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當紅著一張臉的史都華開門後,這一群原是吵鬧的女孩子們突然害羞了起來,在一片寧靜中站起身來,就像一群家教嚴格的小孩子一般。
「誰是愛德華.亞帝?」戴克絲純純地問。
晚餐是賴氏學院一天中最正式的一餐,高年級學生穿著跳舞用的絲質洋裝,其他人則穿著正式晚餐服。然而在星期六,由於許多學生上拉博鎮去,所以沒有其他的日子顯得正式。學生可以自由選擇座位,並可在約束範圍內選擇穿著自己喜歡的衣服。今天晚上的氣氛更是輕鬆,許多學生已經外出慶祝為期一週的期末考結束,而更多的學生則打算在晚餐後於原地慶祝。涵妲沒有出席,據稱是在自己房裡用餐,雷弗夫人則因私人理由不能前來共享晚餐。馥若則和她的母親去拉博鎮觀賞戲劇演出,所以露西與呂克小姐及瓦格小姐一起坐在教職員主桌前用餐,而且發現自己樂在其中。大家心照不宣,完全不提起阿靈葛這個敏感的話題。
「比賽回校經過拉博鎮時,我買了一些奶油泡芙。」瓦格小姐自首了,「我們可以在我房裡喝個咖啡,配些茶點。」
「他是很有才氣沒錯。」
「本來以為,」呂克小姐一面用叉子挑三揀四地翻撿著盤中不知名的蔬菜,一面說著,「在這麼一個值得慶祝的晚上,喬麗小姐會為我們準備一些比這堆殘渣像樣的食物。」
「而你甚至沒花個六分錢搭巴士到拉博鎮,去看他今天晚上的演出?」
「而你從來沒有看過他登臺?」
「他總有其他的長處吧?」露西放了一記冷箭。
「喝啊!」她尖聲叫道,「如同我活著呼吸一般,喝啊!噢!萍小姐,你真是個好寶寶!」
這倒是令露西感到相當受挫折,並非因為她痴迷於戲劇,而是她自認錯看了呂克小姐。要是沒有這番對話,她會說呂克小姐是一個會前往荒僻郊區觀賞實驗劇的戲劇狂熱分子。
「你會來參加吧,萍小姐。」門徒之四的說法比較像宣言而非提出問題。
「希望我沒有破壞什麼校規。」露西想起稍早時,她沒搞懂喬麗小姐欲言又止的眼色,「但就我看來,現在正是喝香檳的好時候。」
「我今天晚上倒是差點兒就去看戲了。」瓦格小姐說,「單只為了再看一次愛德華.亞帝的演出。我當學生時對他很著迷。我想他現在是有些過時了。你們有沒有看過他的戲?」
「三人的最佳良機。戴克絲和湯瑪絲也和_圖_書正在慶祝。真是再好不過了,你能想到帶香檳過來,真是太好了。」史都華說著。
但是,當她從洗碗槽裡正在融化的冰塊中取出香檳時,她並沒有愉快的感覺。無可否認的,這個慶祝會將成為一個痛苦的考驗。她在酒瓶上打了個大蝴蝶結,以添加點喜氣,一方面也可以避免別人說她是「為了自己帶酒來」,效果很像是個戴頂紙帽的伯爵夫人,但她認為學生應該看不出來才是。她對自己的穿著很是猶豫了一番,考慮是否該穿些較不正式的服裝以配合閒適的聚會,但一方面又很想大事打扮以呼應特別來賓的身分。她決定讓學生有幸看看她的演講穿著,並且仔仔細細地上了妝。如果說涵妲喜怒不定的心情讓這個慶祝會失色,那麼,她,露西,將盡力帶來歡愉的氣氛。
「老天爺,是香檳!」小唐驚呼。
「她其實不必再去練習,」史都華說,「她已經抓到竅門了,但她擔心在成績發布前無法把握訣竅。」
「至少在不萊頓海灘的防波堤上,還看得見臉上的表情。」
「總比坐在教室裡好些,」史都華斟酌著,「但是,戲劇真是——老掉牙的玩意兒。看看是不錯,但是有些令人厭煩。我這裡少一個漱口杯。」
「你不欣賞演出嗎?」露西想起史都華的名字在成績榜上與茵恩斯及寶兒並列前茅,知道活動對她來說,應該不像對其他人一樣是個苦差事才是。
「是啊!他和我哥哥是同學。」
「可憐的小唐,」湯瑪絲說,「還沒分配到工作。」湯瑪絲能回威爾斯工作,高興得像個百萬富翁一般。
「很少了。我哥哥死後,我們把父母的房子賣掉,就鮮少有家庭聚會了。」
「開個像慶功宴一樣的派對。」門徒之二接著發言。
「像是不萊頓海灘的防波堤上。」
「好了,」史都華忙著旋開軟木塞,「既然小唐來了,我們可以開瓶了。」
「魯絲小姐會不會是在練習旋轉運動呢?」露西問道。
大家再度慶賀。
大家為此乾杯。
「再高興不過了。」露西回答。然而,她心裡暗自慶幸僥倖過關,「寶兒和茵恩斯去哪裡了?」
「對。就像我剛剛說的:過時的玩意兒。」
除了書桌前那把硬邦邦的寫字椅之外,這是唯一正式的座椅,其他來參加慶祝會的人自己都帶來了靠枕,直接靠放在地板上,有的已經堆放在她們的臀下,舒服得像是賴在床上的小貓咪m•hetubook.com•com。有人在燈上綁了一條黃手巾,於是柔和的黃色光線取代了正常的刺眼亮光。從敞開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灰藍的夜色,這塊背景將很快轉為深色。這就像是她自己在學生時代的晚會一樣,只是眼前的一幕要更為生動活潑。是因為靠枕的顏色較為多彩多姿嗎?還是參加的人外貌較為強健,沒有孱弱的髮絲,不戴眼鏡,且沒有書呆子的神色?不,當然不是如此。她知道是什麼不同,是香菸的嫋嫋白霧。
「可是有愛德華.亞帝的演出。」露西覺得必須替她心愛的戲劇找到個優秀的理由。
「我想她是在幫魯絲收拾杠木。」門徒之一說著。
「眼睛還得黏著望遠鏡。」門徒四開口。
「噢!不會吧?」
「坐著膝蓋會頂著前面人的背。」門徒之三接道。
「她在早上更衣後,第一堂課之前去練習。」
「沒在舞臺上看過他。他還是個小男孩時,假期會和我們一起度過。」呂克小姐再一次用叉子翻攪盤中菜餚後,決定放棄。
「歐唐娜還沒來。」湯瑪絲收過每人手上的漱口杯,安放在鋪著桌布的書桌上。
「六點鐘,」露西驚歎,「太可怕了。」
呂克小姐看來是寧願吃些奶酪捲,然而她雖然個性較為冷淡機靈,心腸倒也相當善良,因此她答道:「你真好,謝謝你的邀請,我會過去。」
由其他房間傳來的嘈雜聲,以及來來去去的腳步聲判斷,今天晚上在賴氏學院的慶祝會,不止史都華舉辦的這一個。走廊上充滿咖啡的芳香,隨著房門的開開關關,聲浪跟著湧來退去。連低年級學生好像也跟著玩樂起來,雖然對她們而言,無所謂慶祝工作分配與否,但是也總算可以把第一個期末考拋在腦後了。露西想起,自己還沒能問騷核桃,她解剖學期末考試考得如何。(「今日的創見在明日也許會成為荒謬的言行,但是鎖骨則永遠會是鎖骨。」)下一次經過學生布告欄時,一定要找找迪得洛的名字。
「農夫嗎?」露西眼前浮現出威爾斯輾轉荒蕪的小徑。
「我當然知道。」歐唐娜答話,「打我十二歲在貝爾法斯特看他演出時,就迷上他了。」
「從來沒有。」
「這對學校來說總是個榮耀。」門徒之三毫不落後。
「是啊!」她們一起說,「到成績發布前她會一直練習。」
呂克小姐停下來,瞪視著一塊看來相當可疑的紅蘿蔔,說道:「不要把兒時看hetubook.com.com
兒童劇的經驗算在內,現在想想,如果你第一次去戲院,看到一群盛裝的演員在打著燈光的大盒子裡擺著姿態,你還覺得有趣嗎?更好笑的是中場休息時間,原來是設計來讓觀眾去洗手間用的,現在則是圖利酒吧。還有其他什麼娛樂活動可以允許如此具有爭議性的中場休息呢?在欣賞交響樂時,有沒有人停下來,去喝一杯飲料的呢?」
「不必替小唐擔心。」哈賽特接話,「愛爾蘭人總是可以趨吉避凶。」
「這又不比其他時候糟,」她們說,「至少在這個時候神清氣爽,沒人催趕,你可以一個人用體育館。自己一個人用。此外,這也是唯一的時間。在第一堂課之前必須把杠木放回原位。」
「小人偶在盒子裡走來走去。」
「噢,反正,」門徒之一邊說著,邊在床上找到了一個更舒適的位子,「也沒人真的想去鎮上看戲。」
「不可能,」第二名門徒說,「今天是星期六。」
「即使是電信局星期六也會休息。」第三個人接口。
「否則要看什麼?」
「寶兒要幫茵恩斯辦個慶祝會,」哈賽特道,「好慶祝阿靈葛的事。」
萍小姐四處找著茵恩斯,卻沒看到人影。寶兒也不在。
她們自己倒比較像是不萊頓海灘的防波堤上的角色,露西思忖。一模一樣,相似得難以區分。顯然,除了她們其中一員開始發言,否則不會有意見,成員互相附和。
「那只是打發晚上時間的法子。」門徒之二發言。
「啊,野蠻人。」歐唐娜環視參加聚會的眾人——露西覺得歐唐娜雙眼發亮,好像剛剛才哭過一般。「如果我現在能在拉博鎮,我一定會拜倒在他的腳下。只可惜現在學期快要結束了,我沒多餘的錢買戲票。」
「你知道誰是愛德華.亞帝嗎?」露西問。
泡沫香檳酒倒入粗鈍的漱口杯中,大家一起轉向露西,期待地看著她。
「我想少了我的吧。」歐唐娜正好在話聲未落時走進來,遞上她的杯子,「恐怕我是遲到了。我一直在找一雙鞋,能讓我的腳丫子塞得進去的。萍小姐,原諒這些東西,好嗎?」她指的是她腳上的臥室拖鞋,「我的腳遺棄我了。」
「寶兒的家人突然出現,帶她們去拉博鎮看戲去了。」史都華回答。
「就是那個看起來像是隻脫毛老鷹,滿臉愁容的傢伙。」史都華忙著扮演稱職的女主人,沒注意到露西的反應:這個針對愛德華.亞帝而發,來自毫不感www•hetubook.com•com
性的年輕人所作的生動結論,真夠可怕。「我以前在愛丁堡念書時,學校帶我們去看過他的演出。」
「祝福我們從開普敦到曼徹斯特的所有朋友。」湯瑪絲說。
「也許是吧,」哈賽特回道,「但是至少我沒有在星期六晚上在公車上站五英里路去任何地方,更別說是去看戲了。」
她在十號門上連敲了兩次,才讓房裡聽到她的聲音。
「好了…萍小姐…你要吃什麼呢?」
「相當叛逆的小男孩,他老是對著鏡子自我欣賞。對抓住流行前端這種事具有特殊才華。」她的語氣冷靜,實事求是,而且疏離。
「你不喜歡戲劇嗎?」露西吃驚地問,對她而言,戲劇仍具有兒時的神奇魔力。
「事實上,我們全要幫小茵慶祝。」門徒之一說。
「一起度假!在你家嗎?」
「令人討厭的小男孩。」
「過時的玩意兒。」呂克小姐說道。
「我會傳一頂帽子募捐,」露西應允著,「我會在傳帽子時顫聲說『行行好,別忘了教職員們』。」
「就是因為要慶祝,所以她才不用費心準備。」瓦格小姐津津有味地吃著,「她知道樓上有足以吃沉一艘戰艦的美食等著大家享用。」
「不,我父親是牧師,但是我們得養一匹馬來做農事,而我們無法同時養馬又負擔一輛車。」
「可惜沒有我們的份。萍小姐到時候一定要在口袋裡藏一些食物帶給我們。」
「我可以了解,親愛的。」戴克絲說道,「想想看,如果在眾目睽睽之下,像個病猴子一樣掛在杠木上,再被馥若穿刺的眼神盯住,那可真是終生之恥。親愛的,那還不如死了來得解脫。如果歐唐娜沒在替魯絲打雜,她會在哪裡呢?她是唯一還沒到的人。」
「慶祝史都華分發到蘇格蘭,湯瑪絲到威爾斯,戴克絲到靈格修道院。」露西說。
「這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你還和他見面嗎?」瓦格小姐還沉迷於能取得神話人物一手資料的興奮情緒中。
而且,露西覺得惋惜,你覺得如果你不來參加聚會,會讓人看不起,因為你是唯一還沒有工作安排的人。她實在喜歡這個擦乾眼淚,找了個拖鞋當藉口,來參加這個與她無關的慶祝會的女孩。
史都華看見她搜尋的眼光,譯出了意思,說道:「寶兒和茵恩斯要我轉告你,很抱歉,她們無法參加這次慶祝會,但是希望下次她們主辦時,你能當她們的貴賓。」
「即使是魯絲也是啊。」第四個門徒發表意見。m•hetubook.com•com
「噢,凱琳,你未免太打擊我了。」
一把從外面抬進來的藤椅上擺著各式花色的靠枕。
「沒錯。我告訴過你,戲劇絲毫不能引起我的共鳴。」
「哈賽特小姐,」史都華顯然在學話,「隨時保持身體的良好狀況,是學生的責任。」
「但是,上演的是莎士比亞的劇作。」
「那就是自己有輛勞斯萊斯轎車的好處。」湯瑪絲語氣不帶妒意,「只要一時興起就可以環遊英格蘭。我的家人若想要旅行,只能把一頭灰色的老牡馬——其實是灰棕色的短腳馬——套上馬軛,躑躅前行二十英里,才能抵達想去的地方。」
「我是說,無法想像愛德華.亞帝會像個平常人一樣,有人真的認識他。無法想像他像其他人一樣當學生。」
「我以為你也要去看戲,否則我早就開口邀你了。」
「她怎麼會有時間呢?」
「真高興你能來加入我們。」史都華剛開口,戴克絲就看見了露西手上的瓶子,瞬間,所有的正式禮節不翼而飛。
「你好像是這房裡唯一認識他並對他著迷的人。」
露西快快樂樂地坐下來享受。魯絲沒有受邀,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老天爺以駕駛著勞斯萊斯汽車,富有雙親的形象出現,帶走毫無根據卻興高采烈的茵恩斯,避免掉一場讓兩人面對面坐在一起的慘劇。
「用漱口杯來喝香檳太冒瀆了。」這是哈賽特。
「就算是莎士比亞的作品,我也寧願在家裡念他的書,還有朵琳.瓦格和她的奶油泡芙作伴呢。萍小姐,等會兒盛宴結束後,你不會忘記藏些東西在口袋裡吧?我這挨餓的無產階級絕對會深表歡迎的。蛋白杏仁餅、巧克力糖、吃剩的三明治、擠扁的香腸……」
「但是戲劇就是這樣設計的啊!」露西抗議。
「反正哪,不過是莎士比亞罷了,各位親愛的。」戴克絲說,「『一切的起因在於我的靈魂』。」她滑稽地模仿,捶胸頓足。
「我呢,我真高興一切都沒有改變,」哈賽特說著,「為了成績發布,我已經快穿壞一雙舞鞋了,而且有嚇人的水泡。」
「為什麼要黏著望遠鏡?」露西驚訝地發現,與呂克小姐相同的看法出現在這一群尚未被社會禮俗影響,卻追求娛樂的年輕人身上。
「我從來沒見過別人像小愛德華一樣天才,老把麻煩事留給他人照管。」
「天哪!多不可思議啊!」
「不管了,我們現在就拿它當開胃酒喝。算是一道菜。把杯子傳給大家。萍小姐,椅子是為你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