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苦肉之計

他整個人都已被銀子吸住。
她既然是他的妻子,他的朋友,為什麼又是他的仇敵?
他的動作很慢,慢慢地往空中一抓。
所以有很多人都喜歡稱她為「相思夫人」,因為她實在逗起了無數人的相思。
孟飛道:「你居然沒有被那些狗養的打死,居然還有膽子罵他們,你就是好漢子!」
孟飛也勉強同意:「世上的確沒有他那麼聰明的狗。」
柳長街道:「現在呢?」
虯髯大漢道:「聽見了你的事,我就馬不停蹄地趕來。」
龍五道:「刀也很危險。」
柳長街立刻想到了天生神力的石重。
龍五道:「你當然想得到,要從她手上拿回一樣如此重要的東西,絕不是件容易事。」
尤其是賭。
這人濃眉如劍,滿臉虯髯,看來很粗野,一雙眼睛卻是聰明人的眼睛。
「可是你錯了,」龍五臉上的表情很奇怪,「我不但有個朋友,有個仇敵,還有個妻子。」
孟飛大笑,道:「一點也不錯,一杯真正的好酒,無論對什麼人都有好處的。」
他眼睛裡的傷感寂寞,已變為憤怒怨毒:「所以我不惜一切,也得將那瓶藥拿回來!」
柳長街道:「但現在我還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一個懷中放著五萬兩隨時可以花光的銀子,可以痛痛快快玩十天的人,本來就應該是這樣子的。
他微笑著,用眼角瞟著那女人,道:「剩下的兩箱,留給你老婆,七天後你回來,老婆和銀子還是你的。」
藍天猛點點頭,突然一拳打在柳長街肋骨上。
「你是在什麼地方生長的?」
龍五不但已閉上了嘴,而且已閉上了眼睛。
柳長街微笑著走了進去,輕輕問道:「你在想什麼?」
虯髯大漢笑道:「喜歡得要命。」
柳長街笑了。
他本想送那五個女人一人一萬兩,可是第二天早上,他忽然覺得這五個女人一個比一個討厭,一個比一個難看,連一千兩都不值。
屋子又有個男人走出來,是個年紀已不輕的男子,一臉討厭相,尤其是一雙眼睛更討厭,正盯在這個女人渾圓結實的屁股上,忽然走出去,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要拉她到屋子裡去。
女人卻不看他,一雙美麗的眼睛,正盯在那兩箱銀子上。
柳長街也不禁大笑:「除了酒之外,還有一樣是什麼?」
孟飛道:「我別的好處也沒有,就是有種敢跟龍五那狗養的作對。」
柳長街更不懂,卻忍不住問:「她是誰?」
虯髯大漢傲然地道:「因為我知道龍五吊在屋簷上的人,除了我之外,是絕沒有第二個人敢救他下來的。」
龍五道:「什麼事?」
他又用力握起了拳,一拳打在桌子上,恨恨道:「我本該將那些狗雜種一個個全都活活捏死的。」
天氣已很熱,她身上穿的衣服很單薄,衣領上的鈕子散開了一粒,露出了一截又白又嫩的頸子。只看這一截頸子,已經很容易就能令人聯想到她身上的其他部分,何況她還赤著足,只穿著雙木屐。
龍五道:「還沒有。」
孟飛搖搖頭:「沒有。」
他將自己知道的粗話全都罵了出來,罵的聲音真大,在這靜寂的深夜裡,連十條街以外的人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銀子當然是真的。
他凝視著掌中的冷灰:「我們之間的情感,已如這死灰一樣,是絕不會復燃的了。」
柳長街道:「你跟他有殺子之仇?奪妻之恨?」
青衣白襪的中年人,吃驚地看著他,因為從來沒有人看見他如此大笑過。
柳長街奇怪了:「那你為什麼如此恨他?」
柳長街道:「我的確有這意思。」
他竟似已睡著。
「我看得出——」
柳長街道:「我還知道,像你這樣的人,一定會需要幾個像孟飛這樣的對頭。對頭能替你做的事,有時比朋友還多得多——他至少可以打聽出一些你的朋友們永遠打聽不出的消息。」
他們本該是一對郎才女貌的恩愛夫妻,為什麼會離異?
他身上也一樣,滿身都是鮮血和嘔吐過的痕跡,看來就像是條剛被人毒打過一頓的野狗。
有關她的傳說也和她的人一樣,神秘而美麗。
箱子並不大,是用黃金鑄成的,上面鏤著很精細的龍鳳花紋,還嵌著碧玉。
龍五道:「那箱子放在密室中一道暗門裡,要進入那密室,打開那暗門,要先開七道鎖,每一道鎖都是由當世最負盛名的巧匠製成的。」
柳長街道:「今天我喝得比那天更多,可是我今天並沒有醉。」
龍五淡淡道:「我並不是在你面前炫耀武功,只不過告訴你兩件事。」
柳長街沒有再忍下去,他已經在敲門,也不等別人回應,就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龍五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明白的——」
酒又擺上,早已溫好了的酒。
柳長街道:「所以我一定要在半個時辰內,殺了那七個亡命之徒,舉起那千斤鐵閘,打開那七道鎖,拿出那箱子,還得逃出百里之外,免得被她追到。」
柳長街在聽,每個字都聽得很仔細。
孟飛瞪著他,瞪了半天,總算勉強同意:「也許強一點,但最多只強一點。」
龍五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夠了。」
柳長街笑了笑,道:「就因為我沒有把握,所以我總是特別謹慎小心。」
孟飛冷笑道:「因為他要表示他的氣量,表示他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不屑跟我這種人一般見識。其實他只不過是個狗養的。」
等他的手再攤開時,炭已成灰,灰已冷。
於是他立刻買了兩匹好馬,一輛新車,還雇了個年輕力壯的車伕。
孟飛沒有回答,也已不必回答。
他看著柳長街,忽又搖了搖頭:「可和圖書是在你這種情況下,一杯酒就不會對你有什麼好處了,那至少要三百杯才能有點效。」
他立刻又趕回城,將銀票全都換成了五十兩一錠的大元寶,再趕到這裡來。
這地方的女人才真的是天仙。
柳長街的見聞雖不廣,卻也久已聽到過她的傳說。
柳長街道:「江湖中只怕已沒有人不知道她。」
後來他終於求得了一瓶靈藥,可以治他的病,但卻被他的妻子偷走了。
男人伸出舌頭,舔了舔發紅的嘴唇,吃吃道:「你——你——你看怎麼樣?」
龍五緩緩道:「我知道她偷去了那瓶藥之後,絕沒有後悔,也不會寂寞。她已利用那瓶藥,要我為她做了很多件我不願做的事。」
他的妻子若是每天上床前也都要花半個時辰做這種可笑的事,他也一樣受不了的。
柳長街道:「你再來找我,當然已查明我說的不是假話,已準備用我。」
柳長街道:「像這樣的元寶你有多少?」
龍五道:「你說。」
龍五忽然道:「坐,請坐。」
柳長街也在遲疑著,終於問道:「只有那瓶藥才能治好你的病?」
柳長街終於明白他們為什麼離異了。
藍天猛立刻走過來,一把揪起柳長街的頭髮,將半壺酒倒在他臉上。
柳長街卻笑了笑,道:「我告訴你這些事情,當然有很好的理由。」
酒和女人,對柳長街竟真的很有好處,他的傷好起來好像比想像中快得多。
龍五道:「這裡是五萬兩銀子,你可以拿去,痛痛快快地去玩幾天。」
這並不完全是醉話。
酒喝得越多,當然也就罵得越痛快。
柳長街忽然問孟飛:「你也被他們毒打過?」
誰也想不到這位相思夫人,居然就是龍五的妻子。
柳長街在聽。
他揮了揮手,車伕立刻將剛換來的四大箱元寶都抬進來,擺在院子裡,打開。
柳長街道:「他為什麼不來殺了你?」
龍五道:「你也該聽說過后羿和嫦娥的故事。」
柳長街道:「你現在立刻就可以帶兩箱走,隨便到哪裡去,車馬也送給你,只要你過七天再回來。」
柳長街道:「哦?」
她的手指纖長柔美,若是摸在男人身上,那滋味一定——
龍五竟似又看出了他的心意,冷冷道:「那實在是件令人噁心的事,可是這半個時辰,卻是你下手的唯一機會。」
柳長街歎了口氣,道:「其實那也不能怪他。我只不過是個陌生人,他根本不認得我,又怎麼知道我是真的想去替他做事的。」
「孟嘗」這兩個字就是這麼樣來的,至於「鐵膽」兩個字,那意思就是不要命——只有不要命的人,才敢和龍五作對。
龍五道:「看來我好像低估了你。」
現在正是暮春初夏,天氣很好,陽光新鮮得就像是處女的眼波。
柳長街歎了口氣,苦笑道:「而且還一定要杜七、石重和公孫妙這三個人。」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女人已不在餵雞了,夫妻兩個人,正坐在小屋的門口,一個在喝茶,一個在補衣裳。
事實上,這是個每個人都喜歡去想的問題。就算沒有五萬兩銀子可花的人,也喜歡幻想一下的。
他的手慢慢的握緊,握緊了這幾塊熾熱的紅炭。
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彷彿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說出的。
龍五正斜倚在一張鋪著豹皮的軟榻上,閉目養神。那青衣白襪的中年人正在一個紅泥小火爐上暖酒,藍天猛卻居然沒有在。
柳長街一推門,就看見了他們。
龍五道:「那山窟的密室外,有一道千斤鐵閘。」
男人說不出話,因為他連一個也沒有。女人本已想躲進去,看見這錠元寶,也停下了腳。
但龍五笑聲結束得也很快,忽然又沉下了臉,道:「可是這十天之後,你就絕不能再碰一個女人,再喝一滴酒。」
柳長街就站起來,從後面的門走了出去。
這問題絕不會令任何人頭疼。
柳長街已想到。
孟飛看著他,忽然歎道:「你不但坦白,而且真的有種。」
他喜歡漂亮的女人,這一點他並不想掩飾。
柳長街道:「否則我為什麼要在這裡等?」
龍五道:「為什麼?」
柳長街坐在那裡,只覺得自己就像是粽子,全身都被裹了起來,裹得緊緊的。
柳長街忽然發現他真正信任的只有兩個人——這青衣白襪的中年人和孟飛。
龍五果然已接著道:「我雖有這樣的武功,卻還是不能自己出手。」
柳長街又笑了。
青衣人道:「我明白了。」
龍五淡淡地笑了笑,道:「我喜歡用危險的人,就正如你喜歡用快刀一樣。」
柳長街當然看得出。
龍五道:「我只希望你十天中,將這五萬兩銀子全花光。」
柳長街道:「不知道。」
這其中當然也有一段奇特曲折的故事,柳長街實在很想聽龍五說出來。
柳長街道:「你認得我?」
他的酒量很不錯,喝得很快。
柳長街歎了口氣,苦笑道:「我剛跟自己打過賭,胡月兒說的第一句話裡,若是沒有『他媽的』三個字,我就情願三個月不看女人。」
龍五道:「哦?」
柳長街還是不懂,卻沒有再問——像龍五這種人的秘密,無論誰都最好不要知道得太多。
龍五凝視著他,蒼白的臉上又露出微笑,忽然問道:「你還能不能再陪我喝幾杯?」
就像是奇蹟般,那紅泥小火爐中燃燒著的幾塊炭,竟突然飛了起來,飛到他手裡。
孟飛道:「因為他是個狗養的。」
她的傳說很多。
可是第三天早上,他忽然又發覺這地方的女人,比第一天那五個還討厭,還和_圖_書難看,連看都懶得再看一眼。
柳長街盯著他,道:「你喜歡我罵那個狗養的?」
柳長街道:「他至少比狗聰明。」
這個妓院的老鴇後來告訴別人,她十二歲被賣入青樓,從妓|女混到老鴇,卻從來也沒有見過像這「姓柳的」如此無情的嫖客。
誰知龍五說話的方式,也和他的人一樣,總是如神龍見首而不見尾。
難道他們這故事中,寂寞的不是嫦娥,而是后羿?
無論誰想到這種事,睡著了都可能會笑醒的。
所以他雖然想找人對付她,卻又生怕消息走漏,被她知道。
柳長街道:「因為我還不知道那山窟在哪裡。」
「這個人怎麼樣?」
他神情忽然又變得很疲倦,揮手道:「現在你已可以走了。」
龍五舉杯,緩緩道:「我一向很少喝酒,也一向很少敬別人酒,但是今天我要敬你三杯。」
但怪事卻年年都有的。
男人想追進去,又停下。
她的武功顯然絕不在龍五之下。
柳長街道:「是去拿?」
男人立刻點點頭。
第一個騎在馬上的人仰面看著柳長街,大笑道:「我已很久未曾聽見過有人敢這樣罵那狗養的了。你千萬要接著罵下去,千萬不要停。」
他一路走出來,連個人影都沒有看見。孟飛顯然是個不喜歡送別的人,柳長街正好也一樣。
龍五道:「你早已看出我跟孟飛的關係,也早已算準我會來?」
柳長街忽然被一陣劇痛驚醒,才發現自己竟已被人像風鈴般吊在天香樓外的飛簷下。
柳長街忽然說道:「你只要出去七天,七天並不長。」
龍五突然大笑。
柳長街微笑道:「我姓柳,特地專程來拜訪你們的!」
柳長街道:「這是好酒,三十個人的酒我也喝。」
柳長街道:「你並沒有低估我,只不過有點懷疑我而已。」
孟飛道:「要對付這麼樣六個女人,也許比對付龍五還不容易。」
柳長街道:「所以你一定要先查明我的來歷,看看我說的是不是真話。」
孟飛冷冷道:「他對你並不好。」
臥房的門卻是開著的,門簾半卷,那女人正坐在床頭,咬著嘴唇,一張臉紅得像桃花一樣。
虯髯大漢道:「我就是來救你的。」
柳長街道:「孟飛去救我,當然也是你的安排,他去得太巧。」
唯一的問題是,應該怎麼樣去玩?怎麼樣才能將銀子花光?
屋裡已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們已喝了十來個人的酒。
孟飛就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忽然挑起拇指,道:「好,好漢子!」
屋子裡飄動著酒香,外面還是很安靜。
「屐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
龍五道:「她將那箱子,收藏在棲霞山一個秘密的山窟裡,又找來了七個亡命江湖,在世上已無立足之地的巨盜,為她看守那山窟。」
女人道:「我在想你這人真他媽的不是個好東西。也只有像你這種人,才會想得出這種法子,做這種事。」
龍五道:「我的朋友,我的仇敵,和我的妻子,就是同一個人。」
柳長街很意外:「只有一瓶藥?」
龍五看著他的背影,眼睛裡又露出刀鋒般的光芒。
這扇門很窄,本來一直是栓著的,門外卻並不是院子,而是間佈置得更精緻的密室,裡面非但沒有別的門,連門簾都沒有。
龍五道:「刀若是在你手裡呢?」
男人忽然從箱裡抓起錠銀子,用力咬了一口,連牙齒都差點被咬掉兩顆。
可惜他並不是這麼不講理的人,他知道就算要打人的鼻子,也不能用拳頭打。
男人的臉也已發紅,頭上已在冒汗,回過頭,去看他老婆。
一個是天下英雄第一的男人,一個是世上最神秘、最美麗的女人。
只不過他也看得出,這個病人只要一揮手,就可以要世上大多數健康無病的人,死在他面前。
嫦娥雖然已不死,換來的卻是永恆的寂寞。
這地方所有的人,都是龍五的對頭。只要是吃過龍五虧的人,只要還沒有死,孟飛就會想法子將他們全都請到這裡來,用最好的酒和最好的女人款待他們,然後再送筆盤纏讓他們走。
柳長街又沉默了一陣子,忽然笑了笑,道:「其實他比狗還要強一點。」
突聽遠處有個人拍手大笑道:「罵得好,罵得痛快,罵得真他媽的痛快極了。」
很少有人能看得出,他在這方面不但很在行,而且簡直已可算是專家。
龍五道:「她叫秋橫波。」
有很多男人都是這樣子的。他們在晚上大醉後看成天仙一樣的女人,到了早上,就好像忽然會變的。
柳長街立刻想到殺人如閃電的「一手七殺」杜七。
藍天猛再問:「你的武功最近才練成?」
孟飛笑道:「我知道,他比狗還不如。」
柳長街並沒有否認。
女人吃吃的笑著,搖著頭,指了指天上的太陽,意思顯然是在說,時候還早,你急什麼?
龍五微笑道:「練武已經是件很費功夫的事,女人更費功夫。這兩件事你都做得不錯,你哪裡還有功夫去做別的事?」
龍五冷冷道:「但你卻一定不知道她本來是我的妻子。」
柳長街道:「其實他也不是狗養的,其實他連狗都不如。」
他們還有聽眾。
柳長街道:「七天之後,你還可以回來,你老婆——」
柳長街突然用盡全身力氣大叫、大罵:「龍五,你這個狗養的,你這個——」
柳長街笑道:「可是在我這種情況下,一個女人就不會對我有什麼好處了,那至少要六個女人。」
柳長街眼睛裡已不禁露出興奮感激之色。龍五居然肯敬別人酒,這的確不是件容易事。
柳長街道:「喝酒。」
這次他的眼www•hetubook.com.com睛合起,就沒有再睜開。
柳長街居然睜開了眼睛,失神地看著他。
男人不等他這句話說完,突然用盡全身力氣,抱起銀子,衝上了馬車。
柳長街苦笑道:「挨打的也算好漢子?」
柳長街當然懂;但有一點他卻不懂:「這件事難道連藍天猛都不能知道?」
龍五先回答了他後面一句話:「去偷一個箱子。」
柳長街忍不住又問:「為什麼?」
龍五道:「你說這些話,就為了要證明你能替我做好那件事?」
這樣東西當然是人人都認得的,男人的眼睛立刻發直:「這是銀子,銀元寶。」
現在孟飛已是他的好朋友。他們最愉快的時候,就是一面擁著美女喝酒,一面大罵龍五的時候。
這的確是件很奇特、很有趣的事,其中牽涉到的,又是兩個最不平凡的人。
柳長街不再說什麼,立刻就走。
他並沒有怔住,也並沒有吃驚。這驚人的意外,竟似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星光燦爛,圓月如冰盤。
柳長街道:「所以我奇怪。」
柳長街道:「到哪裡去偷?去偷什麼?」
繁華的城市裡,自然少不了賭和女人,這兩樣的確是最花錢的事。
孟飛大笑:「對!對極了!就憑這句話,我就敬你三百杯!」
想到天一黑的時候,這男人就要拉住這女人上床,柳長街幾乎已忍不住要衝過去一拳打歪這個男人的鼻子了。
龍五蒼白的臉已變為鐵青:「其實她早已恨我入骨。她嫁給我,就是為了恨我!」
這種東西好像天生就有種吸引力,不但能吸住大多數人的腳,還能吸掉大多數人的良心。
柳長街在聽著。
天香樓裡的燈火已經熄滅,對面的店舖已上起了門板。
他接著又道:「無論誰要去做大事之前,都應該先輕鬆輕鬆。何況,你已為我吃了不少苦。」
沒有人知道龍五的行蹤,從來也沒有人知道。
他實在連一口都吃不下。可是到了吃飯的時候,總得叫桌菜來意思意思。據說有很多闊佬都是這樣子的,叫了整桌的菜,卻只是坐在旁邊看著別人吃。
龍五道:「你若是喜歡,也不妨將她們拿走。」
孟飛恨恨地瞪著他,突然大吼:「滾,滾出去,從後面的那扇門滾出去!滾得越快越好!」
孟飛突然一拍桌子,跳起來,瞪著他,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他把你揍得半死,你居然還在替他說話?」
龍五點點頭,道:「對我說來,這瓶藥比世上所有的珠寶加起來都珍貴。」
龍五道:「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是在替我做事,所以我一定要別人都認為你已是我的對頭,而且恨我入骨。」
他沿著大路慢慢地走,顯得很從容,很悠閒。
長街上留著滿地垃圾,在夜色中看來,醜陋、愚笨而破碎,就正像是被吊在屋簷上的柳長街一樣。
柳長街忽然覺得作這兩句詩的人實在不懂得女人。女人的腳,怎麼能用「霜」來形容呢?那簡直像牛奶,像白玉,像剛剝了殼的雞蛋。
酒有時反能令醉人清醒。
他剛花八十兩銀子,叫了一整桌最好的八珍全席,叫夥計將每道菜都擺在桌上,讓他看了看,就給了一百二十兩的小賬走出來。
柳長街道:「可是我醉得並不快。」
龍五道:「你也知道她?」
柳長街沒有問,他知道龍五自己會說的。
最容易醉的,本就是酒量又好,喝得又快的人。
他的手蒼白而秀氣。
龍五道:「你以前也說過,我這人非但沒有朋友,甚至已連仇敵都沒有。」
龍五點點頭:「聰明人不但會裝醉,還得要會裝糊塗。一個人知道的若是太多,活著的日子就不會太多了!」
柳長街道:「我一定盡力去做。」
柳長街道:「我說過,我的酒量也很不錯。」
他目中又露出憎惡之色,接著道:「這件事每天都至少要費去她半個時辰。在她做這件事的時候,總是將自己鎖在房裡,就算天塌下來,她也不會知道。」
柳長街聳然道:「秋水夫人?」
柳長街淡淡地接著道:「我這一生中,無論做什麼事,都不會事先就覺得有把握的。」
「你是跟誰學武的?」
可是裡面卻有兩個人。
龍五點點頭:「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你的危險就越少,成功的機會卻大了。」
龍五道:「好,很好。十天之後,我會叫人去找你,帶你到那地方去。」
現在夜已深,聽的人已聽累了,罵的人卻還是精神抖擻。
昨天晚上他幸好輸了一點,但現在身上卻還有七萬多兩銀子。
他忽然發覺一個人要在十天中花去五萬兩銀子,也並不是件太容易的事。
柳長街道:「你認為我今天不該告訴你這些事?」
五萬兩銀子,十天狂歡假期。
青衣人點點頭,道:「刀不但能殺死別人,有時也會割破自己的手。」
柳長街並不客氣,立刻就收下。
柳長街忍不住問:「箱子裡是什麼?」
龍五冷冷道:「但有件事你卻錯了。」
他簡直是翻臉不認人。
柳長街也靜靜地站在那裡,並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藍天猛還想再問,龍五卻已擺了擺手:「夠了。」
他沒有再見到孟飛,也沒有再見到那六個女人。
柳長街道:「你是誰?」
笑聲和蹄聲是同時傳過來的,接著,就有三匹快馬衝上了長街,急馳而來,驟然停在屋簷下。
龍五道:「你的確不笨。」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柳長街卻已明白。
七月的晚風中,已有涼意。
就在他開始這麼樣想的時候,他忽然看到了一個比陽光、遠山、湖水加起來都美十倍的女人。
他全身的衣服都已碎裂,連骨頭都似已完全碎裂https://www.hetubook.com.com,嘴角還在流著血,流著苦水,又酸又苦。
他從來也沒有見過這麼玲瓏、這麼小巧的嘴。
柳長街忽然又笑了笑:「這世上的女人是不是已死光了?」
龍五也許是因為先天質弱,也許是因為練功入魔,得了種不治的怪病,就像是附骨之蛆般折磨著他。
柳長街從天香樓走出來的時候,午時剛過沒多久。
后羿射落九日後,赴西天求王母給了他一瓶不死的神藥,卻被嫦娥偷服了。
柳長街笑了:「你不但有種,而且坦白。」
他叫車子停在柳陰下,沿著湖濱逛過去。輕風吹起了湖水上的漣漪,看來就像是女人的肚臍。
柳長街不懂。
「你看得出你殺不了他?」
龍五點點頭,道:「我說過,這本是三個人才能做的事。」
虯髯大漢仰面大笑,道:「不錯,我就是那個不要命的孟飛!」
江湖中的英雄豪傑,人人都想見她,卻永遠也見不到她一面。
柳長街明白他的心意:「所以現在我一定要替你去做好這件事。」
龍五又笑了,微笑著揮了揮手。
他的眼睛刀鋒般凝視著柳長街,慢慢地接著道:「你應該看得出我是個病人。」
柳長街點點頭,道:「一個人到了三十歲,若還不能做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以後只怕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柳長街道:「哦?」
孟飛道:「奇怪什麼?」
柳長街沉默了一陣子,忽然道:「其實他也不能算是個狗養的。」
龍五道:「你是個陌生人。」
他揮了揮手,那青衣白襪的中年人,就捧了口箱子出來。
孟飛又大笑,道:「你現在總該明白了吧,一個真正的好女人,無論對誰都有好處的。」
男人立刻站起來,瞪著他道:「你是誰?來幹什麼?」
涼風吹在他身上,就像是刀鋒一樣。
柳長街居然贏了,又贏了五萬兩。
藍天猛道:「你姓什麼?叫什麼?」
虯髯大漢道:「因為現在你已是龍五的對頭。無論誰做了龍五的對頭,都是我的朋友。」
他簡直就像是在逃命一樣,逃出了那妓院——逃入了另一家妓院,喝了點酒之後,他發覺自己這次才總算找對了地方。
青衣人道:「我從未割破過自己的手。」
柳長街道:「其實——」
虯髯大漢道:「以前不認得,但現在你已是我的朋友。」
「姓柳,叫柳長街。」柳長街說話的時候,舌頭似已比平時大了兩倍。
柳長街長長吐出口氣,道:「那麼我至少還需要再知道兩件事。」
柳長街道:「沒有。」
柳長街道:「為什麼?」
柳長街道:「你為什麼不去?」
喝醉了酒再去賭,就好像用腦袋去撞石頭一樣,要能贏,那才是怪事。
他大笑著,叫人擺酒,又道:「你安心在這裡養傷,我已替你準備了兩種最好的藥。」
龍五笑道:「你喝得的確很多。」
要柳長街去對付龍五,雖然還差了一點,可是他對付女人卻的確有一手。
龍五微笑道:「你一個人要做三個人的事,就也得喝三個人的酒。」
所以他醉了。
柳長街已走出了孟飛的莊院。
青衣白襪的中年人,倒了四杯酒。
這種事世上也許沒有一個男人能受得了——無論誰都應該想像得到,每天都要抱著一個全身塗著蜜油的妻子上床睡覺,是件多麼可怕的事。
龍五道:「不是他們,是她。」
柳長街動容道:「鐵膽孟嘗,孟飛?」
所以他心裡雖然恨她入骨,卻還是不敢得罪她,因為他怕她毀了那瓶藥。
龍五忽然不笑了,眼睛裡又露出刀鋒般的光,刀鋒般盯在他臉上。
柳長街先找了幾個最貴的女人,喝得大醉,再走去賭。
柳長街記得:「我說過。」
他們的關係竟也如此神秘,如此奇特。
車伕為他帶去了另一箱。
男人喘著氣,抱著箱子,道:「走,趕快走,隨便到哪裡去,走得越遠越好。」
那青衣白襪的中年人,立刻又捧出一迭銀票,放在桌上。
看來這男人竟是這女人的老公。
忽然間,他已像一灘泥般,在椅子上滑了下去。
他的表情又變得很嚴肅:「我那天那樣對你,並不完全是因為懷疑你。」
他也不願說得太多、太激動,過了很久,才慢慢地問道:「你有沒有見過我出手?」
青衣白襪的中年人垂手肅立在門後,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他是個很危險的人。」
柳長街微笑著,拿出了一錠元寶,道:「你認不認得這樣東西?」
龍五飲盡了杯中酒,微笑著道:「因為我今天很高興,我相信你一定能替我去做好那件事。」
龍五道:「你有把握?」
這正是周瑜打黃蓋,是苦肉計。
龍五道:「說下去。」
女人咬著嘴唇,忽然一扭頭,奔進了屋子。
柳長街忍不住再一次問:「到哪裡去拿?」
柳長街道:「我沒有。」
外面已有人捧著酒走了進來,是六個女人,六個又年輕、又漂亮的女人。
柳長街就坐下。
柳長街忽然也笑了笑,道:「還有樣你不知道的事,我做得也不錯。」
古風的高杯,三十年的陳酒。
一個人出賣了自己,換來的代價卻是一頓毒打,他心裡的滋味如何?
這女人正在一個小院子裡餵雞,身上穿著套青布衣裙,用衣襟兜著一把米,豐|滿柔和的小嘴撅起,「嘖,嘖,嘖」的在逗雞。
龍五道:「幸好她有個很可笑的習慣:她每天子時就寢,上床前一定要將全身每一分、每一寸,都塗上一層她自己特製的蜜油。」
柳長街道:「好,你想要,我就會給你。」
柳長街道:「好,放我下去,我再罵給你聽。」
沒有光,沒有人,沒有聲音。
柳長街和_圖_書道:「其中有一樣就是酒?」
龍五目光凝注著遠方,臉上帶著種說不出的傷感與寂寞之色。
「我自己。」柳長街吃吃的笑著:「誰也不配做我的師傅,我有天書。」
龍五遲疑著,終於道:「你本來不必知道的,但我也不妨告訴你,箱子裡有一瓶藥。」
男人道:「但我卻不認得你!」
龍五道:「現在我們雖已不是夫妻,看來卻還是朋友。」
柳長街淡淡道:「其實那也算不了什麼。藍天猛畢竟老了,他的出手並不重。」
只要是美麗的東西,好像總能令他聯想到女人,他自己心裡也在好笑。
柳長街微笑道:「要花光並不太容易,可是我會替女人買房子,我還會輸。」
「濟南府,楊柳村。」
車馬急馳而去,他提起兩口銀箱,施施然走進了屋子,放下錢箱,關上門,閂起。
龍五臉上又露出疲倦之色,淡淡道:「他喝酒喝得太多。」
龍五呢?
孟飛冷笑道:「你難道還想再見他一面,問問他是為什麼揍你的!」
過了很久很久,龍五忽然道:「問。」
杭州本就是個繁華的城市。
龍五道:「最重要的是,那山窟距離她的住處近在咫尺,一有警訊,她隨時都可以趕去。只要她一趕去,世上就絕沒有任何人再能將那箱子拿走了。」
龍五冷冷道:「你若願意說是去偷,也無妨。」
龍五道:「和這口箱子完全一模一樣的箱子。」
龍五也已睜開眼,正在看著他,嘴角居然露出了一點微笑,忽然道:「我現在才知道你為什麼一直都沒有出名了。」
柳長街道:「你要杜七他們去做的事,當然是件大事,你當然不會要一個糊塗的醉鬼去做。」
孟飛有一點沒有錯。
柳長街道:「這是五十兩一錠的元寶,這裡一共有一千兩百錠。」
「我一點也不笨,」柳長街還是在笑,「能做天下第二個大人物也不錯——他居然請我坐,請我喝酒,他也看得出我有本事。」
柳長街道:「這些元寶你想不想要?」
世上本就有很多湮沒已久,又忽然出現的武功秘籍。
虯髯大漢道:「孟飛。」
龍五道:「我們的故事,也和他們的故事一樣。」
柳長街道:「很好。」
龍五道:「哦?」
「我自己。我本來想殺了龍五的。」柳長街忽然大笑,道:「殺了龍五,我就是天下第一個有名的人了!」
龍五道:「你知不知道我的武功究竟如何?」
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個好色之徒。
柳長街動容道:「他們是什麼人?」
柳長街微笑道:「既然還沒有死光,我為什麼還要她們六個?」
龍五歎了口氣,道:「看來你非但不笨,而且很聰明。」
柳長街又想到了公孫妙。
龍五卻又叫住了他:「這些天來,一直陪著你的那六個女人,你覺得怎麼樣?」
柳長街輕輕歎了口氣。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龍五對秋水夫人的忌憚,並不完全是因為那瓶藥,至少有一半是因為她的武功。
龍五也笑了:「好,說得好。我一向喜歡小心謹慎的人。」
他決定再到城外去走走。郊外的清風,也許能幫他想出個好法子來花錢。
柳長街淡淡地道:「我只不過在想,他那麼樣對我,也許是有原因的。他看來並不像是完全不講理的人。」
「我已經練得夠快了,我一點也不笨。」
除了不要命的人之外,還有什麼人敢跟龍五作對?
柳長街並沒有露出失望之色,他顯然也是個很擅於控制自己的人。
男人的眼珠子已經快掉了下來,連站都站不穩了。
「也沒有。」
龍五道:「你還知道什麼?」
孟飛歎了口氣,道:「因為我打不過他們。」
龍五道:「那天你也根本是在裝醉的。」
「你為什麼沒有出手?」
柳長街道:「我說的若不假,你再用我也不遲;我說的若是假話,你再殺我也一樣。因為我反正一直都在你的掌握中。」
「這次是誰叫你來的?」
孟飛也有一點錯了。
這只花了他片刻功夫,卻花了他一千五百兩銀子——錢有時也能買得到時間的。
龍五還是閉著眼睛,卻慢慢地伸出了手。
柳長街的眼睛亮了。
柳長街笑道:「經過這麼樣十天後,我想必也暫時不會再對女人有什麼興趣了。」
龍五凝視著他臉上的表情,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這世上病人有很多種,我也許是天下所有的病人中,最可怕的一個,但病人畢竟是病人。」
柳長街道:「連『獅王』藍天猛那種人,都甘心做他的奴才,可見他不但本事很大,對人也一定有很好的時候,否則別人怎麼會甘心替他賣命。」
龍五道:「那不但是件大事,也是件極危險、極機密的事。」
龍五道:「我要你去對付的人就是她。我要你到她那裡去,為我拿一樣東西回來。」
龍五的瞳孔在收縮。
他居然突然就結束了這段故事,突然就改變了話題,淡淡道:「這已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世上知道這件事的人,並沒有幾個,你也不必知道得太多。」
他忽然問:「你看這個人怎麼樣?」
龍五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他,彷彿在沉思。
龍五冷冷道:「但你現在卻已毀了這三個人,我也絕對再找不出和他們同樣的三個人了。」
男人的眼珠子已經凸了出來,女人臉已發紅,呼吸已急促,就好像少女看見初戀的情人一樣,心已經動了。
城外一片青綠,遠山溫柔得就像是處女的乳|房。
龍五道:「你說。」
龍五道:「可是你每件事都做成了。」
柳長街已走了出去。
龍五目中也帶著笑意:「這兩件事只要會一樣,就已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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