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睛,發現有個身高跟自己差不多的年輕女性正趨身向前,用試探的眼光打量他。雖說她蠻年輕的,還是比孝史大,應該是二十五歲吧?或是二十五到三十之間。她身穿嫩黃色的春季套裝,從領口露出飄逸的白色罩衫。
阿蕗,生日快樂。
蓉子的臉上充滿理解、安心、喜悅之情。「哎呀,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就說嘛!」
他不知該怎麼解釋,就在此時,蓉子輕輕一笑。她的眉宇又出現阿蕗的樣子。
手心又黏又濕地都是汗。孝史連忙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用兩手把那封信接了過來。
不是阿蕗,不是嬌小可愛的老婆婆——。
「那麼,我先失陪了。下次如果有機會的話,你要跟我說你爺爺還有我奶奶的羅曼史喔。」
「這樣真是太好了。」
孝史把信握在手裡。
信封顯得有點老舊,至少不是新買的。冷風又吹進胸前的空洞,心好痛。
「她死的時候很痛苦嗎?」
蓉子從掛在肩上的手提https://m.hetubook.com.com包裡掏出一封信,「這就是我說的信。」她遞給孝史。
她笑的時候,眼睛跟阿蕗好像。
「你不用解釋,我懂。」蓉子面露微笑,輕搖著手。「我這個人不會問東問西的。況且,我是趁午休的時間偷溜出來的,再不回去可慘了。」
「不好意思,您是尾崎孝史先生嗎?」她終於問道。
「那是,我是在——」
孝史輕聲地呢喃著——
敏捷地一轉身,堀井蓉子、阿蕗的孫女昂首闊步地往人群中走去,消失了身影。
在今天來到之前,孝史盡可能不去想這天的事。雖然很困難,但他下定決心要把自己的腦袋當成壓力鍋,用力蓋上蓋子、轉緊把手,直至內部的壓力過大,爆炸為止,他都要拚命忍耐著。
「是。」他發覺自己的聲音已經啞了,「沒錯,敝姓尾崎。」
「嗯,所以……」
「我……是我爺爺偷偷叫我來的。」孝史說道。
www.hetubook.com.com「是嗎?請他多保重哪。」一副大姊姊的口吻。
翻到背面,署名的地方只寫著「阿蕗」,這兩個字有點暈開了。
「沒關係,我媽和我做了各種猜測。尾崎孝史先生到底是怎樣的人物?他該不會是奶奶的初戀情人吧?他們兩人約好有一天一定要來這裡碰面。若真是那樣的話,你也太年輕了。你還是學生吧?」
「奶奶六年前過世了。」蓉子說道:「是胃癌。一住院就馬上開刀了,可已經發生轉移……」
「沒有。就這點來說算是幸運的。好像止痛藥蠻有效的,她就跟睡著了一樣。心臟衰竭是主要的死因。她不是在醫院,而是在家裡過世的。走的時候,我父親和母親都守在旁邊。」
「是嗎?」孝史點了個頭,立正站好後,看著對方的臉說道:「麻煩你特地跑一趟真不好意思,我是尾崎孝史,跟你奶奶有約。」
站在蓉子的立場,這樣問很正常,可卻讓孝史傷透腦筋。說到底,
www•hetubook.com•com阿蕗終究沒來的打擊已經讓他頭暈目眩,他心都涼了,根本沒辦法好好思考。
眼皮內側一陣灼熱。他曾一度緊閉雙眼,卻仍用力把眼睛打開,看著蓉子。
「啊,謝謝。」
好痛,孝史的心揪緊了。好像什麼東西飛來貫穿了他的前胸,在他的身體挖個洞後,又從背後飛了出去。風從那個洞冷冷地灌了進來。
「就是說啊。不瞞你說,我也是代替我爺爺來的,尾崎孝史是我爺爺的名字。」
對方臉上浮現終於安心了的表情。這時,那舒展的眉宇讓孝史清楚看到某人的影子。
再一次,蓉子往包包裡胡亂翻找一陣,這回拿出的是名片。
他在圖書館翻過很多資料,知道不管是戰時還是戰後,凡是有人為了躲空襲或逃難而跟親人走散、失去聯絡的,都會約定只要活著就來這裡碰面。雷門是這麼一個象徵性的場所,雖然他是誤打誤撞的,不過還真是選對了地方。
「是這樣嗎?是真的嗎?」蓉子不斷打https://www.hetubook.com.com量孝史的臉。她會感到驚訝也不是沒道理的。
是某大汽車公司的名片,宣傳課。想必她在公司裡是既美麗又能幹吧!
他已經在東京展開一個人的生活。早上沒人叫他起床,光想辦法不遲到就很辛苦了,可只有今天,他一大早就自動睜開眼睛,焦急地等著遲遲不露臉的太陽,癡癡地望著窗外的天空。
「你說你奶奶……」
蓉子搖了搖頭,漂亮的長髮跟著擺動。
「請問——」
感覺好像有人幫他開了一條路,孝史一邊揮汗,一邊露出笑臉。
「既然拜託你來,可見你爺爺的狀況也不太好?」
孝史的聲音無法隱藏地哽咽了。蓉子顯得有點困惑地皺起眉頭,直盯著孝史看。
「這是我公司的名片。有什麼事,打電話給我。」
「好,我們再聯絡。」
淺草的雷門,就算平日人也很多的觀光景點。背對著仲見世通(神社、寺院中的商店街)的喧囂人潮,孝史站在門柱前,一面對自己說:冷靜、冷靜,一面卻還是東張西望,手不和-圖-書得閒。他又是搔頭又是抹臉,又是查看領子有沒有翻好,又是偷瞄手錶,確定秒針還有在走。所有稱之為「等待」的行為他都做了,笨得讓人一眼就看出他在等人。
然後,就在這時候,有人出聲喊他。
平成六年四月二十日,中午。
「我叫堀井蓉子。」她行了個禮,「不瞞你說,是我奶奶叫我來的……。她要我今天中午十二點來到這裡,跟一位叫尾崎孝史的先生見面,把信交給他。」
「那個,容我失禮問一句,你是在哪裡認識我奶奶的?」
十二點一分過了、二分過了、三分過了,他一直盯著自己的手錶。四分的時候,他往仲見世的方向伸長脖子,想說會不會看到嬌小可愛的老婆婆正辛苦地穿越人群而來。十二點五分的時候,他把手錶放到耳邊,確定它還有聲音。
「嗯,非常不好。」
信封上,工整地寫著「尾崎孝史先生啟」。阿蕗寫得一手娟秀的好字,她的字就像她的人品一樣。
那麼,這位堀井蓉子是阿蕗的孫女囉。
「原來是這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