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侯銳沒想到弟弟又回來了,其實兩個月前他剛出差來過一趟,知弟莫如兄,從侯勇那種擺弄飛機票的勁頭中,從攤放在床上床下的顯露出一種「場面上人」氣派的旅行箱,手提包,民航機上免費贈送的口香糖,幾份硬挺光膩的外文畫報——上,侯銳一下子就看穿了弟弟的內心活動。他知道這是弟弟最蔑視他的時候,因此,他高度地凝聚起自己的自尊心,坐到緊挨著大床的桌邊折椅上,用一種充分顯示著兄長身分的莊重語氣問:「這回呆多久?打算住哪兒?」
見哥哥回來了,侯勇僅抬眼點了下頭,便繼續擺弄那飛機票,彷彿那是一樁多麼重大的事情,他是故意這樣,對哥哥,他也是又尊重又輕蔑的,哥哥那一代人讀過許多的書,看過許多的沒有看過的舊電影,還出了蔡伯都那樣的名人,而且蔡伯都出了名以後仍常同哥哥來往,這些,都使他不能不尊重哥哥,但是哥哥竟是那樣的窩囊!一個農村的中學教員!學校連圍牆都不完全,邁出宿舍的門便等於來到了糞味四溢的田野!哥哥竟一輩子沒出過北京,沒坐過小轎車,更沒坐過飛機!要不是侯勇攀上了個幹部家庭,哥哥可以作為親友偶爾去作一趟客,哥哥甚至於沒機會邁進四室一廳的單元地面,沒機會見識雪白的磁砌澡盆,窩囊廢!
這意味著他不會呆太久,而且,他照例要在這個家中住下。對於侯勇每次出差來北京,總是基本上住在東單這個擁擠不堪的家中,而並不到復興門外的軍隊大院裡去享受寬敞舒適的住宿條件,蔡伯都曾向侯銳表示過驚異:「這是為什麼呢?小勇他們的孩子不也擱在姥姥姥爺那邊嗎?無論坐地鐵,還是坐汽車,進城也都還算方便,他何必非來擠你們呢?」對於這個問題,侯銳總覺得有點羞於如實回答,他笑笑說:「你是劇作家,你該知道他的潛台https://m•hetubook.com•com詞,我倒等著你給我揭示出來呢!」
「得了得了,」侯勇扭過頭,輕蔑地說,「你少費精神管我吧,把你這點精神拿去給你自己活動活動房子,比什麼不強!」
一九七四年的時候,侯勇和一些知識青年被抽調到了當地的一所工廠當工人,不久,他就同一個軍隊幹部的女兒結了婚。當然,結婚的時候,那個軍隊幹部仍處於塌台的境地,在湖北的一處於校中每日裡「圍湖造田」;但是侯勇的寶是押得既準確又耐心的,一九七七年,那個軍隊幹部果然官復原職,舉家遷回了北京,在復興門外的某軍隊大院中恢復了四室一廳的住房待遇。從此,同愛人一起調回北京,便成了侯勇最直接、最重大的生活目標。但是一來廠裡死活不放,二來他那老岳父出乎他意料地「古板」和「無能」,時至今日,竟仍未調來。不過由於廠裡覺得侯勇在北京「有根」,到北京不用為住店的事發愁,還有諸多關係可以利用,所以讓他擔任了採購員,故而他常常坐飛機從太原飛回北京。此刻他手中擺弄著的,便是有待拿回去報銷的飛機票。
一掀開門簾走進去,侯銳就看見弟弟侯勇坐在迎門的大床上,手裡擺弄著什麼東西。
「你這回出差,是要辦什麼事呢?」侯銳盡可能藹然地問。
侯勇已經擠完了粉刺,走到洗臉盆邊去打算洗臉,毫不留情地說:「說給你聽你也不懂!」
「你——」侯銳站了起來,眼看就要跟侯勇吵開了,這時候一個人進了屋,她看兩眼便明白了屋裡的形勢,頓下腳說,「吵什麼吵什麼,親哥兒們,什麼事不能好好商量?」
平心而論,這屋裡的一切絕不意味著貧窮,甚而可以說是富有一種甜膩膩的小康氣氛。然而那種擁擠和壅塞的感覺,的確比貧窮更令人感受到https://www.hetubook.com.com一種莫可名狀的窘迫。侯勇擠著他臉上的粉刺,滿臉是一種承受著別人侮辱的受難感。侯銳坐在桌邊折椅上,望著鏡子裡弟弟的面影,心裡更是難堪。侯勇長得一點也不像他,侯勇是一張長方臉,眉毛很濃很黑,眼睛長而略呈「八」字狀,鼻子很直,嘴岔很大,他的牙齒雖然整齊,但有一顆門牙是灰色的,與周圍的牙齒形成一種鮮明的對比,這甚而成了他的一個最令人難忘的特徵。
侯勇收拾好東西,緊皺著眉頭往南牆的鏡子前頭走去。屋裡又狹窄又凌亂,他煩躁地把礙腳的一隻籐椅踢往一邊,湊到鏡子前頭,照了一照,便用兩手去壓擠鼻邊的一個粉刺。那粉刺已經感染,正在拔膿,從傾斜的鏡子裡,侯勇看見了這個令人氣悶的家外間屋的全景,他恨不得像壓擠粉刺般地把這面鏡子砸爛。「真是狗窩!」他憤憤地嘟囔著。
現在反映在鏡子裡的外間屋,靠南牆擺著一張雙人床,雙人床與西牆之間剛好能擱下一個小衣櫃,上頭擺滿了各色家用的東西,也還點綴著一些玻璃花瓶、塑料花束、廉價處理的藝術瓷器等擺設。小衣櫃前支著臉盆架,一隻舊籐椅勉強地擱在臉盆架與通向裡屋的門之間。雙人床北邊,靠東牆擺著那張祖傳的方桌,上面鋪著有桔紅色大花的塑料桌布,兩旁剛好各塞上一把鐵腳管木折椅,方桌靠牆處擺放著暖瓶、茶具,這也就是平日大家吃飯的地方。方桌上方掛著鏡框,鏡框裡是家庭成員們的各種排列組合的合影,也奇怪也不奇怪的是,佔據著鏡框中心的是侯勇岳父、岳母的軍裝照。其餘幾面牆上過於瑣屑地張貼著一些年畫或從畫報上剪下來的風景照片,以及電影明星的頭像。在雙人床正上方,年年照例掛著豪華艷麗的大掛歷——那是在郵電所工作的父親,自豪地拿回家來的一種單https://www•hetubook•com•com位難得賜予的福利!價值五元以上,卻只以兩元的優待價格賣給本單位職工。
望著這樣一個弟弟,侯銳心裡很難過,他們共存於這樣小的一個空間,但他們的心卻離得那麼樣的遙遠。他應當對弟弟說點什麼,才能逗出一個微笑,引出一點溫情呢?
有那麼幾年,邊間屋子減輕了壓力,侯銳在遠郊不常回家,侯勇到山西插隊,妹妹侯瑩去了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但侯家夫婦的頭髮也正是在那幾年裡大綹大綹地變白的。後來侯瑩從兵團辦「病退」回來了,侯銳又終於由蔡伯都介紹了對象,決定結婚,於是這間屋子又變得擁擠起來。為了給侯銳結婚,請房管所來打了隔斷,一間大屋便變成了各不足八平方米的兩小間。後來侯銳的愛人白樹芬生了小琳琅,侯勇再帶著他的愛人彭雪韻來看望公公、婆婆,裡外屋最多的時候要同時活動著八個人。
其實,侯銳清楚地知道,弟弟在那邊是過不舒服的。他的岳父岳母,看來對他還很不錯,但他的那些大舅子,小勇子和小姨,卻總打骨髓裡瞧不起他,認為他是一個趁火打劫的混入者。他們當面倒也沒議論過他什麼,但那種不把他當回事兒的神態,那種公開地為他老婆——他們的姐姐或妹妹——抱屈的情緒,以及每逢門當戶對的客人們來訪時,他們那種很不情願地把他介紹給客人的勁頭,加以時不時因為他弄不懂他們的生活方式而「露怯」所遭到的嘲笑,都使他渾身不自在。在那邊,他是一個處於劣勢的掃邊角色,而在東單這個家裡,他感到自己是一個處於優勢的主角。
「你文明點好不好!」侯銳忍無可忍地說,「甭端出那麼個架子來,好像大伙都欠你點什麼似的。」
侯勇頭也不抬,把飛機票擱進一個考究的蛇皮錢夾裡,挑釁似地說:「我愛呆多久就呆多久,愛在哪兒住就在哪兒住。」
和圖書一九六九年「九大」閉幕的那天晚上,侯勇他們正在山西的一個貧瘠的小村子裡,高音喇叭裡一邊播出著「九大」中央委員會委員和候補委員的名單,「集體戶」裡的幹部子弟們一邊發生著各種各樣的反應:有的高興得大哭,因為他或她的父親總算名單裡還有;有的悲痛得狂笑,因為他或她的父親果然從名單中消失掉了;有的為自己父親或母親的老上級「又出來了」而慶幸,有的為自己父親或母親的老上級「下落不明」而惶惶然;哭的、笑的、罵的、嚷的、吵的、癡的——一張張被離奇的政治生活折磨得變了形的、年輕人的臉在侯勇眼前晃動著,他覺得那是一本最有說服力,最好懂的生活教科書。當然,也有冷靜得出奇,並未變形的臉,那是某一兩個有思想有見解,而又不以「衙內」自居的幹部子弟,以及幾個同侯勇差不多身分的平民子弟。真可惜,對生活教科書中的這類篇頁,侯勇研究得卻並不多。
說狗窩當然是不對的,說「人窩」比較恰切。確實,只有「窩」字才能形容出侯家生存空間的緊迫。他們住的原是一間十六平方米的屋子。在侯勇的童年時期,這間屋子不但不顯得狹小,甚而至於還給人一種寬敞的感覺。他五歲、妹妹侯瑩三歲的時候,他們鑽到方桌下面去「過家家」,一玩就是一下午。那陣兒,他們覺得世界有一張方桌大已經足夠了。但是世界上卻存在著如此令人遺憾的現象:人會一天天長大,屋子卻並不隨之展寬。到了侯勇和侯瑩都上了高中時,屋當中便不得不經常拉上一塊布簾,然而一塊布簾畢竟是不能根本解決問題的,就在這間屋子裡,在沉悶的夏夜,侯勇從睡夢中醒來,第一次震驚地瞥見了還未熬過壯年階段的父母理應避諱兒女的行為,這是一種可怕的啟蒙。那個夜晚過去之後,天明一起床,侯勇便彷彿變了一個性格。他原本對父母是極和*圖*書其尊重的,尤其是對母親,覺得連她頭上的每根頭髮都是那麼神聖,但那天,當母親照例提醒他上學時別忘了檢查書包時,他卻無緣無故地同她頂撞起來。
侯勇比侯銳要足足小九歲,他是一九六六屆的初中畢業生。他那從少年時代向青年時代的轉換期,恰處於混亂而怪誕的「文化大革命」之中。在驚心動魄的六六年「紅八月」裡,他曾跟隨著學校裡的一批幹部子弟橫衝直撞地破過「四舊」。到了一九六七年冬天,他又同一批幹部子弟到山西省插了隊。侯家的門弟,論起來是很成問題的,在「清理階級隊伍」階段,他們的父親侯勤豐是進過「死班」(即不許回家的「學習班」)的,但是在許多幹部子弟的周圍,你總可以看到一些像侯勇這樣的人物,幹部子弟可以公開地看不起他們,因為他們是「狗崽子」;他們在內心裡也看不起那些往往因為吃激素過多而發胖的「衙內」,但是他們卻又可以幾乎是整天地粘在一起,構成一種互相依賴,互為補充的群體。侯勇親眼目睹,乃至深入了許多幹部子弟那榮辱起落無常的人生經歷。他最瞭解他們,因而最尊重他們,也最輕蔑他們。他能極清醒、極細緻地分清哪些是值得尊重的,哪些是必須報之以輕蔑的。
「我沒心思講那個。」侯勇發現臉盆裡的水很髒,端起來衝到門邊,掀開門簾就往外潑,不巧濺著了推車打侯家門口經過的鄰居二壯,二壯一聲吆喝:「長點眼睛嘿!」侯勇沒理他,轉身就到方桌邊取暖瓶,提起一個發覺是空的,心浮氣躁地就把那暖瓶一頓,提起另一個發覺水也不多,便破口埋怨起來:「一個個不知道整天淨幹嘛了,連熱水都不預備著,真跟豬似的!」說著便「嘩啦」一下把那暖瓶中的熱水,盡數倒在了臉盆中。
侯銳氣得夾煙的手一個勁兒哆嗦。他抬高聲調說:「問問你怎麼了?我不懂,你也可以講給我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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