晝的注意,並激化昶晝和荀駱兩家的矛盾。但昶昊怕他動作太大,引人注目,又或者只是怪他出手沒有輕重,索性借民亂滅了他。」
我心頭一時情緒翻湧,卻不知要從何說起,結果只又輕輕說了句:「你……你自己也要小心。」
孤獨而無助。
我點了點頭,擦了眼淚,勉強露了個笑容,問:「我們幾時走?」
我手一顫,瞄準的箭已射到靶外。
茉莉再次跪到我面前,伸手揪了我的衣角,道:「公主你去為寧王求求情吧?一定是哪裡弄錯了,寧王真的是好人,不會做那些事的……求求你……」
昶晝沉吟半晌,道:「皇姐與澹臺大人為朕做了這麼多事情,如今這樣便要離去,豈不是陷朕于不義?何況南浣初定,百廢待興,你們就不願意再幫朕一把么?」
我笑了笑,道:「陛下曾經答應過的,我出嫁大燁之後,我們之間便再無瓜葛,要去要留都隨我自己。君無戲言。」
我冷笑了一聲,道:「這次功虧一簣還真是可惜。」
或者這次我們回欒華,澹臺凜那麼久也找不到他,只是因為他本人根本不想讓澹臺凜找到。
我僵在那裡。
「胡說。」沈驥衡伸過手來擦我的眼淚,柔聲道,「哪個哥哥為妹子做一點事也要圖報答的?」
我哼了一聲,沒有回話。
鄭書穎見了我,也顧不上行禮,直接便道:「逍遙侯已被抓下獄了。」
於是坐了半晌,我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道:「但是你們一定要小心計劃,謹慎從事。」
我們出了城門,自然一路急馳,馬不停蹄到了一個臨海小鎮。
我對於這個結果,雖然並不意外,但還是一時不知應該如何反應。
大多是鞭痕烙印,可見都是在獄中受的折磨。他得罪的人本來就多,這次入獄,大概少不了那些暗中收買獄卒下手的事。
雲娘卻沒有答話,引著我拐進一間密室。
雲娘又道:「你現在若是衝動行事,才真的會害了他,害了你自己,也會害了沈大人。他飛馳千里趕來,可不是為了陪你們一起死。」
阿春只回說還沒回來,她馬上讓人去找。
「什麼?!」茉莉大驚失色地抬起眼來,急切地道,「怎麼會這樣?下毒的事情是我做的,我一個人做的。要殺的話,殺我就——」
雲娘冷哼了一聲,道:「自然是跟纖夜那小賤人脫不了關係。阿啟他們本來要直接殺了那個忘恩負義的女人,但是侯爺偏不讓。說要再和她談談,結果一去就沒再回來。」
昶晝的想法,今天已對我說得再明白不過。沒有直接殺了,也許只是另有打算。我心知機會渺茫,也只是淡淡笑了笑,對阿春說如今公主府明顯已被監視,讓他們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我冷笑了一聲,道:「陛下明知逍遙侯與我的關係,卻公然賜婚別的女人,先擺明要撕破臉的,恐怕不是澹臺凜吧?」
茉莉沉默片刻,又流下淚來,低低道:「寧王那麼好的人,一定只是一念之差,一時鬼迷心竅……為什麼非得問斬?陛下難道都不顧念手足親情?」
「不,她自己動的手。」昶昊道,「我只是對她說,我不願意看到她和其它男人的孩子。」
與她相比,我看起來簡直就像個鄉下來的砍柴丫頭。
沈驥衡的傷還沒好,我本想讓他在船上多休息幾天,但他執意不肯,說他出來時雖然有安排過峻峪關的防務,但若耽擱太久,還是怕有變故。
於是到了昶晝選定的吉日,華國夫人依然奉旨出嫁。
「憑我們兩情相悅生死相許。憑我們禍福與共不離不棄。」我打斷她,淡淡又笑了笑,道,「華國夫人還有什麼話要說?」
昶晝無奈地皺了一下眉。
昶昊問斬的那天,我沒有去。
他在我面前停下,皺著眉看了我兩眼,問:「纖夜走了?」
我還未下車,便遙遙看見海灣里泊著一艘巨大的帆船。七桅九帆,體勢巍然。我以往見到那些畫舫渡船與它根本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我忍不住反過來取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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