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可能。」醫生點頭。「而且,聽說珠子的對象是貴之大學的學弟。我在想這點才是最重要的因素吧。」
「我看到照片了。」孝史說。「夫人長得很美呢。珠子小姐實在長得非常像她。」
葛城醫生板著臉沉默不語,一快要滑倒就抓住孝史的手臂,大步地往前邁進。
「就在輝樹出生後不久,大將大人做為德國大使館的駐派武官,前往當地赴任。當然夫人與孩子也一道同行。一家人親密無間,也和日本的那名女子有了距離。算是分開的好機會吧。」
孝史一面扶起他,一面發問。「輝樹是誰?」
勸諫孝史不要插手府邸的事的那種口氣。的確,如果是千惠,或許會以這種方式來表現她的忠義。因為那個資深老女傭,也不可能會對鞠惠或嘉隆抱持著好感。
「珠子也很愛慕父親。在她的心目中,父親和兄長就是她的一切吧。正因為如此,才會有剛才我告訴你的那種憂慮。貴之也擔心得臉都白了。」
「醫生,珠子小姐預定要結婚對吧?」
「等、等一下。不要一個人在那裡自問自答啦。輝樹是誰?您在說些什麼啊?」
「嗯……」
「哎呀,生氣啦?」
「那個婆婆問什麼都不會告訴我的。她叫我不要管府邸裡的閒事。」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醫生跟千惠姨嗎?」
但孝史所知道的戰後日本,其實等於是靠那些實業家立國一樣的國家。不曉得蒲生大將見到未來「小商人的國家.和*圖*書
日本」,究竟作何感想?
「說的也是。」孝史暫且點頭同意。「對了,醫生,話說貴之也不是軍人吧。」
「我明白了。這樣的話,我會遵照醫生指示。但是不是也告訴千惠姨跟阿蕗一聲比較好?」
醫生露出突然回到現實般的陰沉表情。
葛城醫生的嘴形凍結在「樹?」的疑問句尾。孝史的嘴巴也凝結在就要發出「未」音的瞬間。白色的呼氣頃刻流過兩人之間,消失了。
「再這樣下去,醫生,過一百年也到不了有電話的地方的。」
「不是啊。」他發出感嘆、安心、落空一般的聲音。「不是吧。我搞錯啦。這樣啊,不是啊。」
說完該說的話,邊走邊陷入思考的醫生「啊?」的一聲。「你說婚事嗎?」
兩人彼此正面凝視,就這樣呆站了數秒鐘。從恢復以往喧鬧的市電大道上,隱約傳來喧嚷聲。腳底的雪地寒意,現在更滲透了孝史全身。
平田的話在腦海復甦。
「這不是太自私了嗎!」
「大學生就可以免除徵兵義務嗎?」
孝史睜大了眼睛。「孩子?兒子嗎?」
「輝樹是誰?」
「那,就這樣囉。」
「那樣走的話,又會跌——」
「夫人也知曉的。我想現在貴之和珠子應該也知道自己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吧。」
「是我想太多了啊。看你那張表情——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就要發生戰爭了?」
「可是那時候竟然沒有發生爭執呢。」
「嗯https://m•hetubook.com•com。可是,就算不是職業軍人,也會被徵兵吧?貴之沒有去當兵嗎?」
「大將大人考慮到那名女子今後的生活,決定要收孩子為養子。但是,女子不願意放棄孩子。所以她從大人面前消失了。好像是到滿州去了。」
孝史還沒說完,醫生便一副「你看著吧」的樣子跌倒了。即使如此,他還是笑咪|咪地爬了起來。
「明明是親兄弟,明明是叔叔和侄子、侄女,這真是教人難受啊。」葛城醫生呻|吟。「怎麼會搞成這樣,為什麼非得讓人擔心起這種事不可呢?」
孝史一轉身,就要折回府邸,葛城醫生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不抓還好,這一抓連醫生也被自己抓人的力道弄得失去了平衡。結果這次摔跤把孝史也給拖下水了。
確實,珠子有機會拿走手槍。她聽到槍聲,但是不敢一個人去探視情況,所以先下來起居室——如果這些話是珠子說謊的呢?如果她是一聽到槍聲,就立刻趕到大將的書房,在那裡看見了父親的屍骸和掉在一旁的手槍的話呢?
醫生也感到納悶。「說的也是。但是,當軍人的妻子很辛苦。大將也很明白這點。更何況接下來……」
慢慢地、像要解開僵掉的東西似地,孝史的「未」嘴形,轉換成「輝」的形狀,問了。
「這也是想法不同的軍人與實業家之間的紛爭吧。」醫生說。「軍人瞧不起實業家。大將大人每次一提到嘉隆,就和*圖*書老批評他是『小商人』。嘉隆也真是的,他總是唾罵軍人全是些只會揮舞拳頭、夜郎自大的渾帳東西。對於日本與國際聯盟之間為了滿州而發生的衝突,他曾一副唾棄的模樣說都是因為外交無能、不瞭解經濟力學的軍人獨斷獨行,才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我又不是這個打算。」
「如果手槍在她手裡,我不希望她做出危險的事來。剛才我會拖拖拉拉的,也是不想在嘉隆他們出門之前,放鬆對她的注意。我也叮嚀貴之留心,但兩個人總比一個人監視更來得確實。我就是想拜託你這件事。」
孝史出聲吼道,醫生笑著揮了揮手。
「沒錯。年齡比貴之和珠子更小。大概是你這個年紀。可是他不是嫡子。是大人年輕的時候,和夫人以外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噯,直截了當地說,是藝妓的孩子。」
他也有機會拿走手槍。和孝史兩個人在大將的書房裡發現屍骸的時候,手槍被壓在遺體底下。孝史先出了房間,之後,貴之拿走手槍藏了起來。當然,他的目標是叔叔和鞠惠。會對葛城醫生說出他對珠子的疑念,不也有可能是為了轉移注意力嗎?事實上,煞有其事地提出理由,要第三者的葛城醫生回家的也是貴之。
「我會小心看好珠子小姐的。」
「因為他進了大學啊。」
如果是在孝史生活的「現代」,一定是大事一樁吧。
「當然吵翻天了。這還用說嗎?只是事情沒有鬧開來。至少關於這件事,
和_圖_書夫人就連對我也沒有說出任何責備大人的話來。我從閣下那裡聽到一些關於此事的風風雨雨。不過也只是很概略的而已。」
「大將大人對於當時讓夫人如此心痛感到非常後悔。不過那也是大人病倒後的事了。他常常提起與夫人之間的回憶。」
然後,忽然他想起珠子的婚事。根據鞠惠的譏諷,對方好像是「計程車公司社長的兒子」。是小商人。
「請你留意珠子的情況。」
「你認為那個叫輝樹的孩子是我……?」
蒲生憲之為那孩子取名叫輝樹。但是,並沒有正式認他是自己的孩子。據說是那名女子刻意迴避、退出的。
醫生拍掉雪花,走了出去。「千惠知道是誰。去問她吧。」
葛城醫生依然神情愉快。他一臉雪白地爬起身來,幫忙孝史拍掉肩膀上的雪。然後他說了。
「當然了。這樣誰受得了啊!」
這就是所謂父母心嗎?
確實,兩人的爭執已經超過兄弟吵架的程度。
「這件事昨天不是說過了嗎?」
嘉隆跟鞠惠說貴之很膽小云云,讓孝史很掛意。
「輝樹是大將大人的孩子。」
葛城醫生仰望孝史。
「沒那種事——」醫生瞪了孝史一眼。「怎麼,你也是來打探逃避兵役的方法的嗎?那樣的話,問我也沒用的。你還是努力祈禱抽到白籤吧!」https://www.hetubook.com.com
「你看吧?所以夫人過世之後,對大將大人而言,他對珠子更是加倍呵護。」
「噯,抱歉。」
「我忍不住想會不會是這樣。昨晚我也是苦思良久啊。」
「——真是的。」
同時,葛城醫生不只是嘴巴,而是整張臉都動了。那張臉無力地鬆垮下來,嘴唇垂了下去。
他笑了出來。
「不曉得,詳情我也不清楚。不過應該是最近的事吧。」
「不能說完全沒有可能吧?大將大人偶爾也掛念著輝樹現在過得如何。尤其是生病倒下之後。」
「為什麼?那個叫輝樹的人怨恨大將不認他為兒子,而有可能出現在大將的面前嗎?」
——小心手槍。槍在某人手上。
葛城醫生放開孝史的手,朝氣十足地邁向前去。突然間,他又變得生龍活虎了。
孝史嘴裡這麼保證,但是另一方面,他頗為冷靜的腦袋,卻也朝另一個方向思考。他想,或許貴之也很危險。
「嗯,那件事是什麼時候決定的?」
醫生搖了搖頭。「如果拜託女傭注意珠子,不曉得她們會表現出什麼態度。搞不好現在……像千惠,或許她已經發現到珠子手中有槍了。」
應該也是吧。孝史點頭。若不是生病、看到未來之後,蒲生大將不可能會想要把珠子嫁給實業家當妻子的。
「您不覺得奇怪嗎?珠子小姐的對象可是大將所說的『小商人』呢!」孝史試探性詢問。
正面撲倒在雪堆裡,孝史連呼吸都快停了。他用手肘撐地,一邊爬起來一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