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來想了一會兒，接著兩人四目再度相交，他的眼睛宛如深邃不可測的寶石，霎時間充滿了意義。她感到胸口一陣溫熱。他的雙唇張開正要發話。
「喔？」
「抱歉，」愛翠安說：「我……我只希望能給他些安慰。」
托爾西客氣地點了點頭。「我相信妳可以的。年輕貌美的人總是能給國王帶來安慰。」他只停頓了一下子，雙眼的視線更為集中。「有關我們之前討論過的事，你有甚麼要告訴我的嗎？」
「答案很簡單，」托爾西用非常低沉的語調說道。「打國王沒有用。」
愛翠安端詳著那年輕人許久。「你知道嗎，」她一會兒後說道：「聖西爾應該是沒有黑暗角落的。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讓讓女孩子們耳語；沒有任何地方可以隱藏秘密。你小時候有秘密嗎？尼可拉斯？」
「沒錯，」愛翠安說道，但她很懊惱自己的聲音發顫。「國王和曼婷儂夫人對我恩寵無比，供我就學，在這裡我可以學到每個女人想學到的所有東西。結果我學了甚麼？我背叛了他們，尼可拉斯，曼婷儂夫人如果得知你和托爾西所知道的事情，會從墳裡跳起來。」
愛翠安琢磨著，萬一法提歐暈倒了，她能否扶得住他。當他癡癡地望著她方才遞出的驗算式時，似乎雙腳發軟。當古斯塔夫從法提歐的肩後看著她那假造的信件時，就連他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絲的勝利微笑。
「喔，當然了。」
馬車劇烈搖晃著，愛翠安已經第三次注意到尼可拉斯匆忙躲過她的眼神，他的臉上出現困惑與關心ｈｔtｐs://m.ｈｅｔuｂｏoｋ•coｍ.ｃoｍ的表情。
馬車傾斜的樣子像是有一邊的車輪已經被扯掉了。尼可拉斯伸手越過她的身子，將門給轉開，同時掏出他的槍和克里許馬劍。愛翠安看到外面有個快速而模糊的身影。有聲槍響，細微的聲音，緊接著便是另一道閃電。
托爾西笑裡藏刀。「大概是跟上帝招認吧。衛兵是用劍逮捕他的。」他伸手到外套的口袋。「這是他用的來福火槍彈。」他補充道，同時將彈丸拿給愛翠安。「看到這個有想到甚麼嗎？」托爾西問道。
「我真的是快要受不了了，」她厲聲說。「你憋在心裡的問題，一些半真半假的鬼話啊，含糊不清的威脅啊——」她住了口，她領悟到對托爾西的心腹用這種口氣講話，實非明智之舉。
至少她以為她沒有。
「但那英國人沒有招認？」
然後便是一片寂靜。
「你有必要在乎我原不原諒嗎？你要就趕快問出你的問題，我可能會回答。」
「小姐，我還是要再度致歉。」尼可拉斯口氣溫和地說道。「妳說的完全正確。我的問題與誠信有關。」他說道。但他的聲音在馬蹄篤速下只能勉強聽得見。
托爾西看清了她臉上那稍縱即逝的掙扎。「不要垮著這張臉去馬赫利，」他警告道。「國王可能還看不大清楚——」他躊躇著，似乎想要補充些甚麼，但又繼續說：「——但他身邊都是看得很清楚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有，我想我終於有一個了。」她總算說道。
「怎麼了，尼可拉斯和-圖-書？」她不耐煩問道。「你幹嘛老看著我？」
「妳現在倒捉弄起我來了。」尼可拉斯說。
愛翠安嗤笑出聲。「年輕的女士一直都是很開心的，」她說：「真誠、恭順、開心。」
「是嗎？」她嚇了一大跳。
「當妳微笑時，應該是很開心的。」
她搖搖頭。「國王不認為我有罪，但如果他知道我是用這種方法背叛曼婷儂與聖西爾，他會非常生氣。」
「這可能是觸媒，」愛翠安最後說道。「應該是最容易觸發那盞燈，點燃空氣的方法。可是，如果有神射手能射到那光球，為甚麼不直接打國王就好？」
愛翠安聳聳肩。「這是第二台抄寫機傳來的。」
「十四年了。」她回答。
「我確信我們的英國同僚一定很快會出面聲稱這是他們的學術成就。」古斯塔夫邊回應，邊瞪著那台以太抄寫機。「不過你我現在應該打鐵趁熱。」
「而妳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這讓我覺得很難過。」尼可拉斯道。
「喔，對！我們現在可以給國王一個完成日期了，他會很高興的——」他立即瞥了愛翠安和站在她身後的尼可拉斯．達太安一眼。古斯塔夫怒視法提歐，她不用看那表情就知道法提歐說溜了嘴。
就在此時，閃電擊中了馬車。車窗往內粉碎，她感覺臉頰被刺中，整輛馬車都傾斜了，似乎往前一躍，接著搖晃了一陣子後停下。愛翠安發現自己一頭撞在尼可拉斯身旁的馬車廂壁上，目瞪口呆。隨後尼可拉斯搖晃著她，他的嘴巴緊張地不斷開合，雖然她聽得到他的聲音，和圖書但是他的話語對她而言，卻毫無意義。她點點頭，希望他理解她並沒有受傷。
欲來的山雨——不論其本質為何——可能仍會將她吹倒。但倘若有人得捱過颶風的吹襲，她知道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颶風的中心眼。
「一些，但他不需要告訴我任何事。我的工作是看守妳，小姐。雖然我對數學和科學一竅不通，但是我也沒笨到不曉得妳在做些甚麼。還有妳所掩飾著的事情。妳是個受過教育的女人——大家都知道妳在聖西爾。我聽說這樣的女人是很可貴的，因為她們有學識。」
「我相信，」愛翠安繼續說道：「如果一個人無法和別人分享秘密，他便不會有朋友。」
愛翠安眨了眨眼，遲鈍地領悟到，即使是現在這節骨眼，自己也還是微笑著。「我沒留意到。」她坦承。
「但妳總是掛著微笑。」
「悉聽尊便，」他說：「如果我們分享秘密便能成為朋友的話。」
「是嗎？」古斯塔夫問道，眼睛閃著光芒。「這是你第一次和這位雅努斯通訊？」
他點頭的樣子好似完全理解。「很抱歉造成妳的困擾，小姐。」
他笑著。「好吧，我得先想一下，因為我不希望我們的友誼是奠基在瞎掰的秘密之上。我一定要想出一個很棒的秘密。」
「正如你所說的，我以前很困擾。」愛翠安說：「但是尼可拉斯，你看，你已經知道了我的一項秘密，然而我卻對你一無所知。」
「我絕對相信英國人在這件事上有參一腳，」托爾西回應。「他們知道下一任國王會企求和平，並且放棄我們過去ｈeｔｕbook•cｏｍ•cｏm數十年來的成果。但我也聞得出凡爾賽宮裡的臭味，小姐，而且臭到不可能只是一個死掉的英國人所散發出來的。」
愛翠安搖頭。「我想要檢查那艘畫舫，特別是那盞燈的殘骸，但這位衛兵告知我說畫舫已經被焚毀了。」
他往下盯著馬車的地板，總算清了清喉嚨說：「我很想知道，妳為甚麼要掩飾妳的天賦，就這樣，請明鑒。」
日期，愛翠安心裡重複默念，同時走向那台以太抄寫機。另一個線索。
「問問題？小姐？」
「的確如此，」托爾西確認道。「絕大多數的大臣都深信這是英國的陰謀，他們也說服國王相信這一點。事實上，有個瑞士百人隊還在那場大火後逮到了一個英國人。」
托爾西握緊了拳。「那英國人帶著一把毛瑟槍。當衛兵上前盤問他的時候，他就開槍了。而且，他還殺了一個衛兵。」
「甚麼？」
「喔。」她蹙了蹙眉，思考著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但很明顯，就算托爾西曉得，也並不打算要告訴她原因。「如果是這樣，那有可能是英國的陰謀。」
尼可拉斯皺著眉。「我以為他們教的是閱讀、算術和……」
「一點都沒錯，即使是和托爾西侯爵爭辯時也是這樣。妳都不知道？」
「國王呢？」
「當然有了。」他回應。
「托爾西和你提過了嗎？」
當天下午接近三點鐘時，托爾西召她覲見。在尼可拉斯的伴隨下，她在國王的前廳與他會面。
颶風的中心眼就是路易。
「妳在聖西爾待了多久？」衛兵問。
她點點頭，她的頸部突然間有一種撒https://www.hetubook.com.com謊的沉重感。在她肯定的答覆後，古斯塔夫無禮地對著她奸笑，她瞬間無來由地感到恐懼。古斯塔夫怎麼會曉得她在說謊？
「愛翠安小姐，請原諒。」他含糊道。
「國王應御醫的要求，去馬赫利莊園住個幾天，」托爾西向她解釋道。「他希望妳也能過去。」
「子彈打不死他。」托爾西直接回答。
「閱讀，有啊，但是只教特定的主題。數學，有啊，但都是最簡單的，絕對不可能教你微積分，也絕對不會教你幾何學。他們教我們要恐懼科學，彷彿那是罪惡。」
「我瞭解了。」愛翠安道。她曾想過，路易是否已經在混亂中忘掉她了。數天前這件事會使她歡喜，現在則讓她鬆了口氣。無論背後是甚麼力量在操作著，無論是哪些黨派聯合起來，把她拱進陰謀之中，他們都不在乎她所盼為何。
但他只是拍了拍法提歐的肩膀。「好了，」他說：「我們已經得到想要的解答了，先生，我們可以繼續了。」
「但妳還是學了。」
然而，成為國王情婦的想法比起以往更令她嫌惡。
「喔，是的，」她說：「只要她們學的是正確的事情：談吐有禮、笑容可掬、古道熱腸、熟讀新約而非舊約聖經、不要修習神學——」她對這個土包子衛兵說這些有甚麼用？
「對！對！」法提歐狂熱地答覆道。「但是我還是想知道該向誰致謝。」
「我的天啊，」法提歐終於用奇異的語調勉強擠出了話。「就這麼簡單，就這麼——」他的眼珠子在她身上掃視。「這個雅努斯到底是誰？」
「他為甚麼會懷疑這個英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