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但是,唐密並未露出狼狽的樣子。他認為海達克對自己的身分並不能真的確定。他要是繼續扮演下去……
他的眼睛在暗中辨別事物,已變得習慣了。現在,他發現到有個小小的,長方形的,模糊的亮光。大概是一個窗戶,或者是一個小的格子窗。屋子裡的空氣潮濕,有發霉的氣味。他想,自己大概是躺在一個地下室裡。他的手是捆綁著的;他的嘴裡塞著布,上面有繃帶蒙得牢牢的。
他說:「不要白費口舌了,這是不值得的。」
現在,唐密的嘴裡沒有東西塞著了。他讓他的嘴巴休息幾分鐘。阿波多把一杯水放到他的唇邊。他起初難嚥得很,後來才比較容易些。水一喝下去,他感到舒服多了。
「倘若你是世上唯一的女郎,我是世上唯一的男子……」
是的,他是躺在堅硬的石板上。他感到很難過,不能動彈,肚子非常餓,冷,而且不舒服。
唐密想了想,說:
是亞伯特在「走私客歇腳處」蕩來蕩去。亞伯特近在咫尺,但是,他自己卻被人綁在這裡,手腳不能動彈,也不能出聲……
該死!他也許在打高爾夫球,心裡也許在盤算,人家問起麥多斯怎麼樣了他該如何說法:
中校輕輕的搖搖頭。
那個火球搖得愈來愈慢了……這是畢賜福上尉的腦袋。他的腦袋正靠在堅實的地上。這是很堅實的地。其實,很像是石板地。
這是不可能的,要是這樣,唐密是不會看不見的。
海達克伸過頭來,一臉凶相。
他感覺到,無論如何,他得給他們一個印象:讓他們以為他是單槍匹馬在活動。只要他們不會猜到秋蓬身上,他們也許仍有打一場勝仗的希望,不過到時候,自己已不可能參與了。
阿波多搖搖頭。他熟練的將唐密的嘴再塞好,便走了出去。
他的身體一動也不能動。他的腦筋特別的不靈活和圖書。海達克說他可以留一個信。那麼,他是不是可以利用這個機會留下一點線索?他的頭腦要是靈活些,也許可以這麼辦……但是,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唐密怒氣不息的,拼命掙扎。哼!那種假裝的,熱誠的英國人態度。難道大家都沒有看出那個典型的普魯士圓腦袋瓜嗎?我自己就沒有看破。他真是一個第一流的演員,居然能逃過那麼多人的眼睛,真是了不起!
「你們的次一個節目是什麼?」
他竭力的傾聽一個遠處傳來的聲音。
現在撇下唐密一個人,他就開始想起來,他現在感到非常暗淡。他不僅知道自己離死不遠了,同時也在擔心:他現在雖然發現了一些情報,但是,他沒有辦法留下任何的線索。
「這樣才好些。我如今已不比年輕的時候了。現在,給我點兒吃的罷。哦,你貴姓?佛立茲——還是佛蘭茲?」
他憤憤的說:
他費力的低聲說:
「我在這裡的名字是阿波多。」
長鼾,長鼾,長鼾——停頓——
阿波多再撿起塞口的布來,作為回答。
「今兒晚上警察已經來過了。那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人蠻好嘛!他們問我關於麥多斯先生一切情形。對於他的失蹤,他們很關心。他們問:那天晚上他的神氣如何,說了些什麼話,他們再也沒有夢想到他們所談到的人就在下面。這他們那能想到呢?你明明離開這房子的時候,還好好的活著,不是嗎?所以,他們絕不會想到來這兒找你的。」
現在只能發出一種聲音。當然,閉著嘴總不如張開嘴容易發出,但是,是可以辦得到的。
短鼾,短鼾,短鼾……
「好罷。」海達克露出毫不在乎的神氣,對阿波多點點頭。阿波多便再把唐密綁住,並且也把嘴塞上。他們兩個人走出去,把門鎖上。
「你到底以為你是什麼https://m.hetubook.com.com人?」他問,「你的權不論多大,究竟沒權用這樣態度對付我。關於我們的機密,我是能夠三緘其口的呀!」
那不過是一個什麼人在哼一個歌曲。
「我只是來問問,」海達克中校用最自然的態度,接著說,「看看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我們替你辦……我是說,事後。」
「我就要把這個拿掉了,這樣你才能吃喝。不過,你要叫一聲,我就馬上把布再塞進去。」
雖然逍遙賓館的床鋪並不怎麼特別軟,但是,這絕對不會是……
唐密想要點頭,可是辦不到。他只好將眼睛開閉數次,作為代替。
「警察一得到我失蹤的消息,就會找你的。」
「啊,是亞伯特!一定是他!」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當頭一棒,立刻將我打死。」
他判斷,這時候大概是快到傍晚的時候。他想,海達克可能出去了,因為他聽不見上面有什麼聲響。
當然,還有秋蓬呢。但是,她又能做些什麼呢?剛才海達克已經指出:誰也不會將唐密的失蹤同他連繫起來。唐密離開「走私客歇腳處」的時候,還好好的活著。那兩個證人可以證實這件事。不管秋蓬懷疑到誰,反正,她絕不會懷疑到海達克身上。並且,她也許壓根兒不會懷疑什麼,她也許以為他正在依照一個線索,從事調查。
他用鎮定的聲音說:
「不要以為你是我們情報機關的人,你就可以……」
他本來還以為平安無事的逃回來呢。原來,海達克到底不是傻瓜……
「我告訴你……」
他非常小心的試著要活動四肢或身體,可是,動也動不了。
原來,他究竟還是急於要得到一點有關這個陌生的麥多斯先生的資料。那麼,好罷,讓他們猜罷。
海達克又搖搖頭。
海達克手裡拿著一支自動手槍。
「不,不,麥多斯。你並沒和*圖*書有讓那套話騙住,現在不需要再假裝了。」
慢慢地,他又覺察到其他的事情:他覺得四肢冰冷,抽筋,饑腸轆轆,嘴唇卻不能張開。
於是,唐密便拼命發出鼾聲。他把眼睛閉起來,準備萬一阿波多走下來的時候,好假裝睡得很酣的樣子,呼魯……呼魯……
阿波多把這個當作認可的表示,便小心的將繃帶解開。
短鼾,短鼾,短鼾——停頓——
「看情形彷彿是糟了。」唐密這樣想。
在以後的半小時中,他忙著想掙扎綑綁他的繩索,並且竭力想咬破嘴裡塞的布。但是,都是自費功夫,他們捆得很牢。
他彎下身來,也試試看唐密手腳上的繩子是否夠牢,然後再摸摸塞嘴的布。
海達克突然咧開嘴笑笑道:
「我要見海達克中校。」
但是他自己呢?卻不能發出一點聲音來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你這該死的東西,不要講話!早幾天,要查出你的身分以及是誰派你來的,非常重要。現在,已經不關重要了。時候迫切,你明白嗎?你現在根本沒機會把你的新發現報告給什麼人。」
秋蓬要是有千里眼就好了!她也許會懷疑的。有的時候,她也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洞察力……那是什麼聲音?
唐密鎮靜的說:
不管是怎麼樣,這已經是無關宏旨了。現在最要緊的事就是弄清楚自己如今究竟是在什麼地方?
「謝謝你,我不會請你們把我的頭髮剪下一撮,送到我太太那裡。我絕不會有這類要求。到發薪的日子,她也許想念我。但是,我相信,她可以另外找一個朋友。」
唐密獨自在那裡想著想著,不覺糊裡糊塗的睡著了。後來門又有人推開,這聲音才把他驚醒。這一次進來的是海達克和阿波多兩個人。他嘴裡的布讓他們取掉了,捆胳膊的繩子也鬆開了。他這才能坐起來,伸伸胳膊。
這傢伙真該死!為什https://www.hetubook.com.com麼不能唱得入調呢?
「前天晚上還同我一起用晚餐的呀。那時候好像很正常的樣子嘛。怎麼就這樣不見了?」
「你總不能把我永遠關在這兒。」唐密激憤的說。
唐密身上的肌肉突然變得緊張起來。這個人哼得不入調的地方,怎麼那麼熟悉?奇怪!他記得,只有一個人哼起這調子的時候,單單在這種地方哼錯,而且錯的方式也是一樣!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一聲吱吱的響聲,背後不知什麼地方的一個門被人推開了。一個端著蠟燭臺的人走了進來。那人把燭臺放到地上,唐密認出是阿波多。阿波多又出去,然後端進一盤東西,盤子上是一罐水、麵包和乾酪。
「住口!麥多斯!」
唐密心裡並沒有多大的自信,只有開始扮演起來。
看他現在這樣子,完全是一個失敗者!多麼可恥!兩手反綁,像翅膀紮在身上的雞。誰也想不到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這地窖裡有一線亮光,是由一個角上高高的格子窗裡照過來的。他要是嘴沒有塞住,就可以呼救。這樣,就會有人聽見。不過,可能性並不大。
有人由他背後不聲不響的走過來,把他擊倒。這就是他如今頭痛欲裂的原因。
「你的戲倒演得怪精采的,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不管你是英國情報部的人員也好,或者是個生手在胡搞……」
不過,那歌調雖然哼得不入調,雖然不容易聽懂,他仍然能辨別是什麼歌。這個歌遠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就流行了。這次世界大戰中又死灰復燃了:
「隨你的便,」海達克說,「不過,你要是想給你的……你的朋友送個信的話,我們會負責替你送到。」
在一九一七年的時候,這個歌他不知哼哼過多少次。
「海達克,聽著!你這是什麼意思呀?你們襲擊我……你們綁架我……」
「哦,我明白了。」唐密說。
真該死!他hetubook.com•com要是小心點兒就好了!
海達克冷冷的說:
唐密昏迷不醒,不知經過多久,後來,才慢慢的覺得彷彿有一個火球,在太空中浮動著。這火球的中心,就是一個疼痛的核心,宇宙已經縮小了,那火球搖晃得更慢。這時候,他突然發覺到:這一切的核心,就是自己痛楚的頭。
他把一片塗著乾酪的麵包拿到唐密嘴邊,唐密便像餓狼似的咬了一口。
又喝了些開水,把食物沖下肚裡,他這才問:
「你這種行為最無恥……」
海達克嗎?海達克已經走回「走私者歇腳處」並且已經把門關上了。那麼,他怎麼會來得及下山,來到逍遙賓館來等唐密呢?
那哼哼的歌聲聽起來比較近了。非常不入調。
那僕人鎮定的說:
他確實很明白了。這個問題很明白。他們將要把他的性命保留到船到的時候。然後,他們就會將他打死,或用毒藥毒死,將屍體運到海上。這樣,當發現的時候,就絕不會想到與「走私者歇腳處」有什麼關係。
「朋友,現在天氣很熱。同時,我們的海上交通偶爾會受到阻礙。這房子裡要是有一個死屍,豈不是露了馬腳麼?」
慢著,他真得不能出聲嗎?
可不是麼,海達克!無線電發報機!那個德國僕人!當他在逍遙賓館門口轉彎的時候……
「沒有這個必要,朋友。我們只把你留到明天晚上。有一條船預定在那個時候到達我的小港灣。我們打算送你到海上旅行一下,鍛鍊鍛鍊身體……不過,事實上,我想,當船開到目的地的時候,你大概不會還活著,甚至於已經不在船上了。」
他搖搖頭。
那麼,是那個男僕嗎?他是不是奉主人之命先到那裡去埋伏的?但是,唐密由「走私客歇腳處」的廳裡穿過的時候,廚房的門沒有完全關好,唐密明明看見阿波多在廚房裡的,難道他只是想像中看見他嗎?這也許是一種可能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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