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四

有誰能理解這個二十八歲的小伙子呢?
「你住哪兒呀?」
不一會兒,胡同口開來了一輛淡藍色的上海牌小轎車。
二壯愛看有男女談情說愛的電影,渴求著一切性感的鏡頭,倘若我們的電影院上映真正色情的電影,二壯肯定是最積極的觀眾之一。
司機這才開了門,二壯鑽了進去。
二壯想了想,說出了胡同的名字,不等對方問門牌號碼,便說:「車來了,就停在胡同口上吧!」
隨著世態的變遷,集體戶崩潰了,二壯也順應著潮流,回到了北京。剛回北京時,與那些同命運的哥兒們相反,他不是感到心情舒暢,反而更覺得煩悶壓抑。住慣了東北那高大寬敞的農舍,他忍受不了首都這胡同小院裡的小西屋的低矮狹窄,睡慣了男女分開的寬大的土炕,他更忍受不了家裡這男女混雜的木板鋪;在等待分配工作的期間,他率領上小學的弟弟,拉著小轂轆車,滿世界轉游著揀磚頭,有時候走過那無人看守的磚堆,他們就同千百個為蓋小房子而奮鬥的北京人一樣,順手牽羊地弄上那麼十塊二十塊,於是,他終於為家裡在原有的屋子外頭接出了另一間小屋,這就是如今安裝得有公用電話的這間。這樣,他才終於有了自己獨立的一張床,而全家也才終於改變了男女合炕的狀況,進化為「合併同類項」的形式:父親與弟弟在外屋另一側的鋪上合睡,母親與兩個妹妹在裡屋分睡於兩個鋪上。
「還差半拉鐘頭就開。」
二壯的父親解放前拉洋車,解放後第三年才混上個老婆,蹬了四十來年三輪車,頭年才歇腳。其實論身板他完全可以再蹬下去,但為了使二壯的大妹妹結束待業的狀態,他辦了退休手續,這樣,二壯的大妹妹總算去三輪服務社「頂替」了他;當然,婦女蹬三輪未免不雅,給她安排了個業務員的職務。這職務在侯勇以及他那西郊的小舅子、小姨們看來,hetubook.com.com也許是極可鄙夷的吧,但在為爭奪這個「頂替」位置而敗陣的那些三輪車工人的子女們看來,二壯的大妹妹實在是幸福得令人嫉忌而不禁牙癢。
「去火車站!」
「要車!」
「你搖搖那個把兒。」司機指點著他。
「你去車站,走過去不也行嗎?」
「我給錢。」
「不用。我們家這兒開不進來車。」
當年,二壯學校裡的「政工組」有位專管教育後進生的老師,在他的眼裡,凡是文化學習不行、家裡經濟困難的學生,都是準流氓。他也曾把二壯叫去訓話,喝問他:「你瞧見『小錛子』的下場了嗎?!」
他不看報,並不是不願意看報,他們家不訂報。他們房修隊訂有一份《北京日報》,但人多報少,他們的工作又分散而流動,那報紙只被坐守料場的人控制著,他想看也難看見。街上又幾乎沒有什麼報欄,更沒有什麼為二壯這種青年而設的閱覽室,報紙同二壯無緣。
那天是二壯開支的一天。坐完小轎車,從陶然亭出來,他又到虎坊橋的一家飯館裡,一個人開了一頓,喝了兩升啤酒,剩下半桌子好萊,踉踉蹌蹌地回到了家中。錢大爺罵了他一頓飯工夫,錢大媽叨嘮了他整三天,然而他始終沒吐露出坐小轎車這回事兒。
在錢大爺看來,二壯真是沒有多少好抱怨的。還想過什麼樣的好日子?當然,二壯轉眼快三十了,該娶媳婦了。如今娶媳婦不光得有錢,還得有房,為了成全二壯,他跟老伴嘀咕好了,先把大閨女嫁出去,然後,他和老伴咬咬牙,帶著二閨女和小小子再擠到外屋住,把裡屋讓給二壯和媳婦去過日子!他把這話對二壯說了不止一次,二壯光是鼻子裡哼哼幾聲,沒句暖心的話遞給他,如今這些年輕人!
錢大爺和錢大媽象著了魔似地,到處託人給二壯介紹個對象。二壯呢?他想些什麼?他渴慕著https://www.hetubook.com.com什麼?誰知道呢?就是他自己,又何嘗說得清呢?
二壯的這些埋藏在心底的意念,最早是讓錢大伯看出來的。
不管報紙上怎麼說,反正,在北京的千百條古老的胡同裡,有許許多多二壯這樣的並不看報的青年。
「啊,什麼時候要?」
「你那胡同我們的車常過,開得進去啊。」
「你那兒不是離北京站挺近嗎?」
「反正你就讓車在胡同口等著吧!」
「好,一會兒車就到。」
這個問題救了二壯,二壯趕緊回答:「永定門呀!我能走著去永定門嗎?坐電車也來不及了,還有二十幾分鐘就開車。」
二壯快步走出了院子,小跑著到了胡同口。
「我要車。」
「這會兒就要。」
「是呀,你幹什麼用呀?」
今晚,蔡伯都領著侯瑩出去了,那等著相看侯瑩的,會是個什麼樣的主兒呢?能成事嗎?
二壯還沒有坐夠,車子已經停在了永定門火車站的停車場上。
「那你幹嘛非要車?是行李多嗎?」
二壯一意識到車子停住了,便立即從上衣胸兜裡掏出一張十元的大票子遞了過去,誠懇而心虛地問:「夠嗎?」
「你哪兒?」
「我不帶行李了。」
「幹什麼用?」
有誰知道,二壯為什麼要幹這樣的荒唐事呢?
二壯在家等了一段以後,被分配到房修隊當了壯工,也算是子承父業吧,他每天主要是蹬著裝有灰漿的三輪車,來往於各修理點之間,不蹬車的時候,便給瓦工們打下手。二壯和大妹妹的參加工作,使錢家的經濟狀況大大的好轉起來;錢大爺又不甘心於只領退休金,他每晚到一處倉庫去值夜班,拿補差;而家裡又設了公用電話,平時由錢大媽一邊做補花活計一邊看守電話,還在上學的二姑娘和小小子輪流跑腿傳呼。這樣不久,加以二壯業餘弄起了木匠活,陸續給家裡打了些傢具,他們家的裡外屋竟漸漸變得充https://m.hetubook.com.com實、鮮明起來。他們不但有了半導體收音機,而且,是尋機會購置一台別人家淘汰的九時電視機,還是乾脆抓張票購置一台十二時的新電視機?這一問題已在全家之中展開了正式的討論。
「小錛子」是他們學校裡的一個有名的小流氓,犯了事,被公安局抓走了;後來公安局又把他押回來,在操場上開了批鬥會,這樣的批鬥活動,究竟在二壯的心靈中留下了些什麼印象呢?那位老師也好,二壯的父母也好,公安局的人也好,誰也猜不出來。當天,給予二壯的最強烈的刺|激,是公安局用了一輛小轎車押送「小錛子」,「小錛子」雖然被剃了個光頭,戴上了銀閃閃的「小鎦子」(手銬),但是,他卻有幸坐上了小轎車!整個批鬥會進行的過程中,二壯淨偏過頭,端詳那輛停在操場一角的小轎車了。在二壯的家族中,他的爺爺,他的姥爺,他的父母,他的叔舅,沒有一個人嘗過乘坐小轎車的滋味!在二壯前面的,朦朦朧朧的生活道路上,也絲毫不見小轎車的影兒。「『小錛子』丫頭養的真行,坐上了他媽的小轎子!」這便是那回批鬥會在二壯心靈上播下的種子。
「你究竟去哪個火車站?」
二壯感到憋悶,他想把車窗開大點兒,卻怎麼也打不開。
他已經完全成熟了。他軀體中產生著一種衝動,這種衝動倘不加以控制與引導,將迫使他幹出越軌的事情來。
在院裡自來水管旁邊,他遇上了洗衣服的侯瑩。侯瑩聽見腳步響,本能地仰起了頭。她恰好望見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準確無誤地盯住了她的黑眼仁,他對她微微一笑,微笑裡溢出一種自尊和滿足的神情。她低下頭,繼續使勁地搓揉搓衣板上的衣服。
「那就讓車開到你家門口吧。」
有一天,外屋只有二壯一個人,他撥了個電話給出租汽車站。
這,將是他終生的秘密。
使二壯自己於朦朧中https://www.hetubook.com.com也不免吃驚的是,有一回他的夢境裡,自己照例扮演著電影裡俠肝義膽的男主角,而女主角從霧中顯現後,竟是侯瑩的面龐,侯瑩的腰身,侯瑩的聲音——他驚住了;按照電影裡的安排,他是應當撲過去,摟住她——然而他的腳跟彷彿被粘住了,他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就是面前的這個女郎,他不能碰她一根毫毛,他得尊重她,體貼她,聽她的吩咐——
那司機是個中年婦女。她懷疑地望望二壯,問:「你的行李呢?」
「是挺近。」
掛上電話,他就跟喝醉了酒似地,有種暈暈忽忽的感覺。
那天早晨醒來,他跑到院子裡舉石鎖,正遇上侯瑩上完夜班回來,惺忪著眼兒,蓬亂著鬢髮,望見了他,似乎對他微微一笑,掀門簾兒進了家。他覺得心裡癢癢的,酥酥的——
二壯不想吃飯,二壯要等著看侯瑩回來的動靜。
司機這才相信他並非壞人。
二壯比侯瑩大一歲。當侯瑩去內蒙兵團的時候,他去吉林農村插隊,令他同炕的戰友們吃驚的是,二壯不但非常適應那裡的生活,而且,他一點也不想念北京的家。是的,北京這個院落裡的家,有什麼值得二壯懷念的呢?當時,這間自己蓋出來的電話間還不存在,全家六口人,就擠住在那麼一間十平方來的小西屋中,屋裡除了兩口摞起來的舊木箱、一張吃飯時撂下吃過飯趕緊挨牆立起的炕桌,以及一些鍋盆碗盞之類的什物外,佔百分之八十面積的,就是一張用木板拼成的通鋪。二壯和他的父母,他的兩個妹妹一個弟弟,每晚就合睡在那張通鋪上!在吉林農村,集體戶的幾乎所有的小伙子都罵那少油無肉的伙食,他們吃著那帶著粗鹽粒的醃蘿蔔就像在受刑;只有二壯,他每頓吃得都很香,他並不覺得那高粱米飯,那醃蘿蔔,比家裡的飯菜粗糲多少;逢到集體戶吃大碗燉肉時,他便坦率地向那些怕肥的同學們徵求「剩餘物資」,就著和圖書整瓶的白乾,他一次就能吃下一斤的肥肉塊,外帶著還吃下去五六個大饅頭!
裡屋在喊二壯去吃飯,二壯惡聲惡氣地衝裡屋嚷了一嗓子:「吃你們的!我這會兒不餓!」便一屁股坐在剛才侯勇坐過的地方,心裡就像窩著一隻活刺蝟,形容不出的煩躁與鬱悶。
「對,行李多,自個兒拿不了。」
司機滿臉驚愕,她沒有拔開控制車門的插銷,從車窗內仔細地端詳著二壯。
「你幾點的火車呀?」
二壯走近汽車,彎下腰對司機說:「是我要的,去車站。」
他把窗玻璃整個搖了下去,一股燙人的、混濁的氣浪沖進了車內。
錢大伯給他去試探過,碰了釘子。人家侯家等著用侯瑩再去高攀一次,二壯冷眼旁觀著侯家的一切。
恰恰相反,二壯能從一切涉及到男女情愛的、哪怕是零星的一閃即逝的電影鏡頭中,得到很大的性的滿足。他看時不吱聲,看完也不議論,他默默地回味著,發展著鏡頭裡的動作;晚上,伴隨著把自己化為電影中男主角的夢境,他那強壯的身軀,可以得到一種生理上的滿足;於是,清晨他早早地起來,就覺得自己又可以作一個規規矩矩、乾乾淨淨的人了。
二壯坐在後座上,盡量讓自己舒適一些,他來回打量著車內的一切,又把臉貼近車窗,緊張地觀望街道上的景物。司機一邊開車,一邊警惕地從車前的小橫鏡子裡防範著他。
二壯看了色|情|電|影,便會犯罪嗎?
愣了愣,他就往外走。
有一項秘密,他自以為能藏住,卻藏不住。
司機找完錢,二壯下了車。司機把車開走了,二壯這才鬆了口氣。他徒步走回了城裡,經過陶然亭公園時,他進去坐在湖邊的一架長椅上,望著粼粼閃光的湖水,思維裡只有些簡單的念頭:「原來坐小轎車沒他媽的啥味道——要了我他媽六塊多,坑人——」
二壯並沒有象「小錛子」那樣去犯罪,但是,二壯也算嘗到了坐小轎車的滋味。
「是我要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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