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洛所察覺到的不單只有這一點。他在遺體中發現了一名眼熟的女性。
(儘管這正合我意,不過……)
卡爾洛的雙眼對準了產生異常蠕動現象的艾蕾娜下腹部。
「巨人的行動根本無法理解。」
話雖如此,調查軍團會動員參與復興作業,實為特例中的特例。防守牆內區域及維持治安是駐紮軍團的職責所在,而調查軍團原本的任務則是勘察牆外天地。
艾蕾娜的臉色慘白如蠟,看起來完全不像還有氣息的樣子,但她的下腹部確實動了一下。
然而他卻怎麼也無法接受。雖說只是身為一介士兵,不過卡爾洛好歹也是隸屬於調查軍團的強者。面對眼前這幕慘不忍睹的光景,他內心不禁湧現出一股強烈的自責念頭。
站在背後的人是跟卡爾洛一樣身為調查軍團士兵的同期好友——索魯姆.修梅。儘管連日連夜參與復興作業,索魯姆臉上卻不見半分疲憊之色。大概是充滿年輕活力的十八歲軀體完全不受疲累感影響吧。雖然光就年齡而言,卡爾洛也跟他一樣才十八歲,不過在由人高馬大的魁梧壯漢組成的調查軍團當中,索魯姆算是個頭較為矮小的成員。如果少了繡在兵服外套上頭的羽翼紋章,肯定沒人能認出他是調查軍團的一分子。
當他極其慎重地將裙襬撩高至膝蓋上方的時候,一個不明物體突然伴隨大量液體應聲滾落。卡爾洛立刻挪步往後一跳,拉開雙方間距。
但或許是懷有口是心非的不同想法吧,只見索魯姆那張俊秀的臉龐滲出一抹嚴厲神色。
「說得也對……首要之務大概就是撤除瓦礫堆吧。」
或許是吸收了液體的緣故吧,衣服變得很沉重。而掀開裙襬的動作則導致積蓄於內側的腥臭氣味瞬間溢出。
卡爾洛嘆了口氣,接著轉移視線望向城邑都市最重要的「瑪利亞之牆」。
而令他感到在意的不單只有這一點。
「太淒慘了……」
(會出現惡鬼,還是——)
(在現場忙東忙西的,每次都和-圖-書是我們。)
「我一點也不會想試著理解就是了。」
(她明明才剛結婚沒多久……)
不過拜巨人胃口怪異的習性所賜,應該是能夠分辨出犧牲者的身分才對。
「巨人嗎——」
「這是……」
周遭瀰漫著一股惡臭。
「據說搬送遺體似乎也是當務之急喔。」
卡爾洛嘆了口氣,轉眼凝視近似焦土原野一般的殘破街景。
「是所謂的瘟疫對策嗎?」
(但是,市區卻淪為這副淒慘模樣。)
話剛說完,索魯姆隨即一邊靈巧地避開散落遍地的瓦礫碎片,一邊身手矯健地沿著道路奔離現場。
「但巨人的胃口還真是有夠詭異呢。」
目光投注於艾蕾娜下腹部的卡爾洛,發現她的裙子帶有一抹濕氣。
擁有多達三萬名的人口、號稱國內最熱鬧繁榮的希干希納區,如今卻呈現出一副不堪入目的殘破景象。全毀及半毀的房屋超過百棟以上,而其數字至今仍舊不斷增加中。雖以軍團為中心不分晝夜地全力投入市區復興作業,無奈進度還是不如預料般順利。因為散落的大量瓦礫使地面變得寸步難行,而烈火及濃煙又同時阻擋住作業人員的去路。
聲音出處根本無須尋找。
卡爾洛面露索然表情嘀咕了一聲,旋即邁步走向那團由巨人吐回地表的穢物。
卡爾洛脫口咒罵。
但只要一天不努力嘗試去理解其生態,未來……巨人也將會永遠扮演著人類天敵的角色吧。
「畢竟還沒消化完就吐出來了啊……被吃掉的人大概也都死不瞑目吧。」
「這件事自有國王政府會負責考慮啦。」
建國至今已三十餘年。儘管先前也發生過許多樁例如自然災害、饑荒及瘟疫等攸關國家存亡的嚴重問題,不過這一次卻是一起足以列入史書記載的重大事件。一旦對應不當,甚至極有可能讓人類正式宣告滅亡。因此,這堪稱是應該慶幸「真難得只造成這種程度的傷亡」的狀況。
(這就是俗稱的奇蹟式生還吧。)
「和圖書
難不成……她還活著!?」
卡爾洛及索魯姆仔細凝視著奇形怪狀的嘔吐物。這團物體的形狀,是由五具遺骸任憑手腳複雜交錯纏結而成,幾乎就像一個立體拚圖。
在人類的引導之下,經由正門堂而皇之地進入市區。
卡爾洛咕嚕地吞了口大氣,伸手探向掛在腰際的短刀。接著他抽刀出鞘,屏氣凝神地以左手輕輕抓住艾蕾娜的裙襬。
因為他出於本能地害怕這個從巨人嘔吐物之中誕生的嬰孩。
這面號稱高度達五十公尺的巨大城牆,是被尊稱為不壞之壁的頑強建築物。自從有歷史記錄以來,便持續阻擋外敵入侵,這面城壁如今依舊展現出壓倒性的存在感。
巨人八成是順手抓起四處逃竄的人們便丟進嘴裡吞下肚吧。儘管遺體四肢朝匪夷所思的方向扭曲變形,卻不見任何傷口,身上服飾及裝備依舊完好如初,也沒展現出曾遭到消化的模樣。
「我只是在想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子罷了……」
(真是麻煩啊。)
無論在哪個時代,新生命的誕生都是可喜可賀的事。不管在哪種狀況底下都一樣。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卡爾洛竟完全沒有萌生出一丁點兒類似的欣喜之情。非但如此,心海深處反倒只湧現出「為什麼只有你存活下來?」的疑問。
「主謀命喪黃泉嗎?這就是所謂最糟糕的結局啊。」
(宛如已經受到懲罰一樣。)
(這雖是個值得高興的場面……)
「要是杵在這裡發呆的話,可是會被隊長臭罵一頓的喔。」
卡爾洛赫然睜大雙眼,露出有點茫然的表情嘀咕了一聲。
為何自己會對一名軟弱無力的嬰孩心生畏懼。
這就是人類天敵的總稱,是一種帶有人類外貌的異形。雖然大小不盡相同,但若論及觀測史上最大的個體,其身高起碼超過十公尺,可說是如假包換的怪物。而由那龐大軀體所展現出來的壓倒性破壞力,光看希干希納區的慘狀大概就能一目了然了吧。人類之所以將生活據點移進城邑hetubook.com.com都市之中,就是因為害怕巨人。
索魯姆以平淡語調說道,接著揚起下顎指向某處。受到這個動作牽引的卡爾洛轉移視線望向同一方位,隨即確認到座落於數公尺前方的某種噁心物體。真要舉例的話,那大概就像是一團肉球吧。那個由數名人類遺體所構成的東西,是巨人的嘔吐物。
在向巨人尋求救贖的那一刻,或許就已經註定艾蕾娜將會走向什麼樣的未來了吧。
似乎早已體驗過絕望的嬰孩甚至沒發出半點啼哭聲,就張開他那連乳牙都還沒長出來的小小嘴巴,拚命試圖咬斷身上臍帶。彷彿深知若不盡快自立自強,便無法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道理一般。
「巨人之子——」
但不知為什麼,卡爾洛的全身肌膚卻狂冒雞皮疙瘩。
「這是……」
那是一名嬰孩——
若論到哪個單位會被賦予這項任務的話,調查軍團勢必會是唯一選擇。
「我去叫回收小隊過來處理。」
「原來你還活著啊,在母胎之中……」
就在卡爾洛再度將注意力投向那團肉塊之際,他聽見了一陣彷彿磨擦衣物的微弱聲音傳入耳中。
儘管尚無法得知最終的損失規模究竟會大到何種地步,但再怎麼保守估計,至少也是將近半邊市區蒙受某種程度損害的結果吧。
「畢竟巨人也有夾帶病菌進來的可能性啊。」
他們注目的重點是衣服。透過服裝便可判斷出遇害的人是居民及士兵。
(真是可憐。)
為了讓自己有辦法應對任何突發事態,卡爾洛緊握短刀、小心翼翼地慢慢掀開裙襬。
卡爾洛那張如同雕像般帶有深邃輪廓的臉龐浮現出不悅神色,握緊了他那雙佈滿水泡的粗糙手掌。
不過他馬上搖搖頭重新整理心情,將短刀輕輕插回刀鞘。接著他彎腰蹲下,定睛凝視這個宛如被撈上岸的魚兒一般、不斷掙扎著擺動手腳的肉色生物。
儘管想到曼薩爾一家的不幸境遇,內心便覺沉痛不已,但也只能等日後再行表達哀悼之意。和圖書現在必須以軍團成員的身分全力協助市區復興作業,阻止二次災害爆發才行。
「好臭……」
而且艾蕾娜還是個孕婦。由其膨起的大腹部,便可看出她已接近臨盆時期。
(除了巨人以外。)
答案很簡單。
「你心中有什麼煩惱嗎?」
而腹中胎兒落得何種悲慘下場,自然可想而知。
面對露出認真表情開口詢問的索魯姆,卡爾洛微微搖了搖頭。
卡爾洛拍打臉頰讓自己提振士氣,隨即重新定睛注視艾蕾娜的裙子。
卡爾洛.畢克爾面露苦澀的鬱悶神色,轉眼環視遭到烽煙蹂躪的街景。
(是蟲子嗎?)
或許是對這股血腥氣味產生了反應吧,卡爾洛忽覺一陣惡寒貫穿背脊,心跳速度也跟著加快。大概是身體為了預防敵人襲擊而逐漸切換成迎戰態勢所致吧。
要是真有遺腹子潛藏於巨人的嘔吐物之中,勢必會讓市區再度陷入恐慌狀態。正因對巨人的生態一無所知,所以縱使發生任何狀況都不足為奇。
在牆外遭遇巨人襲擊,最後半死不活地返回市區的士兵倒還不少。然而被巨人吞下肚的人還能撿回一命,簡直就是史無前例。
所有遺體均非安然離世,有些人睜大了佈滿血絲的雙眼,有些人則是臉部完全扭曲變形。每具屍體都浮現出宛如看見地獄一般的絕望表情。
大致觀察了一下,在這名嬰孩身上似乎看不到任何受傷的跡象,這或許是拜巨人一口將母體艾蕾娜吞下肚所賜吧。要是曾遭到咀嚼,就絕不可能保住一命;而羊水肯定也充當緩衝材質守護了這名嬰孩。
卡爾洛微微抽動鼻子,將一股自艾蕾娜身上散發出來的臭氣吸入鼻腔。
聽見突然自背後飛來的男性聲音,卡爾洛全身頓時微微一僵。但他旋即面露苦笑,動作緩慢地轉頭望向聲音來源。
聽見自己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之後,卡爾洛隨即心領神會地補上一聲:「啊啊,我懂了。」
沒人曉得被捕食的人類會在巨人胃部受到何種處理。然而就嘔吐物的狀態和_圖_書看起來,感覺意義就跟貓咪吐出毛球的動作沒什麼兩樣。
不過那個目中無人、對市區造成沉重打擊的破壞者,居然成功穿越了這面城牆。
「瑪利亞之牆」是一面銅牆鐵壁的事實始終未曾動搖過。
但要對付看不見的不明物體,這個念頭實在太過荒唐,更何況怪物之類的玩意兒本來就不存於世。
「這是……?」
(只不過就算我使出渾身解數,大概也於事無補就是了……)
「總之,我們只要考慮設法恢復市區原貌的事就好了。」
「總之先回收遺體再說,不能就此丟著不管。」
那是由多達數千具屍體所釋放出來的濃烈死亡氣味。
實際上,國王政府官員大概也難以提出什麼劃時代的新穎政策吧。充其量也只能採取減輕稅率及提撥復興費用等老套方案罷了。
(那麼,究竟是什麼東西……)
然而房屋的傾毀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罷了。如果考慮到當時的狀況,這場多達數千人的傷亡慘劇或許也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構成肉塊其中一部分的艾蕾娜軀體,呈現出彷彿被處以十字架極刑一般的姿勢。
(意思是他完全不抱任何期待吧。)
這名身穿近似法衣的黑色寬鬆服裝的女性,是卡爾洛及索魯姆的上司家屬,也就是在前一場遠征戰死沙場的席斯.曼薩爾班長的妻子,名叫艾蕾娜。她是崇拜巨人的異端教徒,也是製造機會將巨人引進希干希納區的大罪人。若非以艾蕾娜為首的巨人信徒掀起暴動,軍團根本就不可能會允許巨人入侵城牆內部。
(既然會吐掉,那代表巨人或許缺乏味覺。)
但艾蕾娜的遺體未腐壞到能夠吸引埋葬蟲前來的程度。
(大概是試圖保護居民卻力有未逮,因而不幸捐軀了吧。)
是鮮血嗎,還是生肉?總之有股微弱的腥臭味敲打著卡爾洛的鼻腔。那是一股直到剛才為止都沒察覺到的腥臭味。
「既然會吐出來,乾脆別吃不就得了。」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地獄光景吧。」
「跟你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