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
走去開車的路上,我握住莎文娜的手,她的觸摸總讓我覺得世界非常完美,嗯,幾乎啦。
「哪有,當然不是啦!」
幾分鐘後,車子駛進車道,我注意到書房的燈亮著。我停車熄火,下車前撥弄著鑰匙,企圖多拖個幾分鐘。
「你要跟莎文娜出去?」
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妳確定?」
「我那時還小嘛!」
「我想帶妳去『生蠔』,那是一家夜總會,海灘往下走一點就到了。晚一點有現場演奏。」
我還是不覺得莎文娜會有什麼負面的評論,因為她天生就是這麼善良。莎文娜轉過來面對我,臉上帶著微笑。
「你來啦!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到呢!」
「噢,沒關係。」
「噢,好吧。」
我快步走下沙灘,看到莎文娜就停住腳步。她坐在靠近沙丘的地方,旁邊是藍迪、布萊德和蘇珊。莎文娜沒注意到我;我聽到藍迪說了什麼,讓莎文娜笑出聲。莎文娜和藍迪看起來,就像蘇珊和布萊德那一對一樣。我知道他們不是一對,可能只是在討論房子,或是過去幾天的經驗,可是我討厭這個景象,也不喜歡莎文娜跟藍迪坐得這麼近,像跟我一起的時候一樣近。我站在那裡,心想莎文娜不知道還記不記得我們的約會。不過她看到我的時候笑了,好像什麼事都沒有。
不過爸還是那個我知道的爸爸,沒有奇蹟出現。把錢幣全部秀出來、敘述背景、講完購買過程以後,話就越來越少。還開始重複剛才講過的事,而且他自己也發現了,結果就是更退縮、更安靜。不用不久,莎文娜就會感覺到他的不自在。她指一指桌上的錢幣說:「謝謝你,泰里叔叔。我覺得真的學到很多。」
我再加一筆:「我想你們工作的時候,有好好彼此了解吧。」
有一陣子,我們三個就這樣站在客廳,誰都沒說話。莎文娜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不過我甚至不覺得爸會注意到。
帶https://m.hetubook.com•com莎文娜回家的確是讓爸嚇了一跳,等到他從驚訝中回復過來、互相自我介紹完,爸一手滑過稀疏的頭髮,又再度瞪著地板。
「那之前要做什麼?」
莎文娜說:「一點點。不過回家的時候吃了點點心,所以還不是太餓。」
「是真的啊。」
從來沒聽過有人這樣形容,不過我喜歡。
莎文娜神情亮了起來。「我們去跟你爸爸打聲招呼怎樣?」
「很高興妳喜歡他。」
「好吧,晚點見了。可以嗎?」
我一點也不想回家。不過莎文娜懇求的樣子讓我無法說不,心想這真是會變成習慣。我還是希望能整晚跟莎文娜獨處就好,不明白她為什麼想跟爸見面,除非是因為莎文娜不太期待跟我獨處。老實說,這麼一想還真讓人洩氣。
爸把重心從一腳換到另一腳。然後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抬起頭看著莎文娜說:「想不想看?」
「我也想見見莎文娜。」爸的聲音好小,小到我幾乎聽不見。
「不不,你們沒有打擾我,我只是在檢查今天剛買到的錢幣。」
莎文娜說:「因為他是你唯一的親人,也是把你撫養長大的人。」
「不必麻煩了,謝謝。約翰告訴我,您是相當專業的錢幣收藏家。」
「噢,」爸說,「好吧。」走向門口打開門,我聽到爸嘆氣。
「對啊。」我從沙發上站起來,接過鑰匙。「可能會晚點回來。」
我到大屋的時候,天色還很亮,陽光照在海上,光線因為波浪而曲折斑斕。走出車子,我才發現自己很緊張。已經記不得上次因為約會緊張是什麼時候,也無法叫自己不去想我們之間可能有點不一樣了。不知道為什麼,只知道如果我的恐懼成真,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做。
莎文娜笑了,笑得很小聲。「不要告訴我你在吃醋。」
坐在車裡,莎文娜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我應該問問她對爸的印象怎樣,但不確定我是不是真想知道答案。我了解自己的爸爸,也知道我們關係不是頂好,不過莎文娜說的對,爸和*圖*書是我唯一的親人,還把我養大。我是可以抱怨,但是最不想聽到的,就是別人也批評我爸。
「是啊,真是太好了,不過我們該走了。」我說。
「妳餓了沒?」我問著,想到下午沒吃到的起士漢堡。
藍迪笑得很詭異。雖然莎文娜這樣說,藍迪仍舊帶著勝利的表情。「貓兒不在,老鼠玩得自在」似乎就是他想說的話。
爸回到家,注意到我身上的衣服,把車鑰匙遞給我。
一說完,我心裡想,這個女孩完美到讓我不敢置信。
爸很快樂,我看得出來。爸在討論錢幣的時候,眼睛閃閃發光,指著錢幣上的刻印,一下子稱讚戳記有多清楚、一下子說如果戳記有變化,價值會如何跟著起伏。爸給莎文娜看了很多,有紀念幣、還有紐約州西點造幣廠出廠的錢幣,這個造幣廠是爸最喜歡的錢幣來源。爸還拿了放大鏡給莎文娜,指給她看錢幣上面的瑕疵;莎文娜手執放大鏡的時候,爸臉上活潑生動的神情非常明顯。雖然我對錢幣的感覺沒變,不過看到爸這麼高興,我也不禁笑了。
「當然啦,我記得很清楚,比如說,四年級的時候,我有一次考試只拿了B。」
「好。」雖然不太知道為什麼,但我總覺得爸聽起來好像很怕。
「那去海灘散步?」
「我們下次再聊。」莎文娜輕聲說。雖然爸回抱了莎文娜,不過卻讓我想起小時候他毫無熱情的擁抱,納悶莎文娜是不是也像爸一樣,很明顯地不自在。
「想吃什麼?」莎文娜雙手把頭髮向後攏,抓成一個鬆鬆的馬尾,再放掉。「又大又多汁的漢堡,聽起來怎樣?」
爸轉向我,好像在考慮該怎麼回答,最後說:「我盡量。」
「隨時候教。」
「你是在挖苦我喔?」
「不。」爸突然抬頭看了一下,視線又轉到地上,「很高興認識妳。」
莎文娜帶點嘲謔地皺起眉頭。「所以你就為所欲為?」
我沒費事敲門,就這麼走進去。客廳空無一人,不過走廊盡頭傳來人聲。在後面的露台上,是平常固定看到的一群人。走出房子,我問了問莎www.hetubook.com.com文娜在哪裡,有人說她在沙灘上。
我們在書房裡待了整整四十分鐘。
跟爸吃完晚餐,我就想著莎文娜;早上起床不久,又想到她。整天在海邊衝浪,雖然今天的浪比昨天好很多,我還是沒辦法集中精神,最後下午兩三點就決定不玩了。心裡想到底要不要在海邊小店吃個起士漢堡,不過最棒的漢堡店在城裡。雖然有胃口想吃漢堡,但我還是先回家去了,希望晚一點能說服莎文娜一起去。回家之後,我讀了一點史蒂芬金的小說,沖了澡,換上牛仔褲和馬球衫,然後坐下來繼續看書。再抬頭看鐘的時候,發現才過了二十分鐘。這就是我所說的「時間是相對的」。
「我跟妳說過我爸很安靜,對吧?」
「嗯。」我咕噥著,算是回答。
「很高興認識你。」爸再一次點點頭。莎文娜傾身向前抱了爸一下。
我一如往常,不知道該怎麼回話。莎文娜對我的不知所措眨眨眼。「可能是我也很想你。」她又加了一句。
「真的嗎?」
莎文娜不是沒注意,就是假裝沒看到。「真的嗎?」她問著,「什麼樣的錢幣?」
莎文娜很明顯想說什麼。「妳乾脆直說想去哪好了。」
「當然有啦。我也是對的。藍迪是個好人。等這裡的工作結束了,他就要北上紐約,去摩根史坦利實習。」
「妳是怎麼走過來的?」
我站得挺一點,想辦法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異狀:「我看到妳跟藍迪聊天。」
「要不要喝點什麼?」爸問著,似乎突然想起該扮演主人的角色。
「是啊,完美的女兒。我記得妳提過。」
「好吧,是有一點。」
「謝謝你帶我來。你父親……心地非常善良。」
「晚點我可能睡了。」
「對啊,確定。只要一下下就好,然後我們再去吃點東西,接著去跳舞。」
「我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很好。」莎文娜下結論,又捏捏我的手,「因為沒必要。」
爸講了很多那時候的事。至少對他來說是這樣。爸還是會陷入長長的停頓,不過在那四十分鐘裡,爸跟莎文娜講的話https://m.hetubook.com.com,比從我回家到現在跟我講的還多。從這邊看過去,可以看到莎文娜說的爸擁有的熱情,不過我看過太多次,這股「熱情」仍舊無法改變我既有的想法:爸拿錢幣收藏當藉口,拒絕面對人生。我不再跟爸討論錢幣,就是因為我想講講別的;爸不跟我講錢幣的事,是因為知道我心裡想什麼,但是不知道該跟我說些什麼別的。
在這四十分鐘裡,我多半是坐在一邊,聽爸說著我耳熟能詳的故事。爸跟大部分的專業收藏家一樣,家裡只有少數幾枚錢幣。我完全不知道其他的放在哪裡。每幾個星期,爸會輪流拿出其他的錢幣放在家裡。這時候新的收藏就像變魔術一樣出現在家。不過不論何時,書房裡錢幣的數量不會超過一打,而且放在家裡的通常不是太貴重。我覺得爸只要給莎文娜看看普通的林肯一分硬幣,就會讓她大開眼界。莎文娜問了幾十個問題,這些問題不管是我,甚至是任何錢幣收藏的專書都有解答。不過莎文娜很快就開始問到比較有趣的問題。不問為什麼這個硬幣特別值錢,而是問爸在何時、何地購得這枚收藏。爸的回報是我小時候跟著他征戰四方的故事,就是那些在亞特蘭大、查爾斯頓、洛里和夏洛特度過的無聊週末。
莎文娜想一想我的答案。「好吧,是我活該,不過這樣你就知道我不是完美的。」
時間是相對的。我不是第一個這樣想的人,也不是其中最有名的人。我的體悟跟能量、物質、光速或愛因斯坦導出的公式都沒關係。只是因為等待莎文娜回來的時光漫長,讓我有了這樣的感觸。
莎文娜捏捏我的手。「真的啊?」
「是啊,不過沒關係。我只是想見見他。」
莎文娜心情還是很好,講著過去幾天工作小組的進展。明天,他們計劃要裝窗戶。藍迪這兩天都跟莎文娜一起工作,這就解釋了他們之間「嶄新的友誼」是怎麼來的。這是莎文娜說的。我倒是懷疑藍迪也會這樣想。
「嗨。」莎文娜稍稍向後仰,好像在打量我的表m.hetubook.com.com情。「你看起來好像很想我喔。」聲音裡帶著揶揄。
「我是啊,」莎文娜聽起來很真誠,「你父親很……溫柔。」莎文娜看著我。「不過可以了解你以前為什麼會惹麻煩,你爸看起來不是會發號施令的人。」
我還緊緊抓著那幾個字繼續回味,莎文娜其實不必這樣說,但卻讓我再高興也不過了。我走到車子旁邊,替她打開車門。
「很抱歉沒先打個電話,不過不是約翰的錯,都怪我。」莎文娜說。
我一點都不懷疑。「妳餓了沒?」
莎文娜繼續瞪著我。「我覺得你就有。」她最後判定。
「他是不會。」我同意。
爸笑了,可是看起來很累,我注意到這個暗示,知道該接手了。
「還以為你不會問呢!」
「明天一起吃早飯?」
爸抓抓後腦。「好吧。」
我摸摸她裸|露的肩膀,說道:「準備好要走了嗎?」
「為什麼?」我知道聽起來很蠢,不過還是忍不住要問。
「哈,老掉牙的藉口,對啊,少不更事嘛,你知道對我沒效,是吧?我從來都不會想要佔爸媽便宜。」
我遲疑了,莎文娜一手搭上我的肩膀。「拜託嘛!」
莎文娜搖搖頭。「你應該懂事一點。」
「還能怎樣?」莎文娜聳聳肩,「告訴自己這種錯誤以後絕對不會發生。」
「我才沒有。」
莎文娜站起身,緩步走過來,穿著白色無袖襯衫和一件淺色、飄逸的長裙。裙襬在她走動的時候跟著搖曳。看得出她肩膀膚色變深了,說明他們的確長時間在太陽下工作。莎文娜走近,踮起腳尖,在我臉頰上印下一個吻。
爸說這些話的時候,很明顯地在觀察我的反應。
我笑出聲。「是啊,我想是這樣沒錯。」
「嗨。」莎文娜一隻手臂繞著我的腰。
我假裝嚇到。「噢不,妳開玩笑?」
「我們突然出現,打擾到您的雅興了嗎?」莎文娜聲音裡帶著熟悉的玩笑,聽到爸緊張地笑了一下,真讓人驚訝,雖然只是一聲緊張的笑,不過還是笑。真驚人。
「我不是說真的晚點要見面。」
「嗯,晚一點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