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的性子真今人討厭。」嫌惡之意，溢於言表。
「我曾料過我的生死，怎麼料也料不到自己會活活餓死。」她氣弱游絲說道，胃痛難忍。
「我是元澤。」未經同意，段元澤已推開房門。「滄溟兄，我已讓人循線追下去，明日一早要出城之人必會經過盤查——」嗅到不對勁的味道，抬起眼這才注視床上的人已起來。
「大哥在想——世上只有死人不說話，你有把柄在我手裡，難保將來不會私傳出來，所以你也要想我不為人知的祕密？」
外頭忽而飄進雜亂的踏步聲。她暗叫不妙，果然立刻見到他握緊匕首。
段元澤哼了一聲，看向譚碔砆怔然的表情，說道：「幸虧你沒事，那些京師大盜也真夠殘忍，竟然錯傷無辜的你。要不是滄溟兄及時救你，豈不多了一條冤魂？」
這樣就想要得到他的信任？他非要逼問出她的女兒身不可。「妳既有才華中探花，為何要以譚璿玉之名來應試？」
忽地，她讓自己的手腕用力到過他的匕首，痛感讓她的眼皮跳了下，詛咒自己的血光之災，再趁他一時錯愕，她傾向前咬破他的手腕。
「哦——哦——譚——在下左軍右都督段元澤，請多指教指教。」他咧開嘴，傻笑道。
汗滑落她的額間，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脫身之計；匕首的鮮血滑落，沾到她的衣袍，她忽地低叫：
「肚皮？」
她在賭，賭他一時的心軟。他還有心軟可言嗎？白霧在眼前環繞，耳畔不再有聲音，她雙眼一翻，倒向他。
「師父——當今聖上祈求長生道，咱們可連什麼是長生不老藥都沒親眼瞧過，萬一——」
她的眼珠微動了下。他的笑化為詭異，在床沿坐下，雙手撐至她二側，臉龐逼近她的，低聲輕斥：「妳再睡就不像話了，我怎會相信一個試圖再使詐的家人呢？賢弟？」
「你想得美！我要殺盡天下貴族，我要他們也嘗嘗我的苦！」他低聲叫道，忽然扯下面紗。
「為什麼只有爹？」
如果她說，她想先去吐一下，不知行不行？
她的臉不懼，眼不移，唇是白的，卻露出笑顏道：
「小兄弟，你幾歲？」
假山有人？黑衣人暗驚。疾步上前一刀解決小道士，回頭向假山內望去，見到假山內壁貼緊著一人，瞧不清楚。
是他多心吧？竟覺流進他指頭內的血好燙，緩慢而細綿地流到他的心肺之間，讓他的五臟又冷又熱，一時之間打起輕顫來——
「小堇，妳跟在我身邊多久？」
「我頭頂是皇天，后土在我腳下，我譚碔砆以此立誓，與聶滄溟義結金蘭！你體內有我，我亦有你，同父同母的兄弟算什麼，你我雖非同父母所生，但從此以後你我命相依，你要除惡，我一定相助，為你丟宮，為你賠命，我都甘願。」
模糊裡，聽見這樣的對話，譚碔砆唇畔勾起笑來。
她一向挨不得餓，一餓就無法思考，如今她腦子一片空白，如何使計逃出生天？好難啊。
一股奇異的腐敗之味又飄進鼻間。
眉目之間帶著陰柔，乍看之下非男非女，膚色微黑，但無損他五官的精美——精美得極為刻意？明知這不是易容，是他天生的長相，但總給她一種錯覺，他的容顏像是分別挑出最美的器官組合而成。
「大哥，你真要殺我？」她的心跳如雷，又餓又渴又累，卻又要對付這個難纏的男人，她可以預料若能避開此劫，她必會大病一場。
「哦？自妳親爹去世之後，妳跟了我也有三年了嗎？」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小堇，妳猜猜看，我心裡正在想什麼？」
啊，她是餓極無法思考，但連上天都存心給她機會了，她不利用，就真枉叫——碔砆了。
「誰要跟他們成一丘之貉！」他怒叫，拔劍相向。
胃痛、手痛、心也痛。
他輕笑一聲，揉了揉小菫的頭，歎道：
如果說，她此時此刻走出去，是不是就不必瞧見待會兒這黑衣人的狠心？
「就是這兒——有賊在這兒——」眾人已到後廂房的拱門外。
他仍在笑。笑紋都出來了，仍不願給她個肯定答覆。
「妳以為妳一張眼，見的是牛頭馬面？」他輕柔說道。
這些年來他彷彿走在繩索上，心知自己須步步ｗwｗ.hｅｔubｏok.ｃｏｍ.ｃom為營，不論往哪方倒去，下場不是被人害死，就是出賣自己的靈魂；他也隱約發現他雖可為天下黎民付出性命，但他心中的殘忍無情，卻日益加深。
「大哥，你當我真會說出去嗎？」
「我明白，因為你是一介武夫，一輩子只能是一個躲躲藏藏的逃犯。」
他注視著她半晌，輕哼一聲，離開床沿。
哎呀，他人能不能不要這麼聰明？她暗惱，卻也跟著苦笑：「大哥好厲害，難怪朝中竟無一人看出你的本性。」要笑，大家一起笑，起碼輸命不輸陣。
「誰要跟你——」話未完，又瞧見她將彼此血流不止的傷口貼合。
她笑顏漾深，隨即苦笑摀肚，拱起身來。
「沒，小菫不敢——」她懊惱自己太小，無法日夜保護爺。「小菫去睡就是。爹可別亂跑，有事就大聲叫，我立刻來。」
「唉，能看透人心的總教人討厭，所以小弟一向懶得用腦子，唯有大哥，讓我絞盡腦汁。」
「因為我夠聰明，所以我懂得當官，以官欺人的滋味真有趣。哎呀，咱倆出生是一樣的，但命運卻不同呢。」
「她該笑，因為她的夢中並無牛頭馬面。」
如果說，他是小道消息集散地，所網羅的消息可以寫成一本書，那麼無疑的，今天他所見所聞會成為那本書裡最大條的震撼消息。
他未作聲，她也無法辨他的臉色說話，只好撂下話，低喝說道：
「有賊！」
「大哥心如鐵石，小小苦肉計怎能動搖大哥？再者，這不是苦肉計，是小弟的真心誠意。小弟也是有格調的人，要當家人，我看不順眼的還不要呢！」
所以她找上了他？他的眼神如此詢問。
「我在等。」等她自己揭露她的女兒身，以表誠心。
他微微側開身子，讓月光洩進假山，半瞇著眼注視那張陰影下的容貌，他頓覺錯愕。
微稀的月光之下，譚碔砆的黑眸微微瞇了起來，瞪著眼前的少年。
痛，痛死了。
「你是誰？」邵道士駭叫，連連退後，見他匕首刺來，急忙拂塵擋他。「救命——救命，有賊啊——」他喊道。
一人一天之內，好運豈會來兩次？
「你——你是誰？難道你也是強盜？」飛倒在假山前的小道士顫聲道，指著假山裡。
譚碔砆明知不爭氣，但手腳就是發軟，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的掙扎。
「妳我身內流的並非同一種血，永遠不可能是家人，妳就認命吧！」
「你們各自回房休息吧。」為首的道士說道：「明日一進宮，自有章大人引薦。若是得聖上歡心，將來為師受封，好處也少不了你們。」
「哦？妳老說妳能看透我，那麼，妳說我現在在想什麼？」他走到桌前，微笑望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彼此相貼的指頭。
「我不吃無料陽春麵，不吃無味白饅頭，冷食我不要，飯無菜不吃，多謝了，段爵爺。」她叫道。
是有一點特別，明明是男孩子，長得清麗不談，連身子的嬌弱都與女子無異。殷戒懷疑地瞪著她。「你是官——」
「我——十五。」他直覺答道。
他含笑點頭，目送她依依不捨地離開房間，再回頭注視譚碔砆蒼白的睡容。
她不懂武，逃不出他的手掌。再度舉起匕首，她是如此的瘦弱，一刀必能斃命，由他親手解決她，不怕她再復生。
「你在說，你是無辜的可憐人——我也是啊！難道你不覺得我其實長得也很——特別嗎？」
「兄弟？你們義結金蘭？」怒火半降的段元澤吃驚問道。
「小兄弟，我引薦你入宮吧——」她柔聲說道。
據他所知，聶滄溟雖然脾氣極好，卻從不跟朝廷大臣結拜。即使是他自己，也是處於自己賴上去的「好朋友」，更別提義結金蘭啊——他瞄瞄譚碔砆清雅秀麗的容貌，忽而道：
她直視他，啞聲說道：「如果說，這世間真有什麼人可以了解你，那必定是我。」
「我餓了，好餓好餓。」她坦白說道。可憐兮兮地望向聶滄溟。「大哥，我盤纏用盡，月俸也還沒拿到，既然你我是兄弟，就該不分彼此，從此以後小弟是否不必付租、不必付點心錢，就能茶來伸手、飯來張口？」
好狠，即和圖書使原先已揣測他的個性幾分，但親眼目睹他殺人，心裡震撼依是難以言喻。
擱下她，表示他信了她的說辭，但那只是表面，那孩子多半還是不信她的，只是他一時心軟，找個名目放了她而已。
這次真要失血不少了，不只像方才手指頭流血就可以混過去。她注視他，說道：
她是聰明，敗就敗在她是女兒身。「妳留下來，是禍端。」
譚碔砆直覺將眼光掉開，不敢瞧過去。
高舉的匕首僵住，他半瞇著眼，啞聲道：「妳如何猜出的？」
她微楞了一下，連忙閉起嘴，將呼吸調淺，小心地從石縫間望出去。
「該不會——是碔砆受了傷，滄溟兄你捨不得，所以——」
「是呀，我的肚皮嚇壞了。」她面不改色說道。
如今才如被人看透的心情並不好受。聶滄溟微笑，望著她稚氣未脫的模樣，雖說宜男宜女貌，但確實太偏女相。
「如果我說——我這功名是假的，你信不信？」
他見她餓得昏了頭，擱下她去尋食物了。
她微微張開眼，手心是汗，幾乎要虛脫了。
「大哥！一人獨走，你遲早有所偏頗；小弟雖不才，好歹也是探花郎，可以隨時扶持你、幫助你！我之才華，你亦見過，難道我不能與你共事朝廷嗎？」她急促說道。
胃痛、手痛、心痛，現在還要加上頭痛！
「他也算善良，比起大哥來好多了。我逃了，他依舊徘徊在臭水溝裡，直到有一天他殺人不成，反被殺了。」有點小聰明的人，多半愛自言自語。「可是我又不是開慈善堂，方才是權宜之計，認他為弟，只會給我帶來麻煩。做人啊，還是得像大哥一樣狠，才有生存之道。」正在沉吟之際，眼角忽然瞥見一抹影子。
「碔砆，妳怎麼啦？」聶滄溟對上她的眼眸，似在探索她會如何回應。
黑衣人見狀，身手俐落地擊開小道士，欲追向外面，耳畔忽然響起——
她的冷汗仍在流，眸子卻呆滯地眨了兩下，氣處道：「小兄弟，我才十八——還不致於到生下你的年紀。」
要保命，就不該暈了，但她一向散漫，沒有培養精神勝過肉體的能力，只好自己跟自己賭，賭她這一昏頭，再張開眼時見到的是地府小鬼，抑或是他。
他的手腳極快，直接撂倒了一名小道士。
「我好餓——」從下午餓到現在，歷經死關一回，更耗體力。
「你說什麼？」
「因為譚碔砆本無心應試，用璿玉之名是為圓他人夢。」
頓時，腕間噴出鮮血，她將自己的傷口貼合他的，血從他們彼此的手臂汨汨流出。
「爹——公子哥哥在笑呢。」小菫踮起腳尖，將擰乾的毛巾放到譚碔砆額上。
「我要的是真心，不是要妳編織下的謊言，譚碔砆。」
「住口！」為首道士低喝。「長生不老藥，為師心裡有數。明日誰敢胡亂說話，別怪我不曾警告過——什麼聲音？」
見他又微笑，段元澤一肚子火，衝口道：「是沒有問題！最好這個邵元節真懂長生之道，讓君王長命百歲，大明永生不息！」忿恨一掌擊向桌面，眼尾猛然瞧見譚碔砆蹙起眉頭，想起這孩子是文人，臨時將手勁轉個方向，打到柱子上頭。圓柱上多了掌印，他低聲惱道：「嚇著你了，碔砆。」
「閣下——身穿黑衣、蒙面紗，也不曾吭聲，任誰也瞧不出你是誰，更別談與你素無謀面的我，何不放了我？」
氣息噴到她的臉，譚碔砆連忙張開眼，見到他近在眼前的臉，虛弱笑道：「大哥，我能再見你，真是——修了不少福分呀。」
那黑衣人輕步走到一間客房門前，傾耳聆聽房內言語。他的側面被黑布蒙住，但身形分明是——
好——好秀氣的男孩！段元澤暗暗咋舌。譚碔砆的臉色蒼白，身子在官袍下極為瘦弱，現下這孩子稚氣未脫，將來在朝中——怕是許多斷袖人的最愛。他的眼角悄悄瞥向聶滄溟。
「那是大哥不知我多挑食，能養得起我的人不多。」
「敢情這位就是——探花譚碔砆？」
「這世上，除了你自己，還有誰能了解你？只有我能明白你在想什麼——」說情說理加諸威嚇和_圖_書，她都試過，管不管用、就得憑運氣了。
她連眼也不眨地笑說道：「大哥，我真是嚇怕了，幸好有你來救，既然連我的命都救了，不妨連我的肚皮也一塊救吧。只要供我吃喝，我這輩子絕對不離心。」
雙眸一抹黯色，飄忽不定地注視他，她輕聲答道：
這可不好，得想個法子得到他的信任才行，不然哪天怎麼偷偷被他害死都不知情——
這世間有誰了解他？
「爺——您在說話？」
「那，公子哥哥的夢裡會有誰呢？」她好奇問道。
她的眼投向聶滄溟，彷彿在說，她已將所有弱點曝光在他眼下，請他儘管安心。
「是福是禍，大哥只是預料而已！」
「大哥，你對殺人習以為常了吧，即使無辜如我，你也因為借刀殺太多人而不再有真正的憐憫，你狠得下心殺我，因為你的良心漸弱。」
她一向少受傷，除了血難止外，她極不願留下疤痕，這是她的怪癖。
段元澤錯愕了下，脫口道：「你真挑，若是只有一碗白飯，一碗白麵，那你豈不餓死？」
「我——不行了——」她倒向冰涼的石地上，粗礫的石塊摩擦她的臉頰，四肢無力地趴在地上。「殺雞焉用牛刀？反正我會餓死——你就快走吧——」
「是無心或者不能？」他上前一步。
這樣的話多虛假，明明知道依她聰明，極有可能又在欺騙他，但就是心頭一緊。
她的笑多自信滿滿啊！望著她的笑，他的心念動搖了。誰不想往上爬？但他從出生那一刻開始，就注定一生一世要窩在臭水溝裡，她——如跟他一樣的出身，為何會有這樣的自信？
她歎了口氣，閉上眸子。
「大哥視我為弟，表示當我是自己人看待了？那真好，以後小弟有靠山，誰敢欺負我？」好險好險，這回真是死裡逃生。
他的嘴微張，目光環視房內，確定無人之後，跳過聶滄溟再望向床上的人兒。
她的笑紋明露，歎說道：「那就讓我餓死吧。誰教爹娘生了我這樣的身體，你瞧，我的弱點多好抓，只要餓上我幾頓，我自動見閻王。」
「我下午只見你抱起他，他長什麼樣，我可沒看清楚呀。」他反駁，隨即正色說道：「我已將邵元節送往章大人府邸，明日一早章大人邀咱們一塊進宮。」
斬草不除根，舂風吹又生，這個道理千古不變。他本以為她死，沒料到她還活著目睹他的所為，趁此殺了她吧！
「大哥必定料到我買通官員。是的，我原名譚碔砆，假造三代姓名及譚璿玉之名，一路往上應試，重金買通官員為我假造資料。」見他面露懷疑，她笑道：「你一定在想，既然官員能買通，必是貪財之輩，皇榜上我乃探花，為何這幾日未見他們來勒索？大哥，我曾說過我的運好得出奇，聽說我上舉人之時，那些貪官們，一人心狹症而死，數人食物中毒，這會全死無對證了。我是不知有沒有可能旁人也靠他們假造出了問題，而前去殺人滅口，但如今我這個祕密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這算不算我的真心？」
這一回，她是死定了。他的無情，她見識了！恐怕在他眼裡，除了家人外，其他人都能為國犧牲，自然也包括她了。
她懶懶地坐臥在地上，半瞇著眼打量四周的景物。方才被擄來，不及細觀四周，現在才發現自己處在假山之間，被假石的陰影所擋；從她的角度往前瞧去，能瞧見一方庭院。
「我說能改就能改！」她微笑道：「我是命硬之人，只要我說會改，連天也得服我。你跟著我，會有這麼一天的！」
「叫爹，要我打妳屁股嗎？」
腳步聲愈來愈近，他看著她汗流滿臉，隨時會暈過去。這樣活生生的一條人命，要毀在他手上，確實心有不忍。
「你——生重病了嗎？」黑衣少年壓低聲音說道。
將他們對話拼湊一二，可以揣測出聶滄溟對外的說辭。原來，他連段元澤也不信任，這樣的男人會留下她的命，實是意料之外。
又是誰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什麼福？此地分明是醉仙客棧，可惡！
她以為是殷戒，正要探出頭看看他帶了什麼吃的，忽覺此人身形不對，連忙躲進假山之後。
「我——」譚碔砆沉吟了會。和*圖*書
少年的容貌異常的俊美。先前光看他的丹鳳眼就隱約知道他生得好看，但沒想到他好看得——讓人覺得惡心。
殷戒呆了呆，脫口：「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她暗暗低喘了幾口氣，拭去額上細汗。
譚碔砆不懼不怒，反笑道：「你想殺了你的同伴？」
是聞錯了吧？這樣的氣味她只在一人身上聞到過，而不巧的是那人在幾個時辰前毫無愧疚地想置她於死地。
「大哥，今晚正是殺人的好時機。你與章大人的話，我聽見了，那些道士明日就要入宮，要殺他除了今天外，入了宮就難了。正好醉仙客棧附近又發生黑衣人綁架我，你預估明日一早會發現我的屍體，所以你假扮黑衣人，可以嫁禍那些少年，殺了那些道士，明日你以五府都督之身前來查案，怎會有人懷疑到你身上？」
他的容顏已是一片模糊，最後看清的是他的愕然。
他信。科舉之下重重關卡，除非買通官員，否則不論她是半途頂位或者是女兒身，皆無法應試。
他上前一步，雙目注視著她，殺意未減。
她略遲疑一下。心想，不知在他眼裡，會不會女態畢露？隨即暫拋此念，硬著頭皮笑說：
匕首在她胸前停下。
「妳現在不睡，明天也會睡，妳想偷懶明日的武課？」
屋簷上的黑衣人抽出匕首，一躍而下。
他一怔，立刻懷疑是否有其他人在，但一瞧見她狼狽的衣袍與披風，他笑道：「妳必是使計逃離，而後躲在這裡，來不及回宮，怎會帶人來？」
她說的每一句都是他過往的回憶，如果不是相同遭遇的，又能如何得知呢？他咬牙，低聲說道：「我恨呀——」
譚碔砆突地伸出手指到過劍鋒，留下一道血痕；他還來不及反應，就見她抓住他的手指也劃下一道。
「你以為我會中計？我一走，你便大呼救命，封城門，讓我逃不出去？」用力踢了踢她的腰，突然發現披風之下的身軀有些嬌小。
「你受傷了，那關滄溟兄什麼事——啊，啊——」眼尖瞧見聶滄溟的腕上也綁著繃帶。段元澤的嘴大張，久久無法言語。
「命豈能說改就改？妳說得容易！」
「是家人，大哥就願信我？」
原以為逃過一劫，現在又來一劫，她的命好苦，苦不堪言。如果下了地府，她定要去閻王殿喊冤。
「我——什麼都沒有瞧見。」譚碔砆虛弱地笑。撫著胃，暗惱自己極差的運——
餓極所以胃絞痛；被綁的指頭尚滲著血跡，傷口一動就痛；她的心——也好痛，不是為他的遭遇心痛，而是心痛自己將傷口劃得太大。
「咱們義結金蘭吧！我大你三歲，你為弟，我當兄。」
唉，她暗歎。考功名當官，才當幾日官，日子就過得如此精釆，真搞不懂為何讀書人都愛當官？
他亦微笑。「妳的要求真小。」要求愈小的人，愈不易掌控。
「胡說些什麼！」聶滄溟輕笑斥道，不以為意。「你有你的正經事要做，如果抓不到那些為非作歹的京師大盜，罪一降下來，你我受不起。」
過了一會兒，房內之人似乎要走出來，黑衣人一躍到屋簷上。門板「嘎」地被推開，出來的是四、五名道士。
「要我當太監？」他畢竟年少，提到宮廷，只想到除了皇帝老子跟公主外，就只有一群太監了。
「妳不懂，會懂的只有她。也許，她說得沒錯，她能了解我。這樣了解我的人，該不該留下呢？」眼角瞥到小菫打呵欠，他笑道：「妳先去我的房裡睡。」
「你下午不是見過她嗎？」聶滄溟明白他的眼神，微斥道。
「改命吧。難道你不曾想過脫離現在的生活？被仇恨蒙蔽你的心眼，就這樣過一生？殺人只是圖痛快，真正的勝負在最終，你不想讓旁人瞧瞧你這樣的出生能走到怎樣的地步？」
一名黑衣人走進她的視線。
「那就殺了我吧，反正我不知我爹究竟是哪家貴族，我娘也早遺棄我——我原以為我寒窗苦讀，當了官，造福百姓，不會再有像我這樣的孩子出生，但人人依舊笑我、依舊欺我，我留世上又有何用處？你不如和圖書快刀殺了我，沒有痛苦，來年我生在普通人家，過著普通生活——」她含淚道。
「我叫殷戒！他們死前，都會瞧見我的容貌，我會讓他們死得明白！」他攫住她的下巴，暗驚她肌膚細緻柔軟，硬將她的臉扳過來。
「下官正是譚碔砆。」她微微一笑道。
殷戒哼了一聲。「我沒這麼高的志向！」
黑衣人舉起匕首來，走向她。
「什麼叫永遠？你我是凡人，如何能得知未來？我讓你看，世上並無絕對，只有願不願意而已。」
「我沒見到你的臉，要如何認人？不如你將我綁在此地，等人發現我之後，你也逃之夭夭，不也皆大歡喜？」
「不，我是爹的護衛，該隨侍在側。」
「你想做什麼？」
「妳倒是了解我。」
她的眼裡沒了焦距，咬住牙關說道：「大哥，你感覺到我的血在你體內流竄嗎？」
她恐怕是必死無疑了——
「啊？」不明白他突如其來的問題，但仍照實答道：「小堇看不出，但小菫知道爹的人很好很好。」
「也對。我怎會問妳呢？妳的年紀這麼小，看人不準。」
她一怔，正要答話，外頭有輕微敲門聲。
「我五歲見爺——見爹，如今已有八歲了。」
隨即，他的眼裡流露殺機，再度握緊了沾血的匕首。
「不是住戶——」夜深人靜，遠遠傳來吆喝聲。她恍悟，低語：「是客棧！這小孩算機靈，懂得藏身客棧，他預備在此將我殺了，藏在假山之間，必要好幾天才會發現屍首。而他將面紗拿下，換上普通衣服走出丟，任誰也不知他是誰——」好險好險。
「我確實是官，因為我比你聰明。」她微笑：「你以為殺了全天下的貴族有何用？上樑不正，下樑歪，今天皇上無道，就算你殺了所有貴族，借腹生子的把戲照樣持續。我入京應試，是望有朝一日大振朝綱，重洗社會風氣。」
「爹——」
他瞪著她，半晌拉下面紗，正是聶滄溟。他露出微笑：「妳很聰明。聰明之人必會早夭，可惜妳年紀輕輕就要去見閻王。」
夜正濃，一股腐敗的氣味隨風遠遠飄散開來。
如果她夠陰，就該趁此機會逃之夭夭，而非坐在這裡等著他回來救濟。
不拿下面具，這個世間永遠不會有人懂你——
「殺人滅口，這個道理妳懂。」
「我的同伴不是你！」
譚碔砆抬舉雙臂，向他拱禮。
聶五語重心長的警語猶在耳畔，如今卻有人未在他卸下面具時，讀透他的心。
「餓？好好，我馬上差人去煮。」段元澤最見不得的就是細瘦的孩子挨餓。
她失笑。「誰要你當太監？你這樣俊秀的功夫，當太監太可惜。人沒有十全十美，我自幼身骨奇弱，所以不能習武；你一身好武藝，留著殺人太浪費。」
「妳——」
黑衣少年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秀麗的側面。
「妳是外人，要我如何信任妳？」
她微張開眸子，又聞到那股奇異的味道。明明肯定聶滄溟絕不會前來救她，為何一直聞到他身上味道？難道她餓到出現幻覺？
「這都是你們搞的鬼！」他忿恨說道：「如果不是你們玩那種可笑把戲，為何有咱們的出生？」
前者的機率——是大了點，她暗歎。
「難道你不曾懷疑我為何在此處？」
他慈悲笑著：「來年，我為妳上香便是。」
他聞言又呆了下。從沒有人讚美過他，因為他的容貌太顯眼，十人裡有九人都能猜中他的出生，他的身體也爛了很久——
匕首往她心窩刺去。她忽然說道：「大哥，再這樣下去好嗎？獨自沉淪，無人分擔。你一直想為天下人謀福，卻因聖上盡信小人而無用武之地，你戴上面具，周旋在奸臣之間以求便利為民，你的本性未變，心裡卻開始住了一個魔鬼。」
她試圖翻坐起來好幾次，才狼狽地爬坐起來。棉被之下是未脫的官服，束起的長髮被放下，凌亂地披在肩上。
「那有什麼問題。」
「妳這苦肉計用得真好呀。」他忽然說道。
「餓死最好！省得弄髒我的劍！」
那一雙銳眼凌厲地鎖住他；匕首再刺來，劃過他的腰際，他痛叫一聲，將兩旁小徒推向黑衣人，即往外跑去。
「她的夢裡，只有我。」
「人的一生中，總要做幾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