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中之龍

龍五道:「什麼秘密我都沒有瞞他,因為我信任他。他本不是那種喜歡揭人隱私的小人。」
龍五道:「我看得出,這是她親手打的相思結。」
龍五笑道:「那更容易,你出去時,就可以把她帶走。」
龍五道:「你想不想要她打你的那雙手?」
龍五看著他,忽然大笑:「看來你不但聰明,而且很謹慎。」
柳長街道:「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句話我還明白。」
因為他心裡的確有很多感慨。
龍五又點點頭,微笑道:「能讓秦護花做奴才,豈非也是件別人無法思議的事?」
他的手還是很穩,連一滴酒都沒有濺出來。
「沒有。」
龍五的眼睛雖然還是閉著的,嘴角卻已不禁露出微笑。
無論糾纏得多麼緊的相思結,只要用劍一削,也一定會開的。
青衣白襪的中年人放下酒壺,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
柳長街道:「所以我想來想去,洩露這秘密的,除了你外,絕沒有別人。」
很輕的腳步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麻筋上。
雅室中的燈光柔美,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裡,也在散發著一陣陣酒香。
柳長街鬆了口氣,道:「多謝。」
胡月兒咬著嘴唇:「我跟你才分手幾天,你就去找過別的女人。」
「我沒有這意思,可是你卻真該回去了。」
柳長街道:「一開始你就知道?」
柳長街道:「所以你認為這也是種樂趣。」
能和龍五公子對坐飲酒的,天下又有幾人?
龍五道:「你用什麼?」
龍五也不禁聳然動容,厲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龍五道:「所以每個人都欠了一筆債。」
柳長街道:「就算不假,藥裡也一定摻了毒。」
龍五變色道:「她——她為什麼一定要將我置之於死地?」
龍五道:「要騙過秋橫波和孔蘭君都不是容易事,你卻做到了。」
龍五笑道:「有效的法子,只會一種也已足夠。」
他這個人也像是帶著種奇異的魔力,令人很難估計到他真正的力量。
龍五也歎了口氣,苦笑道:「每個人都難免會錯的,也許我一直都將他估得太高,卻低估了你。」
就連柳長街這一生中,也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冷靜鎮定的人。
柳長街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應該明白的。秋橫波知道我要去為你做這件事,就將計就計,故意讓我得手,拿這瓶有毒的藥回來毒死你。」
然後屋子裡就突然變得死寂無聲,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因為就在這時,那鮮紅透明的藥汁,突然變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死黑色。
柳長街苦笑道:「只可惜那雞蛋裡不但有骨頭,還有板子。」
但龍五的神情卻顯得很凝重,這輕飄飄的一根筷子,在他眼中看來,竟似重逾泰山。
龍五道:「你是不是秋橫波手下的人?」
柳長街點點頭。
龍五霍然睜開眼,目光又變得利如刀鋒,刀鋒般盯在孟飛臉上。
等他笑完了,柳長街才緩緩道:「你好像忘了問我一件事。」
有的毒藥一見了風,藥力就會發作。
胡月兒冷笑道:「你是不是總以為你自己很了不起,總覺得別人比不上你?」
柳長街道:「我不怪你。」
孟飛的臉又已嚇黃。
他也不能不佩服這個人。
龍五的臉色變了變,卻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他已準備了搏虎之力,使出的招式,竟似連薄紙都穿不透。
龍五道:「好,去拿你的刀。」
吳不可微笑點頭:「公子也正在恭候柳先生的大駕。」
柳長街道:「因為我不想被別人利用,更不想做秋橫波的工具。我要用我的一雙空手,活捉你這條神龍。」
這一戰在別人眼中看來,雖然完全沒有凶險,但柳長街卻已看得驚心動魄,心越神飛。
「可憐的老公,是誰把你打成這樣子的,快告訴我。」
龍五歎了口氣,不但還是閉著眼睛,連嘴也閉上。
青衣白襪的中年人,專心煮著酒,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有沒有去問他們要了把特別快的刀?」
柳長街道:「什麼地方他都找得到。」
龍五道:「你知道他是誰,也知道他絕不會讓我落入別人手裡,所以你要動我,就一定得先借我的手除去他。」
柳長街承認:「我想不通,只怕也沒有人能想得通。」
柳長街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龍五叫你來找我的?」
青衣白襪的中年人,正在將銅壺中的酒,慢慢地倒入酒壺裡。
龍五果然已接著道:「連我都對付不了的女人,想不到你居然能對付。」
龍五道:「你用什麼?」
柳長街道:「你只要乖乖地在家裡等著,我很快就會把好消息帶回去。」
這不僅因為他實在完全沒有警戒,也因為柳長街的手法實在太巧妙,出手實在太快。
秦護花道:「不錯。」
柳長街歎了口氣,道:「女人心裡的想法,又有誰能猜得透。」
藍天猛道:「但我卻早已知道你的來歷。」
柳長街道:「我最好還是站著hetubook.com.com。」
胡月兒冷笑道:「鬼才相信你的話。」
龍五道:「你為的是什麼?」
他又歎了口氣:「我也會累的,有時候我也要睡睡覺。」
除了生命的威脅外,這世上能讓龍五覺得刺|激的事確實已不多。
藍天猛展顏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會怪我的。」
柳長街歎息著:「若是有了,她怎麼會捨得打我屁股?」
龍五眼睛裡發著光,蒼白的臉上,也露出種奇異的紅暈。
秦護花凝視著龍五,瞳孔收縮,額上青筋凸起,顯然已凝集了全身力氣,準備作孤注一擲。
柳長街愕然:「你是他的仇人?」
他的笑聲突然停頓。
吳不可陪笑道:「公子也知道有人得罪了柳先生,所以特地叫在下帶了樣東西來,為閣下出氣。」
龍五又歎了口氣,道:「我本無意殺你,可是這一次——」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柳長街道:「憑兩點。」
「請他進來,」龍五還是閉著眼睛,「一個人進來。」
晨光從門外照進來,將這個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彷彿是個女人。
秦護花道:「好,很好。」
龍五道:「我是不是也錯怪了秦護花?」
柳長街歎了口氣,喃喃道:「看來一個男人的確不能不爭氣,否則連綠帽子都要戴上頭。」
包袱裡包著一小堆絲棉,撥開絲棉,才看見一隻翠綠的碧玉瓶。
但他們手裡的筷子卻沒有斷。
龍五冷笑。
兩個人顯然都已用出了全身力量,沒有人能想像這種力量有多麼可怕。
龍五又道:「可是我也有條件的。」
龍五道:「所以你也想借他的手,先耗盡我的真力。」
龍五道:「但現在我卻不能不謝你。」
秦護花道:「你的確是個很難看透的人,因為你根本很少給人機會,你根本很少動。」
龍五道:「不妨說說看。」
柳長街終於笑了笑,道:「但我卻是為你做的。」
柳長街道:「我還有一種法子。」
龍五道:「不錯。」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酒香。
柳長街道:「還沒有飛走。」
柳長街道:「你應該懂。」
胡月兒輕撫著他的胸膛,夢囈般低語:「還要不要?」
藍天猛已無法開口。
現在她已沒有孔雀般的驕傲了,看來也像是隻只鬥敗了的雞,母雞。
相思已成結,當然是很難打開的。
藥汁是鮮紅而透明的,藥瓶一碎,立刻就有種異香散出。
「我沒有。」柳長街笑了笑,「對付相思夫人,我本來也連一點把握都沒有。」
臨走的時候,還擰著他的耳朵,再三警告:「只要我聽說你敢動別的女人,小心把你的屁股打成八片。」
龍五道:「你根本從未見過她,怎麼知道她是真是假?」
他也大笑著伸出手,握住了柳長街的手。
龍五道:「世上也的確只有一種人,能令他變成這樣的人。」
風吹著窗外的黃菊和銀杏,菊花無聲,銀杏卻彷彿在歎息。
柳長街道:「那車伕也知道我在替龍五做事,只因為他本是你的親信,這秘密也許就是經過他傳到相思夫人處的,因為你隨時都得跟隨在龍五身旁,根本沒有機會。」
柳長街苦笑道:「你以為我是個什麼人?真是個鐵人?」
龍五道:「有龍五,才有孟飛。他能有今天,全因為我。我死了對他絕沒有好處。」
龍五道:「我看得出這藥並不假,也嗅得出。」
柳長街剛走進來,孟飛就立刻掩起了門。
龍五道:「你是不是又準備出手?」
龍五看著這個人時,神色彷彿變得很悲傷,是在為這個人惋惜而悲傷。
胡月兒不信:「若是沒有,別人為什麼要打你的屁股?」
柳長街看著她,忽然長長歎了口氣,喃喃道:「龍五公子果然不愧是人中之龍,難怪有這麼多人都願意為他賣命。」
這是感激的淚,感激龍五對他的信任。
柳長街已慢慢地接著道:「若不是孟飛,是誰?」
他微笑著道:「要打開相思結,只有用我這種法子。」
他微笑著伸出手:「我們本就是一家人,又都是為了公事,你就算打得再重些,也沒關係,我們還是朋友。」
他的手虛空一抓,突然沉下,閃電般擒住了龍五的手腕。
誰知柳長街卻閃電般出手,將瓶子搶了過去,用力往地上一摔,「砰」的,砸得粉碎,鮮紅的藥汁,碧血般流在地上。
他摸不清龍五的意思。在女人這方面,男人通常都不肯認輸的。
他一定要用力咬著牙,才不致叫出來。他打柳長街的時候,柳長街也沒有求饒喊痛。
孟飛聳然失色,想從牆上的破洞裡衝出去,但外面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劈面一拳,將他打倒。
柳長街道:「因為我從小就不是個乖孩子,別人越叫我不能做一件事,我反而越想去做。」
柳長街道:「這件事實在做得太順利,太容易。」
柳長街道:「我也不能不接受。」
柳長街更想不通。
「有沒有照他們的計劃下手?」
胡月和_圖_書兒遲疑著,也覺得這小客棧並不能算是很安全的地方。
現在藍天猛已受到懲罰。
忽然間,兩根飄忽流動的筷子,已搭在一起。
龍五忽然問:「你欠誰的?」
龍五本來一向不喜歡多話的人,但這次卻並沒有露出厭惡的不耐之色。
酒已斟滿兩杯。
柳長街道:「你看清楚了?」
柳長街卻還沒有停手,拳頭又雨點般落在胸膛和兩脅上,臉上卻還帶著微笑,道:「你打我,我不怪你;我打你,你當然也不會怪我的。就算我打得比你還重些,我知道你也一定不會放在心上。」
龍五笑了笑,道:「這件事本身就是種沒有任何事能比得上的刺|激,刺|激也正是種沒有任何事能比得上的樂趣。」
柳長街冷冷道:「只可惜現在我連站都站不起來,更沒有法子去見他。」
龍五道:「他生平只敗過三次,但全都是敗在我的手下。他立誓要殺我,卻也知道今生絕對無法勝得了我。」
「人已來了。」
胡月兒道:「他會找到這地方來?」
他臉上還是全無表情。
胡月兒叫了起來:「現在你還敢說這種話?」
孟飛突然跪了下去,跪下去時已淚流滿面。
柳長街笑道:「匣子既然沒有錯,裡面的東西也不會錯了。」
胡月兒道:「不錯,你的確已煮熟了個鴨子,只可惜現在已飛了。」
龍五突然道:「不是孟飛。」
藍天猛大笑,道:「好,我交了你這個朋友。」
柳長街道:「南七北六十三省的班頭捕快,要對你下手已不止一天,怎奈大家都知道要對付你實在太不容易,就連我也完全沒有把握,所以我一定要讓你完全信任我,所以我剛剛才出手救你。」
她已蹲下來,托住了柳長街的下巴,眼睛對著他的眼睛。
龍五道:「我們有仇?」
桌上已擺好了幾樣精緻的下酒菜,居然還為柳長街安排好了一把椅子。
龍五道:「也因為我勝他那三次,用的是三種完全不同的手法,所以他完全摸不透我的武功。」
秦護花道:「這是我與你的第四戰,也必將是最後一戰。能與龍五交手四次,無論勝負,我都已死而無憾!」
胡月兒道:「你有把握能對付龍五?」
龍五道:「但我還是不明白——」
秦護花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刀!
秦護花緩緩道:「這次我若再敗,也無意再活下去。」
龍五道:「這筆債你能還?」
「沒有。」
為了這瓶藥,他付出的代價已太多。
他的話顯然還沒有說完,所以柳長街就等著他說下去。
「也沒有。」
柳長街道:「你好像連看都懶得再看我。」
這個一拳擊倒孟飛的人,竟赫然是藍天猛。
柳長街歎道:「你在旁邊,我怎麼睡得著?」
龍五道:「不是。」
龍五道:「就憑這兩點?」
「有沒有先制住唐青?」
天已亮了。
這一拳不但快,而且猛。能一拳擊倒孟飛的人也不多。
龍五道:「除了我之外,他本就從未將世上任何人看在眼裡。」
龍五道:「你說。」
柳長街道:「我看見的那相思夫人,根本是個冒牌的。」
藍天猛歎了口氣道:「你錯了,我對你下手,並不是見利忘義,而是大義滅親。」
柳長街停住手時,藍天猛已不再是雄獅,已被打得像是條野狗。
柳長街道:「你準備去替我出氣?」
龍五還是閉著眼睛,忽然輕輕歎道:「原來我不但低估了你,也錯看了你。」
龍五道:「你知道他是誰?」
吳不可回過頭,向門外招了招手,就有個孔雀般美麗的女人,手裡拿著塊木板,慢慢地走進來。
卻不知他是為了失望而悲傷,還是為了相思?
「你沒有白費功夫。」他微笑著道,「在武功和女人身上,你都沒有白費功夫。」
柳長街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胡力想見你已有很久?」
龍五怒道:「你在說什麼?我不懂。」
胡月兒還是不信:「連相思夫人你都沒有動?」
龍五道:「你想不通昔年鋒芒最盛的英雄,如今怎麼會變成像奴才般跟著我?」
柳長街道:「飛走的只不過是點鴨毛而已,鴨子連皮帶骨都還在我身上。」
他居然能睡著。
藍天猛忽然道:「他不願看的是我,不是你。」
柳長街道:「除非他能日日夜夜地跟著你,研究你這個人,想法子找出你的弱點來,否則他永遠沒有勝你的機會。」
然後他就倒下,鮮血立刻從他嘴角湧出,連呼吸都似已停頓。
青衣白襪的中年人將酒壺擺在桌上,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柳長街歎了口氣,道:「但無論如何,你都不該讓他知道這秘密的。」
這瓶藥得來實在太不容易。
柳長街道:「用劍!」
柳長街沉思著,終於點了點頭:「我相信,他應該知道這世上絕不會再有第二個龍五。」
胡月兒怔住,又不禁吃吃的笑了起來,忽然親了親柳長街的臉,柔聲道:「我就知道你是個了不起的男人,就知道我絕m.hetubook.com.com不會找錯老公的。」
柳長街道:「我受了胡力胡老太爺之托,要活捉你歸案去。」
柳長街道:「這筆債當然很難還得清,只不過,在你活著的這一生中,若是能做幾件對世人有好處的事,也就算還過這筆債了。」
龍五道:「你現在既然要暗算我,剛才為什麼又救了我?」
兩個人手裡的筷子飄忽來去,變化雖快,卻像是孩子們的兒戲。
門外有敲門聲,進來的是孟飛——這雅室當然就在孟飛的山莊裡。
龍五道:「好,很好。」
龍五的臉似乎也已變成死灰色,凝視著柳長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平生從未說過謝字。」
現在無論誰都已看得出,這瓶藥裡,的確已摻了毒,劇毒。
龍五道:「看得很清楚。」
龍五忽然閉上了嘴,似已無話可駁。
柳長街道:「你自己應該知道。」
龍五道:「我知道。」
龍五道:「我不必問,我知道你一定已得手。」
柳長街打在藍天猛身上的拳頭,就好像是龍五自己的拳頭一樣。
柳長街苦笑道:「你照顧得的確很好。」
就在這一剎那間,柳長街已出手。
柳長街道:「我被你毒打成傷,別人都認為我已恨你入骨,但孟飛卻知道內情。」
他終於從身上拿出個紫緞包袱,包袱上打著個很巧妙的結:「這就是我從那匣子裡拿出來的,我原封未動。」
柳長街道:「我替你去做這件事,是不是只有這屋子裡的四個人知道?」
柳長街道:「不是。」
她越說越有氣,又用力擰著柳長街的耳朵,說道:「我問你,你去的時候,有沒有穿上件特別厚的衣服?」
磚石砌成的牆壁,竟被他撞破個大洞。
柳長街長長吐出口氣,道:「但現在看來他似已變了。」
是相思夫人,還是唐青?
龍五道:「我不能不信。」
秦護花手裡的筷子,竟忽然變得麵條般彎曲,臉上的汗,雨點般落下,突然撒手,整個人向後跌出,「砰」的一聲,衝上了牆壁。
柳長街道:「那倒不是。」
龍五第二次大笑:「那麼我就把雞窩告訴你,要吃雞蛋,你隨時都可以去。」
一個女人若是愛上了男人,就恨不得把自己變成條繩子,綁住這男人的腳。
「我記得你以前總喜歡打腫臉充胖子的,現在臉沒有腫,屁股怎麼反而腫了起來?」
龍五大笑,道:「能與你交手四次,也是我平生一快!」
外面果然很快就有人在敲門。
藍天猛道:「你還沒有來之前,胡力已叫我照顧你。」
柳長街道:「她的皮膚太粗。一個每天都在身上塗抹蜜油的女人,絕不會有那麼粗的皮膚。」
胡月兒怔了怔:「那女人帶走的,只不過是個空匣子?」
龍五卻只用兩根手指夾住結尾,也不知怎麼樣輕輕一抖,就開了。
他又長長歎息了一聲,接著道:「但我卻實在想不到,像你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出賣朋友。」
然後他終於看到了這個人的腳。
胡月兒坐起來,瞪起了眼睛:「你是不是在趕我走?」
但龍五卻居然已坐了起來,蒼白的臉上,居然露出了難得的微笑。
兩個人臉上的神色更凝重,不出盞茶功夫,額上竟似都已現出汗珠。
「好,我回去就回去吧,」她終於同意,「可是你——」
這雄獅般的老人,被他的鐵拳一擊,就已仰面倒了下去。
柳長街道:「沒有。」
柳長街淡淡地笑了笑,道:「看來他好像也低估了我。」
龍五道:「你憑什麼敢斷定?」
龍五公子還是躺在那張鋪著豹皮的短榻上,閉著眼養神。
柳長街道:「你的條件,就是要他做你的奴才?」
龍五也在凝視著他,道:「沒有錯。」
他拉起了龍五:「你也想不到,因為你並不是真的神龍,你也只不過是個人而已。」
龍五淡淡道:「不動則已,一動驚人,靜如山嶽,動如流星。」
胡月兒咬著嘴唇,恨恨道:「我若真的氣起來,說不定真去弄頂綠帽子給你戴戴。」
秦護花霍然抬起頭,盯著他,臉上雖然仍全無表情,眼睛裡卻已露出種懾人的鋒芒,一字字道:「你相信這個人的話?」
柳長街道:「但我卻寧願讓那雙手連在她身上。」
柳長街道:「因為你還在盛年,他的武功卻已過了巔峰。」
柳長街忽然發現龍五坐著的軟榻,在往下陷落,秦護花的兩隻腳,也已陷入了石地。
柳長街淡淡道:「也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只不過,要找你這麼樣一個好老闆,並不是件容易事,所以我還不想要你死。」
見利忘義,恩將仇報的人,一定要受到懲罰。
在這天高氣爽的仲秋,天地間卻彷彿突然充滿了嚴冬的肅殺。
柳長街道:「你居然答應了他,讓他跟著你!」
兩人的眼色,看來都好像有點奇怪,柳長街問的話也像是多餘的。
「我準備去謝謝她。」胡月兒突然用力地在他鼻子上一擰,「謝謝她替我教訓了你這個不聽話的王https://www.hetubook.com.com八蛋。」
赤|裸的胸膛,雖然並不十分堅實,卻帶著種奇異的魔力。
柳長街道:「是他的恩人?」
爐火已弱,酒已溫。
胡月兒道:「還沒有?」
她低垂著頭,一走進來,就把那塊木板交給柳長街,輕輕道:「我就是用這塊板子打你的,打了三十板,現在你——你不妨全都還給我。」
他今天的心情顯然很好,笑的次數比任何一天都多。
藍天猛點點頭,轉向柳長街:「你是不是也沒有想到?」
能完全信任朋友的人已不多,能完全信任仇敵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柳長街道:「我對他的確有點顧忌,但最顧忌的還是你。」
柳長街想不通:「既然都不是,他為什麼會像奴才般跟著你?」
柳長街道:「你也一樣。你要吃飯,就需要別人替你種稻米;你生下來,也是別人的手把你接下來的。若沒有別人的恩惠,你根本活不到現在,根本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柳長街一把擒住他腕上脈門,已如閃電般點了他十三處穴道。
龍五道:「何況,在他沒有把握出手之前,他一定會盡力保護我的安全,因為他絕不願讓我死在別人手裡。」
龍五道:「不錯,像你這種見利忘義的小人,我多看一眼,也怕污了我的眼睛。」
胡月兒道:「你為什麼不找個鏡子來,照照你自己的屁股?」
龍五沒有回答,他也不再問。
孔蘭君。
柳長街卻搖頭道:「我喜歡吃雞蛋,卻不願隨身帶著隻母雞。」
龍五冷笑道:「我想見他,也已不止一天。」
龍五更不愧是武林中百年難見的奇人,驚才絕艷,當世無雙!
胡月兒恨得牙癢癢的:「別人什麼事都替你想得好好的,你為什麼總是不聽話?」
但柳長街卻看得出這絕不是兒戲。
龍五又閉上了眼睛,也在歎息:「我早已算準我們遲早總有見面的一天,但卻想不到會是這種情況而已。」
又過了很久,他全身都已發麻,手足也已冰冷。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柳長街道:「世上本就有很多人們想不到的事。」
龍五閉上了眼睛,又顯得很疲倦。悲傷本就能令人疲倦。
「雄獅」藍天猛。
龍五苦笑道:「我的心很亂,你說。」
柳長街道:「你也不是他的朋友?」
柳長街忽然又道:「你又忘了問我一件事。」
龍五冷笑。
一雙穿著綠花軟鞋,纖巧而秀氣的腳。
龍五第四次大笑:「你用的法子,好像總是最直接、最徹底的一種。」
「門是開著的,一推就開。」
在爐邊煮酒的,正是那青衣白襪,神秘而可怕的中年人。
象牙做的筷子,本來一折就斷,現在好像忽然變成了柔軟的。
他在歎息。
柳長街淡淡道:「沒有人能一個人活在這世間,人只要活著,就一定接受過別人的恩惠。」
柳長街苦笑道:「老婆要罵老公,什麼話都可以罵,王八這兩個字,卻是萬萬罵不得的。」
柳長街道:「想。」
他不但是藍天猛的朋友,也是藍天猛的恩人,藍天猛卻出賣了他。
柳長街道:「這也許就是你最大的錯。」
柳長街只有苦笑。
胡月兒恨恨道:「你若是真的沒有找過女人,現在為什麼會變得像隻鬥敗了的公雞一樣,連一點用都沒有?」
柳長街連搖頭都沒有搖頭,簡直已不能動了。
柳長街道:「為什麼?」
兩個人中間還隔著張桌面,龍五甚至連站都沒有站起來。
柳長街道:「什麼東西?在哪裡?」
龍五冷冷道:「你說的已夠多。」
屋子裡只剩下喘氣聲。
「我沒有。」柳長街本來也懶得說話的,但這種事卻不能不否認。
柳長街笑道:「不管怎麼樣,你要我做的事,現在我總算已做成了。」
柳長街歎了口氣,總算已知道來的這個人是誰了。
龍五道:「哦?」
柳長街淡淡道:「合理的推斷,一點就已足夠,何況兩點?」
柳長街道:「我當然明白。」
柳長街道:「你不想再聽?」
柳長街道:「哪種人?」
龍五又笑了:「看來孔蘭君的出手倒真不輕。」
龍五道:「仇人,他的仇人。」
柳長街淡淡道:「每個人都難免會錯的,你也是人。」
龍五慘白的臉上,也完全沒有血色。
柳長街道:「那天你忽然在那農舍外出現,只因為你本就想殺他滅口,所以一直在盯著他。他見財起意,正好給了你殺他的借口。」
陽光從小窗外照進來,照在柳長街胸膛上,胡月兒的臉也貼在柳長街胸膛上。
龍五道:「但你卻不是那種只會獵兔的走狗,你是個很會做事的人,我經常都用得著你這種人。」
龍五道:「坐。」
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正在等柳長街。
直到現在,他伸出手去拿時,他的手還是不由自主在輕輕顫抖。
「好小子,」她也笑了,「到了這時候還敢嘴硬,不怕我打腫你的嘴?」
青衣白襪的中年人彷彿根本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試了試酒的溫https://m•hetubook•com.com度,就將壺中的酒,倒入酒杯。
龍五淡淡道:「那容易,我立刻可以將那雙手裝在盤子裡,送給你。」
柳長街道:「昔年有個了不起的少年英雄,九歲殺人,十七歲已名動武林,二十剛出頭,就已身為七大劍派中崆峒一派的掌門,刀法之高,當世無雙,人稱天下第一刀。」
等他醒來的時候,小窗外已暗了下來,已到了黃昏前後。
柳長街苦笑。
現在柳長街總算鬆了口氣。他的確不是鐵人,的確需要睡一覺。
無論誰都看得出,只要他出手,就必定是石破天驚的一著。
天氣還很暖,爐火使得這雅室中更灼熱,可是他們兩個人,卻完全沒有覺得有絲毫熱意。
於是門就被推開,一個人左手提著銅壺,右手捧著兩個碗走進來,正是那個去找杜七他們的人。
柳長街微笑道:「裡面只有一雙我剛脫下來的臭襪子。」
「在下吳不可。」他陪著笑道,「專程前來拜訪,知道閣下高臥未起,所以只有在外面煮酒相候。」
龍五道:「也不是。」
龍五道:「藥裡的毒,也是你下的?」
柳長街道:「我相信。」
青衣白襪的中年人連一個字都沒有說,彷彿根本不屑辯白。
柳長街的確想不到。
龍五道:「所以你本就已準備出手?」
龍五道:「我犯了什麼案?」
然後他的笑聲就突然停頓,一張臉也突然扭曲。他已聽見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柳長街也不禁長長歎息,道:「我本不願懷疑你的,只可惜我已別無選擇。」
柳長街道:「那匣子沒有錯?」
柳長街忽然長歎道:「你們兩個的確都是很難見到的人,能有見面的一天,實在不容易。」
龍五忍不住問:「你也是胡力的人?」
柳長街道:「但知道這秘密的,除了龍五、孟飛和我之外,就只有你。」
柳長街還是沒有開口。
他也拈起根筷子,斜斜點出。
龍五也已倒在軟榻上,閉上了眼睛,臉色慘白,顯得說不出的疲倦虛弱。
龍五道:「現在狡兔已得手,你怕我把你烹在鍋裡?」
龍五忽然道:「他沒有朋友。」
柳長街淡淡道:「被人打屁股是一回事,能不能完成任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柳長街歎了口氣,道:「我不能不謹慎。」
柳長街道:「我只會這一種。」
無論來的是誰,他都絕不會有好日子過。
龍五道:「這理由不夠。」
龍五第三次大笑。
「沒有。」
藍天猛歎道:「上次我對你出手,實在太重了些,但那也是情不得已,因為我也絕不能被他懷疑。我相信你一定會明白我的苦衷。」
秦護花緩緩道:「我已仔細觀察了你四年,你的一舉一動,我都全未錯過。」
來的果然是胡月兒。
兩個人的目光,卻都已盯在那青衣白襪的中年人臉上。
「為什麼不信?」
柳長街道:「龍五果然不愧是龍五,只可惜這次卻看錯人了。」
「你幾時變得喜歡這麼樣坐在椅子上的。」她的聲音本來很動聽,現在卻帶著種比青梅還酸的譏誚之意,「是不是因為你的屁股已被打腫?」
龍五道:「你沒有看錯,他就是秦護花。」
秦護花靜靜地站在那裡,也像山嶽般沉穩持重,緩緩道:「我少年時鋒芒太露,武功的確已過巔峰,現在若還不能勝你,以後的機會更少。」
龍五道:「不錯。」
是真正女兒紅的香氣。這種小客棧,本不該有這種酒的。
柳長街柔聲道:「發現了孔蘭君帶回去的那匣子是空的,龍五一定會來找我。」
酒還是沒有濺出一滴。
「我知道你捨不得的。」柳長街微笑著,「莫忘記我是你的老公。」
柳長街道:「我不能確定。」
誰知他卻只用兩根手指,拈了根筷子,輕描淡寫地向龍五刺了過去。
秦護花淡淡道:「天下萬物,在我手裡,哪一件不能成為殺人的武器?」
胡月兒總算有點相信了:「你為什麼不睡?」
秦護花道:「我的刀法變化,你已瞭如指掌,我用刀必定不能勝你。」
「人家欠我的,我都已收了回來。」柳長街輕撫著自己的拳頭,眼睛裡閃動著一種奇特的光芒,「我欠人家的,現在也已該還了。」
胡月兒終於走了。
這兩根筷子的變化之妙,已無法形容,竟似已能使滄海納入一粟,將有形煉為無形,每一個變化中,都包涵著無數種變化,每一次刺出,都含蘊著可以開金裂石的力量。
來的是誰?
柳長街眼珠子轉了轉,忽然道:「外面喝酒的朋友,不管你是誰,都請進來吧,莫忘記把酒也一起帶進來。」
柳長街道:「為什麼不敢?」
柳長街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用的本就是一石二鳥之計。」
「沒有。」
就在這一瞬間,柳長街已擰斷了他的腕子,揮拳痛擊在他鼻梁上。
柳長街道:「那麼相思夫人又怎會知道的?」
龍五點點頭。
柳長街忽然笑道:「我的屁股就算再腫一倍,也沒有你大。」
站在門口的孟飛,臉已嚇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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