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上響起腳步聲。他那晚起的妻子踩著尚未甦醒的步伐走下樓。男人心想,她如果看到自己現在這副模樣會怎麼想?
股票下跌了嗎?客戶發生什麼事了嗎?車禍?很親密的人死了嗎?妻子會這麼問吧。也會問,你的表情怎麼那麼嚇人?
起初他只是看了標題。在社會版左下角角落,僅小小的篇幅報導了「女大學生慘遭計程車撞死」的新聞。原來不經意地漏看了,過不久才注意到這則新聞的涵義。他慌張地重看了一次,待確認內容以後,才慢慢地折疊起報紙,拿下眼鏡揉揉眼睛。
用毛巾擦乾臉,他通過傳來咖啡香的廚房,走上樓。進到書房,關緊房門,拿出書桌最下層抽屜的鑰匙,打開抽屜。
相片裡的人報以微笑。
房東太太皺眉哼了一聲,又回頭掃地去了。
她選了件鮮紅的套裝,仔和-圖-書細地化了妝。檢查了門窗,把壺裡剩餘的咖啡倒進流理台內,衝動地抓起桌上的報紙,緊握著走出房間。
那個男人是看了十四日的早報後知道這起車禍的。
同一個早晨,在東京另外一個角落,有個注意到同一則新聞報導的人。
女大學生遭計程車撞死
她再張眼一望,只見高木和子已穿過公寓前的馬路,小步跑向車站。手中緊捏的報紙,就隨手扔在半路上垃圾回收車前那堆積如山的垃圾中。
「真浪費!」
他離開餐桌,在見到妻子前走出客廳,進到盥洗室,轉開水龍頭。從m•hetubook•com•com水溫可以預知季節。用手掌掬起水,水冰涼得讓人發麻。那種冰涼,和封鎖在他記憶深處的那天早晨的雨一樣。
加藤文惠、三田敦子、菅野洋子。
男人用和剛才一樣輕微的聲音,像是對著相片說著:
「欸,」停下手裡的動作,房東太太握著手中的掃把自言自語地說:「至少說聲謝謝也不會怎樣吧。」
大約同一個時間,另一個不同的地方,一樣的報導被攤開來。宛如漂白過的白皙、瘦骨嶙峋的手,正拿著剪刀剪那篇報導。
是個年輕女孩。她不常看報——甚至在這件事尚未開始以前從沒訂過報紙。但現在,最先看社會版成為她每天早上的功課。
伸手去拿另一份經濟報,打開社會版,在版面上同一個地方,同樣的車禍報導僅多寫了兩行。多出的兩行是因為加了和*圖*書
城東警察署就計程車司機是否闖紅燈進行調查一事。
洗了幾次臉。抬起滴著水的下巴,看著漫佈水霧的鏡子中,自己的臉色蒼白。
走下外樓梯,正在清掃門口的女性向她搭腔。是房東的老婆。夫婦倆住在樓下,對錢雖然計較,對其他事情倒不囉唆,這裡的公寓住起來可說是很舒服。
裡面貼著三張相片。一張是一個十五、六歲,穿著學生制服、肩上掛著背包、腳踩在自行車踏板上的少年的相片。另一張是同一個少年和一個年約二十歲的年輕女性並肩走著。第三張相片拍的是一個正在清掃一輛墨綠色汽車——個人計程車——身材結實的中年男子。那少年在相片一角,手裡握著噴著水的水管,做勢要對著男人噴灑,兩人都笑著。
和-圖-書
抽屜最裡面,收著一本藍色封皮的相簿。他取出相簿,打開來。
男人翻著相簿。
名字沒錯,地址也相同。
傳來電視聲。是妻子打開的吧。用著足以和電視聲混淆的、極輕的聲音,他又一次嘟囔著:
「守,出了大事了呢。」
抽了兩根煙後,她開始換衣服。上班時間到了。
剪完以後,白皙的手把剪貼簿拉近,仔細地將剪報貼上去。
男人凝望著女性的相片。然後,再翻開前面一頁,望著少年的相片。
「不公平。」
三則死亡報導並排著。
為何會發生此事?
他無法對任何人說出理由。
十四日凌晨十二時許,欲橫越東京都K區二丁目十字路口的石橋三丁目東亞女子大學三年級學生菅野洋子(二十一歲),遭到由S區森上一丁目淺野大造所駕駛的計程車撞傷後隨即死亡。淺野因業務過失致死,遭警方以現行犯罪名逮捕,目前正接受城東警察署調查詢問。www•hetubook.com.com
「就先請放著吧,今天回來後我會來拿。」她回應著,快步走過。
他腦子裡一直想著這件事。
她重複看了三次同樣的報導。看完後,點上煙,抽得很慢,手顫抖著。
再下一頁,只貼著一張相片。是一個穿著像烹飪服似的白色工作服,頭上包覆著白色布巾,左手拿著木盆,右手拿著刷子,年約三十歲女性的相片。那表情,看來像是突然被拍照吃了一驚似的微笑,瞇著眼睛。不漂亮但豐腴的臉部線條顯得很溫柔。
他搖著頭,繼續凝視著冷淡成排的活字。為何會發生這種不公平的事?
「高木小姐,昨天你不在的時候,有你媽寄來的包裹。昨晚你回來得晚,沒來得及交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