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堂君……」
「老師……準備死啊？」百合問。
「對了，今天是禮拜六。」
「歡迎光臨。」女侍應端水過來。
「哦——我不阻止。不過，等一天吧。」
從來沒有這般開懷地笑過。儘管如此……
今天可能是美好的一日，水野想……
不願意扯上麻煩。誰都有同樣的心理。
「不要緊，因為甚麼津貼也沒有。是不是很過份？」
「啊——妳是中……中甚麼來著？」
「啊……但……」
水野從那間殘舊無人的公寓走出外面。果然，沒有任何一個路過的人看他一眼。
不過，仔細一想，大概誰也想不到殺人犯就在眼前吧。況且，儘管水野臉上的鬍子長長了，但他身上的蘇格蘭呢絨外套是高級品，一點也沒起皺褶。
確實地死去——有這麼容易的事嗎？
肩膀被拍，回頭一看，是個似曾相識的辦公室女郎。
「哦，是嗎？」大學教過的學生，他無法全部記住。「對。是中堂君。上班嗎？」
「以後有時間再告訴你。」她說：「好了，可以走啦。我結賬了的。」
即使是被獵人追趕的身分，卻像狼或狐是自由的一樣，他是自由的，不會被任何人逮住……
「等我一下。」百合站起來。「如果早餐來了，請先用好了。」
「嗯。本來禮拜六休息的，但公www.hetubook.com.com司說不景氣。好奇怪。跟入社時的承諾不一樣。」中堂百合鼓起腮幫子。「不過——遇到老師，不如曠工好了。」
「好吧。」水野笑了。
「我知道的。大學時期的朋友大家互通電話，大騷動的關係。」
「——老師！」年輕飛躍的聲音撲面而來。「水野老師！」
帶著困惑邁步時，不可思議地，水野突然覺得餓了。
水野初慢慢伸個懶腰。
「我喜歡老師。」百合輕輕地說：「當然，喜歡老師的女孩有很多，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放棄了。」
但是——在這種地方遇到大學教過的學生，被她表示「喜歡」……人生實在很奇妙。
「那就決定了。出到東京車站，到車站前面坐就行了。」
水野初沒怎麼睡，然而一點也不覺得頭重或身體疲倦。那是心的問題——撐住身體的重量一下子轉輕，可以輕鬆過日子的緣故。
百合脫下大衣，疊成一團擺在旁邊的椅子上。
百合笑了一下。
「驚人——我這份你也吃了好嗎？」
有點涼颼颼的，但沒法子。蓋因這裡已是無人居住的公寓的一室。昨夜夜深時，他累到極點，毀壞門鎖，走進室內，在殘舊的榻榻米上睡著了。
「今天一天是我的。好不好？」
「中堂君…hetubook.com.com…」
重要的是決心。只要下定決心，那個人已經等於死掉一半了。
「嗯。從大學時代起。」
「老師，我還沒吃早餐哪。你呢？」中堂百合問。
「好吧。」水野點點頭。
「一起吧。」她勾住水野的手臂。
「想起來了。好像——只是閒話家常。事後一直記不起，妳是為甚麼而打來的。」
「客人蠻多的。」
「嗯。好像復活了一樣。」
「唷，忘掉啦。」那名年輕的女郎笑了。「中堂呀，中堂百合。」
「刮鬍子的乳液和剃刀，到廁所去刮吧。人會清爽些的。」
水野搖一搖頭。
「沒問題，因我每天上班都經過那邊的。包在我身上。」
「你忘了？當然啦。不過，有點失落感。」
「是是。」水野和她邊走邊說。
「老師——你還記得呀。」百合開心地說。
「若是再長一點又不同。」百合開始吃吐司。「吃完這個……到哪兒去好呢？」
正在呼氣時，百合回來了。
「咖啡室的早餐特餐服務，相當『抵食』哦。」百合把水野拉進一間小咖啡室，在就座之前點菜。「兩客早餐！咖啡！」
「咦？已經吃完啦？」她瞠目。「好厲害的食慾。」
此後怎麼辦？到甚麼地方去？
htｔｐs://wwｗ.ｈｅtｕbooｋ.ｃoｍ•coｍ「嗯。」
想了一下，百合說：「嗯。」她點點頭。「我想坐環繞東京都內的觀光巴士。」
咖啡先來了。水野嗅了那熱騰騰的香味，大聲嘆氣。
「甚麼東西？」
「呃……無所謂。」
奇妙得很。失去了一切，居然如此痛快？
只要有幾秒鐘的閒情往窗戶這邊望一望，他們就能發現一張經常出現在電視和報紙的臉。
「是嗎？不太曉得。」
「我呀，住在東京，連東京塔也沒去過。我一直想坐一次。老師，可以嗎？」
水野有點困惑。這女孩甚麼也不知道嗎？電視和報紙報導了那麼多。
「在那之前的幾個月裡……我像死人一樣。」水野慢吞吞地喝著咖啡。「——好喝！但……涼子真的死了。償還是我的義務。」
「我——」
水野困惑不已。
「不要讓人見到你的臉比較好，對不？」
「這一天，給我。好不？一天而已，陪我。」
水野苦笑。「假如我早知道，大概就不會發生那種事吧。」他說：「但已成為事實，現在懊悔也沒用。」
「謝謝。」水野笑了。「很邋遢？」
水野弄得椅子咯咯作響而坐。
外表看起來不像流浪漢——他用手攏一攏頭髮，不由苦笑。
「對呀。老師，今天你是我的『俘虜』。死心吧！」
「但——」
休息的公司不少和_圖_書。水野分開上班的人潮，往相反方向走去……
「是嗎……」百合用自己的手臂緊緊纏住水野的手臂。「感覺好像被妳拘捕似的。」
不，縱使失去一切，眾而代之的是一種東西——自由。
「嗯。」
延後一天死也無妨。他有那種感覺。
「為甚麼？」他說。
「因為……我知道老師的事嘛。」百合說：「聽了你兩年的課，我很了解老師的為人。老師做出那種事……若不是迫不得已，老師不會那樣做的。一定很苦吧。」
隔著玻璃窗窺望外面的馬路時，但見出去上班的白領職員和辦公室女郎們，接二連三地從眼前走過。
「嗯……」
託福，身體四處痠痛，此外甚麼事也沒有。不可思議地，連肚子也不餓。
「噢，對了……妳是不是打過一次電話到我家裡？」
水野來不及說甚麼，她已離開咖啡室。
真是性急啊，世間的人。水野笑了一下。
怎樣死？那個不是大問題。
火腿吐司的早餐很快就來了。畢竟太餓的關係，水野幾乎一瞬間就擺平掉。
——天亮了。
「甚麼都不必說。」百合打斷他。「告訴我也於事無補，對不？」
想到這裡時，水野開始覺得不妨依照百合的話去做。
——殺人犯的臉。
早上白濛濛的亮度，無聲無息地從蒙塵的窗口慢慢潛入。
我是透明人嗎？水野半https://m.hetubook.com.com帶認真地想。
「妳是……」
「那麼，在我用餐期間……這個。」她遞過一個塑膠袋。
即使走出去，大概誰也不會挑剔甚麼。可能覺得懷疑，但在上班途中，他們沒時間去思考多餘的事。倘若有人察覺他的事，大部份的人都會沉默地走開吧。
「嗄？」
「會革職哦。」
「妳想到甚麼地方去？」
對。這女孩可能是神在我「最後的一日」打發來的天使。
「像情侶的感覺。這樣一來，誰也不會留意的。」
「環繞都內的？」
「嗯，不過，禮拜六嘛，這裡算空的了——老師，你背向入口而坐吧。」百合走到最靠裡邊的桌子說。
「——妳明知道卻不在乎？」水野喝了一大口水之後說。
「那就吃點東西吧。早上呀，很多餐廳都開門營業了。」
人潮比想像中來得少。
到洗手間刮了鬍子，全身清爽地出到外面時，周圍的人似乎不太注意他。
水野信步往前。
——天氣逐漸放晴了。
「好像不錯——活著，真好哇。」
「不，夠了。」
「妳一個人住？」水野問。
「老師，和我手挽著手。」
「嗄？」
不是嗎？重要的是死去，而且是確實地死去的事。
所有人都在趕時間，只是頻頻盯住前方，快步走過去。他們就在窗前經過，可是沒有一個人回頭去望他的窗戶。
「嗄？呃……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