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夫人病況危急嗎?」
竹夫揉著惺忪的眼睛爬起來,並沒有問「又來了?」或是「媽媽不要緊吧?」他只是默默起床,默默更衣。然後,默默地跟著他去和倉。
「對呀,剛剛才從急診室回來,現在戴著氧氣罩。」
「可是,佐紀子如果康復了,還是要回到東京。」
電話打來時,神谷尚之正在想,差不多該睡覺了。
說著,她又惡意地補了一句:
岳母的語氣很尖銳,幾近責難。彷彿是在非難神谷,佐紀子今晚病發也該歸咎於他。
比起神谷,竹夫一定感受到更強的壓力與罪惡感、閉塞感。於是,為了不被這種感覺擊垮,為了不再多言惹禍,為了避免自己說出真心話惹母親和外婆傷心——就像那次他說「我想留在東京」後許久仍受到譴責,竹夫選擇了沉默。神谷和佐紀子如果不能好好把這個家振作起來,這孩子想必永遠都不會開口了吧。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啊,神谷先生嗎?」
「誰說要讓他請假了?我是要讓他轉學。這還用說。」
「這次情況真的不妙。你能不能帶竹夫來一趟?」
神谷又瞄了一眼時鐘,這時已經沒有飛機了,大概連臥鋪火車也沒有了吧。
神谷走出客廳,拿著記事本又回到電話旁,打了兩通電話。一通是給同事,另一通給下屬。明天上和*圖*書午,他不在的期間能夠委託的只有這兩人。
「你好像一點也不想問佐紀子的情況。你都不擔心嗎?我想,你大概比較在乎工作吧。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放心把那孩子交給你照顧。」
「最理想的,就是嫂夫人能夠及早醒悟:她的家庭在東京,不是在娘家。嫂夫人的人生是屬於她自己的,照她自己的意思去做就行了。她沒必要看著母親臉色過日子了。」
「對,她夾在你和母親之間,兩邊都不想得罪,兩邊的希望都想成全……不,她是被非成全不可的責任感壓垮了,精疲力盡了。這不是內科的問題,她的身體其實很健康。」
佐紀子就這樣被岳母半強迫地帶回了和倉的老家。那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佐紀子很想見你們。她真的很痛苦……剛剛好不容易才恢復意識,可是卻一直哭著說她想見竹夫。結果你呢,竟然不肯帶孩子來一趟?」
可惜現實之中,她的身體沒有半點好轉跡象。神谷曾多次遠赴和倉和佐紀子溝通,勸她回家來。可是,她大概真的是累垮了吧,只是不停地哭泣,就是不肯點頭答應。
她那不分對象的怒火,輾轉之間不知對竹夫造成多大的傷害。
狡猾的岳母就是看穿了這一點。也因此,有時即使佐紀子並未提出這種要求,岳https://m.hetubook.com.com母也會故意把神谷叫去。她大概是在等待忙碌的他,終於受不了這種乒乓球遊戲,主動投降說出「我知道了,竹夫就暫時交給你照顧」吧。
「太累了?」
可是每一次,這些話都只是在他的腦中想想而已。即使只是心病,妻子也的確因為嚴重的呼吸困難而住院,因此,他說不出這種話,也不能不讓她見孩子或置之不理。
「竹夫已經有他自己的社會生活了,請你們尊重這一點。」
「如果連孩子也給她,那你的家庭就真的四分五裂了。」當醫生的老同學說。
他反射性地仰望時鐘,快十一點半了。電視正在播放體育新聞,這是一個話題只有職棒和高球輸贏的安詳週日夜晚。
「什麼時候能康復在現在無法確定,更何況對竹夫來說,與其跟著忙到連家都難得回一趟的父親,還不如跟著他媽媽和我們比較幸福。」
「很困難。最好的辦法,就是跟她母親好好講清楚,女兒都已經結婚自立,甚至有小孩了,拜託她不要再繼續過度干涉……」
「佐紀子又住院了,傍晚她病發了。」
岳母口中的「那孩子」,並不是她唯一的外孫——剛滿八歲的竹夫,而是竹夫那已經三十五歲的母親佐紀子。對岳母來說,佐紀子永遠都只是「那孩子」。
他害怕如果這麼做,https://www•hetubook.com.com萬一……萬一有一天佐紀子真的死掉了,那時竹夫會怎麼看待這個危機?一想到這裡,他總是無法動彈。
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孩子搖醒了,每次都這樣。小孩子可塑性很強,不論什麼事都能很快習慣。
岳母的聲音快速喊著他的姓氏。神谷和她的獨生女佐紀子結婚,今年都已經要滿十年了,可是岳母到現在還是一直生疏地用姓氏來稱呼他。只要你堅持繼續留在東京,不讓佐紀子回到故鄉,只要你不肯妥協入贅到我家來,我就永遠不喊你的名字——岳母大概是抱定了這種決心吧。
「媽媽的病情不太好,我們要去醫院。你快做準備。」
打完電話,他走向孩子的房間。竹夫躺在床上,小小的棉被隆起縮成一團,整個腦袋都裝在被子裡。是從何時開始的?這孩子睡覺的時候,總是喜歡這樣把身體隱藏起來。
「我們立刻出發。」神谷這麼一答,岳母理所當然似的哼了一聲。
自從佐紀子回娘家後,竹夫就變得悶不吭聲,成了一個名符其實一言不發的孩子。岳母說,竹夫是因為少了媽媽,太寂寞才會變成這樣,更急著想把他接走了。可是,神谷在和竹夫的級任導師與佐紀子看病的老同學談過之後,在他們的聲援下,堅持拒絕至今。
當時的爭論,在竹夫表示「想留在東京和*圖*書」後劃上了休止符。佐紀子似乎因此受到不小的打擊,但岳母的憤怒更強烈,一個八歲小孩不可能自己說出這種話,這一定是被做父親的慫恿的……聽說她四處跑去親戚朋友家,激動地如此抱怨。
他忍不住這樣反問,結果話一說出口他就後悔了。岳母向來不會放過這種疏忽。
「病房還是在老地方嗎?」
「我反對硬把他從朋友身邊拉走。」級任導師也說。
按照岳母的意思,聽從她「把竹夫帶回來」的命令,這已是第三次了。每次,神谷都在想:就算不帶他回去也沒關係。佐紀子並不是真的得了什麼絕症,那一切也是心病。其實他大可以叫她振作起來,為了老公和孩子趕快回東京。
看來將會是個漫長的夜。
要去和倉只能開車,如要開車只能自己駕駛。即使去了立刻折返,明天整個上午也進不了公司。如果不先把公司的事安排好,根本沒辦法出門。
石川縣七尾市和倉町,是個面向七尾灣以溫泉鄉著稱的地方。佐紀子的娘家代代於此經營旅館,家境非常富裕,環境的確比東京好。如果佐紀子身體真的有病,遷居該地應該會有很大的幫助吧。
面對同事擔心的詢問,當他回答「不,沒那麼嚴重啦」時,一瞬間——雖然只是短短的時間——他不禁在想:如果是真的重病,我也用不著這麼尷尬了。
「……hetubook•com.com那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佐紀子頻頻發作的心臟病,還有她抱怨的頭痛、暈眩、失眠,原因都來自於岳母的過度干涉。這點,神谷早已很清楚。大約在一年前,他曾請一個現在開設了一家專治精神病患者診所、略有知名度的大學老同學,撥出幾個月的時間替佐紀子看病。當時,老同學告訴他:「嫂夫人的病,是心病。她太累了。」
「現在去嗎?」
明知如此,神谷今晚又再次屈服於事情的表象,要啟程離開東京。從練馬開上關越公路,在長岡轉往北陸公路。距離位於能登半島尾端的和倉,開車得花上一整晚。
當初岳母把佐紀子帶走時,本來大概打算連竹夫也一起帶走,她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處置,所以,當神谷表示反對時,她簡直像被什麼猥褻字眼羞辱似的,臉泛紅潮勃然大怒。
「為什麼不可以?」
「竹夫已經上小學二年級了。這裡有他的朋友,也要配合學校的狀況,不能隨便讓他請假這麼久。」
他快步橫越客廳,在第三聲鈴聲響完前抓起了話筒。什麼都不用說,甚至不用聽到對方的聲音,他就已猜到是什麼電話了。
要是這件事這麼容易做到的話,佐紀子也不至於生病了。實際上,就在神谷還來不及想出有效方法之前,岳母便片面宣稱「如果再在東京待下去,只會讓她早死。我要帶她回娘家住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