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想將阿妙和阿艷的名字也寫在那上面。
阿妙只是哭泣。
「真的動手時,比想像中來得容易。我帶著那孩子過了大川,找到住處。我說這是我的孩子,沒有人懷疑,我又說丈夫已經死了。就這樣一直到今天。」
「一直都跟我在一起,在我住的大雜院房間底下。至今都沒有被發現。」
「那時,我才打開被子將長次放下來。我本來想對他說已經沒事了,阿母在這裡。可是打開一看……那孩子……」
火災之後,她最初在明石町的大雜院落腳,斜對面住了家臨時工木匠夫妻。他們家孩子多,長次排行第五。
市兵衛暗忖,阿妙在迷路石一旁流下的確實是血淚。
「在外頭替人梳髮,必須提著工具箱,我想這繭可能是提工具箱的關係。再說,你的手指很白很美,卻剛勁有力。指甲因長年接觸髮油,非常光滑。我當時就想,啊,這是替人梳髮髻的手,然後就從這裡開始聯想。」
阿妙輕咳了一下,說想喝水。市兵衛倒了滿滿的一杯水給她。阿妙道過謝,一口氣喝光,她接著說:
此時,最花工夫的是從阿妙口中問出嬰兒雙親的名字。那像是阿妙最後的抵抗,她一味地哭,不肯輕易鬆口。
「和-圖-書我啊,曾經這麼想,要是找不到那孩子的父母該有多好。我這樣大概會遭天譴吧,一定會的。」
「只要看到那個走失牌,我就會覺得火災和所有事都不曾發生。再說,我認為,就算萬一,自己也絕不會讓長次走失。」
「因為我的不小心讓長次死了,老實說,我根本沒臉回家。我沒臉面對我家那口子,那是我又很想回家,想回家想得要死。」
「我好幾次想尋死,但人真是不中用,下不了手。而且我又想,萬一我死了,誰來為長次和我家那口子燒香祈冥福呢?我家那口子一定會責怪我讓長次死掉,如果再讓長次沒人燒香的話,等我哪天死了,怎麼有臉見他。雖然現在也沒臉見他,但是到時候會更沒臉見他。我不想那樣。我又想,要死隨時都可以死,可以等幫長次立了墳之後,也可以等存了錢,有能力把長次供在寺院之後。所幸,我有一技之長,就一個人的話,我可以養活自己。」
「這不行,」市兵衛說道,「這不行啊!」
市兵衛說好像就是這樣。他雖不知詳情,但就是想這麼說。
阿妙點頭。原來大雜院鄰居聽到的不是鬼的哭聲,而是活生生的阿妙的哭聲。和圖書
那是靈魂撕碎般的慟哭聲。
市兵衛覺得似乎得到了些許的救贖。儘管只是些許。
阿妙嗚咽地說:「我能不能再看長次一眼?」
市兵衛在回向院抱著昏倒的阿妙時,發現她的手掌有許多繭。
「什麼事?」
給長次掛上那個走失牌,是因為那樣有一度失去的東西好像全都回來了的感覺,阿妙如此說道。市兵衛同情得說不出話來。
阿妙醒來後,又哭了好一會兒。可是,大概也因為豁出去了,反而如釋重負,她坐在被褥上,開始有一句沒一句地回答市兵衛的問話。
死了。她說。
她在胸前做出緊緊摟著孩子的動作。
「我想,就算有人發現長次,大概怎麼也想不通吧。我也不能隨隨便便就去找那孩子。要是對方質問我,這走失牌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該怎麼辦……只要稍微查一下就可以馬上查出來,我的長次今年不可能仍只是這個年紀。這樣一來,我偷偷抱走別人家孩子的事也會跟著暴露,可是我又想找回長次。我真的快瘋了。」
市兵衛輕輕地點頭。
但是,那個萬一真的發生了,而且自長次在盂蘭盆節市集那晚走失以來,那個走失牌反而緊緊地牽制著阿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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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夫妻肯定會說,其實也不必要把孩子還給我們吧?」
市兵衛嘆了一口氣。雖然十分不忍,卻也不得不說:「要是到明石町打聽,一定可以知道那對臨時工木匠夫妻到現在還在找孩子吧,迷路石上也一定貼有紙條吧。你應該也很清楚為人父母的心啊。」
「逃命時,我只管跑,把他抱得太緊了。那孩子沒法呼吸,就這樣死了。明明好不容易才從火災裡逃出來,那孩子的身上明明沒有半點傷。」
她又說,那晚是怎樣度過的,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大概是一時鬼迷心竅。」阿妙竊竊私語般地說,「可是,我按捺不住。」
市兵衛默不作聲。接著,想起貼在迷路石上的那些無數的紙條。
「您說得沒錯,我正是馬喰町那個松吉的媳婦阿妙。」
阿妙顯得很快樂——她像夢囈般低聲說道。
那晚的火焰,此刻彷彿就在她的眼底燃燒。火在燒,市兵衛似乎可以看見當時的光景。
「為什麼您知道我是阿妙?」
「我一心只想著不能讓長次受傷,不能讓他燒傷。我用被子裹住他,緊緊地抱在懷裡,拚命往沒有火的地方跑。我家那口子,說要拿些可以帶走www.hetubook•com.com的東西,要我們母子先逃,這才分開。我拚命喊,他好像都沒聽到。」
「當時他還是個嬰兒。」阿妙說道,「剛出生不久……這是兩年前的事。他當然不叫長次,那是我抱走之後取的。」
「所以你趁沒有人的時候回到右兵衛大雜院?」
「你們要把長次還給他們?」
她說這句話時,微微抬起眼簾望著市兵衛,之後再度低垂著眼睛。市兵衛將整個事情的經過告訴阿妙,她始終默不作聲地聽著,市兵衛說完,她聲音微微顫抖地開始說:「三年前發生火災時,我抱著長次一味地逃命。」
「那孩子……您收容的那個孩子,不是我的。」
「應該是吧。」
「那家大嬸曾說,孩子已吃夠苦頭了,所以,我才想,既然這樣那就把嬰兒給我。我會把他當成是死去的長次,好好養育。那時我大概有點神志不清了,也許現在也神志不清。」
為了抱走嬰兒,阿妙小心翼翼地等待時機。然後,這異想天開的企圖成功了。
「因為你的手。」
「後來,我慢慢知道我家那口子已經不在大雜院。如果他還活著,在找到我和長次之前是絕不會離開的,所以我認為他https://www•hetubook.com.com已經死了。原來我們在那場火災裡死別了。大概是吸進了煙吧,要是沒太痛苦地死去,那就好。」
「你的長長,現在在哪裡?」市兵衛問道。
阿妙微微笑著,那是做母親的微笑。
但是,長長呢?市兵衛心想。你真正的阿母,其實是別人啊!
臨時工木匠是名副其實的只有孩子多的窮人家,夫妻經年都在吵架,幾個孩子老是餓肚子。阿妙見狀,萌生了一個主意——一個像是永不熄滅的蠟燭那般蒼白又炙熱的主意。
長次回到了自己的父母家,阿艷曾喃喃地說:「管理人啊。」
多虧市兵衛的盡力,阿妙才免去罪責。而明石町的木匠夫妻,對一度以為被妖魔鬼怪抓走的嬰兒變成兩歲大的孩子歸來一事,雖然顯得有點手足無措——當然也有點畏怯,但也正如市兵衛所預料的,衷心地感到高興。
等她回過神時,已經來到大川旁,附近擠滿了逃難的人。
「火星子就像下雨一樣直往頭上落,背部很熱,也知道頭髮燒焦了。可是,我當時顧不了那麼多了。」
前往阿妙和長長住的大雜院,果然鄰居是木桶師傅。長長口中的那個「木桶舖阿姨」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為阿妙流了淚,並幫市兵衛埋葬了永眠地板的那個阿妙的長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