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想起嫂嫂的關係。距這裡搭電車不需一小時,她出生、成長的老家,現已變成兄嫂的家了。和子的母親也不來探望住得並不遠的女兒,只是經常寄東西給她而已。主要是因為嫂子討厭母親和和子兩人在一起談些喜歡的話題。
然後,為了賺下一回的錢,再度回到都市。
從逮到這兩人開始便是如此。和子今天站在百貨公司一樓化妝品賣場旁,一心瞄準邊走邊眺望燦爛奪目商品的年輕女性。
櫃檯旁的玻璃櫃裡,並排著各種顏色的法國風味蛋糕。
然而,和子藉著嫂嫂的嘆息,窺伺到自己內心深深的空洞——沒地方可去的空洞。既然察覺到了,那麼,就用鏟子掩埋還來得及填補的洞穴吧,可是她卻只站在洞穴旁害怕得無法動手。
不喜歡太平凡的工作。無論走到哪裡,女人被分派的差事都千篇一律。只不過有如蛋糕外層的鮮奶油或奶油的不同而已。腐壞的時期和被扔掉的時候都一樣。
嫂嫂說完,把電話掛上。然而,從把聽筒拿開到掛回去的那一瞬間,和子很清楚地聽到重重的嘆息聲。啊,這個月花費又增加了。小的孩子感冒發燒,就算不是這事還是很忙,我的時間又減少了。那聲嘆息,比說出來的話還要清楚坦白。
兩個女孩以分期十二個月和兩次獎金所購買的化妝品,其實是在市鎮超市裡的家庭雜貨賣場便買得到的商品。她們卻分別花了二十四萬日圓來購買,這當中有一半是和子的收入。
這一切都是笑話。就像那些擺了難看的姿勢,看了就討厭的照片一樣:永遠要被封鎖在漫漫人生的這本相簿之中。
「非常謝謝。訂契約這樣就可以了。猛一看總金額似乎很高,不過,商品可以用整整一年呢。除法來算的話,其實價格和一套普通化妝品差不多。如果從銀行扣款和圖書的話,一個月大約一萬日圓左右,不知不覺中就付掉了呢。」
「兩位的臉型都長得很好呢,」和子的背靠在咖啡店的椅子上,端詳著女孩的臉說:
與那樣的工作相比,欺騙女性簡單多了。她們一個個都像手裡拿著內側透明的撲克牌在玩遊戲的賭徒。即使如何地面無表情,只要告訴她們說她們手裡有什麼、沒有什麼的話,以後就能自由地操作了,而所需時間也很短。
「不知道。什麼樣的公司?」其中一個女孩好奇地問道。
「在這裡和這裡寫上名字……印章帶來了嗎?」
她又從皮包裡取出淡綠色的招待券,說這是特別的贈禮,一人一張遞了出去:
和子僅微微聳肩,沒有回答問題,接著說:
成為和子「客人」的男人,天真得讓人生氣。就像相信把脫落的乳牙拋到屋頂上,第二天早上枕頭下就會出現錢的孩子一樣。
「喔,那麼,很抱歉會弄髒手指頭,請你們用大姆指蓋個指紋可以嗎?」
她始終得不到答案。就像按錯鍵時的電腦一樣,身體的深處不知哪裡發出失誤了的聲音。即使不加理會,仍然無法前進。
這兩個人如果真的去了指定的美容院,就笑不出來了。優待券免費,指的是在店裡換穿浴袍的租金免費,以及在等候室的時候可以喝稀釋果汁而已。和子完全沒說到做臉和按摩免費。
「可以這麼說,確實比一般粉領族更有趣。」
最初只是為了錢,真的只是這樣,為了想開始做些什麼。
和子現在工作的「東方興產」是頭吸金怪獸,吸取資金的能力像吸塵器一般。目前主要銷售的商品是剛才她硬賣掉了的化妝品、「高級」羽毛棉被、滅火器等。後面兩種由男性業務員負責銷售。
昨天幾度想打電話回老家但都沒打。尤其是拜訪了菅野洋子老家以後,當她發現自己竟有一段怎麼都想不起來的空白時間時,她害怕得發抖,和-圖-書甚至想過乾脆回老家算了。
和子微笑了,說道:「喔?那麼就謝謝你們請客嘍。對了,你們已經不需要克制吃甜的東西了,只要使用我們的產品,吃的東西不會貯存在體內,皮膚永遠都會保持最佳狀態呢。」
「要看看條件合不合。而且關於化妝方面,不管怎麼說,在保養臉部方面,我們公司的產品絕對好,我有這個信心,所以會怎樣還不知道。」
「很傷腦筋。即使要求我替她想想辦法也無可奈何。沒辦法,我只好教她用化妝來掩飾,現在看起來就像個美人兒呢。就這麼回事,換成你們,也會漂亮得讓人眼睛一亮喔。」
一時的短暫情人,留下高額帳單的她的「客人們」也一樣。
快傍晚了。今天就到此結束。那兩人是大肥客。一天裡太貪心的話,不會有好下場的。
和子的手腕高明,擁有從事「戀人商法」時不可或缺的表演能力。不用說,那是一種比誰都能更快啟蒙自己的才能。
和子看到車站前並排著的公共電話,停下腳來。
「好棒,你被挖角啦?」
和子自己也沒察覺自己的內心深處越來越相信:只要花錢就能如願、想要的東西都能到手——能變漂亮、變瘦、每天快樂。就像那兩個女孩一般,對突然現身的女性越是毫無戒心,和子反而憎恨起那些每天被生活和工作追著跑的認真男人了。
「好好喔,那種工作,做起來應該很有趣才是。」
她會轉到這裡就職並非厭倦以前的工作,而是由於耐力不足。要拉攏那些鮮少接觸女性,過著忙碌、殺伐氣重的生活的男「客人」,耐力是比什麼都必要的。即便和對方分別五分鐘以後,腦子裡盤算的都是所搾取的金額與所花費的,可是和對方見面時,和子還是得裝出一副很快樂的樣子,必須「樂」在當下才行。
因為大禍臨頭了。
那聲嘆息,其實並沒有深意。全世界幾萬個嫂嫂,站
和_圖_書在相同立場流露出相同的嘆息。她週遭所發生的微不足道的糾葛,正如夏日傍晚時的驟雨般來了又走。
她深切地知道,被她奪取了某些東西的那些男人並不曾想到:那些娘兒們下一回絕對、絕對同樣會被奪去某些東西。
所以就算做了這樣的事也無所謂,反正無傷大雅。
「是在好萊塢的企業呀。和女明星、模特兒訂定專屬契約、擁有很多化妝藝術師的公司。像布魯克.雪德絲(BROOK SHIELDS)啦,菲比.凱絲(PHOEBO CATES)啦,都因為有那家公司的化妝藝術師跟著,去掉一身土氣變得高雅了。那家公司即將登陸日本,正在找人呢。我也……」
「問題出在骨骼。只有這一點連美容手術都沒辦法修正呢。我的客人裡也有人這樣,下巴太寬,臉的平衡感已經……」
和子常常想,我以此為樂嗎?
和子把請購單、印泥、型錄,以及信用卡公司及其契約單收進皮包裡以後,手伸向帳單說:
「沒關係的,你已經替我們做了各種服務了呀。」
有一次,她突然想到,我不過是想把賺到的錢全花光,精神失常似的這裡那裡地飛來飛去而已。所以,儘管只是飛到過某處,就算只留下登陸的腳印,心裡就滿足了。
她打算在適當的時機搭腔,她們會以為和子是那個賣場的美容師。接下來,如果和子能先溫柔地搭話,然後牽著對方的手離開賣場,帶她們進到氣氛很好的咖啡店,就勝券在握了。
那兩個女孩付得起二十四萬,和子心想。不,先不管實際上究竟能不能支付,她們在與和子談話之間,雖然僅僅一個小時,但至少還抱著「能支付」的幻想。對現在的和子而言,重要的是那份幻想。
「帕多拉庫斯」是今天早上從電車車窗看到、寫在根本不認識的公司看板上的名字。接下來有約也是騙人的。
和子推開玻璃門走出去m.hetubook.com.com。兩個女孩面對面坐好,和子過馬路之前,轉身向她們揮手,其中一人輕輕點頭,一人還揮手示意。
在那個座談會上,她們笑得很開心,像被烈酒灌醉了似的喋喋不休。她們之所以笑,是因為不笑就無法說出那些話來。
和子想拿帳單,其中一個女孩稍微猶豫了一下,和朋友對看了以後很快地說:
因為,她已失去了任何幻想。
「請放著,我們還是決定吃蛋糕。」
和子放棄打電話。
坐在和子面前,兩個結伴來的年輕女孩一起搖了搖頭。其中一人臉色很差,一直伸手把垂下來的乾澀長髮從臉前撥開。另一個皮膚長了很多痘痘。和子邊考慮用哪個角度,才能效果更好地讓她們看到自己沒任何斑點的皮膚,邊跟兩個人說話:
打電話回家時,雖然嫂嫂會說:「和子,來玩嘛。婆婆已經不年輕了,最近,腳好像受了傷,你不過來,她也沒辦法和你見面。婆婆很寂寞呢。來住嘛,回家吧,別客氣。」
曾經如此心心相印、如此幸福,是真的嗎?他們如此想著,但卻仍然相信著那種幻覺,所以才會被和子給騙了。他們只要稍有疑惑,顯現出那麼美的事並不會降臨到自己身上的幻滅感的話,和子便會隨時停止演戲。因此,中途「退出」的男子還是不少。
「這是和我們有契約關係的美容專門店的優待券。沒有期限,任何時間都可以利用,那裡可以做臉,也可享受用海草精的美容霜做全身按摩。不過,你們去的時候別說是我送的,實際上是不能免費送的。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菅野洋子說過不想靠家裡的錢去國外留學,加藤文惠很想從立下嚴格規矩的工作場所逃出來,於是辭掉了精品店的差事,三田敦子則厭倦了女人之間早晚發生小衝突的保險公司的職務,另謀出路。大家都說,要是存夠了前進下一個階段所需的資金,就立刻辭去這份詐欺的工作。
「我接下來還和-圖-書
有工作,先告辭了。你們知道一家叫『帕多拉庫斯』的公司嗎?」
和子兩眼翻向天花板,手高舉起來,女孩們看了笑得東倒西歪。她繼續說:
如果真想開始做點什麼的話,並不需要錢——和子沒想過,其實這不需要花費比正當勞力所得還要多的錢。然後,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做點什麼以後,事情本身逐漸開始產生了意義。只是沒想到,夜路走多了終於會碰到鬼。
不過,一樣是騙人的把戲。
如果有「帕多拉庫斯」的話就好了。啊!真的,如果「帕多拉庫斯」真的存在的話,那該有多好。
很奇怪的是,和子只記得機場的風景。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只不過是人在前往目的地中途落腳、通過的場所而已。
高收入、能做想做的事,曾有段時間她到處旅行,也曾有過一個月出國旅行兩次的經驗。護照簽證全都蓋滿、變黑了。儘管如此,如今回想起來,並沒看過印象特別深刻的土地和風景。
「啊呀,可是太不好意思了,至少我自己這一份……」
如果現在的工作是富於機智諷刺的短篇小說,那麼,佯裝情人,讓男人解開錢包的差事就像演完三幕戲那樣,雖然是在落幕前可擅自退場的戲劇,但是如果台詞和動作沒做好,總會露出破綻來。因為這樣,和子覺得很麻煩,所以換了工作。
兩人依指示做了。和子等兩人蓋完指紋,遞給她們柔軟好摸的衛生紙。然後,做出鼓動的微笑說:
在回公寓路上擦肩而過的人潮中,她想到了,她用和那兩個相信她信口開河,將憧憬的眼神射向她的女孩一樣,不,是比那更強烈的、幾乎接近祈禱的真摯力量,她許了個願。
和子促狹地皺起鼻子笑了,兩個女孩也跟著吃吃地竊笑起來。
在《情報頻道》雜誌主辦的座談會上認識的三名女性的動機也相同。想要錢、想從無趣的工作稍作逃避。她們都一樣美麗,但是,只是美麗而已,缺乏生活上必要的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