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此君原偽 無端得禍 彼生通真 有女懷春

突地,又是一條白影,橫波掠來,怯生生站在小艇中央。無恨生叱道:「菁兒,走開。」
無恨生目光如水,隱含殺機,叱道:「少囉嗦。」進身錯步,就待再施殺手,他成心不讓年輕人逃出掌下。
辛捷見他掌心外露,色如瑩玉,心中驀地一驚,再無思考的餘地,真氣猛提,刷地撥了上去。
小龍神賀信雄漫應著,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金梅齡,卻見她目光一片茫然,像是什麼都未見到。
「好好,不摸就是不摸。」另一人笑道:「喂,你也得快一點呀,等先完事了,我還想輒進一腿呢,不然等會孫老二來了,大家都沒份。」
她俯身拾了起來,柔腸百結。
此刻她身心都已交託給她身旁的人了。
金梅齡驀然覺得身旁的辛捷停頓了,她停不住腳,身形仍往前掠了丈許,手腕一空,她驚忖:「怎地了?」回頭一望,一條淡白的影子一晃,辛捷也不知所蹤,接著,她聽到一個極甜美的聲音自空中傳來:「姑娘,你的人我帶走了,不過,記著,我是為你好。」
金梅齡冷笑著飄身站了起來,腳下仍是虛飄飄的,她倒沒有受傷,只是兩天來沒有用過食物,腹中空空而已。
停了一會,好像他自己也忍不住,道:「好好,依你,我就馬馬虎虎先弄一下吧!可是咱們得先講好了,這小妞是我的,你要插一腳也可以,可得先拿點銀子來孝敬孝敬我。」
「老王」見自己的頭領對這女子這般恭敬,嚇得魂飛魄散,冷汗涔涔落下,全身抖個不住。
「怎地此人像個癡子?」小龍神暗忖。
他心頭一冷,沉聲道:「閣下為何如此相逼,我和閣下素無仇怨……」
等到趙老大身死,老王狂叫,江裏白龍孫超遠正在附近巡查,聽見聲音便跑了過來。
小龍神賀信雄驚異地又「哦」了一聲,趕緊收回那停留在金梅齡美妙的胴體上的眼光,笑道:「今天是那陣風把姑娘吹來的,快坐快坐。」他胸無點墨,生性粗豪,自認為這兩句話已說得非常客氣了,孫超遠不禁皺了皺眉,唯恐這位姑娘因此生氣、不快。
老王蹬蹬後退了幾步,四下打量,見那被自己在岸邊發現的女子,還是好好地躺在地上,動也不動,他又驚又怕,以為撞見鬼了,撲地跪到地上,叩頭如搗蒜,嘴裏嘟嘟咕咕的,像在求告。
她雖然氣力尚未恢復,但像趙老大這樣的角色,怎禁得了她一下,當場心脈震斷而死。
無極島主哼了一聲,暗忖:「這妮子怎地今天盡幫那人說話,莫非她也對他有意了。」
無恨生眼一瞪,道:「怎地?」
金梅齡卻鼓著嘴在一旁生氣,這少女雖是幫著辛捷,金梅齡心中卻一百二十五萬個不願https://m.hetubook•com.com意。
無極島主將小船催移至近岸,仍然未見辛捷的蹤跡,張菁抿著嘴笑道:「爹爹,人家不會朝那邊的岸遊過去嗎?」
金梅齡一看見此人,心裏卻暗自高興,忖道:「原來是你們這批東西呀。」皆因這孫超遠與天魔金欹相處甚好,遠在數年前金欹初出江湖時,便已識得此人,並且帶他見過金一鵬。
無恨生雙腳率性釘在船底上,翻了身的小船動也不動地停在江面上,小船四周的江水,卻被無極島主驚人的掌力衝激成一個個水穴,浪花飛舞,一條條濁黃的水柱,升天而起。
微風吹處,大地上似乎只剩下她一個人,孤獨、寂寞和驚懼,「捷哥哥,你到底怎麼樣了呀?」她發狂地朝那白影消失的方向奔去。
張菁怔著眼望著他,意思在說:「怎麼辦呢?」
他四望一下,見江面已無敵蹤,喘了一口氣,與金梅齡悄悄跳到岸上,暗道:「僥倖。」
無極島主雙腿微曲,以無比的內家真氣,催動著這小船朝岸邊移動,雙掌不停地朝江面上揮動,浪花水柱,此起彼落。
「瞧她穿著怪模怪樣的,準不是個好人。」她妒火如焚,張菁的一舉一動,她都看不順眼。
小龍神訝然看到孫超遠帶著一個憔悴而潦倒的女子走上船來,他素知孫超遠做事謹慎,此刻卻不免詫異。
金梅齡暗地好笑,方才那趙老大剛伏下來了,她就疾伸右手,一掌拍在趙老大胸前。
他身為長江水路的副總瓢把子,手下的弟兄何止千人,此時卻對金梅齡如此恭敬,可見「毒君」和「天魔金欹」在江湖中的地位。
老王一看他來了,嚇得比見了鬼還厲害。
張菁與她爹爹一問一答,辛捷心裏更糊塗,奇怪著:「這父女兩人究竟與我有什麼牽連呀?『九阿姨』又是誰呢?」
原來小船一翻,辛捷心中早有計較,一手拉著金梅齡,閉住呼吸,落入水中,等小船翻身之後船腹與水面之間,自然會有一塊空隙,辛捷另一手抓住船弦,頭部便伸入這塊空隙裏,是以兩人雖然身在水中,既不會沉入水裏,又不致不能呼吸,就算呆上一天,也絕無問題。
辛捷這一全力施展,金梅齡暗喜道:「他的輕功好俊。」伸手挽住辛捷的臂膀,要不她怎能趕得上他?
遠遠有幾條漁船望見江面上突然升起一道丈許高的水牆,嚇得望空拜倒,以為是水神顯聖,這些水上討生活的人,神權最重,有的甚至立刻買來香燭,就在岸邊設案祝禱了。
兩人閉著呼吸在水底良久,須知他兩人俱為內家高手,閉著呼吸自不困難,等辛捷確定強敵已離遠去,才悄悄伸出頭來。
孫超遠www.hetubook.com.com冷哼一聲,走過去俯身一看,趙老大竟是被人用重手法打死的,暗自奇怪何來此內家高手?
「看你往那裏逃。」他一看船的四周江底並無人跡,暗忖:「這小子一定是朝岸邊遊去了。」
無恨生面目變色,辛捷兩度從他掌下逃出,已使他怒氣沖天,他修為百年,雜念俱消,就只這「嗔」之一字,仍未曾破得。
無極島主長眉一軒,怒道:「你知道什麼,那麼我……」
他不知道辛捷根本不會游水。
孫超遠沒等她說完,已連聲答道:「是,是。」一轉身,竄到老王身前,單掌下劈,竟是「鐵砂掌」,將老王的天靈蓋劈得粉碎。
「討厭。」金梅齡俏罵著,一面將貼在身上的衣裳拉了拉,辛捷則笑臉望著她,他腳尖微一點地,人便掠出數丈開外。
趙老大淫笑著脫掉上衣,俯下身來想去解金梅齡的衣服,一面說:「老王,你站遠點。」
另一人怪笑道:「趙老大的話,還有什麼問題,這小妞比首善里的窯姐兒好多了,一兩銀子一次都值。」
坐在船舷上驚異著的金梅齡,也正在奇怪這輕功高絕的怪客,無恨生掌勁發出,掌風微微帶過她。她只覺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強力向她襲來,再也無法穩住身軀,整個人被這掌風帶了起來,噗地落入水中。
無極島主也不禁暗暗失笑,臉上卻繃得緊緊的,兩腿微曲,小船倏地變了個方向,快得如離弦之箭,朝對岸射去。
無恨生暗自點頭,忖道:「此人的功夫,在武林中的確是罕見的,只可惜這樣的一個人,卻是個沒有人性的淫徒,我今日不為世人除害,日後又不知有多少個黃花閨女要壞在他手上。」
另一人粗聲粗氣地笑了起來,道:「你怎麼恁地小氣,摸一把有什麼關係?」
金梅齡將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暗罵道:「好個不長眼睛的殺胚,你是找死。」越發將眼睛閉得緊緊地。
「這就是昨天我替捷哥哥生火時的木頭吧,捷哥哥,你到那兒去了呀?」晶瑩的淚珠,流過她嫣紅的面頰。
張菁眼睛一轉,知道爹爹心裏已自活動,又俏笑道:「至少您老人家得問問人家呀。」
金梅齡見辛捷如此機靈,朝他甜甜一笑,頗為讚許。
她指著老王道:「這廝是你的手下嗎?我看早該將他……」
「不准你摸。」先前一人道。
當他倆都已感到這兩日來的驚險已成過去時……
金梅齡但覺一陣暈眩,四野寂然,根本沒有人跡,但這聲音從那來的呢?
金梅齡冷笑一下,卻不理他。
船腹黑洞洞地,辛捷知道強敵未去,連大聲呼吸都不敢,他聽到四面水聲轟然,更是心驚。
辛捷本在全神戒備,見他肩一動https://www•hetubook.com.com,真氣猛地往下沉,那小小一隻船,怎禁得住他這種內家真力?呼地,反了一個身,船底朝上。
他又一聲驚叫,爬起來就跑,卻聽到一人厲吼道:「站住。」
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就懸於這一剎那之間,他不禁憶起十年前天殘焦化的手掌停留在他頭頂的那一刻,但是此時已沒有多餘的時間容他思考,他看到那人面如凝霜,又揚掌待發。
「原來是她。」孫超遠在驚異中還夾有恐懼,暗忖:「她怎地會跑到此地來,卻又衣裙零亂,鬢髮蓬鬆,模樣恁地狼狽。」轉念又忖:「這兩個該死的混蛋不知作了何事被她一掌擊斃。」
他看到地上躺著一個女人,隔了幾步卻是一具死屍,老王跪在地上不知搗什麼鬼,心裏一氣,走過去一腳將他踢了個滾溜。
張菁甜甜一笑,朝她爹爹說:「爹爹,看他年紀這麼輕,怎麼會是九阿姨所說的那個人呢?」
她兩日來未進水米,再加上這精神上如此重的刺|激,她再也支持不住,虛軟地倒在地上。
辛捷一愕,張菁接口道:「就是你給我蒙眼睛的那塊嘛。」辛捷會意,隨口道:「是我的。」
「這小子要是敢動我女兒一根汗毛,我不把他連皮都揭下來才怪。」他暗自思忖著:「只是菁兒的話也有道理,這小子看來最多只有二十多歲,也許不是梅山民也說不定。」
辛捷雙臂翼張,拔起在空中,心裏極快地考慮著該如何應付這突來的強敵,他也知道當他身軀這次落下的時候,便是自己的生死關頭了。
須知無極島主輕功再是佳妙,卻也不能將身軀停在江面上,他凌波而行,只不過借著空氣的衝激將體中的先天之氣與之合而為一而已,但若停在水面上不動,卻是萬萬不能。
無極島主亦是無法,他總不能不下水捉人呀,眉頭一皺,雙掌連揚,江面的水,被他的真力一擊,飛起漫天浪花,聲威端的驚人已極,張菁拍手笑道:「呀,真好看,真好看。」
金梅齡暗暗咬牙,她恐怕自己的氣力未復,是以遲遲沒有發難,將眼睛瞇開一線,看到自己仍是躺在露天裏,只是現在天已黑了,迷迷濛濛地看到有兩條粗長漢子正站在自己身前。
金梅齡反一驚,她本只是想叫孫超遠略為懲戒他而已,那知孫超遠卻突下辣手,她不禁覺得此人有些可憐,暗忖道:「他只不過講了兩句粗話而已……」隨轉念道:「我可憐他,有誰可憐我呢?」
昏迷中,她彷彿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她覺得嘴中苦苦的,像是被人灌了些藥。
然而,辛捷此時又怎樣了呢?
他笑聲未了,已是一聲驚呼,原來趙老大龐大的身軀直飛了出去,「啪」地落在地上,聲音俱無,和圖書像是已經死了。
兩人見了那「中年書生」的功力,那裏還敢多作停留,腳一踏地,便施展輕功,落荒而去。
金梅齡卻無動於衷,她腦海中想著的俱是辛捷的影子。
張菁嬌喚道:「爹爹,你老……」
辛捷身軀一弓,在空中曼妙的轉折,頭下腳上,刷地落了下來,在水中將金梅齡的後領一抄,人也借著這一提之力,又拔起丈許,兩腳向後虛空一蹴,飄飄落在小船的另一側。
繁星滿天,半弦月明,他依稀仍可看到這女子翠綠色的衣裙,黛眉垂鼻,桃眼櫻唇。
敢情她已由她母親口中知道了這事始末,探首窗外,看到自己的爹爹連下殺手,她當然非常清楚她爹爹的功力,心想那「眼睛大大的年輕人」怎敵得住,一急,不再思慮,也竄上小船。
小龍神見了,卻大合脾胃,一面哈哈笑著,一面也大塊肉大碗酒的吃喝著,「這位姑娘倒豪爽得緊。」他不禁高興。
先前那人哈哈笑了起來道:「也沒看見你這樣性急的人,這小妞還沒有醒,弄起來沒有味道。」
又半晌,說話的聲音她可以聽得清楚些了,剛想睜開眼來,突然感覺到有隻手在她身上一碰,接著「啪」的一下,是兩掌相拍的聲音,一個粗啞的口音說道:「老王,你可不能不講交情,這小妞兒是我發現的,至少得讓我佔個頭籌,你亂動什麼?」
金梅齡又是全身濕透,又驚又怒,辛捷卻全神戒備著,心中暗忖:「這廝究竟是什麼來路,掌力居然已練到歸真返璞的地步,看他掌心色如白玉,難道他已練成了武林中數百年來無人練成的『玄玉通真』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雖然數十年來容顏未改,但當世之人還有誰能致此?連小戢島的慧大師都不行,因此氣得發誓從此不出小戢島一步。一念至此,無極島主不禁有些得意的感覺。
後來他感覺到小船在微微移動,半晌,他腳底似乎碰到實地,知道船必已離岸甚近了。
孫超遠暗笑:「這位姑娘吃相倒驚人得很,像是三天沒有吃飯了呢。」
突地,她兩人身後多了一條白色人影,手朝毫無所覺的辛捷的背上「玄關穴」點了一下。
晃眼到了岸邊,江水東流,江心正有一艘大船揚帆東去,風吹著,一塊燒焦的木片滾到她腳下。
辛捷與金梅齡俱都一驚,暗忖:「原來此人是這少女的父親。」但是此人為何要傷自己呢?辛捷仍如墜五里霧中。
孫超遠亦是心頭打鼓,不知道這位「毒君」的千金在作何打算,他實在惹不起「天魔金欹」,更惹不起「毒君」,唯恐金梅齡遷怒於他,謙卑地說道:「在下不知道金姑娘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務請移玉敝舟,容在下略表寸心。」
老王又怪笑著,眼睛滴溜和-圖-書溜地在躺著的金梅齡身上打轉,說:「好,我站遠點就站遠點。」腳下卻未移動半分。
原來這老王和趙老大都是長江上的水寇,這晚他們兩艘船正停泊在鄰近黃岡的一個江灣旁,老王和趙老大到岸邊巡邏,看到有個絕美女子倒臥在岸邊,他們不是什麼好人,壞主意一打,就給她灌了些成藥下去。
所以金梅齡也識得他,心中大定。
「想必是這兩個蠢才在此欺凌弱女子,被一路經此處的高手所見……」他轉身去看那弱女子,「咦」了一聲馬上將這推想打翻了。
他驚疑交集,走上前去朝金梅齡躬身道:「金姑娘好……」
她心一無所覺,茫茫然地跟著孫超遠移動著步子,孫超遠謙卑恭順的語調,亦不能令她覺得一絲喜悅或得意。
他兩濕透了的衣服,被行動時的風聲帶動得「嘩」「嘩」地響。
瞬息,擺上豐富的酒飯,金梅齡饑腸轆轆,生理的需要,使她暫時拋開了一切的心事,動箸大吃起來。
「難道是『傳音入密』?」她又是一陣暈眩。
辛捷臨敵經驗雖弱,但他卻有一種精銳的判斷力,他若硬以功力來和無恨生這一掌相抗,勢必要震傷內腑,船身本小,避無可避,他只有冒險將身形拔起,暫時避過這招再說。
老王兩條腿一軟,又跪了下去,回過頭去一看,自己的二頭領,也是自己平日最怕的「浪裏白龍」孫超遠正站在身後。
無極島主身形微動,倏然又站在辛捷身前,張菁驚喚了一聲,那知她爹爹並未出手,只是厲聲問道:「那手帕是誰的?」
張氏父女猝不及防,身形隨著船身一飄,江中別無落足之地,只得又落在船底上。
他憑著一口真氣,以無比玄美的姿勢,將落在水中的金梅齡救上船來,身形確已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
這兩日來的生死搏鬥,似水柔情,都夢境般地永留在她心頭,但夢中的人卻已不知去向了。
這裏江面浪花,許久才恢復平靜,突地浪花又是一冒,江水中鑽出兩個頭來,卻正是辛捷與金梅齡兩人。
孫超遠當然看得出他的神色,笑道:「好教大哥得知,今日小弟卻請來一位貴賓呢。」
老王怎知道這女子身懷絕技,正自疑神疑鬼,閉著眼睛叩頭,忽地當胸著了一腳,滾出好幾步去。
孫超遠道:「這位姑娘就是金欹金大俠的師妹,『北君』的掌珠,金姑娘。」他避諱著「毒」字,是以說是北君。
等到張菁在上面出聲說話,他知道這少女在暗中幫著自己,心裏受用得很,隨即想到她爹爹必會催動著這小舟至另一岸,拉著金梅齡又沉入水中,他雙腳已能踏著地底,心中自是大定。
無極島主臉一沉,叱道:「是你的就好。」雙臂微一吞吐,勢挾雷霆,呼地又是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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