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千里胭脂馬 閃電秀鸞刀

這種情形,瞧在久歷江湖的眾鏢頭眼裏,實在像是肚中有著千百隻螢火蟲一樣,心中雪亮,知道這幫客商,除了那十幾口赤金箱子裏的洋錢之外,必然每一個人的身上,還有著極值錢的紅貨在,所謂紅貨,自然是價值連城,稀世的珍寶!說不定,一顆徑有寸許的明珠,拿出來,就比一箱洋錢,值得更多!
林達三吸了一口氣,道:「玉娘子,你殺了人,這次你走不了哩!」
一進大堂,那女人便道:「掌櫃的,將刀還給我!」
林達三和眾鏢頭互望著,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搭腔。
那女人扣上了腰帶,身形看來更是婀娜,這才轉過身來,這時,那死了的鏢頭,早已被人放在用兩張桌子拼了起來的桌上,頭前,腳後,也都燃上了蠟燭。那女人來到桌前,皺著眉,伸手撥了撥死人的頭,回過頭來,向林達三道:「你來看!」
林達三道:「和你們搭線的人呢?」
林達三一聲大喝,毫不考慮,一掌就向門上,拍了出去,他號稱「鐵掌」,這一掌之力,何等之重,只聽得「嘭」的一聲響,整扇門,已被他擊得歪倒在一邊。
楊胖子道:「那就行了,這裏沒有事,不必再來搔擾了,走吧!」
楊胖子瞇著眼,道:「搜完了?」
姓閻的老客商在講話,他皺著眉,聲音很沙,很慢,道:「各位總鏢頭,我們瞞著各位,實在不該,而且現在看來,還是和各位實說的話!」
掌櫃的像是沒有聽到,仍然雙眼發直,林達三一聽,立時搶前一步,在櫃上,將那條腰帶,抓在手中,那女人向林達三嫣然一笑,道:「這是女人的腰帶,你要來有甚麼用?」
五家鏢局的總鏢頭俱點頭答應,那客商又向楊胖子道:「請楊總鏢頭也……」
那女人道:「我不願人家知我來歷,若不是你剛才提起了玉娘子,我也不會管這件事,現在,我可要看看那死人,看是不是玉娘子下的手?」
在那些客商說話之間,個個鏢頭全寒了臉,不出聲,楊胖子首先道:「各位,你們那些金銀,依我看也不在玉娘子的眼裏!」
李四爺的靈灰,他的未亡人,還有那一口如此鋒利的緬刀,身手又這樣高超的美人兒,毒觀音玉娘子,艱險的前途,老婆兒女,一切的一切,全纏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他可以甚麼都不管,讓那小媳婦自己走,不理會她一路上會遇到甚麼事!
那女人向前走,在她前面的鏢頭,全將兵刃拉了出來。
她一面說著,一面向外走了出來,擁在門前的眾人,在她向外走了出來時,不由自主,一起後退了幾步,那女人來到了院中,四面看了一看,又道:「你們剛才說玉娘子殺了人,死人呢?」
眾客商面有難色,閻百萬伸手在袖中摸了一陣,道:「旁人的我不敢說,也許不願叫各位看,我的那份,一直帶在身邊,各位請看!」
那女人一聲冷笑,道:「這種死法的人,我也不是第一次見到了,這是玉娘子下毒手,一根鋼針自耳孔直刺腦門……」
那一撞,直撞得鐵雄眼前,金星亂迸,大叫一聲,騰地向後,退出了一步,額上立時腫起一個大包。
那女人揚眉道:「怎麼,還不讓我進去?」
林達三身邊,一個壯大漢子,提腳再踹,整扇門就向著房內,直飛了進去。
那小媳婦像是受了這兩句不明不白的話,心中大感委屈,口唇顫動著想說話,可是卻又沒有發出聲來,兩眼圈兒則已紅了起來。
這句可是粗話了,那小媳婦立時轉臉過去,鐵雄也衝林達三瞪著眼,眾客商透著一股焦躁不耐煩的神色,那姓閻的道:「各位鏢頭,等我們商議一下!」
眾人一起定睛看去,精光已斂,那柄利刀,已然歸鞘,腰帶也還扣在她的纖腰之上,她仍然似笑非笑地望定了楊胖子。
那女子陡地微微一怔,兩道柳眉,向上一揚,俏艷粉白的臉龐上,透出一股奇訝的神色來,這時,林達三已疾向前跨出了一步,可是就在此際,那女子身形倏地後退,緊接著,「砰」的一聲,門已關上,門關著如此之疾,幾乎重重地撞在林達三的臉上。
一時之間,各人面面相覷,半晌,才有人道:「這一點兒傷,怎能令人致死?」
閻百萬欲語又止,終於道:「楊總鏢頭,你莫見怪,我想,我們這一次,黑道上人,未必知道,倒是那位小娘子,我看會惹麻煩,要是連累了我們……」
他手下那些鏢頭,要說遇上了劫匪,奮勇上前拒敵,那是毫無疑問的事,但是,若是遇上了甚麼疑難,想和他們談談,那還不如悶在肚子裏算了!
客店裏儘管亂,可是北霸鏢局的人卻不亂,楊胖子躺在門口的竹椅上,堵著上房的門,鐵雄坐在窗下,有幾個鏢頭想去看熱鬧,全叫楊胖子喝了回去。
各客商的神情都很尷尬,還是由閻百萬開口,道:「那還是早些年間,我們在北京,搭通了清宮的路子,由太監手裏,買到了一些東西,老實說,要不是有這些東西在手,我們那些洋錢,可以票匯到大同去,也不必請各位聯保了!」
五位總鏢頭你望我,我望你,半https://www•hetubook.com.com晌說不出話來,林達三才道:「好啊,甚麼事全叫我們遇上了。」
林達三首先一聲冷笑,道:「毒觀音玉娘子,果然名不虛傳!」
那女人的神情,也變得很冷艷,道:「我和玉娘子,有點過節,我看,玉娘子既然能在這裏殺人,一定還在這座客店之中!」
唐登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楊胖子主意多,見的世面又廣,請他來出個主意的!」
而且,那時候,人人心中,都在納罕,為甚麼那女人要一問再問,因為看情形,那女人若是要硬闖進去的話,楊胖子絕對攔不住她!
她講到這裏,轉過身來,面對著各人,臉帶著幾分嘲弄的神氣,道:「各位爺兒們,你們之中,誰經得起這樣的一刺?」
這一切,實在發生太快,以致眾人根本未曾看清事情是怎麼發生的,那女人一推開了那鏢頭,就疾聲道:「快帶我去看死人!」
那女人一面向前走著,一面扣上了領上的鈕子,又道:「死人在哪裏,帶我去看看!」
那女人聽得楊胖子說了這三個字,又笑了起來,露出兩排雪也似白的牙齒,道:「楊總鏢頭,原來愛讀聊齋!」
五位總鏢頭,越想越氣,禁不住全都嘿嘿冷笑起來,閻百萬忙道:「只要安然到大同,我們一定照付!」
林達三道:「是,不過,沒有找到甚麼!」
她臉上透著一股訝異之色,隨即「哦」了一聲,像是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向著鐵雄一笑,道:「你這人,雖然魯莽,良心倒不錯!」
小媳婦一開口,四周圍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人人都在心中揣摩,小媳婦那一句話,究竟是甚麼意思。而剎那之間,北霸鏢局的那些鏢頭,心中最明白,因為小媳婦找上門來時,就已經說過,毒觀音玉娘子要對李四爺的靈灰不利,那麼,這一句話還會有甚麼別的意思?
那年輕的客商揚聲道:「可是,剛才只來了一個女人,就鬧了個天翻地覆!」
眾客商一聽,個個大搖其頭,閻百萬也是面有難色,皺住了雙眉不說話。
一見小媳婦現身出來,北霸鏢局中的鏢頭,莫不駭然,原來在房頂上的三人,身子一縱,立時落了下來,橫刀扎馬,護在那小媳婦的身前,鐵雄更是一聲大喝,他為人魯莽,一心向著那小媳婦,那女人雖然美艷無匹,令得每一個男人看了,都目眩心馳,但是他可不理會那一套,一面喝著,一面仗著刀,奔過了楊胖子的身前,便向那女人直衝了過去。
山東蒲松齡,所著聊齋誌異,三百餘則故事之中,有一則便是《快刀》,這一個劊子手,有一柄快刀,一日行刑,一刀將一大盜的頭砍下,大盜頭在地上滾動,口中猶高叫「好快刀」不已。剛才楊胖子脫口叫出了「好快刀」三字,恰如聊齋之中,那人頭落了地的大盜一樣,各人一想及那女人語中的深意,如何不心涼?
旁人看來,楊胖子躺著,扇著那半截芭蕉扇,一副安閒,好像天塌下來,也有他的大肚子頂著,可是他心裏那份翻騰,真是別提了!
林達三手指兀自在發麻,勉強走向前來,那女人指著死者的右耳,死者通身沒一絲傷痕,只有右耳之中,有一絲鮮血,滲了出來,已經半凝,不是那女人手指著,當真誰也不會在意。
林達三道:「是靈邱李家,李四爺的遺孀。」
而楊胖子在躺在竹椅上的時候,胖子怕熱,手中一直在不停地搖動著那柄大芭蕉扇,赤著上身,當他站起身來,對那女人講話的時候,或者認為挺著大肚子,對著這樣的一個美人,很不雅觀,是以他手中的那柄芭蕉扇,緊貼在大肚子之上。
靈邱李四爺已經死了,靈灰在那屋子裏,他們也全白手拜祭過了,那女人卻叫他們去問李四,這不是開玩笑嗎?而且,那絕不是可笑的玩笑。
閻百萬略為猶豫了一下,才壓低了聲音,道:「三十六萬大洋。」
這時,那女人只是揚著眉,望著小媳婦,一聲不出,小媳婦的聲音聽來更弱,幽幽地,她那種脆弱的樣子,和那女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她又道:「四爺已經死了,已經成了一罈灰,你還不放過他?」
他手拿著那柄芭蕉扇,是緊貼著他的肚子的,那女人一刀將芭蕉扇削斷,可是他的肚子上,卻是一絲傷也沒有,這一刀之快、準、穩,實在已到了令人駭然的地步!
這一壓之力,敢情不輕,那鏢頭急叫了起來,那女人手臂一振,輕輕一推,那鏢頭一面向後倒去,跌倒在地,雙手捧住了腳背,額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痛得臉如死灰。
那女人話一完,立時轉身,向前走去,她剛才指著小媳婦講的那幾句話,更是人人莫名其妙,可是她要走,眾鏢頭卻也是不依,林達三凝立不動,立時又有四五個鏢頭,各仗著兵刃,踏前一步,那女人像根本不曾看見一樣,手腕翻動,手中的緬刀,閃起一片冷光,幾個鏢頭急忙舞刀自衛,只聽得「錚錚錚錚」一連串響,四柄刀早被格了開去,那女人身形婀娜,可是去勢極快,已經來和圖書到了院子的月洞門前。
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地道:「這麼貴重的東西出京,黑道上一定得了信息,各位是想寶物不失,請一起拿出來,交我胖子管著。」
那女人道:「我是甚麼人,你去問問靈邱李四,自然就知道了!」
其他客商,也七嘴八舌,說了起來,林達三揚了揚手,道:「這件事,你們可曾漏了風聲?」
原來那女子剛才將門疾關而上,並不是為了逃走,只不過是為了穿外衣,這時,她背著門,剛好穿了衣服,門一踹,她就轉過身來,領前還有幾個鈕,沒有扣起,看來更是銷魂。
在鐵雄的心中,或許認為人家背對著他,他在人背後出刀,不夠光明正大,又或許他認為這女人美艷得出奇,一刀殺死了,未免可惜,所以才改變了主意,又或者鐵雄根本無意殺人,只想教訓一下對方的。
這話一說,各人更覺得背梁之上,直冒寒意。
林達三瞪著眼,有幾個鏢頭,已經心中活動,大聲嚷叫著,林達三一頓足,道:「好!我們一起去!」
閻百萬道:「靠得住的,聽他說,錢是那年宮裏的下人分了的,再等著有人出宮,不如先偷點值錢的出來賣了,大家得個好處!」
那女人在前,大幫鏢頭在後,真的一間房一間房,搜的過去,搜的自然是那十來個客商所住的房間,客商藏在房間的粉頭,全被那女人拉著頭髮,拖到燈光下細認一番,一時之間,哭叫喝罵之聲,吵翻了天,不一會兒,便來到了那小媳婦住的上房之前。
她突如其來問了這樣一句話,眾鏢頭的臉上,不禁全有些掛不住,那女人倏地轉回身來,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睛,直視著林達三,手指卻指著那已然掙扎起身,但還雙手抱著腳背,和那各挨了一記耳光的兩人,又道:「要是我這柄緬刀在手,現在是甚麼光景?」
那女人一聲冷笑,直迎了上去,眼看兩個狠霸霸揮著拳攻上來的大漢,隨著「吧吧」兩下響,身形陡然凝止,那女人卻已在他們兩人之間穿過,疾步向前,走了出去,再看那兩個鏢頭時,一個左頰,一個右頰,清清楚楚,都有五條手指痕,分明是剛才大家眼睛一花之間,他們兩人已然各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那女人卻雙眉一揚,道:「慢著!」
林達三揮了揮手,像是不耐煩聽他解釋下去,道:「總共值多少錢?」
那女人陡然止了笑聲,向鐵雄瞟了一眼,沉聲道:「讓我進去!」
一個年紀較大的客商,聞言立時道:「你知道甚麼,我們還帶著紅……」
那女人和林達三等一干人走了過來,楊胖子坐了起來,道:「怎麼了?」
那女人一走,所有的人,個個都鬆了一口氣,本來被各鏢頭攔著,躲在客房裏不敢出來的那一幫山西客商,聽說人走了,也紛紛推門走了出來,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店掌櫃更是哭喪著臉,也湊了過來,連連頓著腳,道:「各位爺,這可怎麼好?唉,這可怎麼好?」
小媳婦的雙眼之中,泫然欲淚,點了點頭,道:「是,四爺就是死在她手裏,我……講句不知輕重的話,各位鬥不過她,還是讓我自己上路吧!她今天只殺了一個人,明天就不止殺一個了!」
各人聽得她那樣說,都是一怔。
林達三大叱一聲,道:「誰也別多話,我們自會料理!」他叫著,向小媳婦道:「四嫂,剛才那位……」
那年輕客商,露了口風,數十鏢頭,人人心中大是不滿,林達三也悶哼了一聲,但是他卻向各人擺了擺手,道:「各位,除非你們不想回山西去,不然,最安全的,還是跟著我們走!而我們,也一定要設法將李四嫂和四爺的骨灰,送回靈邱去!」
這時,整座客店,如臨大敵,幸而客店是叫五家鏢局包下來的,人雖多,但終究全是見過大陣仗的人,雖然人人緊張,倒是一點不亂,每一個客商的住房前後,大堂放置財物的那一角落,仍全有人守護著。
楊胖子雖然閉著眼,可是他實在,一點睡意也沒有,已經死了一個人,明天會不會死得更多?那女人究竟是甚麼人?她對那小媳婦講的那幾句話,是甚麼意思?李四爺的人也死了?為甚麼玉娘子還不肯放過他?這許多問題,像是要將他一身的肥油,全都熬了出來一樣!
小媳婦這幾句話一出口,眾客商立時點頭稱善,有的還催那小媳婦,快快搬出這家客店去。這幫客商,奔波千里,為的無非是銀錢,有能使他們銀錢受到損失的事,哪有商量的餘地!這和江湖好漢,在江湖上走動,講的是一個「義」字,截然不同。
那女人再一次問楊胖子是不是讓她進去,這一次問,和上一次問的口氣,似乎沒有甚麼不同,語音也同樣動聽,可是有了剛才的那一刀,這再一次相問,人人皆知,實在是大不相同了!
鐵雄的手中操著刀,他是挺著刀向前直衝過去的,那女人並沒有轉過身來,鐵雄到了那女人身後,心中陡然一轉念,倒轉刀柄,用刀柄向那女人的腰際,直撞了過去。
她一面說,一面伸指向門一指,道:「這裏面,住的是甚麼人?和_圖_書
那女人走了兩步,看到這種情形,又停了下來,像是在打算如何對付。而也就在這時,突然聽得楊胖子身後的那扇門閂「哐」的一聲,門打了開來,小媳婦臉上白得一絲血色也沒有,站在門口。
五家鏢局總鏢頭,一聽得「三十六萬大洋」這幾個字,人人的身子,都不禁向上一挺,外面十幾口箱子裏的洋錢、金條,他們全驗過了,算起來,不到兩萬大洋,可是這幫客商的身邊,卻還藏著值三十六萬大洋的紅貨!
房門一踢開,林達三就準備衝進去,可是,他向前一看裏間,卻不禁愣了一愣。
說著,他已經摸出了一隻小小的布包來,他的手指發著抖,解開了那布包,裏面是一隻小盒子,盒子打開,人人都覺得眼前一亮,只見深紫色的絨上,是一塊四四方方,足有寸半見方,紅得如同才從口中裏滴出來的鮮血一樣的紅寶石!
五個總鏢頭倒吸了一口氣,這樣的紅寶石,別說親眼看到,連聽也未曾聽說過,閻百萬的手指抖得更甚,伸手拈起了那顆紅寶石來,向著燈光,各人的眼光,一起隨著那紅寶石,等到紅寶石向了光,各人臉上神情之駭異,簡直難以形容!
可是那女人後退了一步之後,卻忽然嘆了一口氣,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是卻又人人可以聽出她在講些甚麼,只聽得她道:「為甚麼壞人,總是遇到好人,而好人總是碰上壞人?」
那女人「哼」的一聲冷笑,道:「你們保的客商,就沒帶著女人?你們誰見過玉娘子,誰知道她是甚麼樣子?怎知道她不混在裏面?」
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伸手按在腰前的銅扣之上,誰都見過她腰際的那柄鋒利無匹的緬刀,一時間,各人彷彿已經看到了一重殺氣,林達三忙道:「不必搜房,房中住的,全是自己人!」
這兩句話,自然使得林達三等眾人吃驚,而那女人接下來的話,卻更叫各人震動,只聽得她道:「我要逐間房間搜,將玉娘子搜出來!」
她一轉過來,便道:「你們弄錯了,我不是玉娘子!」
她說著,伸出手來,林達三望著她雪白豐腴的手,心中正在思索著,是不是應該將這柄利刃,交到那女人手中,那女人已突然一翻手,中指疾彈而出,「啪」的一聲,正彈在林達三的手腕上。林達三只覺得五指一麻,腰帶脫手,已被那女人順手接了過去,緊接著,「錚」的一聲,腰帶已扣上了她的纖腰。
林達三冷笑道:「各位爺們可曾少了一條毛?」
林達三急叫道:「快追!」
可是他不能那樣做,或許這是一個鏢頭的悲哀,明知前面是龍潭虎穴,隨時隨地,就可能肚上開了口子,頭上開了花,但是他還是不得不向前闖!
林達三道:「這位大……」他略為猶豫了一下,才道,「這位大姑娘……」
剛才那女人閃電也似揮出一刀,就削在那柄芭蕉扇上,將那柄芭蕉扇,削下了一半來,「刷」的一聲響,自然是刀鋒掠過芭蕉扇之時的聲響,而「啪」的一聲,便是半柄芭蕉扇落地的聲響了!
一眾客商全進了一間大房,林達三、楊胖子以及其餘四家鏢局的總鏢頭,也全在商議著,小媳婦已經回到房中,鐵雄站在門口,眾鏢頭在商議著甚麼,他可一點也沒有聽到,只是聽到了那小媳婦自房中隱隱傳出來的啜泣聲,聽得他眉心打了老大一個疙瘩。過了一會兒,一個客商自大房走了出來,道:「請各位總鏢頭,進去一談!」
那女子倒也不怕薄薄的綢衣,令得她肌膚隱現,對著林達三等一夥人,冷笑道:「想怎麼樣?」
總之,陡然之間,以刀柄向那女人的背後,撞了過去,那女人倏然轉身,在她轉身之際,又是「錚」的一聲響,鐵雄只覺得眼前精光一閃,自己的那柄刀,已被對方格住,非但格住,而且一股氣勁,反震了過來,連防都來不及防,「啪」的一聲,手中的刀,反彈了回來,本來向前擊出的刀柄,重重撞在他自己的額上。
要是有人問鐵雄,為甚麼這一剎那間,他會忽然倒轉刀柄,不用刀尖去刺那女人,愣頭愣腦的鐵雄,一定瞪著眼,答不上來。
那小媳婦的臉色,看來更蒼白,襯得她的眼珠也更烏黑,她聲音很弱道:「你終於找來了!」
那女人又連聲冷笑,道:「那你們還不明白?我要是黑道上的,會這樣做?」
各人一起點頭,唐登便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和楊胖子一起走了進來,楊胖子聽了各人說了緣由,又將那塊紅寶石,捏在手中,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身上的汗,像是小河一樣地向下淌著。
楊胖子還加了一句,道:「你究竟是甚麼人?」
楊胖子在那女人疾揮刀向他削去之時,看來連一點躲逃的機會也沒有,只是泥塑木雕似站著,直到那女人收起了刀,他仍然那樣一動不動地站著,只是眼珠向下,略低了一低。
他才講到這裏,在他身邊,那姓閻的客商,伸手在他的背上,便重重拍了一下,拍得他連聲嗆咳了起來,想說的話,自然再也說不下去了!
另一個總鏢頭忙道:「李四嫂我們是保定了的!」
和-圖-書胖子這「不讓」兩字,是抱定決心,自口中直迸了出來的。那女人在那剎間,身形倏然後退,人人都當她一定要立時再抽刀攻擊了,在那電光石火之間,好幾個人,都忍不住發出了一下呼叫聲,守在窗前的鐵雄,更怕那女人轉向窗前來,是以握住了刀柄的手,緊張得手指節骨,發出咯咯的聲響來。
林達三冷冷地道:「你們各人又帶了些甚麼了不起的珍寶?」
那鏢頭的攻勢極猛,鐵棍呼呼地砸了下來,那女人現出了一股不耐煩的神色,手向上一伸,便已搭住了那鏢頭右手的脈門,緊接著,只聽得「噹」的一聲響,那鏢頭手中的鐵棍,便落了下地,鐵棍在地上,彈跳了一下,那女人足向前一伸,踏在鐵棍上,而鐵棍又恰好壓在那鏢頭的左腳的腳背之上。
這句話,簡直透著指眼前這女人,就是玉娘子,只見那女人口角向上一翹,似笑非笑,手一按,錚地一聲響,眼前精光疾閃,那口緬刀,已然掣在手中,各人只看到她掣刀在手,卻未曾看到她是如何揮動的,剎那之間,只覺得冷森森的一股光芒,陡然閃了一閃,接著,便是「刷」的一下響和「啪」的一聲,又是「錚」的一下響。
楊胖子可也豁出去了,他揚起手來,手中的半截芭蕉扇,在額上揮了一下,揮下了一大把汗來,道:「不讓!」
閻百萬又道:「東西呢,只有十二件,我們每人一件,是準備帶回去,當傳家之寶的!」
只見那塊紅寶石的底面,刻著一個維妙維肖的西洋人,雖然只有一寸半見方,但是那西洋美人,簡直像是要從紅寶石中走出來一樣,這份手工的價值,只怕不在紅寶石本身之下!
她說著,手略向上一揚,手指在那柄緬刀的刀尖之上,輕輕扳了一下,將緬刀彎成了半圓形,然後又立時鬆手,「錚」的一聲響,將刀彈得筆直,刀尖透著寒光,指著小媳婦,道:「這些鏢師,看來全是可憐人,你要是玩甚麼花樣,我決不會放過你!」
那女人這一次,並沒有立時收刀,只是望著被撞得還看不清眼前東西的鐵雄,也看到鐵雄手中的刀,是捏著刀身,刀柄向外的!
閻百萬急急地道:「五位看,我們有這麼值錢的東西在身,你們怎能半途不顧而去?」
在逐間房搜尋之際,那女人出手極快,而且下手又狠,總是一把抓住了那人的頭髮,臉上冷艷無比,一點也不留情。林達三等眾人,一面跟著她,一面心中,仍然不斷地在嘀咕,因為他們猜來猜去,仍然猜不透那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眾鏢頭中有心急氣躁的,厲聲喝道:「殺人的就是你,有甚麼好看?」
他才講了這兩個字,那女人已然走出門去了,小媳婦輕嘆了一聲,道:「算了吧!」
這一問,連鐵掌林達三,也答不上來,他雖然不出聲,可是心裏明白,要是那女人緬刀在手,這三個人可能早已進了枉死城!
那女人不但艷光懾人,而且氣概非凡,圍著她的,是十幾二十個久歷江湖的大男人,但是這時,不但沒有人敢動手,就算是說話也不敢,只是互相望著。林達三心念電轉,道:「那麼,你是甚麼人?」
這年頭,請鏢局保鏢的人,本來就已經不多了,像這種五家聯保的大事,直叫五個總鏢頭想起來都高興,可是如今一聽這話,各人都拉長了臉。
他主意打定,向各人一使眼色,裝成很爽快地道:「好,死者在店堂裏!」
楊胖子面上的肥肉也不由自主,跳動了兩下,呵呵地笑了起來,伸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拍了兩下,道:「還好,這吃飯傢伙還在!」
楊胖子的眼睛,瞇得更細,那女人道:「你讓不讓我進去?」
楊胖子瞇著眼,直到那女人走了,他想起剛才的情形才真正感到害怕,一時之間,直向外冒虛汗,全身像是被水淋過一樣。
過了半晌,才聽得唐登道:「這事,我看得請楊胖子來商議商議!」
那女人臉色微微一沉,道:「我再說一遍,以後不再說了,你們弄錯了!」
鐵雄直衝過去之際,楊胖子已心知不妙,疾伸手去拉,可是鐵雄的去勢極猛,天熱多汗,楊胖子的手指,雖然搭到了鐵雄的手臂,但是卻未曾抓住,一滑滑了開去,鐵雄已然來到了那女人的身後。
那鏢頭手中持的是一根鑌鐵短棍,那女人話才說完,他一聲吼叫,揮棍向那女人的頭上便砸。雖然,她曾兩次否認,但是,所有的人,仍然認定了她就是毒觀音玉娘子,也人人覺得應該和她動手,可是那鏢頭這一棍去勢如此之猛,直擊向她的頭頂,剎那之間,人人都想到,將這樣出色的一個美人兒,一棍打得腦漿迸裂,鮮血滿面,那實在是天下最可惜的事情了,連站在最近的林達三,在那一剎間,腦中也有一個衝動,想要揚掌,格開那鏢頭的一棍,他的手掌,甚至已向上,翻了一翻,但是他終於忍住了,沒有出手。
他本來想說這位大姐的,因為看那女人的樣子,誰都可以看出她早已不是大姑娘了,但是為了怕對方嗔怪,他還是改了口。他道:「這位大姑娘說,突然死了的李老七,是https://www.hetubook.com.com遭了玉娘子的毒手,叫一支鋼針,從耳中直刺進腦門刺死的,玉娘子還在,要逐間房搜。」
在這樣的情形下,也沒有人知道這個如此美艷動人的女子,忽然說了這樣一句話,究竟是甚麼意思,只見她話一講完,便轉過身,向外走去。
林達三等眾人,不禁盡皆一怔,他們本來在那女人身後,那女人一轉身,他們就變成攔在她的身前,雖然他們心中驚駭,但是卻並沒有讓開的意思,因為死了一個鏢頭,不明不白,絕不能就此算了!
閻百萬連忙道:「沒有,只有我們知道!」
在那間大房裏,眾商客圍成了大半圈,五位總鏢頭,圍成了小半圈,恰好圍成了一個圓圈。
林達三略猶豫一下,心忖那女人要是打,或許打不過他們那麼多人,可是看她的身手,要逃,總是逃得出去,圍住她也沒有用處,不如帶她到大堂上,去看看那離奇暴斃的鏢頭,看她有甚麼話說。
可是她的話,卻沒有人在意,又是兩個大漢,撲了上來,那兩個漢子的腰際,全插著皮鞘的短刀,可能他們認為對付一個赤手空拳的女人,還要用刀,未免丟臉,所以是揮著拳攻上來的。
那女人身形略停,一手叉在細腰上,道:「我交在櫃上的那柄緬刀,想來你們看過了?」
眾人只感到一股寒意,一面用疑惑的神色,望著那女人,一面心頭,實在駭然。因為那女人說這是玉娘子下的毒手,那麼,玉娘子一定已經來了,可是她在哪裏?
這四個字一出口,楊胖子霍地一下,站了起來,別看他人胖得出奇,這一下行動,真是快得出奇,他和鐵雄兩人,異口同聲,喝道:「不行!」
林達三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十分嚴肅,態度也十分恭敬,可是那女人一聽,先是一怔,接著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她笑得腰肢亂顫,極其輕佻,當然也十分動人,胸脯起伏,看得人發怔,只有鐵雄這愣小子,陡地大喝道:「有甚麼好笑!」
他話沒說完,楊光達已然大聲道:「不必了,我又沒為你們保鏢,和你們有甚麼話好說的?」那客商碰老大一個釘子,臉脹得通紅,可是又對楊胖子無可奈何,只好轉過身,訕訕地走了開去。楊胖子又在竹椅上躺了下來,左顧右盼,看他的神情,像是想找一個人來講講話,可是看了片刻,他不禁暗嘆了一聲。
閻百萬吸了一口氣,道:「據宮裏的人說,這是乾隆年間,波斯國的貢品,一到就叫和珅留下了,連乾隆爺的一生也未曾見過,後來嘉慶抄了和珅的家,才抄出來,又歸大內的。我這件最貴,五萬大洋,聽說若能帶到上海,賣給洋人的博物館,十萬也值。」
在這一停頓之間,有幾個鏢頭,已經追了出去,但是立即又奔了回來,道:「走了!騎馬走的,好快!」
別看其餘的鏢頭,平時個個威風凜凜,楊胖子看來絕不起眼,只不過是一大堆肥肉,可是他能當上北霸鏢局的總鏢頭,也真不含糊,在人人駭然之下,他反倒像是沒事人一樣,雖然額上立時佈滿了汗珠,可是一開口,聲音居然很是鎮定,脫口道:「好快刀!」
但是那女人卻像是全然未曾聽到林達三的話一樣,仍然定定地望定了那小媳婦,忽然開口道:「我現在還不知道你是甚麼人,不過遲早會明白的!」
鐵雄大口喘著氣,一時之間,不知說甚麼才好,那女人也立時一揚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由三個北霸鏢局的鏢頭護著的那小媳婦!
說著,已大踏步向前走去,那女人立時跟著,其餘的鏢頭,仍然圍在她的身邊,進了大堂,店掌櫃雙手按住了櫃,身子在簌簌發抖,開客店的人都知道,店裏發生了命案,衙門一層層地來查,這店,整個賠上,只怕還不夠哩!
閻百萬不住苦笑,並不再向下說去,卻不住地苦笑起來。楊胖子拍著那半截芭蕉扇,回答得倒爽快,道:「那我們就各走各的好了!」
本來,客商找鏢局保管著財物上路,究竟財物所值多少,一定要如數講與鏢局知曉,而鏢局的收費,也視財物的多寡而定,可是幾乎任何客商,都不會對鏢局直說,一來,可以省下些保鏢費,二來,有的稀世奇珍,得到手的人,不是至親好友,也不會告訴,如何肯隨便對人家講?
五個總鏢頭,半生闖蕩江湖,也保過不少次鏢,可是如今,卻第一次感到肩上的重擔,非同小可,他們心中全知道,鏢局這一行,實在是幹不長的了,這一趟鏢,要是順利走成功了,可以說是鏢局這一行之中,名垂千古的大事,若是走不成,只怕誰都得成為路邊的白骨。一時之間,各人面色不定,心內喜憂參半。
楊胖子一見這等情形,將紅寶石還了閻百萬,淡淡笑道:「列位要是不肯,那也就算了,如今的情形,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本來,或許還有人不明白小媳婦剛才那一句話的意思,但等到這句話一出口,卻是人人都明白了!
楊胖子沉聲道:「我們保著李四嫂,你想,為的甚麼?能讓你進去嗎?」
林達三氣得臉有點異樣,說道:「你們本領倒大,這些紅貨,收在甚麼地方呢?」
上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