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皮爾思太太如是說

「七星酒店的老闆哈里.卡特也一樣。」皮爾思太太說,「卡特掉進河裏淹死的前一星期,他們剛剛大吵過一頓,不過那當然不能怪艾博特先生,都是卡特自己招惹人。他喝得酪前大醉,跑到艾博特先生家裏,大聲用不堪入耳的話罵個不停。可憐的卡特太太,不知道受了多少氣,可以肯定,卡特的死對她來說是一個解脫。」
「哦,」皮爾思太太說,「我這個人從來不喜歡說人家的閒話。」
皮爾思太太說:
「皮爾思先生對足球很感興趣,」皮爾思太太說,「每次一打開報紙,一定先看足球新聞。我剛才說過,他一次又一次失望,可是話又說回來,總不可能每個人都贏啊,而且我說呀,人是不能跟運氣對抗的。」
「有一個死了還不到一個月。」皮爾思太太苦澀地向他訴說。
「你的兒子剛死不久?是意外?」
「噢,天哪,太可憐了。」
「紳士們通常都會,」皮爾思太太說,「其實他們並沒有什麼非份之想,只是隨便交談一兩句,可是仕紳就是仕紳,免不了會引人注意,尤其是在我們這種寧靜的小地方,這很稀鬆平常。」
「他曾經開過幾次雇主的玩笑,對嗎?」陸加縱容地笑著問。
「湯米也在他那裏惹了麻煩?」
他再度舉步前行。山脊那邊有兩個人走過來,他輕而易舉地認出是布莉姬和愛渥西。年輕人用他那奇怪而不討人喜歡的手勢在比劃著,他的頭正俯向布莉姬的頭,他們看來就像從夢境中走出來的兩個人,就連他們從一處草皮跨到另一塊草皮,也像貓似的悄然無聲。他看見她那頭被風吹到腦後的黑色長髮。她那種奇怪的魔力又緊緊地攫住了他,他和圖書對自己說:
「是啊,先生。我也不用指名道姓了。你一定不會把這事與艾博特先生聯繫起來吧?他一直對人彬彬有禮,和藹可親,老愛和人開玩笑什麼的。」
「我想是吧,嗯,那當然。」陸加說,「你說你有兩個孩子死了?」
他沿著大街慢慢向前走,好不容易才把布莉姬從腦海裏趕走。他自言自語著:
「請原諒我提到這件事,先生。」皮爾思太太說,「當然啦,我知道你現在住在莊園,正在寫一本書,可是你是布莉姬小姐的表哥,這就完全不一樣了。我們都很高興她又回莊園當女主人了。」
他判斷,如果直接詢問文件內容,皮爾思太太也許會猶豫不決,但是沒想到這單刀直入的問題卻馬上得到對方的反應。
他又抬頭望著亞許山脊長而彎曲的弧線,那種不真實感又立刻消失了。亞許山脊是真實的,它知道這裏發生過哪些奇怪的事:巫術、殘忍的行為、被人遺忘的嗜血成性和邪惡的儀式……
「你們這裏也有一幢大的新房子。」
皮爾思太太花了點時間,詳細地談了那件事故的經過。
「說得對,先生,我也是這麼想的,皮爾思先生的想法也跟我一樣。而且湯米其實也沒有看到多少。」
皮爾思太太說,男孩子畢竟是男孩子,總是比較皮,不過那顯然給了少校一個好藉口,反正他一向就愛小題大做。
「嗯,應該吧,不是嗎,先生?就像我說過的,跟這樣一位紳士說話雖然很愉快,因為他老愛跟人家說笑或親切地打招呼,但是我也聽說他這個人很難纏。他與亨伯比醫生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據說是可憐的醫生死前沒多久的事。這對艾博特和-圖-書先生來說可不大愉快,因為誰也不願和別人吵過架之後,對方就死了,這樣一來就後悔莫及了。」
他回頭對大街極目遠望,突然覺得有一種很強烈的不真實感向他襲來。他告訴自己:
「是什麼文件,別人的遺囑?」陸加問。
陸加猜出她話中的意思:
「是啊,」陸加說,「律師辦公室裏的機密文件應該鎖在保險櫃裏才對。」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先生,只希望有些紳士大人能牢牢記住,我那兒子只是精力旺盛了點,但他們卻是怎樣苛刻地對待他!我知道這些人是誰,但我不願意提。」
「藝術家們總是這麼說的,可是我覺得我們有點趕不上時代了,比如說,這裏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高樓大廈。可是人家亞許村那邊就有好多漂亮的新房子,有的還有綠色的屋頂和彩色的玻璃窗。」
「那當然。」陸加說。
「艾博特先生這人一定很容易生氣。」陸加說。
陸加同意她的說法,又設法把話題從可愛的艾瑪.珍轉回到不怎麼可愛的湯米身上。
「是的,先生,就是養了幾隻牛頭犬的那位紳士。意外事件發生後,他偶然提到曾經看見湯米做事冒冒失失。所以要是突然受驚,很容易就從窗口掉下去,這是必然的。先生,湯米的毛病就是精力太旺盛。從很多方面來說,他都把我折騰得半死,可是他只是精力過剩,如此而已,就像其他小男孩一樣,他對別人根本沒有什麼真正的害處。」
陸加鄭重其事地搖搖頭,喃喃地說:
陸加有點不寒而慄地說:
「誰才能解開符咒呢?誰也無能為力。」
「哦,不是,先生,不是那種東西,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和-圖-書一封私人信件——是一位女士寫的,湯米甚至連寫信者的名字都沒看清楚。我說啊,簡直就是小題大做。」
「哦,當然啦,先生,他並不是真的貴族出身——不像溫弗利小姐或者康韋小姐。你知道,勳爵的父親從前就在這兒的不遠處開鞋店。我母親還清楚地記得戈登.拉格在鞋店裏幹活的情形。當然啦,他現在當了勳爵,成了富翁,情形當然不同了。對不對,先生?」
「他只是開開玩笑,沒別的意思,先生。湯米一向善於模仿別人,惹得我們捧腹大笑,有時候他會模仿古玩店的愛渥西扭扭捏捏地走路,或者教會委員老霍伯斯先生,有一次他還模仿莊園的勳爵,逗得兩個花匠哈哈大笑,勳爵突然冒出來,立刻就把他解雇了。這當然是咎由自取,勳爵後來也沒記恨,還另外幫他找了份工作。」
「可是別人就沒有這麼寬宏大量了,對不對?」陸加問。
「那些兇案不是真的……」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一股全身奇異的麻木感遍佈全身,他懊惱地自語道:
「是意外,先生。在圖書館樓上擦窗戶的時候,一定是一腳沒踩穩,失去平衡,從最高的窗台上掉了下去。」
陸加加快了腳步,突然有點惱怒地環顧四周,想道:「這個該死的村子,真讓我受不了,看起來那麼明媚、恬靜、無邪,可是竟然發生了一連串瘋狂的殺人案。要不然,瘋的就是我和列薇娜.平克頓?這些事說不定完全是巧合……對,包括亨伯比醫生和其他人的死都只是巧合。」
「他留下一個女兒,對吧?」
這句話有點出乎陸加的意料,可是覺得這話後面還大有文章,於是陸加豎起耳朵,靜靜等著。
和圖書皮爾思太太歎了口氣說:
「看起來艾博特先生好像很懂得欣賞漂亮的女人。」
「我相信我那孩子沒有做錯什麼事,也沒有一點惡意,依我看啊,文件要是真的那麼機密、不想給別人看的話,就不應該放在桌上。」
「我中蠱了,我被迷住了。」
「是啊,」陸加說,「我相信你們一定很高興。」
「對極了,對極了。」又說:「這可能是巧合。他跟亨伯比醫生吵過架,醫生就死了;他對你的湯米不好,結果這孩子也死了。我想,經歷過這兩件事,艾博特先生以後一定不敢亂開口了。」
「可是你們覺得他的努力不見得非常成功?」陸加感興趣地問。
「大家都說那幢宅子蓋得很不錯。」皮爾思太太淡淡地說,「當然,勳爵對本地的貢獻太大了。我們都知道。他完全是一片好心。」
「不是有人說看到他在窗台上跳舞嗎?」陸加漫不經心地說。
說完,突然他很快付了香煙和報紙錢,同時心想:「個人因素,我必須排除個人因素的干擾。可惡,我是到這裏來追查兇手的,那個黑頭髮的女巫婆嫁不嫁誰,與我何干?她跟這件事根本毫無關係。」
「這地方很可愛,」陸加說,「一點都沒有受到世俗的破壞和騷擾。」
「霍頓少校?」
「不只可憐,簡直是晴天霹靂,對,就是晴天霹靂。我感到頭暈目眩,全身發抖,他們婉轉地把這個消息告訴我的時候,我全身一直發抖,從來沒想到湯米會發生這種事!你也許會說,像他那樣到處給你惹禍的男孩,怎麼可能會被上天召回?還有我的小艾瑪.珍,一個可愛、甜蜜的小女孩,『她養不大的,』大家都說:『她太完美了,你養不大的。www•hetubook.com•com』結果不幸言中,先生,上帝真的把她帶走了。」
皮爾思太太立刻說:
「好了,現在該想想艾博特和對他不利的證據了。我已經發現他和三個死者有牽連。他跟亨伯比醫生吵過架,跟卡特吵過架,還跟湯米.皮爾思吵過,結果這三個人都死了。那個女孩艾蜜.吉布司呢?那個愛搗蛋的男孩看到什麼私人信件?他知道信是誰寫的嗎?或者他不知道?也許知道,不過沒有告訴他母親。假設他知道,假設艾博特覺得必須叫他閉上嘴?有可能。也只能這麼說了。有可能!可是還不夠讓人滿意。」
陸加表示完全同意她的看法,然後又巧妙地談到禍不單行。
「是啊,的確這樣,先生,我早就知道了。」皮爾思太太歎口氣,「可以這麼說,對一個有丈夫和八個孩子的女人而言——六個孩子活著,兩個死了,那她就更了解什麼是麻煩事了。」
陸加在大街上那家小店買了一罐香煙和一份當天出版的《歡樂週刊》。這份企圖心十足的小報是費菲德勳爵的主要財源。談到足球比賽,陸加抱怨他剛剛錯失賺進一百二十英鎊的機會。皮爾思太太立刻深表同情,並說她丈夫也碰到過類似的倒楣事。就這樣,雙方建立起友誼,陸加毫不費力地把話題越扯越遠。
「我覺得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只是閒話而已。露西.卡特算得上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要不是他們之間地位懸殊,我想也不會惹人注意的。可是既然有人說閒話了,你就沒辦法否認,尤其是後來卡特又到律師家大吼大叫的。」
「是的,是的,我相信沒有,可是你知道,皮爾思太太,有些人——尤其是嚴肅的中年人——有時也忘了他們自己曾經年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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