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旅伴

「我一直覺得最好開門見山,有話直說。約翰.李德——就是我們亞許威奇伍的警官,是個好人,說話彬彬有禮,待人和氣。可是你知道,我覺得他不適合處理真正要緊的事。他酗酒鬧事、駕車超速或不按規定時間開燈、拿不出養狗執照甚或夜盜等都能處理得很好。可是我覺得,我敢說他破不了謀殺案!」
「你敢確定不是胡思亂想嗎?」陸加禮貌地問道。
「最先是艾蜜.吉布司被那種眼神瞧過,不久她就死了,然後就是卡特,還有湯米.皮爾思。可是現在,就在昨天,輪到了亨伯比醫生。他是個大好人,真的是個好人。當然,卡特好酒貪杯,湯米是個冒失無禮的淘氣鬼,常常欺負別的小男孩,扭他們的手臂折磨他們。我對他們三人的死都不怎麼難過,可是亨伯比醫生就不一樣了,他可不能死。問題是,如果我去告訴他們這件事,他們絕對不相信我,一定會一笑置之!約翰.李德也不會相信我。因為這種事他們已司空見慣了!但是蘇格蘭警場就不一樣了。」
「當然。」
列車駛進站台後,他又說:
「可是它剛才明明停在這裏,」陸加十分篤定地說,「我就是從車上下來的。」
「什麼是真的?」
「平克頓小姐,這個姓氏很好聽。」陸加微笑著說。見她有點不知所措,忙又補充道:「我叫陸加.菲茨威廉。」
「是啊,謀殺案。我看得出來,你覺得很意外。當初我也一樣,簡直不敢相信,還以為一定是自己在胡思亂想。」
「是的。」陸加說,「我在想,是否還有在這站正式停靠的火車?」
「噢,馬上就要到了。」
「哦,天啊,真有意思。真是太巧了,我是說,真沒想到你湊巧跟我坐同一節車廂。因為你知道,我要去城裏辦的事就是關於……老實說,我要去蘇格蘭警場。」
「警察?哈,真是太有意思了。我有一個好朋友的兒子剛剛加入巴勒斯坦警察部隊。」
平克頓小姐熱情地跟他握手,又喃喃道:
當他正沉思時,那個溫和柔細的聲音又說:
「蘇格蘭警場的人一定會提供很好的意見。」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表情憂慮,然後又說:
陸加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然後說:
「只要一小時十分,真不錯。你知道,真的很好,比早上那班車好多了,那班車要一小時四十分才到。」她又說:「當然,大家幾乎都搭早上那班火車,我的意思是,坐早班車可享受特別優惠,何必坐下午這班車,多破費呀!我本來也想搭那班車,可是『和*圖*書老呸』不見了——我是指我的那隻波斯貓,牠實在太漂亮了,只是牠最近耳朵老是會痛——我當然要找到牠才能出門。」
她用安詳平靜的聲音答道:
假如回英格蘭去度假,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你可以大把大把花錢(帶著先花了再說的心情),拜訪朋友,或與其他回來度假的人們聚會。在這麼一種無憂無慮的氛圍中,你會覺得:「反正不是長住,何妨盡情享受一番,反正不久就要回去了。」
「是啊,我本想今天早上去的,可是後來,正如我剛才所說,我十分擔心老呸,所以只好取消。你覺得我不會去得太晚吧,對不對?我是說,蘇格蘭警場並沒有固定的上下班時間吧?」
「謀殺案?」陸加大吃一驚。
「那班列車究竟是什麼時候離站的?」
想到這幅景象,他不禁微笑起來,接著又想:「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胡思亂想。或許是生活太枯燥乏味了,迫切需要一點刺|激性的東西。我曾聽說,有些老太太竟懷疑別人在她們的食物中下毒。」
「真的太感謝你了,」她在手提袋中摸索了一會兒,「這是我的名片。噢,對了,我只帶了一張,我得留著給蘇格蘭警場。」
他先看《每日克里昂報》上面整版全是有關艾普索姆鎮的消息。陸加想:「真可惜,昨天到就好了,打從十九歲後,就沒目睹過德比賽馬了。」他曾給其中的一匹馬下了注,想看看《每日克里昂報》的賽馬記者對那匹馬獲勝機會的評論如何。他發現該記者根本不把牠放在眼裏,報上這樣寫道:「至於其他馬匹,如朱朱比二世、馬克的邁爾、桑托尼和傑瑞小子,都很難贏得一席之地。另外一匹不大可能獲勝的賽馬是……」
「噢,對不起,我不是說……我只是認為你的膚色很深,大概是從東方回來度假的吧?」
陸加說:
「那只是依信號調度而暫停,是臨時停車,不是你說的『停』。」
她看看窗外。
「但是明明就停了。」
「我不像你能注意到這些細微的差別,」陸加說,「現在的問題是,我該怎麼辦?」
陸加不禁紅著臉說:
平克頓小姐搖搖頭,認真地說:
他心想:「老太太是否像口老鐘,很快就會停下來,還是要喋喋不休一直說到倫敦?」不管怎樣,他真的不在意,因為他太喜歡梅德麗姑姑了。他記得有一次,她在緊要關頭給了他一張五英鎊的鈔票。此外,這些老太太給人一種舒適、親切的感覺,而在馬揚海峽的老太太就完全不一樣了https://m.hetubook.com.com。蘇格蘭的老太太可以與聖誕布丁、鄉村板球賽以及燒得正旺的壁爐相提並論。這些東西當你求之不得或天隔一方時,才能充份意識到它們的重要性。然而你若老是接觸這些東西,又會對它們感到非常厭煩。就像前面提到的,陸加回到英格蘭才不過三、四個小時哩。
「它直達倫敦,哪裏也不會停。」搬運工語氣非常堅定。
陸加覺得,他今天看到的英籍印度上校太多了,不想跟他們待在一起。他走向第二間,裏面是一位面容疲倦、頗有教養的年輕婦女,可能是保育員之類的,還有一個三歲左右的活潑男孩。陸加又快步往前走,下一間廂房的門開著,只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士。看到她,陸加不禁想起了他的一位姑姑梅德麗。十歲時,梅德麗曾縱容他養一條無毒的青草小蛇,她確實稱得上是一個好姑姑。於是陸加走進去,坐了下來。
「好吧,無論如何,祝你福星高照。」陸加說。
「哦,不是。」她篤定地搖搖頭,「第一次或許是,但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就絕對錯不了。從那以後,我就百分之百確定了。」
「是嗎?」陸加說。
他向一個愁眉苦臉的搬運工問道:
「你真好,一開始我還以為你不相信我呢!」
搬運工頭腦遲鈍,依然帶著責備的口氣重覆道:
上校安靜下來,張開嘴進入了夢鄉。不久火車減速而且最後停了下來。陸加看看窗外,車站較大,有許多月台,顯得空空盪盪。他看到離月台不遠處有個書報攤,上面貼著一張海報:「德比賽馬成績揭曉」。陸加打開車門跳出車廂,便跑向書報攤。沒一會兒,最新消息欄中有幾行模糊的字樣令他笑得閤不攏嘴。
「我幫你叫輛計程車吧。」
如今他領著退休金光榮退休了,加上他自己的一點積蓄,算得上是個有錢有閒的紳士衣錦還鄉。將來他打算做什麼呢?
德比竇馬成績揭曉,優勝者為:朱朱比二世、梅茲巴、克拉戈。
「你本來就不應該下車,」他語帶責備地說:「正常情況下,那班火車不會在這一站停靠。」
「你本來就不應該下車。」
然而陸加對這匹不大可能獲勝的賽馬並不在意,他把目光轉向賭注的賠率,朱朱比是四十比一。他看看錶,三點四十五分,他想:「嗯,比賽該結束了。」這時他真希望當初自己是在勝算第二大的克拉戈身上下賭注就好了。
老太太又高興地說下去:
「不對,不對,好孩子,這你就錯了。殺人不難,只和-圖-書要沒有人懷疑你。你知道,我要說的那個人,是個誰都不會起疑的人!」
「接駁快車中途不停,直達倫敦。」搬運工一本正經地說。
「什麼列車?三點十四分之後,這裏就沒有列車停靠。」
陸加低聲說:
「我不是軍人。」他說。
「你聽我說,它就停在這個月台上,然後我就下了車。」
「哦,不用了,謝謝你。」平克頓小姐似乎對這種想法感到很吃驚,「我坐地鐵去就行了。先到特拉法加廣場,然後沿著白廳街走過去就行了。」
「千真萬確。」陸加說。
在他的想像中,一個慈祥的主任抑或一位長得很帥的年輕警官會機智地輕聲說:「謝謝你,夫人。非常感謝。好了,回去吧!把這事交給我們去辦,不用再擔心了。」
「當然,」她瞥了陸加那棕色面孔一眼,迅速地繼續說,「我知道休假的軍人一定會坐頭等車廂。我是說,對當軍官的人來說,這是順理成章的事。」
「是發生了很多起。」接著她又說:「所以我覺得最好直接向蘇格蘭警場報告。你是否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
英格蘭!
「好,祝你好運。」陸加說。
「嗯,那麼多命案!殺掉好幾個人而未被發覺,實在很不容易,對嗎?」
陸加笑逐顏開,贏了一百英鎊可以隨便花。朱朱比二世真是了得,那些搞賽馬的情報販子根本就沒有想到牠會贏。他把報紙放好,仍然意猶未盡,等到轉過身來一瞧,火車卻不見了。
「要是四點二十五分的火車去倫敦,」陸加說,「我就搭那班車。」
「你是說發生了……呃,好幾起殺人案?」
搬運工回答:
「你知道,我記得曾在報紙上看到過——我想是艾伯克龍比那個案子。當然,他毒死了好多人之後,人們才起了疑心。剛才我說什麼來著?噢,對了,有人說他有一種眼神,他用那種特別的眼神看人一眼,那個人不久就會生病。當我看到這個報導時不相信有這種事,現在才知道這是真的。」
「當然,當然。」
先看看英格蘭。六月的英格蘭,天空灰濛濛的,寒風刺骨。在這樣的天氣裏,一切都是那麼令人不快。再看看這裏的人。天啊,這些人!成群結隊的人們,臉色陰沉、焦慮不安。房屋像雨後春筍般到處都是,難看得令人想吐,就像農村處處可見的雞籠,真是壯觀。
陸加和藹地說:
經過大約五分鐘的喧囂忙亂,火車終於緩緩駛出車站。陸加打開報紙,瀏覽那些他感興趣而早報卻沒有刊載的新聞和圖書。他預料自己看不了多久,自家的姑姑早就使他體認到,對面這位和藹可親的老太太絕不會安安靜靜地坐到倫敦。他沒猜錯。老太太一會兒調整窗戶,一會兒拾起倒下的傘,一會兒又說這班火車如何如何之好。
他心想:「警察們知道怎麼對付她。很可能每個星期都有幾個像這樣的老太太去報導,絮絮叨叨地述說她們所住的寧靜、優美的村莊裏發生了謀殺案。蘇格蘭警場或許有專門處理這種情況的部門。」
他會喜歡這裏嗎?
開往倫敦的火車終於大駕光臨。三等車廂擁擠不堪,而僅有的三節一等車廂每節只有一兩個乘客。陸加仔細地查看每個廂房。第一間是吸煙室,裏面有一位軍人模樣的紳士在抽著雪茄。
「謝謝你,非常感謝。」她接著又拿起傘,「跟你聊聊,我覺得輕鬆多了,我想你一定是個好人,很高興你認為我做得對。」
平克頓小姐消失在人群中,他也去找自己的行李,一邊走一邊想:「老太太是不是有點古怪?不,我想不是,只是她的想像力太豐富罷了。希望他們給她留點面子,不要讓她難堪,她實在是個可愛的老太太。」
「我承認,」陸加說,「錯已鑄成,不能挽回。『無論我們哭得多麼傷心,也不能讓逝者起死回生,渡鴉說:永不再!』我想說的是,以你在鐵路公司當差的經驗,認為我該怎麼辦?」
老太太用力點點頭說:
陸加.菲茨威廉努力將視線從車廂窗外的風景移開,瀏覽起剛買的《泰晤士報》、《每日克里昂報》和《謗趣》週刊等幾份報刊。
搬運工說得沒錯。陸加就在站台上漫步。一個大標誌牌告訴他,目前他正位於亞許威奇伍的芬尼克萊頓聯軌站。不一會兒,一班單節火車由一個舊舊的小引擎噴著煙向後推著,慢慢地在一個不大的車庫式站台停下來。六、七個人下了車,過橋來到陸加所在的站台。愁容滿面的搬運工突然興奮起來,推著一大車板條箱和籃子,另一名搬運工也來幫忙,弄得牛奶罐乒乓作響。芬尼克萊頓聯軌站開始充滿生機。
「所以我只好勉為其難,改搭下午這班火車。不過話說回來,這樣也不錯,沒那麼擁擠,坐頭等車廂當然另當別論。不過,我通常不會這樣,我認為這樣做奢侈了點,什麼都要納稅,股息越來越少,佣人的工資、物價卻都大幅上和*圖*書漲。可是我實在很著急,你知道,我要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且我要好好想一想該說些什麼——你知道,就是安安靜靜地想。」陸加強抑住不笑。「當你與你熟悉的人一同旅行時,你不能不理別人。所以我想,這次就只好多花一點錢了。不過,我的確認為目前浪費現象太嚴重,誰都不願意為將來著想節儉些。真掃興,二等車廂被取消了,其實二等車廂和頭等車廂差不了多少。」
「那個人看著別人的眼神。」
「我在馬揚海峽當差。」陸加直截了當地說。
但眼前的問題是,回去是不可能了。再也不用忍受悶熱的夜晚和眩目的太陽,再無法欣賞到熱帶植物蓬勃生長的美景,也不用再翻來覆去讀著過期的《泰晤士報》來打發孤獨的夜晚。
「你是問你該怎麼辦?」
「依我看,」搬運工說,「你最好搭四點二十五分那班火車。」
「我想他們不會在四點就下班。」陸加說。

她在手提袋中忙亂地掏了一會兒,拿起傘然後又放下。
「剛才有一班火車就停在這裏,我就是從這班火車下來的,是輪船的接駁快車!」
「嗯,對,我認為你做得很對。」
面對眼前的事實,搬運工不再堅持己見。
陸加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輕輕顫抖,漂亮紅潤的臉也失去了原有的一些光澤。
「對了,我姓平克頓。」
陸加只抵擋了那對好奇、明亮閃爍的眼睛一會兒,隨即便投降了。他知道,最後還得談到這件事。
久違了,英格蘭!
就在他為朱朱比獲勝而欣喜若狂時,火車早已不知不覺地駛出了車站。
「是啊,他們當然不會,對不對?我想任何時候都可能有人要向他們報告大案子,對吧?」
「我是從東方回來,」陸加說,「但不是度假。」為了避免對方進一步詢問,他就索性直說了:「我是警察。」
接著,他打開《泰晤士報》開始專心閱讀比較重要的新聞。然而,沒過多久,一個坐在他對面角落處、目光兇狠的上校讀了報紙之後,突然異常憤怒,非得向同行乘客發洩一番不可。足足過了半個小時,上校才感到有些疲倦,於是,他終於結束了對「那些死共產主義煽動份子」的評論。
接著他又裝模作樣地看起報紙來。可是沒有用,老太太仍然滔滔不絕地說道:
當陸加.菲茨威廉從跳板走向碼頭時,不禁自問是否會喜歡英格蘭。在海關等候入境的時候,這個問題還潛藏在他的腦海深處,當他終於坐上接駁火車時,它卻又突然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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