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怎麼回事?正當孝史想大叫卻動彈不得的時候,上方又傳來聲響。這次是重重的、彷彿震到骨子裡的低沉聲響。天花板上開始有東西紛紛掉落。
為什麼警鈴沒有響?自動灑水器怎麼沒有啟動?飯店的員工都在幹什麼?
在他起身的同時,反射性地朝床的右手邊伸手過去,摸索檯燈的開關。手臂碰到床頭桌的電話,咔嗒咔嗒幾聲之後,聽筒掉在地上。
整個走廊都是煙,而且沒有一盞燈是亮的。
孝史眼睜睜看著被吹壞的電梯門撞到二〇二號房的門上,把門給封死了。連接在電梯上的幾條電線,在瞬間爆風的帶動下飄然起舞,好像在跟孝史說再見。
想動卻動不了。眼睛連眨都不敢眨,屏住氣息專心聽周圍的聲音。可是耳裡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其他什麼都沒有。簡直就像心臟從胸口跳到耳朵深處似的。
門把燙得跟熨斗一樣。手心立刻一片血紅,接著柔軟的部分因燙傷泛白起了水泡。
腦海裡第一個冒出的念頭是這個。是因為察覺到有人才醒來的嗎?
孝史還是沒睜眼,就這樣躺著。真想一直這樣躺下去。躺著躺著,就會有人來救我吧!
回房間吧!孝史當下做出決定。員工專用樓梯現在一定也變成煙囪了。就算勉強從那裡下去,也不知道一樓會是什麼狀況。
明明只要穿過那扇門、那道牆,就可以安全逃到外面;逃到二月底寒冷的夜色中;逃到可以自由深呼吸的空氣中了。
換成俯臥的姿勢,半個身子平貼在地面上。冰冷極了,好像貼在冰上。灼傷的臉頰和額頭感到非常舒適。把手伸展開來,右手手心貼住地面,疼痛一下子就遠離我了。
危險!
再見了。再也見不到家人和朋友了。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這樣死去。還一直以為,不管自己是多麼乏善可陳,多麼不像樣,還是有未來的。
孝史抬頭往上看。無數白色發亮的碎片從被灰色佔據的夜空中飄落下來。
「把手給我!」男子伸手過來,用力抓住他右手的手肘部分。「抓住我的衣服。隨便抓哪裡都可以。抓好!振作點!」
(我看哥哥啊,就算有人要他的命,也不會醒來的啦!)
失火了!怎麼辦?飯店燒起來了!
孝史一吸氣,燙傷了喉嚨,甚至感覺連鼻毛都燒焦了。頭髮也開始蜷縮,腦袋昏昏沉沉的。奇怪的是,這時候反而睏了起來。要昏倒了嗎?如果真的像妹妹說的,在睡夢中死去,那樣也好。hetubook•com•com
孝史膝蓋不停顫抖,向右轉身。這下完蛋了。門把燙成那個樣子,門外鐵定是一片火海。那個垃圾場的垃圾一定燒得不亦樂乎,火勢大到火舌都燒到門把了。
房間裡有人嗎?
在白濛濛的煙霧後隱約可見左手邊「緊急出口」的青白指示燈,而走廊右邊的盡頭,僅僅二公尺之外的那扇窗戶一片火紅。
打開鎖鍊,握住門把的那一刻,突然腦海中閃過一絲疑惑,門把竟然溫溫的?但是沒時間去思考這些,孝史跌跌撞撞地來到走廊。
往下。
他的嘴上蓋著濕毛巾,但是額頭和臉頰都紅通通的。身上穿的也不是睡衣,而是好端端地穿著襯衫和西裝外套。肩膀的部分燒焦了。頭髮也燒焦了。雙眼充滿血絲,也是紅通通的。
再一公尺就到了。已經來到「緊急出口」的指示燈旁邊了。孝史一把勁站了起來。這時候,他連右腳的疼痛都忘了。用力握住門把——
這時候踏出去的是受了傷的右腳。如果右腳完好如初,能夠承受整個體重的話,孝史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通過電梯前吧!但是,身體受到熱氣的折騰,加上右腳腳底清楚傳來的尖銳刺痛,致使孝史頓了一下,把重心移到左腳。然而重心卻往後倒,致使孝史踩了個空,整個人向後退,離電梯反而更遠,最後還跌坐在地板上。
在模糊的意識之外,男子的聲音滑過:「振作一點!我馬上救你。知道嗎!聽到了嗎?」
檯燈四周發出一股異味,像是鐵鏽味又像燒焦味。剛才閃電般藍白色的光線變成視覺殘留,烙在眼皮上。檯燈短路了。
這時候搭電梯反而危險,而且電梯一定也不會動。火紅的窗也不必考慮,那外面一定是個火焰地獄。
過了一會兒,又試了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身體,以較不疼痛的左手撐住地面,提起膝蓋。完成了這些動作之後,總算能讓自己側坐在地上,然後舉起右手搓了搓臉。
在這短短的片刻裡,煙霧越來越濃,孝史開始感到呼吸困難,也清楚感受到熱氣襲身。因為腳步不穩,他伸手扶著牆,卻發現牆壁燙得嚇人。
雖然現在是二月天,不過,原來柏油路面這麼冰冷啊!而且,觸感還這麼柔軟!
這不是錯覺。他沒有發瘋。
身體在半空中漂浮。右手好像抓著什麼。被交代絕對不能放手,所以還抓著。是什麼呢?交代我不能放開什麼?那又是誰?
這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和*圖*書真的像字面所說的,從意識之下來的嗎?遍佈於皮膚表面那些敏感的感應元所接收到的訊息,透過複雜的神經預備線路,穿過平時緊閉的大門傳遞到心——最後到大腦。於是,紅色的警示燈開始閃爍。危險、危險、危險!
「該死!」
孝史昏過去,時間觀念也消失了。他跌進了自己內心深處的黑暗之中。
一種認知從膝蓋猛衝上來。就好像所有的神經變成一束繃緊的鐵絲,另一端被抓住,狠狠地被甩了一下。孝史對當下情況的認知,傳遍了體內的每一個角落,讓他全身因恐怖不停發抖。
驟然只剩下黑暗。
這樣根本沒辦法開門。門不會自動打開,他也打不開,這樣沒辦法逃到外面去。
是雪。在下雪。
那個中年男子就在他眼前。
「喂!振作一點!」
接著,再從那裡墜落,身體一直往下沉。那種感覺讓孝史醒了過來。耳朵聽到破空而過的風聲,指尖似乎觸摸到戶外冰冷的空氣。
現在卻不是這麼一回事。躺在床上的孝史,感覺到他的身體越來越僵,心情越來越緊張。
突然之間,聽到噗通一聲悶響的同時,孝史被摔到地面上。
好,翻個身試試看。盡量裝作若無其事,要很自然。然後再聽聽有沒有什麼動靜。要是房間裡有人,一定會有所反應。
孝史像被彈開似地離開牆壁,調整好姿勢,朝著青白色的「緊急出口」指示燈走去。剛才踩到玻璃的右腳一陣刺痛,他向前跌倒,雙手著地,忽然他發現靠近地板呼吸反而比較容易。電視上不也曾看過,遇到飯店火災要逃生時姿勢要放低嗎!
右肩著地。因為太過疼痛,呼吸還暫停了一會兒。
往下、往下、往下。身體不停地往下掉。破掉的睡衣隨風拍打。這次真的是劈啪作響。強風打在臉上,讓人張不開眼睛。
這時,「緊急出口」蒼白的指示燈好像在可憐孝史似的,閃了兩、三次之後,熄了。此刻照亮走廊的,只剩下另一側窗戶映出來的鮮紅火焰。
這時候,突然有人從背後抓住他的肩膀。
孝史想張開眼睛,可是眼皮卻動也不動。眼皮簡直像黏住了似的,不管怎麼努力都是徒然。
走廊充滿了濃濃的灰色煙霧,刺痛孝史眼睛,不一直眨眼會受不了。孝史爬離緊急出口,好不容易才回到電梯附近。
現在,全身虛脫的孝史只能坐在地上,看著越燒越烈的火焰。沒受到剛才那陣爆風的直擊,還好端端地活著,反而令人感www.hetubook.com.com到不可思議。
每一次眨眼,模糊的視野就慢慢地越來越清晰。但地面還是一樣地白,包裹住身體的寒氣冷得快把人凍僵,落在頭頂上、額頭上、臉頰上那些一點一點冰冷的感觸也未曾消失。
聽是聽到了,可是身體動不了。再說,要怎麼救呢?
孝史努力試著眨眼,卻不太張得開。睫毛燒焦黏住了。
孝史毅然決然站了起來。現在連趴在地板上也難以呼吸了。他要從電梯前面跑過去,一口氣衝進房間。彷彿在向他保證這是唯一的安全出口似的,透過濃煙隱約可見二〇二號房的房門依然如故,沒有任何變化。
心中的現實感又回來了。
試著移動身體,卻忍不住發出呻|吟。還沒睜開的眼睛深處感到天旋地轉,一股反胃的感覺被激了上來。於是孝史放棄了,再度趴在地上。
孝史在走廊上匍匐前進。二樓的其他房間好像沒有其他客人,所以這時也只有孝史一個人。不過他還是在中途扯開嗓門大喊:「失火了!失火了!」卻沒有任何回應,也沒有任何動靜。
這時候孝史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也失去了判斷力。他從床上跳下來,赤腳著地的時候,一腳踩在剛才破掉的燈泡碎片上。玻璃碎片猛然戳進右腳腳底。孝史失去平衡直往另一邊倒,撞到門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整片雪白的地面,發光般雪白的地面。孝史就癱坐在上面。
怎麼會燒成這樣啊!起火點又是在哪裡呢?整間飯店簡直就變得跟烤爐一樣。
孝史大叫一聲向後倒。
四周的熱氣不見了,而且是在一瞬間不見的。但是殘留在孝史肌膚上的熱氣,仍繼續灼燒。頭皮發燙,臉頰刺痛。睡褲可能破了,感覺小腿好像露了出來。好痛。是灼傷。對了,剛才右手抓住緊急出口門把,手掌也好痛。
——就連這時候,我還看到那個大叔的幻影啊。
報紙會怎麼報導呢?父親——太平會怎麼想呢?會自責嗎?還是會痛恨介紹這家老舊飯店的朋友呢?
包圍住身體的熱度逐漸減退。相對地,存在於全身各處的局部疼痛與灼熱卻越來越清晰。是受傷的部位。不過比想像中還少。右手掌和右肩,兩頰、額頭、小腿肚、指尖,還有腳底。右腳腳底踩到玻璃的傷口發痛。還在流血。感覺得到,感覺得到疼痛。這是活著的證明。我得救了嗎?
不,不是風。那不是空氣在流動。不是的。那只是因為孝史的身體輕飄飄地浮在空中,所以感覺很像https://m•hetubook.com•com微風吹撫。
地板好熱。屁股也好熱。全身沒有一個地方不熱。眼睛再也撐不住了。天花板是火的通道。再也沒有任何退路了。孝史閉上眼睛。
這次,浪潮很快地退回去了。從頭開始慢慢退到腳尖。就像潮騷一般,孝史宛如能清楚地聽到退潮的聲音。
原來死亡就是飛進這樣的黑暗中啊。不過,灼熱和疼痛卻一點兒都沒有消失。甚至還感覺得到破掉的睡衣袖子飄動拍打著手腕的觸感……
我要死了——孝史心想。這並不是放棄求生,而像一切的開關都被切斷,所有機能呈現停止狀態。甚至連恐懼都感覺不到了。
孝史邁出步伐。才走了兩步,正好來到電梯正前方。這時,一陣熱得讓他不由得閉上眼睛的熱風,從電梯那邊橫掃過來。
已經沒救了。
下意識的警告。
孝史抓住男子的西裝外套。已經快麻痺的手指上,依然可以辨別出外套的羊毛觸感。
當孝史正數著一、二、三準備翻身的時候,頭頂上從遠方傳來玻璃破裂的聲音,緊接著是女人急促又尖銳的慘叫聲。
我現在究竟在哪裡?
意識就在這裡中斷……
眼睛睜開了。
腦海中一片混亂,意識也越來越迷濛。好睏,快睡著了。
孝史從床上彈起來。已習慣黑暗的眼睛依稀能夠辨視房內的傢俱、牆壁、窗戶的位置。胸口的悸動越來越劇烈,背後卻流起冷汗。
他本能地把身子蜷縮起來,所以沒有撞到頭。在痛苦消退之前,暫時維持這個姿勢,不動也不睜眼地縮成一團。意識空白宛如漆黑浪潮,緩緩地衝上來,包圍住孝史。
前往緊急出口這一段短短的距離,汗水不斷從孝史的額頭流過下巴往下滴。煙霧燻得眼睛越來越痛。再七公尺、五公尺。孝史不時抬頭確認青白色的「緊急出口」,慢慢前進,心裡覺得好想哭。用鼻子呼吸覺得空氣很燙,可是每次用嘴巴呼吸又會咳嗽。
孝史拚命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剩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經由電梯旁邊的員工專用樓梯下樓,另一條是回到房間,打破窗戶,從二樓跳下去。幸虧這裡的客房沒有裝設自動鎖,還可以回二〇二號房。
他把孝史的手臂拉到他的西裝外套邊緣。在模糊的視線中,又紅又腫的手指總算動了。
孝史僵在那裡,腦袋裡淨轉著這些無謂的念頭,感覺到力氣不斷從膝蓋溜走。突然之間他開始哽咽。這家飯店根本就沒有什麼消防設備。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種東西。這裡是飯店的墳場https://m.hetubook.com.com
啊!
突然間,手臂被用力拉扯。身體向前動了。輕飄飄的,有一種被抬起的感覺。要到哪裡去?往哪邊逃?分明已經無處可逃了啊!
其中一邊的門扭曲成逆字形,差點撞到走廊天花板。那一瞬間發生的一切,完完整整映入孝史眼簾。破壞電梯門的爆風挾著火焰吹到走廊上,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音衝上天花板。
我在動,正在移動。孝史察覺到因灼傷而疼痛的臉頰受到風的撫弄。
好冷。這次換成全身被寒氣包圍。而且還感覺到有冰冷的東西紛紛掉落在身上。
他是睡得很沉的人。一旦睡著了,除非發生什麼特殊狀況,否則不會中途醒來。準備考試的這段期間,這樣的體質著實令人煩惱。不管收音機的音量放得再大,只要一打起瞌睡,不到天亮是醒不來的。有一次隔壁房間的妹妹被吵醒,又氣又無奈地跑來他房裡關掉收音機,順便朝他背後槌了一拳,要不是隔天吃早飯時妹妹告訴他,他還渾然不知呢。
有人在他耳邊大叫,聲音大得像在怒吼。孝史擠出僅存的一絲力氣,勉強睜開眼睛。
孝史以為是錯覺,沒有睜開眼睛。原來被火紋身的感覺,竟然會令人產生這樣的錯覺。然而,那雙手不單單抓住孝史的肩膀,還用力搖晃。
就在下一瞬間,電梯門突然飛了起來。
為什麼袖子會飄?
但是,這些警告並非言語,也不是聲音。把孝史從熟睡中喚醒的,並不是噪音。在床上突然睜眼醒來的時候,房裡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響。
摸到開關,按下。瞬間,啪的一聲,藍白色的火花四濺,檯燈的燈泡破了。孝史趕緊將手抽回來。刺痛的觸感告訴他手臂被玻璃刺傷了。
可是,那個縫有那麼大嗎?而且這陣熱風是怎麼回事?
閉上眼睛。為了轉動身體,必須鼓起勇氣。內心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絕對有問題。現在這個狀態太不尋常了。
孝史反射性地朝那邊看。電梯左右對開的兩扇門中央,出現了一條火紅的線。電梯的門本來就關不緊。這座飯店真的是沒有一個地方蓋得像樣。
向右側躺,微微弓身,維持一、兩秒醒來的狀態之後,孝史睜大了眼睛,對自己突然醒來感到非常驚訝。明明又不是在作夢,怎麼會?
那種感覺,並不是黑暗包圍住孝史,而是他自己一頭往黑暗裡栽。
下一瞬間,一切都消失了。四周一片漆黑。
可是,我卻要在這裡被燒死了。命運真是殘酷啊!死在這裡,豈不是連為何會發生火災都無法得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