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嗯。我想問問看有沒有人見過織口先生駕駛的白色賓士。」
車子緩緩滑出停車場。
大約三十分鐘前,她就很想上洗手間了,可是她就是說不出口,只好一直忍著。不,她以為自己忍住了,可是似乎還是被修治察覺了。他說要去加油站打聽可能只是藉口,其實是為了她才停車的吧。
「那,你是說……」
「我說你啊,犯不著這樣什麼事都怪到自己頭上。就算是浪費時間,也不過才區區五分鐘呀。」
兩名駕駛一臉意外地停下腳步。其中一個年紀相當大,另一人年約三十上下。
凌晨兩點三十分,修治和範子的漁人俱樂部掀背式轎車抵達上里休息站。
修治轉動鑰匙,發動引擎。車子開始震動,發出起動的聲音。為了不被噪音壓倒,修治稍微提高音量繼續說:「今晚的事也是一樣。慶子小姐會在槍上動手腳,是她自己決定這麼做的,不是你強迫她去做的。沒錯,你是寫了信想慫恿她,但你做的也只有這個。對於接下來發生的事,你用不著覺得內疚。」
對於急著趕路的修治來說,這次休息想必令他急躁難耐吧。範子一心想彌補,只顧著打聽線索,也無暇多想就喊住他們:「你好,請問……」
和範子四目相對後,他露出笑容。
「你們有hetubook.com.com沒有在這附近看過白色賓士?」
修治本來正伸出手去插鑰匙,頓時停下手,稍稍笑了。
「嗯。」修治點點頭,旋即把眼睛轉向空無人影,只有蒼白燈光閃爍的盥洗室,然後湊近範子的臉。
「會嗎?」
「不是的,不是的。」
這句話狠狠地打在範子心上。眼淚又快流出來了,她連忙忍住。
說到這裡,修治微微睜大眼睛凝視範子。「你怎麼了?臉色好蒼白。」
修治愣住了。範子整個人縮得小小的,恨不得就這樣直接消失。
修治搖頭。「不,問題是那孩子跟一個看似他父親的男人在一起。後來,他們就和那個救小孩的年長者三人一起開車走了,而且車子好像是COROLLA……」
範子深吸了一口氣,想要抑制顫抖。她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鑽進車裡。修治一邊繫上安全帶一邊說:「對於每件事情,最好別動不動就鑽牛角尖。」
「還是被什麼卡車司機騷擾了?」
她一逕垂著頭,想著修治會怎麼說她,沒想到縮著身子惶恐地等了半晌,他卻發出一聲:「奇怪。」
「賓士倒是看過很多輛。」年輕的也答腔,他還在笑。「因為這年頭,阿貓阿狗都開起進口車嘛。一天之內大概會看到二十輛左右的賓士吧。而且www.hetubook.com.com,通常都是白色的賓士,不過偶而也有黑色的啦。」
「嗯。」修治也有點喘。「我早就料到機率不高了,對方說印象中過了半夜後,就沒有給賓士加過油。唉,這也沒辦法。」
頓時,修治臉上的緊張神色褪去,嘴唇也鬆弛下來。「對方說的也沒錯啦。」
「對方說沒看到?」
「你身上還擔負跟織口先生解釋原委的重責大任唷,其實就連這件事你也不是非做不可,可是你願意接下這個任務,我很感激。所以,你就別再為一點小事畏畏縮縮了,好嗎?」
範子撂下這句話拔腿就跑,那兩人說的沒錯。真是的,我怎麼會這麼白癡。
「我問過剛才那輛卡車的司機。結果,對方說一天起碼看到幾十輛白色賓士,被他們笑話了。」
「你是太累了,也難怪啦。」
他光滑的眉間出現皺紋,又說:「不過,倒是有件事有點可疑。據說正好一個小時前,有個小朋友差點在這個停車場被一部摩托車撞倒。當時救這孩子的人,他的年紀、外貌,聽起來跟織口先生很像。」
修治默然凝視著獨自說個不停的範子,中途把雙手伸進夾克口袋,微微歪著頭,浮現有點被打敗的表情。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範子更害怕地陷入沉默,本想繼續說,但能說www.hetubook•com.com的話早已說盡了,結果只是立刻陷入了雙肩顫抖、啞口無言的窘境。
大卡車發出轟然震動停車場靜謐夜氣的巨響,緩緩起動,絕塵而去。從加油站跑回來的修治,跟他們錯身而過。他揮著一隻手,做出「毫無收穫」的動作。
「好,那我們走吧。」
「那邊的加油站說不定還在營業,我過去看看。」修治說。
因為知道修治是真心地擔心自己,範子更覺窩囊,忍不住想掉淚。
範子點點頭,眼淚順勢滑落臉頰。
「這樣子嗎,不好意思。」
她連珠炮似的一口氣說完,是因為她覺得只要這樣動著嘴巴,就可以阻止淚水奪眶而出。可是,實際上淚水並未止住,反而聲音抖得越來越厲害,讓她更覺出醜。
「這玩意被我不小心帶來了,我完全忘了這個東西在身上。是冒煙釣鎚。」
修治車子一停妥,兩人立刻下車。範子朝著販賣部關上的鐵門,和只有自動販賣機並排而立的無人休息室看去。
範子取出置物箱中的面紙,擤鼻涕,擦眼淚。
由於他問得很認真,範子連忙否認。
「你還好吧?」
修治一問,她又點點頭。
「什麼事?」那個比較年輕的駕駛反問她。
「不是的,是我自己太笨了。」
範子連忙望著他。修治沒有笑,但也沒有生氣的樣子www.hetubook.com.com。
範子跑向洗手間,在空無人影的昏暗盥洗室內提心吊膽地匆匆解決。走出來時,正巧撞見兩名制服胸口繡著公司標誌的駕駛也剛從盥洗室出來。兩人大概是那輛冷凍貨櫃車的司機吧。
範子終於回以微笑。哭出來之後,一時之間情緒還無法平息。不過,現在心情已經變得輕鬆多了。
「是不是遇到色狼了?」
兩名駕駛面面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地噗嗤一笑。年紀大的那個一邊重新戴好跟制服繡有同樣標誌的帽子,一邊說:「小姐,你這種問法,我們無從答起耶。」
她毫無必要地死命喘著氣跑回來,兩手撐在掀背式轎車的引擎蓋上,正在咀嚼窩囊感之際,看到那兩名駕駛走向卡車,一邊帶著笑容,說著什麼。那兩人跨上高高的階梯,輕快地鑽進駕駛座時,年輕的駕駛察覺範子的視線,還對著她揮手說再見。範子連忙移開眼光。
「對不起,」範子惶恐地說,「都是我害你浪費時間。」
電視或電影之中,絕不可能出現正在追蹤某人的人半路衝去上洗手間的鏡頭。然而,現實情況更糗,步驟也更笨、更平凡——想到這裡,範子連忙訂正。不對,是我太糗、太平凡了,這種緊要關頭居然還要上洗手間。
「噢。」她如此回答,但內心仍感不安。停車場上停靠著一輛巨大的冷www.hetubook.com.com凍貨櫃卡車,週遭不見任何人影。該去問誰呢。
「就是啊。所以我簡直有夠白癡。不說別的,現在把車停在這裡的司機,怎麼可能看到比我們先走一個小時的織口先生開的白色賓士?我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都不懂,真是笨到家了。我每次都這樣,完全幫不上忙又不懂得察言觀色,只會給別人添麻煩……」
他指著靠近出口的加油站。範子點點頭。這時,修治好像順帶一提似的補上一句:「你要不要先去上個洗手間?」
「你不要想得這麼嚴重。不管是好是壞,週遭的人其實根本不會這麼介意的。」
修治略微挑起嘴角,露出笑容。看樣子,這好像是他的習慣動作,每當如此,他就會看起來像個調皮搗蛋的孩子。
看到修治放慢車速,朝著休息站的停車場開去,範子問:「要進去嗎?」
「不是的,真的啦。」
「我知道了。」
範子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發現修治一隻手從口袋抽出,正眺望放在掌心上的某樣細長流線形物體。
然後,他任由薄夾克的衣襬翻飛,朝著加油站奔去。範子悄悄地臉紅了,真是的,原來被他發現了。
範子默然。修治把它放回口袋後,用辯解般的口吻說:「我本來想拿手帕給你……」他用空著的那隻手打開車門,說:「結果沒帶。釣鎚可不能擦臉,車上或許有面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