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於是,他的精神抖擻起來了。那個無害也無用的逍遙賓館本來產生出一種蕭條的氣氛。如今,這種氣氛消逝了。這地方雖然似乎是毫無危險的。可是,這不過是表面上看來而已。在那個看起來絲毫無害的假面具後面有很熱鬧的戲在上演呢。
於是,他就談起他揭穿這騙局的事了。
布列其雷點頭表示贊同他的話。
他們只要有少數的忠實同志,在賓館內部活動,到了適當時機,就可以佔據「走私客歇腳處」。這一點唐密看得很清楚。現在,那個時機尚未成熟,不過,可能不遠了。
「我的一片苦心,得到的結果是什麼呢?他們給我來一個客氣的不理睬。那時候,我們這個國家,大家都是又聾又瞎。按當時的情形說,再從德國打一仗是不可能的。歐洲已經在談和平了。我們當時跟德國的關係很好,如今,大家都在談彼此之間應該毫不勉強,徵求雙方同意,來解決問題。他們認為我是個老腐敗,戰爭狂、頑固的老將軍。那時候,德國的確正在建立歐洲最優秀的空軍。可是他們不只是飛到各處去舉行野餐的。你要是對他們指出這個事實,又有什麼用呢?」
唐密在想:
「這就是我破獲納粹間諜組織的經過!」布列其雷少校很得意的結束了他的話,「手段很漂亮,是不是?」
於是,談話就轉到布列其雷少校自己的得意事。他說他在一九二三年曾經揭發一個信差的騙局。他說的時候,唐密的內心卻在痛痛快快的想自己的心事,只是在適當的時機,插|進去一兩句話,像是:「不會罷?」「不至於罷?」和「多離奇呀!」其實,布列其雷所需要的,也就是這一類鼓勵他再說下去的話。
原來,海達克中校招待客人,非常親切。他熱烈的歡迎麥多斯先生和布列其雷少校,並且一定要領著麥多斯先生,將他的「小地方」參觀一周。
其實,不久以後,當他們回到逍遙賓館的時候布列其雷對m.hetubook.com•com他說的話,和他想的一樣。
「那時候,我也住在附近。我是住在一個平房裡。我因為對這傢伙的事很感興趣,所以常常在這兒蕩來蕩去,看工人們工作。現在我告訴你,他們並不高興,他們一點兒也不高興。有一兩次,他們還用話來嚇唬我,叫我不要在這兒蕩來蕩去。你想,要是一切都是正大光明的話,他們嚇唬我幹嗎?」
因此,利漢頓似乎一定是一個敵人間諜活動的中心。在這一帶地方,敵人已經有部署和聯絡了。
敵人這一部分計劃讓海達克粉碎了,那麼,他們的反應如何呢?他們會不會不得已而求其次,再由次一據點來活動?那就是說,把前哨移到逍遙賓館?何恩計劃的暴露是在大約四年以前。根據普林納太太的話,唐密感覺到她回到英國,買下逍遙賓館,正是在那件事敗露後不久。難道說,這是敵人的次一行動嗎?
海達克中校盡地主之誼,帶他參觀房子的時候,像個孩子似的,非常熱心。他把餐廳裡的大保險櫃打開,指指那個發現到發報機的地方。他還帶唐密到外面車庫去看看那些大汽油桶隱藏的地方。最後,走馬觀花似的參觀那兩個漂亮的浴室、特別的燈光裝置、以及各種廚房用的「精巧器具」,然後,他又帶唐密走下陡峭的水泥階梯,來到下面的小海灣。這時候,他又從頭說起。他說:「這整個的設計,要是在作戰的時候,對於敵人非常有用。」
法庫華臨死的時候,曾經提到逍遙賓館。如今,唐密愈想愈覺得這個線索是正確的。在這個世外桃源,敵人早已未雨綢繆了。那個德國人何恩的來臨,同他那廣大的部署,足以說明:敵人已經選定這個海岸線上的特別地點做為他們的集中點,也就是他們的活動焦點。
那些出賣自己國家的人,那些由內部叛變的人;這些人才真正激起他的怒火。一想起這個,他的心中便慢hetubook•com•com慢激動起來;非制裁他們不可!
這個比喻並不牽強,唐密露出一臉會意的笑容。
布列其雷少校說:
「豈有此理!傻瓜!我們都是傻瓜!這些德國難民,我們為什麼不把他們拘禁起來呢?」布列其雷少校本來踱到離他們較遠的地方,現在也插嘴了。
「結果是:等到這房子出售的時候,我就把它買過來。」海達克接著說。他正津津樂道的談著,唯恐別人轉變他的話題,「來罷,麥多斯,我們到各處去看看。好不好?」
「的確有點兒奇怪。」唐密表示同意。
「走私客歇腳處」本來是幾間海岸警備隊員的小房子,位於懸岩之上,可以俯瞰大海。下面有一個險阻的小海灣,入口處險象環生,只有富於冒險精神的人,才敢駛進去。
「這倒是很有趣的。」唐密正在啜白葡萄酒,現在一邊將杯子放下,一邊這樣說。
「你知道,我已經看出,現在是刻不容緩了。……」
「他們那些傢伙都是計劃周詳的,」海達克說,「就在那個時期,他們已經準備這次戰爭了——這至少是我的看法。你看看這兒的形勢,就明白了。由這兒向海上發信號,是再好也沒有了。下面的小海灣可供汽船登陸。由於懸岩的形勢關係,這是個與外界完全隔絕的地方。你要說何恩那傢伙不是德國間諜,我可不答應。」
布列其雷少校像爆炸似的說:
唐密毫不難為情的拍馬屁道:
「其實,你該到政府當局去報告的。」他說:「我就是那麼辦了嘛,老朋友。可是,因為天天去麻煩警察,害得讓他們討厭。」
「勇敢!」布列其雷很欣賞的說。
「於是,到末了,」海達克中校說,「我慢慢受到注意了。我們這兒換了個新的警察局長,是個退役軍人。他倒有頭腦,聽我的話,他的部下就開始偵查,果然不錯,何恩便溜之大吉。有一天夜裡,他溜了出去,從此以後,便銷聲匿跡了。警察帶著搜和-圖-書查票到這裡搜查,結果他們發現到餐廳的牆裡裝置一個保險櫃,裡面搜出一架無線電發報機,和一些對他很不利的文件。同時,在汽車車庫下面,他們發現到一個大儲藏間,裡面藏著汽油——都是用大桶裝的,我告訴你,對於這個大發現,我真得意極了。以前俱樂部的朋友們都拿我當笑柄,說我患有『德國間諜情結』。從此以後,他們再也不講了。在我們這個國家,大家都一點不懷疑別人。這種態度幼稚得可笑。同時,毛病就出在這上面。」
他再倒一杯酒。
在利漢頓的後面,有一片平坦的農田,一直通到內陸。那裡有許多牧場,因此很適於裝載軍隊的飛機降落和傘兵降落。但是,在許多別的地方,情形也是如此。值得注意的還有一點;這裡有一個大的化學工廠。卡爾.德尼摩就是在這裡工作。
德國軍隊一旦在法國和比利時控制海峽港灣的時候,他們就可以集中火力,進犯英國。目前,法國的情況實在是不妙。
「少校啊,我有生以來,從未聽到有這麼巧妙的法子!」
由於海達克中校出其不意的偵查活動,敵人的那次陰謀粉碎了。那麼,第一回合的勝利是英國的了。可是,假若那個「走私客歇腳處」只不過是一個複雜的進攻計劃的最前哨,結果又如何呢?那就是說:「走私客歇腳處」所代表的是海上交通點。那個海灘,除了由上面可通以外,別無通道。那麼這地方對敵人的計劃正好有很大的用處。不過,這只是整個棋盤上的一步棋而已。
後來,這幾間房子讓一個倫敦商人買下。他把這些房子合併成一所房子,並且並不怎樣熱心的,開闢一個花園。他在夏天偶爾到這裡小住一個時期。
「好罷,謝謝你。」
海達克還帶他到那個洞裡去看看。這房子便是由於那個山洞而起的名字,他很熱烈的指出:這個山洞在作戰的時候如何利用。
「後來,到了一九二六年,」海達克說,「這房和_圖_書子又賣給一個叫何恩的人,是德國人。同時,我告訴你,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間諜。」
德尼摩,他的條件適合嗎?是的,太適合啦!當然,他不是真正的主腦。這一層,葛蘭特已經指出了。他只不過是齒輪上的一個輪齒。此人很可疑,隨時都可能拘禁起來。但是,同時,他也許已經完成他的任務了。他曾經對秋蓬說,他正研究消除毒氣的問題,和某些毒氣的消毒工作。這方面也有通敵的可能,這種可能,想起來是非常討厭的。
「沒有人會相信他們的話!該死的傻瓜!在我們這個時代還要談和平,談姑息政策。這通通都是胡扯!」
唐密因此判斷:卡爾.德尼摩也是參與納粹陰謀的人物(不過,他頗不願意這麼想)。真可惜!因為他對這個人,頗有好感。可是,他是在為國效命,必要時要為國捐軀的。對於這樣一個敵人,唐密是敬重的。當然,我們絕對要制服他。那麼,最後是執行槍決。但是,當你必須負起任務時,你會明白這是怎樣的工作。
布列其雷並沒有陪他們倆去參觀。他安靜的坐在露臺上品酒。唐密想:中校偵查間諜的成功故事想必是他平常談話的主要話題。他的朋友一定都聽到不知多少遍了。
據唐密的判斷,這一切的焦點就是普林納太太。現在,第一步工作就是多知道一些關於普林納太太的情形。表面上看起來,經營逍遙賓館的活動似乎很單純,但是要能看透這背後有什麼活動,要調查她的信件,她的交遊,她的社交活動,和她在世界大戰時的活動。在這些資料當中,不難發現到她真正的活動是什麼。假若普林納太太是那個赫赫有名的女間諜M,那麼,操縱敵人在英國全部的第五縱隊活動的,就是她。她的身分,知道的人想必很少,恐怕只有高級的官員。但是,她總要和她的參謀長溝通消息。那麼,他同秋蓬必須刺探的,就是她同這些人所通的消息。
「為什麼要在利漢頓著手和-圖-書呢?有什麼理由嗎?這是主流以外的地方——可以說窮鄉僻壤。一切都是保守的,守舊的。這一切特點,正合他們的意思。那麼,想想看,還有別的理由嗎?」
「啊,」海達克說,「他的情形,說起來,其中是有點蹊蹺的。他在這房子上花了不少錢。譬如,他開了一條路,通到海灘,臺階都是水泥的,那是很費錢的呀。其次,他還把這房子改造過,還添了浴室,以及各種昂貴的精巧器具,只要能想像得到,都應有盡有。你猜他是找什麼人裝修的?並不是本地人。是的,據說找的是倫敦的一個公司。但是,到這兒來做工的人,有許多都是外國人。有的一句英國話都不懂。這情形有些蹊蹺,你同意我的話嗎?」
這房子後來許多年都沒有人住。房子裡面備有少許傢具,出租給夏季的遊客。
「他怎麼樣呢?」唐密問。
布列其雷少校的話和唐密心中所想的,不謀而合:
「他當然是間諜。」
唐密的耳朵馬上警覺起來。
海達克說話的時候,強忍怒火,他的臉比平常更紅了:「『戰爭販子!』這就是他們給我的名字。他們說,像我這一樣的人,就是和平的拌腳石。哼!和平!我明白何恩那班傢伙在搞些什麼把戲!要注意:他們都是事先老早就準備好了。我當時斷定那位何恩先生幹不出什麼好事。我很懷疑他那班外國工人。我懷疑他在這房子上用錢的方式。我逢人便喋喋不休的罵他們。」
英國海軍在海上的威力無邊,所以德國如果進攻,必須由空中和英國內部的奸細著手。假若內部策反的線索操縱在普林納太太的手中,那麼,設法偵破這種陰謀,是刻不容緩的事。
「海達克,是個好人。」他說,「但是,遇到有什麼有趣的事,要是讓他放過去不提,他就不舒服。那件事,我們聽他說過一遍又一遍的,不曉得多少次。到後來,大家都聽厭了。他對於偵破這兒的陰謀,感到非常得意,就好像老貓看到小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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