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腳鐵環

博雅過去後,牛車內響起夫人聲音。
要不然,為什麼會想到「在頭上戴三腳鐵環」這種主意呢?
萬一,那女人真的化為女鬼……
「為什麼?」
為良暗忖,大概是德子在詛咒自己。他也嘗試尋找德子的行蹤,卻不知她目前住在何處。
「所以叫她戴鐵環?」
博雅盤坐在窄廊地板,晴明則豎起單膝,背倚柱子,與博雅相對而坐。
也許真會發生這種事。不,那樣的女人就算真的化為女鬼,大概也不足為奇。
一旦記掛起來,清介再也睡不著覺了。
「一旦移情別戀,人心便很難回頭。雖然悲哀,但能否讓德子小姐理解這道理……」
清介鑽入被窩後,腦裡一直浮現那女人歡天喜地的笑容。
「如果這是得失問題,我們可以向她說明利害關係。若執迷不悟,也可以讓她了卻心願,可是,她的心願是為良大人的死……」
真是駭人又可怕的笑容呀。
茅草,也就是稻草。
「唔。」
「嗯。」
那女人對某人恨之入骨,想詛咒對方死去。為此,她才每晚到貴船神社,祈求讓她化為鬼神。
「你說得沒錯。」博雅點點頭。
清介知道這名字。應該是住在二條大路以東、神泉苑附近的一位公爵。
「而且呀,博雅,如果這只是當事者之間的誤會,只要消除誤會就可以解決問題。可是,事實不然。」
「那位在貴船宮工作的神官叫清介。他向女人說完那些話後,心中有https://m.hetubook.com.com點發毛,回去後馬上鑽入被窩。」
鐵環是一種鐵製的底座,用以架在柴火上,支撐鍋釜,也就是火架,有三根支柱。將這火架倒放,戴在頭上,讓支柱朝上,那麼三根支柱便可視為三支角。
「唔。」博雅點頭,欲言又止地望著晴明。
可是,他越想入睡,雙眼反倒越神采奕奕,根本睡不著。內心老是掛念著那女人。
兩人正坐在土御門小路的晴明宅邸窄廊。
「你是說,這回不是死人……」
「哦,那是……我私自認為一定是美貌婦人。」
「說說看吧。」
「博雅,你剛剛不是說對方是美貌的婦人?」
「我懂了……」晴明脣上浮現出感興趣的微笑,「那個叫清介的男人,他說謊了吧。」
說完上述的話,女用牛車便駛遠了。
木偶胸部附近,用墨汁寫上了人名。
原來藤原為良知道那女人是誰。
「因為女方想成為女鬼。她大概認為,既然現世無法達成心願,不如死後在陰間成就願望。如此一來,事情會變得很棘手。對我來說,為良大人的性命與德子小姐的性命,都一樣是性命。」
「所以啊,晴明,清介便親自拜訪二條大路的藤原為良宅邸了。去了之後,大吃一驚。原來藤原為良昨夜就開始頭痛,臥病不起……」
在支柱上點上火燭,把臉塗紅,再穿上紅衣,的確很接近女鬼形象,但那也僅限於當事和圖書者真正化為女鬼時。有血有肉的活人若如此打扮,只顯得滑稽可笑而已。
「是嗎?」
「你是說,這是昨晚發生的事?」晴明伸出左手拿起窄廊上的酒杯。
「晴明,你怎麼知道?正是如此呀。」
午後——
「大概不行吧……」
「辦不到嗎?」
「正是如此。他問我:『能不能仰賴晴明大人的力量,幫我解決這個問題?』」
「婦人?」
「喂,晴明!我以前就說過了,不能稱呼皇上為『那男人』。」
雖不知道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但若是那女人私自怨恨藤原為良,又擅自詛咒對方,讓對方真的死了,那麼,神社這方面毫無責任。可是,若因自己所言而導致女人成為女鬼……不,即使沒成為真正的女鬼,但那女人若自認已成為女鬼,而去殺害對方的話……
「結果,發生了什麼令你傷腦筋的事嗎?」
樹林深處有棵老杉樹,大約在胸部高的樹幹上,有一根五寸長的鐵釘,釘著昨晚那女人手中所握的木偶。鐵釘貫穿木偶頭部,深深釘入古杉樹幹內。
「不早講。」
「你願意去?」
「沒錯。」
兩人之間有一酒瓶,另有兩隻玉杯。
「真的沒看到?」
「結果會怎樣?」

「不行嗎?」
「以前,皇上不也是陷入類似的苦境嗎?那時,你也幫皇上解圍了。」
「唔,嗯。」
「走。」
「總之,承蒙為良大人的笛子,我才會有這種經驗https://m.hetubook.com.com。」
等天邊開始發白,清介便來到神社後面的杉樹林裡。
「嗯。」
「當事者應該也深知這道理吧。數天、數十天、數月,每天每夜,她一定都想盡辦法說服自己。可是,還是無法心服。正因為無法心服,才想成為女鬼。」
「嗯。」
「嗯。」
「你不要一副悲哀的表情好不好?」
「原來如此……」
為什麼自己為了撒那個謊,在三更半夜刻意等那女人來?或許,大家自以為是一起想出來的鐵環妙計,其實是貴船祭祀主神高靇神與高闇神二神,暗中顯靈指引大家那樣做的。
「結果,藤原為良就來找我幫忙了。」博雅說。
「不過,今晚……」
無數小羽蟲與虻,在夏草上的陽光中飛舞。
「沒有,對方在牛車內,我們是隔著垂簾對話。」
「正是呀,晴明。」
「那時,我在為良大人宅邸吹過那支笛子後,由於笛聲太優美,便向他借了七天七夜,每天晚上,單獨一人跑到堀川附近,悠閒地邊散步邊吹笛子。」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嗯。那晚,堀川旁停著一輛女用牛車。等我吹完笛子,牛車隨從便請我過去。」

庭院中,陽光斜照在繁茂叢生的一片夏草上。粉花繡線菊的紅色小花衣在風中搖曳,一旁的敗漿草已迫不及待地即將開出黃花。
貴船神社不希望事態演變至此。
「茅草?」
清介明白她的目的。
「沒錯。而且這回若要和-圖-書保全為良大人的性命,女方的性命很可能不保。」
丑時——換算成現代時間,是凌晨兩點。
然而,女人每晚都來,不但令人心裡發毛,而且萬一她真的化為鬼神,貴船神讓她如願的風聲一傳開來,致使夜夜丑時來參拜神社的人大增,那麼,貴船神社很可能以具邪力的神社而聞名。
藤原為良過去有個女人。那女人名為德子,藤原曾與她幽會了三年,一年前,因為另結新歡,便不再去那女人那兒了。
「忘了是何時,我曾向為良大人借過一支自大唐傳來的笛子,也實際吹過……」
「某天夜晚,我遇見一位偷偷來聽笛聲的美貌夫人。」
……因受夜夜傳來的笛聲吸引,便來到此地,想看看是哪位大人吹的。我無法告知自己小名,也不會詢問您的大名。只想告訴您,我永遠不會忘卻今晚的笛聲……
說不定那女人真的會化為鬼神。
「我不大想插手。」
「走。」
「這位名為藤原為良的公卿,聽了清介的敘述,也嚇得心寒膽碎。」
那女人到底是什麼來路?那之後她又會如何?說起來,那女人究竟為了什麼,而於三更半夜來到這種地方呢?
「結果,大家才想出讓那女人鬧笑話的主意?」
「你沒看到對方的臉?」
「總之,走吧。最起碼,今晚可以抵擋一下。」
「事情就是這樣,晴明。」源博雅向安倍晴明說。
離傍晚還有一段時間。
藤原為良
「先m•hetubook•com•com派人到為良大人的宅邸,請他們準備大量茅草。」
「可是……」
「然後呢?」
「那男人是特例。萬一他死了,一些繁文縟節會忙死我的。」
「走吧。」
「可是,告訴女人後,大家反而感到益發恐怖……」
那光景彷彿是從深山原封不動搬一塊原野過來,擱在庭院中似的。看似完全未經過人工修整,但東一叢,西一叢茂密繁盛的野草,又像是經過晴明精心設計。
「因為這是男女之間的問題。他要移情別戀,或遭女人殺死,第三者都沒有理由介入這種事吧?」
想到女人每晚都於這種時間自京城來訪的執著,清介就感覺有如背上潑了一桶冷水。
「別氣,博雅,再說,那時皇上的對手,是已經過世的女人呀。」
「唔。」
「總之,清介早就知道那女人每晚於丑時到來的事。因為女人太執拗,清介便與同事商量,捏造二神出現在夢中的謊言。」
「對付木偶就要用偶人。用稻草做個為良大人的偶人,再讓德子小姐以為稻草人是真人。不過,要是這樣便能解決一切就好了……」
「為什麼?」
清介想起五寸鐵釘深深釘下的地方,正是木偶頭部,更加恐懼萬分。
「不是找博雅,是找我吧?」晴明回應。
「救不了。因為鬼已棲宿在當事者的內心了。就算驅除了鬼,最後恐怕還必須驅除當事者本身,才能解決問題。所以,我辦不到。」
再仔細想想,又覺得事情有點奇妙。
「正是呀,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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