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我背上一直流血,痛得我不停地哭叫,把阿純嚇到了。他勸淺羽適可而止,但是淺羽聽了氣得拿刀砍他,我才能趁機跳起來逃命。」
信惠頷首。
「而這件事,你爸也清楚……」
「那輛卡車也是違法的,好像正要偷運垃圾過來丟棄。」
「就像我,那時候也差點被淺羽他們殺死,幸好有陌生人相救才撿回一條命。可是,他們看到別人有難卻見死不救,而且還是受淺羽所害的人,這樣若不是忘恩負義是什麼?」
「那你知道淺羽可能跟什麼人在一起嗎?就像剛才你說的那對高田兄弟。」
「喂,小姐!」
「喂,你怎麼了?振作點!」
可是,這裡什麼也聞不到。知佳子還不算是縱火小組的老鳥,但是關於本案,她相信鑑識課的氣體色譜分析(GAS CHROMATOGRAPHY)也會做出一樣的分析結果。
「我倒不這麼想。」
「我一直跑一直跑,沒命地跑,我只想逃走。淺羽本來還追了過來,不過中途又折回車子那邊。我心想:啊,他打算開車來追我,要是被逮到的話一定會死。所以,就算痛到頭昏眼花快站不穩了,我還是抱著絕不能停下來的念頭拼命往前跑。當時,正好有輛大卡車經過,我就死命揮手……」
實際上,置身於車站前逐漸加速運轉的晨間喧囂中,兩人也似乎被孤立了。不過,這讓淳子對信惠產生一種強烈的共鳴,她開始心疼這個少女。
「你不會不甘心?背上留下那麼可怕的疤痕,你不想找他報仇?」
「在荒川分局,該案已被列為持續搜查的案子。老實說,我們也是立刻聯想到那件案子。」
「可是,信惠應該有主動打電話給誰吧?」
這是一間和室,與其說是客廳還不如稱它為傳統的「起居室」。中央放了一張折疊式的矮桌,桌旁環繞著無腳的和室椅。淳子剛才就躺在那張矮桌旁,她的大衣和鞋子都已被脫下,身上蓋著毛毯。那是一條被口用舊毛巾縫住、質地柔軟又好聞的毛毯。
淳子說完想起身,少女急忙伸出手。
可是信惠又說了一次。「對呀,他們忘恩負義。」
然而,可悲的是,這把槍並沒有雷達,也沒有衛星導航系統。現在,槍口該瞄準的敵人在哪裡?
「你被劃傷時他們也在場?」
「對!他和高田家的大哥。」
「奇怪?」她說著,來回審視香煙和打火機。
「你是指哪個?」
清水一邊穿過外頭的喧囂,一邊不甘心地說。
記憶鮮明,隨時都能喚醒當時的情況。不過對淳子來說,殺人情景從來沒有化為惡夢折磨她,她的睡眠總是深沉而安詳。
知佳子聽到叫喚轉身一看,清水邦彥正鑽過封鎖線走過來。他剛才暫時離開現場,向伊東警部報告案情。
「這是不鏽鋼櫃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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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佳子致上簡短的默哀,然後走向那幾名站在四具遺體正中央、正在竊竊私語的刑警。其中,有個矮小精壯的男人就是品川警部。
知佳子點點頭。清水雖然臉色難看、沉默不語,其實也只是想發發牢騷罷了。實際上,比知佳子略早抵達現場的他,已經拜託正在現場搜證的鑑識課員,協助調查幾項縱火調查小組特別要求的項目。
「品川警部至今還沒做任何說明,所以我剛才偷偷打聽了一下。」清水說,「第一報案者據說是名女性,好像是個年輕女人。如果她沒報案,恐怕好一陣子都不會有人發現這裡躺了四具屍體。」
女人首度露出微微戒備的表情,縮著下巴觀察淳子。淳子擠出一抹微笑。
「對,沒騙你。」
信惠從椅子上起身,追向淳子。
淳子不由得抬眼看著信惠。信惠又取出一根煙。
「嗯,那傢伙也沒唸高中。」
信惠喀嚓喀嚓地打了好幾次打火機才點燃香煙,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們在那種地方?在那裡做什麼?」
少女彷彿要把淳子說的話放在秤上仔細衡量,瞇著眼睛說:「小姐,你受傷了耶。」
淳子微笑。「是啊!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
「那,高田家的哥哥有車?」
她回到長椅,試圖用打火機點煙,可是有風,一直點不起來。淳子看準打火機冒出火花的瞬間,輕輕眨個眼,把視線移向信惠嘴邊的香煙前端。淳子需要拿捏力道,就像用湯匙餵嬰兒一樣,她把熱波降至最小,輕輕地釋放出去。
「當然,就在這個江東區,靠近夢之島那邊。」
青木淳子佇立在狹窄的小巷盡頭,不時交抱著雙臂,來回摩挲取暖。
「信惠十八歲,那表示淺羽也是十八歲囉?」淳子說。
「就這麼決定了。」
(那扇窗戶……)知佳子心想。
「說穿了根本沒什麼。」信惠聳聳肩。
剛才在外面遇到的那個女人原來是少女的母親啊。
「對……,沒錯。」
「啊,我嗎?十八。」信惠拿煙的手來回煽動。「不過,我已經在工作了所以沒關係。」
信惠自暴自棄地搖搖頭。「那不可能是我一輩子的工作。」
「反正我國中時就開始偷抽了,現在連我爸媽都認可了。這個打火機是我爸送我的生日禮物。」
女人戴著淺藍色橡皮手套,穿著同色長靴,朝淳子走近一步,長靴發出吱呀聲。
「好漂亮。也給我一根煙吧!」
「你還是這麼性急。」
「可是你是怎麼做到的?救你的司機也嚇一跳吧?他應該會送你去警察局或醫院吧。」
我得通知警方。不過,循著工廠以前的員工這條線索查出淺羽,這是警方的職責,不是淳子這種外行人該做的工作。她現在毫無人質「奈津子」的下落,因此分秒必爭,當務之急就是把掌握的情報轉告警方。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對呀,很亂來吧!」
關門大吉的酒館、全新的火柴盒,這是怎麼回事?某個跟酒館有關的人,留著沒有用的火柴盒自己用嗎?果真如此,那就表示「淺羽」在「PLAZA」的地位頗高,足以弄到這個火柴盒。比方說,他不是「PLAZA」的客人,而是經營者的家人……
「嗯……,不是那種人數固定的幫派,有時候也會有在路上鬼混的小孩加入。」
「這我怎麼會知道。」
在荒川河邊焦屍案發生時,有些週刊雜誌也曾大張旗鼓宣稱這是用噴火器犯案,其實只是笑話一樁,這種說法早在一開始就被警方踢到一邊去了。
「請問這附近有沒有一間店叫『PLAZA』?」
淳子對她一笑。「才不會咧。我剛才不是也說了嗎?我根本沒那個本事。」
信惠冷靜地把領口重新拉好。
少女聳聳肩。「因為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國小、國中也同校。」
「跟你無關的事。」
「我想我們只是太無聊吧。」
這樣的理由也存在信惠心中,即便微弱,但至今仍無多大的改變,差別只在於她明白「淺羽」很可怕,已經懂得不能跟對方扯上關係。
「少騙人了!算了,反正大家都在騙人,不只是你。」
女人有半張臉被口罩遮住。即便如此,聽聲音也能猜得出對方不算年輕,沒化妝的眼睛四周有些細紋。
知佳子再次仰望工廠的牆壁。這座工廠有三層樓高,窗戶大約在三樓高的位置,窗玻璃缺了一塊,剩下的龜裂部分被誰胡亂地貼上膠帶,不過從膠帶的骯髒程度看來,應該是很久以前補的。知佳子發現,窗框上有一個又灰又舊、看似鳥巢的東西。工廠運作期間,噪音震耳欲聾,小鳥絕不可能靠近,所以應該是工廠廢棄之後,麻雀、燕子或白頭翁之類的小型鳥才飛到這裡築巢。不過,鳥兒也很快就拋棄了這裡,再度陷入孤獨的廢棄工廠內,最後竟然發生了兇殺案?
淳子想到這裡,意志消沉的內心隱約又恢復了一點勝利感。她睜開眼雙,看著信惠。
在信惠纖細的後頸上,髮腳的細髮和汗毛簌簌抖動。淳子從套頭衫的縫隙之間窺看她的背,頓時寒毛倒立。
這些話都衝到了喉頭,淳子還是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她不能告訴信惠,如果信惠問她是怎麼知道的,她沒辦法回答。因為在田山町的那間廢棄工廠裡,正躺著三具被她燒死的淺羽同夥的屍體。
「忘恩負義?你說你爸媽?」
淳子咄咄逼人的氣勢令信惠有點退縮。
「墳墓?」淺羽的父親已經死了嗎?
騙人!我不是人,我根本不是人,我是一把裝滿子彈的槍,隨時都在找目標。
不管怎樣,先走到大馬路上,再往站前的方向走去吧。她邊走邊從大衣口袋掏出「PLAZA」的火柴盒,在路燈下仔細打量。
「抱歉打擾您工作。」淳子客氣地致歉。「我想問路……」
「PLAZA?」女人傾著頭。
淳子試著回想。田山町的廢棄工廠——被她燒死的那三人之中,可有這對高田兄弟?在火光中浮現那幾張垂死的臉孔中,哪幾個長相酷似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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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伊東警部說過了。站在我們的立場,當然希望兩位協助查明兇手是用什麼東西焚燒屍體的……」
清水抬頭瞪著櫃子,敲敲焦黑的櫃身,傳來金屬聲。
淳子再次望著信惠瞳孔中的那粒黑點;烙印在瞳孔上的東西。
淳子才在想那個聲音就在隔壁,少女的母親已經從玻璃拉門後面露臉。
淳子一時之間發不和-圖-書出聲音,只好點點頭,一動肩膀就痛。
「嗯,對方如果是高中生,即使不是學生至少年紀也差不多,就算鬧開來也很像同夥在吵架。如果勒索或動粗,對方多半只是嚇得要命,很少去報警。即使在市中心犯案也不會引起人注意。對女孩子也是,如果找的對象是傻傻跟他們走的小女生,就算出事引來警察,最後通常是判定雙方都有錯。可是,如果找上大人就不一樣了。淺羽這些人要是盯上哪個上班族或是把粉領族拖上車,肯定馬上會引起一場大騷動。」
「對不起。」淳子說著微微一笑,這樣信惠應該會明白吧。
「等一下。小姐,你要去哪裡?」
「我叫青木淳子。」淳子輕輕點個頭。「承蒙相助,真的很感謝你。」
「就是這個嘛,你蹲下來看。」
「七年前嗎……」清水說著,略挑起眉毛看著知佳子。「石津小姐,你在附近打聽過了?」
「不是,我唸的是女校,淺羽唸的是品川那邊的男校。」
「我怕如果那樣做,一家三口真的會被幹掉。」
「店裡的人不是這鎮上的居民嗎?」
那一次,她殺了四個人。
「從外面的確看不出來。」知佳子也頷首同意。「我也聽說,附近居民都沒看到火光。」
「既然醒了,那就請回吧。」母親尖聲說道。「請你別來煩這孩子。」
「我什麼也沒做,拜託你別那麼誇張。」少女慌忙搖手,大概是想掩飾羞澀吧,她急忙轉身,扯高了嗓門喊叫。
「你要回去了?」
「淺羽的父親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
信惠站起來,跑向附近的自動販賣機,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零錢買煙,然後又摸著口袋走回來。
這名少女從淺羽及其黨羽的魔爪下逃了出來,想必嘗過至今回想起來依然顫抖不已的恐怖滋味。
「你要去找他?」
淺羽敬一嗎?
那男人的面孔倏然掠過腦海,淳子慌忙眨眨眼。只要這樣做,就能裝作想不起來,繼續欺騙自己。
車站的書報攤前堆著成捆報紙,她看了一下,驀地發現電視節目已經開始播了。不知晨間新聞是否正在報導田山町的事件?警方已經進展到什麼程度?
(我,是一把裝了子彈的槍。)
「小妹妹,你認識淺羽……,淺羽這個人?」
「請便!」品川警部毫不客氣地說道。
「反正不管怎樣,都是無趣的一生啦。」信惠撩起頭髮。「工作吃飯睡覺然後再工作。什——麼新鮮事都沒有,也當不了有錢人。這世上明明還有更好玩的事,照樣有那麼多人混得很好。」
「在綾瀨有一間廟叫西芳寺,東西的西,芳香的芳。」
少女訝異地盯著淳子。這時候,淳子才發現少女也穿著白色罩袍,如果戴上口罩再把頭髮包起來,想必跟剛才那女人一樣吧。這個少女一定是剛才在店裡工作的那兩人之一。
「你想幹嘛?」少女直截了當地問。「難道你……,你也是……,不,你也有點年紀了。」
「我也不知道。只有淺羽一個人進去,我在外面等。那間廟很破舊,白天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
他的語氣彷彿在說:反正你們也查不出什麼。知佳子拉著清水開始檢視遺體,她感覺到樋口正在背後以嘲諷的眼光觀察他們。
公司名稱下面寫著電話號碼。淳子看了又看,牢記在腦海中。
對方聽到淳子出聲招呼,朝這邊一瞥,表情僵硬,眼神充滿怒意。他不發一語,立刻別開視線。淳子猜想,如果他摘下頭巾,想必也是一頭白髮吧。
她說著說著脖子一縮。
「那,『PLAZA』倒了以後,他搬去哪裡了?」
信惠沒回話。
「我只是隨便說說嘛。不然,還有什麼可能?微型雷射槍嗎?」
「嗯,不過我知道他爸的墳墓在哪裡。」
「敬一。深淺的淺,羽毛的羽,尊敬的敬,數字的一。怎麼,原來你連他的全名都不知道啊?」
比起街上的其他店家,這間店大多了,雖然是豆腐店,卻看不到擺放零售商品的陳列櫃,說不定是批發商。
「嗯。」
「我們這群人腦筋不好,只能唸那種垃圾學校。」
「喂,等一下!」
如果冷靜思考,大概連自己都覺得這個謊扯得很爛,這時還不到早上六點,訪友敘舊未免太早。可是,現在的淳子已無暇設計藉口,在沉睡的市區中,好不容易發現一間店開門營業的喜悅,以及從昨晚累積至今的疲累與傷口的疼痛,還有線索中斷的焦慮,使她開始喪失了專注力。
「信惠,你幾歲?」淳子問。
「對不起,您早。」
淳子仰望著陰暗的天空。天怎麼還不亮,一天怎麼還沒開始?為什麼不動產公司不是二十四小時營業呢?
「那倒是。」
淳子心頭一驚。「對,有一點。」
知佳子和清水一起走出去。唯一沒被焚燒的死者,臉上那種死不瞑目的表情深深刺痛她的心,但她還是覺得有種昂揚的鬥志。
「淺羽的事你要怎麼辦?」
淳子一邊點頭,一邊閉眼。原來如此,信惠說的沒錯。不過,自從信惠逃離淺羽那票人以後,對方的作風好像就改變了,而且是大幅度轉變。
「媽、媽!沒聽到嗎?」
淳子轉動眼珠,環視四周,天花板上貼著木紋壁板,掛著造型簡單的吊燈。很暖和,感覺背部軟軟的。
她杏眼圓睜、張口結舌。
她盡可能地想要客氣地深深一鞠躬,等她抬起頭時,由於動作太急,突然一陣頭暈眼花。從剛才持續到現在的不舒服達到極限,令她失去重心,情急之下伸手想扶抓東西。
「如果一開始是縱火案,立場就反過來了。」
河面上的冷風拂過淳子的臉頰,她靜靜地這麼想,在過去已經思考了無數次,這個念頭早已刻在她的心坎裡。這一刻,在她心中視為聖域的某個角落,已經悄然地生了根。
「不只是女人,還有討債的,連警察也來過。」
淳子這次沒再變魔術,信惠用自己的煙替她點著,兩人並肩坐著,淳子起先有點咳嗽,不過香煙似乎撫平了情緒。
少女語意不明地咕噥著,窺探似地看著淳子。淳子也回視她,她略微垂眼,最後鼓起勇氣說:「你該不會……,也被淺羽害得很慘吧?所以才回來找他?」
「我以前承蒙那裡的店長照顧……。今天正巧經過附近,想順便拜訪一下,可是這小鎮好像變了,所以我迷路了。」
「嗯,只是小公司啦。不過我今天要請假了,傷口很痛。」
信惠抓著握把,單腳放在地面支撐,想了一下,然後問道:「小姐,你來找淺羽有什麼事?」
被發現了嗎?不過,她們似乎沒找醫生過來。好險!萬一醫生一檢查,肯定會發現那是槍傷,要是她們報警就麻煩了。
「這點的確還不能確定……」
——「我哪知道啊,關我屁事。」
可是,廠房裡卻躺著焦屍,是活活燒死還是死後遭焚尚無法判定,不過的確被燒過。如果照常理判斷,那場大火應該在瞬間燃起,在極高的溫度下迅速將目標物燒燬並在短時間內消失。
「討厭,原來你在啊。」少女嘟起嘴。「你在偷聽吧?」
信惠用力點點頭。
有個身穿白罩衫的女人,抱著一個金屬框架走了出來,她臉上戴著口罩,頭髮也用白頭巾罩著。淳子略微後退,小心翼翼地躲在電線桿後面觀察。
當然,淳子也可以打去這家「大幸不動產」,隨便找個藉口,打聽「PLAZA」的下落,可是現在這個時間,這一招八成也行不通。除了等不動產公司開門營業,別無他法。
知佳子點點頭。即使兇手身份不明,但這個釀成慘劇的人,顯然擁有釋放熱量、足以融化鋼鐵的工具。
「對呀,本來住在『PLAZA』那裡,店面的二樓就是他家。」
信惠搖搖頭。「剛才不是說了嘛,我就算知道同夥的長相,也不清楚對方的來歷,我們一直都是這樣的交情。在幫派裡,我跟淺羽的關係算是比較特別,因為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信惠以略帶挑釁的口吻,湊近看著淳子。
在調查員架設的燈光照射下,塑膠帳幕內明亮刺眼,現場有幾名刑警,然而知佳子的視線立刻被地上橫陳的屍體吸引,彷彿受到召喚,不自覺地朝陳屍地點靠近。
「……」
女人大叫著,啪達啪達地踩著雨鞋衝過來,淳子拼命掙扎著想起身,身上的大衣浸了水,直打哆嗦的刺骨寒意竄進全身,暈眩感越來越嚴重,那股氣味令人作嘔。
荒川。那條河的名字令她印象深刻,想忘都忘不了,河邊發生的殺人案,已經成為她生存下去的核心與支撐了。
「在呀。」信惠嘴角一挑,冷冷一笑。「淺羽騎在我身上拿刀劃我時,就是阿純按住我的腿,大哥倒是在旁邊抽煙觀看。」
「請進。」他一邊喊,一邊朝知佳子招手,知佳子和清水連忙踩著通行帶跑進去。
關於這起事件,知佳子不是正式的調查員,等於是縱火小組派來的顧問,因此才會在這裡等候現場勘驗完畢。不過,剛抵達現場時,她曾越權要求現場勘驗人員讓她做一件非做不可的事,那就是進入廠房,在遺體附近嗅聞氣味。
「我可沒說謊喔,你別生氣嘛。」信惠惶恐地說道。
「好了,隨你們怎樣,不過可要快點結束,我還想早點送去解剖呢!」
「小姐,你臉色發白耶。」信惠湊近看著淳子。「會不會和*圖*書
冷?還是要找家咖啡店進去坐?」
「別傻了!你別這麼烏鴉嘴,如果真有人用這麼強大的工具到處縱火,豈不是天下大亂了。」
足以把人燒成焦炭的大火,不可能沒有映現在那扇窗戶上。然而,警方到目前為止,完全沒接到附近居民的類似通報,轄區內的消防隊和附近的派出所也毫無所覺,沒有人看到火。
警方在田山町案發現場的廢棄工廠四周圍起了一道封鎖線,四周擠滿了看熱鬧的群眾,現場陷入小小的喧囂中。
「這樣啊……,不過,淺羽應該是帶頭的吧?」
這席話說得斬釘截鐵。淳子感覺話中隱藏著濃厚的恐懼,不只是怕惹麻煩、強調自己不同於那些不良少年,也像在說服自己:我已從迫切的恐懼中匆忙逃走,現在已經安全了。
「不是。我也不知道他們從哪來的,只知道他們是淺羽的朋友,不過那個弟弟好像是淺羽的高中同學,名叫純一,大家都喊他阿純。那個哥哥,大家都直接喊大哥,現在想想,我連他叫什麼都沒問過。」
「聽到啦。」
想必信惠很清楚這句話的功效吧,大大地點頭。
「嗯,因為工廠倒閉所以他失業了。」
「藉口?」
我沒事,不好意思……。淳子自以為這麼說,但話不成聲,便昏了過去。
通往工廠內部的侵入口只有一個,建築物東面那扇鐵門的絞鍊已經鬆脫,看起來鐵門被移動過。此外,沒有其他管道可以潛入。正門與工廠正面的對開鐵門掛著大鎖,上面還纏繞著鐵鍊,也沒有被碰過的跡象。
「嗯,我想應該是酒店,就像小酒館那樣。」
信惠像被電到似地一臉嚴肅,換個姿勢坐好。
詳情在警方尚未做屍體解剖之前還難以斷言,如果不檢查遺體的皮膚、內臟、骨頭的燒灼程度,是無法研判燃燒所需時間及當時的最高溫的。不過,光憑概觀的印象,知佳子確定這次事件和「那個案子」——荒川河邊焦屍案,用的是相同手段、相同方法,甚至有股令人心跳加快的相似氣味。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是刑警。那傢伙好像闖了什麼禍。」
一走出起居室就是狹窄的脫鞋處,淳子的球鞋並排放在那裡。母親取來大衣,不發一語地塞給她,她道過謝,接過大衣,便朝門口走去。
「石津小姐。」
「那可沒那麼容易弄到,就算弄得到,也做不出那種事吧?你明知不可能。」
「我不行。」信惠湊近了說。「所以差點被殺掉。那……,你希望他們斷絕往來囉?」
搞了半天原來是豆腐店啊,她覺得有點好笑。對啊,難怪會這麼早營業。
「這就怪了。你既然被卡車司機救了……,事件應該鬧開了吧!既然如此,警方怎麼會不聞不問。你猜的沒錯,我是被淺羽打傷的,不過只是一點小傷。他現在身上還帶著槍喔,為什麼他一年前傷害你的時候,他的槍沒被警方沒收呢?」
「這傷口足足有兩公分深喔。」
清水好像還想回嘴,知佳子不動聲色地出面制止。
「對,你是這麼說過。」
對於知佳子來說,單憑肉眼無法確定。然而,她望著遺體的臉,那是一名年輕男子,五官端正,但是整張臉的表情扭曲。
「不,沒事了。謝謝您。」
「他傷害你的時候也帶著槍?」
「信惠,你媽說的沒錯。剛才我也說了,我不是專程來府上拜訪的,真的只是巧合。所以,我不能再讓你們照顧了。」
再加上這股蒸氣。淳子雖然喜歡吃豆腐,不過製造過程的味道實在令人不敢領教,在藥味濃烈的蒸氣籠罩下,剛才中槍時伴隨暈眩的惡寒好像又出現了。
「好了,現在怎麼辦?直接殺去荒川分局,還是回總局找衣笠巡查部長?」
在田山町那間廢棄工廠看到的景象,再次掠過淳子的腦海。有過那次親身經歷的我,很能體會你的心情,我絕對相信你說的話。淳子在心中低語。
「我怎麼知道,這種事誰曉得啊!」
在淳子看來,這樁交易似乎很危險,因為主導權在淺羽手上。他可以遵守也可以不守,一旦毀約,後果將如信惠所害怕的,全家人遭到滅口吧。就算信惠保持沉默,也不見得能保證一家人的安全。
淳子忍不住笑了。真是個好孩子,她想。
「信惠,你不要管閒事!」母親喝斥。「趕快讓人家回去吧,媽已經受夠了。」
他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委婉。難道頑石也懂得圓滑處世嗎?
「打火機……,啊,找到了。」
「那是什麼地方?」
「這個嘛……,大概是半年前吧。」少女茫然地盯著牆上的月曆。「那時候『PLAZA』還在營業,淺羽他媽媽也在。」
「只要在晚上或週末去『PLAZA』,一定會有人在。」
淳子才聽到身後隱約傳來叫喚,就有某種東西像一陣風似地追過她,在她眼前緊急停住,原來是騎腳踏車的信惠。信惠已經脫下白色罩袍,換上牛仔褲和藍色套頭衫。
淳子朝著那個背對自己的女人,說了第一句話。
「不曉得這裡是從什麼時候廢棄的。」
為了讓這番話更具有說服力,淳子使勁扭動身體,用右手撐起上半身,然後環顧四下。
清水依言照辦。霎時,瞪大了雙眼。
「因為我啊,一年前還跟淺羽他們混在一起。」
淳子認真打量少女小巧的臉蛋,素顏,整齊的及肩長髮塞在耳後,清楚地看見她的雙耳有很多個耳洞。
對,之前被淳子收拾的那四個人也這麼說過,他們說,這世界一點也不好玩,所以想找點刺|激的樂子;他們說,反正做了又怎樣,這是一個自由的社會耶;他們說,生活都這麼無聊了,居然還有人過得稱心如意,真教人不爽。
母親沒回答,像是要保護女兒似地叉開雙腳站在少女背後,狠狠瞪視著淳子。包覆頭髮的白布已經取下,看起來判若兩人。
知佳子笑咪|咪。「我也算是門外漢,我們還是趕緊回去,向衣笠巡查部長和縱火小組的前輩們討教吧,至少品川警部不也開口向我們求助了嗎。我們就堂堂正正地接下來做吧。」
「有,我們總是坐他的車到處晃,如果人數太多坐不下時,就偷開爸媽的車。」
「我真的不知道。」
女人急忙將水管朝下,水花濺到了淳子的大衣。
淳子緩緩地眨眨眼。
「不過,我想再請教一下。你知道淺羽可能在什麼場所出沒嗎?你雖然已經離開他們一年了,不過他們常去的店家或聚會場所,應該不會有太大改變吧。」
「那個週末……是星期六,當時淺羽已經被退學了,我還是會去上課,不過學校實在太無聊了,所以星期六晚上是狂歡夜。」
這個火柴盒還是新的。
淳子生來就有異於常人的力量。那麼,她當然得善加利用,而且是朝著正確而有益的方向。
「因為我們去過好幾次……」
然而,淳子為此還是覺得有點遺憾,雖然只有一點點。信惠對她很好,還主動關心她,因此她忍不住脫口而出:「信惠,你不會再接近淺羽了吧?」
但願信惠早日發現……。淳子在心中默禱,因為她很清楚,她知道一個人如果用無辜者的生命來消除自己的倦怠與不滿,滿足自己的欲望,將會有什麼下場……。至少我,青木淳子,將會對付這種人。
(不過此時,陳屍地點應該已經收拾乾淨了吧。)
「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他們為何這樣對待你?」
「不會吧。」
「那你們以前都是怎麼聯絡的?」
「清水先生進來縱火小組幾年了?」
「如果要找衣笠先生,我也認識他。」清水說。「他比樋口先生紳士多了,以前在轄區曾經是我的前輩。」
「到底是誰跟淺羽發生糾紛?該不會是你妹吧?那些傢伙很少鎖定年長的女人。至少,就我所知是這樣,他們說如果扯上大人,藉口就不管用了。」
明明打火機沒點火,香煙前端卻燃了起來,信惠有點吃驚,連忙把嘴上的香煙拿開。
「在東京都內?」
「你給我閉嘴。」
矮壯刑警挑動眉毛。「噢?你看過就知道啊?」
淳子嘆了一口氣,正要循著原路走下樓梯,視野中突然閃過一團模糊的白影,她抬起頭。
今後,只要遇到的對象換張面孔,信惠說不定還是毫無抵抗地隨波逐流,朝著危及自身與父母安全,甚至對社會有害的方向而去。這一點,信惠自己完全沒有察覺。
「自殺?」
「那些人以前一直聚集在『PLAZA』。所以,『PLAZA』停業以後我不知道他們會去哪裡。況且,他們通常開車,在便利商店或家庭速食餐廳之類的地方打轉。」
「淺羽叫什麼名字?」
不管怎樣,那表示蒸氣底下有人開始活動了。淳子衝下樓梯,朝著冒蒸氣的方向跑去。肩傷讓她痛得哀叫,不過她還是按著傷口趕路。
「那你就別管,我實在很不放心。」
左肩上的傷口像要抗議似地刺痛著,淳子痛得一臉扭曲。
「好啊,你問吧。」
此外,左邊的三具屍體和右邊那具屍體有極大的差異。左邊三具被燒得焦黑,右邊這一具卻完全沒有燒灼痕跡,雖然衣服和皮膚有些泛黑,不過一經檢查才發現那是煤灰。
淳子赫然一驚,便想起了一件事。他們不是曾經在那間廢棄工廠提過嗎?
「少挖苦人了,m.hetubook.com.com
我才來一年而已,根本比不上大媽。」
「有吧?你儘管說沒關係,事到如今已經沒什麼好驚訝的,我早就料到是這樣。」
這句話從信惠口中冒出來,未免太不合時宜。若真要說的話,也應該是她爸媽對她說。
「你是什麼人?說真的,你到底想幹嘛?」
互相認識,一起行動,彼此也能取得聯絡,可是,名字和來歷都不清楚。這是一種匿名、脫序的交往方式,與友情截然不同。
女人嚇了一跳轉過身,似乎真的很驚訝,猛然停止作業,轉頭瞥著淳子,手上的水管也順勢一轉,水朝淳子噴來。
「無照駕駛?」
「就是遇到這些不幸,你才下定決心逃離他們吧?」
對於淳子及她想救的「奈津子」來說,時間就是最大的敵人。不知「奈津子」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說不定已經遇害了,也許就在這一瞬間,「淺羽」和他的某個同夥,正把土覆蓋在她餘溫猶存的屍體上。淳子一想到這裡,腦中就湧現幾近爆發的憤怒與焦躁,令她不禁緊握雙手。
「我可以抽煙嗎?」
「淺羽可是以貌取人呀。」
「那您知道店裡的人搬去哪裡嗎?」
大概是指二組的衣笠巡查部長吧。
那是因為淳子的殺人行為,一直是一種「戰鬥」。對於她來說,這「戰鬥」是一種義務,非打不可。
她最好還是別知道。淳子並沒回答,就這麼走了。
信惠露出懷疑的眼神。看來,好像有點畏懼淳子了。
淳子步出店門,朝車站方向走去,市區開始甦醒了,人潮也略有增加。上班族行色匆匆地快步越過淳子,如果撞上他們,一定又會跌倒,淳子小心翼翼地走在人行道邊緣,心想與其搭電車,不如坐計程車比較快,身上帶的錢應該夠吧……
淳子突然明白了,雖然那只是一種極為模糊的感覺。即便只是一瞬間的體悟,但她有些明白這名少女何以會和淺羽等人共享時間、興趣、情感、娛樂及活動……。淳子隱約窺見了是什麼東西曾那麼吸引信惠。
信惠突然噤口。淳子定定地凝視著她。
少女點點頭。
「不知道。應該也姓淺羽吧?」
淳子自己都覺得很不會說謊,因此當聽到信惠幽幽地表示「抱歉,我實在不相信你說的……」時,不知為什麼反而鬆了一口氣。
「我妹現在好像跟淺羽那票人有來往。」
她回到車站前,當然不可能會有什麼新發現,唯有地鐵車站靜靜地開始運行,明亮又溫暖,就像母親一大早在全家人起床前,已經在廚房裡熟練又專心地準備早餐。
那應該是刀傷吧,一個大叉,從兩肩斜斜劃過背部,末端似乎直達兩邊的側腹。
信惠將雙手枕在腦後挺直身子,仰望天空。
「大哥?」
她正躺在某處……
不難想像「PLAZA」是一家什麼樣的店。放眼望去,四周不是住宅和公寓大樓、公共公寓,就是小商店。所以,「PLAZA」不可能是嶄新大廈裡的豪華酒廊,想必是那種把一般住宅的部分空間改裝成店面的簡陋酒館。現在看來這塊平地的面積也不大,一定是那種擠進十個客人就很難轉身的小店。
車站附近有個小型廣場,四周環繞著整齊的灌木叢,廣場上有長椅,她們倆在那裡坐下。
她覺得好冷,傷口一陣刺痛,那種感覺糟透了。好像在發燒,只覺得臉頰發燙,渾身無力,呵欠連連。不過她還是勉強激勵自己,再次定睛凝視那塊招牌,在腦中複誦著大幸不動產的電話號碼,然後悄悄鑽出小巷。
淳子張口結舌,看來好像惹火對方了。她不該在過度焦躁的情況下,毫無計劃地開口。
「是啊。我妹……,好像越變越壞了,我很擔心,我聽她一天到晚提起淺羽和『PLAZA』,然後又在她的大衣口袋裡發現『PLAZA』的火柴盒,所以才想說乾脆過來看看。」
「樋口,你留在這裡,我先回車上。」
「不要緊。而且,這種話也不方便讓別人聽到吧!坐在這裡就不用擔心了。」
方才還在凝視她的少女,此刻湊近她眨著眼。
俯瞰街景的右方,在那個蓋滿建築物的地區一隅,冒出了白色蒸氣。她沒看到煙囪……,那是什麼?
「警察?」
「不要緊,對不起。」
「喂,小姐!淳子小姐!」
「去那裡幹嘛?」
(他們殺了人啊!昨晚他們攻擊一對情侶,殺了男人,把女人擄走囚禁在某處。不只如此,他們好像還犯下了其他殺人案呢。)
其中一具坐躺在對面右邊的污水槽旁,像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另外三具分別倒在對面有輸送帶和零件收納櫃的地方,頭部都朝左側。三具遺體的姿勢各不相同,有的仰躺著雙手張開,有的呈爬行姿勢,也有的像是睡著時翻身,右半身朝下,腦袋側邊抵著地面。
「總覺得好像只有我特別倒霉,這種事想了就火大。」
荒川河邊焦屍案也是如此。抵達現場的調查員,誰也沒聞到助燃劑的特殊氣味,之後用氣體色譜分析法,也過濾不出現場空氣裡的任何東西。那件案子到現在還破不了,究竟是誰利用什麼東西點火?用什麼來高溫燃燒?
這座廢棄工廠內即使在大白天都黑漆漆的,讓警方傷透腦筋,不過他們發現遺體旁邊有一支手電筒,雖然不知是被害者還是加害者的,但這足以證明,涉案者當中有人知道這裡陰暗又沒有電源。不管對方的目的是什麼,至少已經做了準備。
「沒事吧?有沒有濺濕?」
「我當然記得那件案子,但是和這次有很多地方不一樣,況且也沒扯上槍枝。」
獵殺那些生來只為了毀滅、吞噬他人的野獸——這就是她的目的。
「小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啊,被我說中了吧。我就知道,不然來找淺羽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淳子頭也不回地揮揮手道別。
淳子無言以對,只是略微湊近,專心聽她說話,她的臉龐近在眼前,好像連眼眸最深處都能一眼望穿。那是一對淺褐色的眼眸,可是右邊的瞳孔有一粒宛如針刺的小黑點。淳子懷疑,那該不會和背上的傷口一樣,在遭受心靈創傷、看到恐怖景象之後殘留下來的吧?如果試著解析那個小黑點,或許還有一個瀰漫著血腥氣息的悲慘現場。
信惠差點沒跳起來。「怎麼可能!我死也不幹。」
「怎麼回去?你能走嗎?」
「最好還是不要太武斷吧。」那名矮壯刑警說道。
少女微噘的唇瓣開啟,扭頭朝身後的方向喊:「媽,這人好像醒了。」
(沒有人看到火。)知佳子想。
然而,不管怎樣還算是未成年。淳子在工廠看到他時,還以為他有二十歲,因為他的體格很健壯。
「誰有帶槍?」
既然信惠不知道淺羽目前的住址,再繼續追問下去也沒用。淳子雖然擅長戰鬥,尋人卻是門外漢,再加上體力似乎比意料中更虛弱,這令她意志消沉。
「聽說淺羽聽了還冷笑。」信惠說。「那傢伙心裡清楚得很,他知道誰比較強勢。而且,以前我也跟他們做過不少違法的事。」
「這是明知故問嘛。」少女笑了,那雙丹鳳眼瞇成一條線,看起來稚氣又惹人憐愛。
「我來這裡問這些事,真的純屬偶然。」淳子說,「其他人……,當然也包括警方,為什麼會為了淺羽的事情來找你?」
「呃,對不起……」
知佳子蹲下,指向櫃子底座連接地面的部分。
信惠傾頭不解,仔細打量淳子。
「淺羽跟你本來是同一所高中?」
在店門口的右邊,第三個白衣人正在工作。淳子百分之百確定那是信惠的父親,他站在自動加蓋機前面,正在檢查成排由右往左移動的盒子,然後把加蓋後的盒裝豆腐拿起來,整齊地排列在一旁的箱子裡,動作非常熟練。
「這一帶,鄰居之間往來很密切。」信惠說,「我跟淺羽一夥人鬼混,在這裡早就出了名。所以,即使你沒在我家店門口昏倒,只要到處打聽一下『PLAZA』,最後還是會找到我家。他們一定會告訴你:啊,那個伊藤豆腐店的信惠跟他是一夥的喲……。我家是做生意的,沒辦法說搬就搬,不過我還是想搬出去。」
「一開始我不是說過了嗎?就那些被淺羽糾纏的女人來說,你的年紀好像大了點。」
清水聳聳瘦削的肩膀。「你是說不可小看三姑六婆散播的八卦嗎?」
「石津小姐,你知道兇手用的是什麼工具嗎?」
現場檢證仍在持續進行,穿著藍色制服的鑑識人員敏捷地四處走動。知佳子站在鐵絲網內側的某個角落,剛才鑑識組才仔細搜查過這裡,其他地方還不能隨便走動,就連鑑識人員也是在寬僅五十公分的黃色通行帶上行走。
「媽,你來一下!」少女再次朝背後揚聲,然後轉頭面對淳子,繃著臉說:「小姐,聽說你是來找『PLAZA』的?我媽這麼說的。」
「我們倆好像被排擠耶。」
「總之,『PLAZA』已經沒了。」女人毫不客氣地說。「至於店裡的人現在在幹嘛,我可不知道,我跟他們沒有來往。」
「我無意拖令嬡下水。」淳子安靜地、緩緩地說道。「很感激你們救了我,謝謝。」
這名少女的母親頂多四十五歲吧。淳子感覺剛才在店門口看到她時,臉部表情和說話聲音比較年輕,拿掉頭巾之後,卻像五十多歲了。那是因為她的白和*圖*書髮多得驚人,或許不純粹是天生體質,淳子明知這點無關緊要,但聽完少女的敘述後,總覺得她母親的滿頭白髮,是操心淺羽和她的證明。
「那家店已經倒囉,房子也拆了,被夷為平地了。」
這次似乎輪到信惠驚訝了。「為什麼?」
淳子的手在空中劃過,過了一會兒,感覺某種冰冷的東西潑上身,她倒在那女人的水桶裡。
清水不甘示弱。「我明明看到那具沒燒過的遺體上有槍傷。」
「你爸媽沒說要報警嗎?」
他看到知佳子鞠躬,便點了一下下巴致意。
「在今晚召開搜查會議之前,我們會針對荒川河邊焦屍案,把能找的資料盡量找齊。還有,在你們移動屍體之前,能不能給我們三十分鐘?我想把看到的記錄下來。」
剛才那女人正用一條長水管放水,把手中的金屬框架泡進大水桶裡,抓起棕刷刷洗。淳子伸長脖子一看,店內還有兩個人穿著和那女人一樣的白罩衫,在機器之間忙碌地穿梭。
從少女陰鬱的表情和她剛才所說的來推敲,顯然是後者吧。想必,過去一定有很多與淺羽發生糾紛的女人找上伊藤豆腐店。
淳子並沒有跟著笑,她驀地垂眼凝視腳邊的煙蒂。其實在學校成績不好和聰不聰明根本是兩回事,信惠卻好像混為一談。更何況,成績好壞和人性善惡也不相干。淳子在田山町遇到的淺羽敬一,雖然兇惡但絕不魯鈍,那才是最可怕的組合。
「哎呀,抱歉!」
「不用擔心,真的跟你無關,倒是你……」淳子朝伊藤豆腐店的方向轉身。「如果再不回店裡,真的會惹你爸媽生氣喔,我比較擔心那個,我不希望你為了我挨罵。」
經過兩個轉角,蒸氣越來越濃了,甚至飄到馬路上,這是一條擠滿狹小店面的商店街,在成排拉下的鐵門及折疊的遮陽篷中,只有一間店開了門,抽風機正在運轉,有人進進出出,白色蒸氣就是從那間店的門口飄出來的。
知佳子搖搖頭。「附近居民也來看熱鬧,我只是聽到他們的對話,所以還得查證過才能確定,不過像這種住附近的人,往往會知道很多內幕。」
淳子試著起身,但是感覺渾身沉重不聽使喚,她舔舔乾燥的嘴唇,總算擠出聲音說:「給你們添麻煩了,不好意思!我大概是貧血。」
「警部怎麼說?」
「好啊,請便。」
「回家。」
「大約一個月之前吧,我也不太記得了。」
「他是在這附近長大的?」
在這個階段,知佳子與清水不清楚或未被告知的事情太多了——包括首先報案的女子,在電話中曾經提及逃走的涉案者之一是叫「淺羽」;除了那名遭到槍殺的男子,其女友也遭到綁架;還有,就在剛才品川警部走出工廠之際,總部接獲通報,之前那名神秘女子再次報案,指稱「淺羽」是過去這工廠裡員工的家屬,他的老家位於東大島,是一個有前科的十八歲少年。
「為什麼?」
「融化了……」
「那傢伙國一的時候,他老爸就死了,上吊自殺。」
「我們是縱火小組的石津與清水。」
「嗯……」
知佳子這麼一說,站在品川警部旁邊的另一名矮壯刑警,以吞吞吐吐的口吻說:「那是二組的案子,是衣哥在辦。」
這塊出售地的位置,就是她在田山町廢棄工廠撿到的那個「PLAZA」火柴盒上印的地址。隔著小巷,對面是小型白牆公寓,隔壁是灰泥雙層建築,兩者都掛著門牌。即使對照對面的建築物,這塊地顯然也是「PLAZA」的地點。換言之,「PLAZA」已經不存在了。
「信惠也很可愛呀。」
「請問店是什麼時候倒的?」
原來是違法傾倒廢棄物啊。
——「那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你老頭從此就沒工作嗎?」
「媽你怎麼這樣講話。」少女提出抗議。
她就這麼望著烏黑的河面,獨自佇立了半晌。出門前查過地圖,這附近的地理位置在腦海中浮現。中川——不就是不遠的下游處和荒川會合的支流嗎?
「那邊有很多大老鼠。」信惠用雙手比出大約三十公分的寬度。「如果連尾巴也算在內,應該有這麼大。我們就追著老鼠亂打,或是射擊……」
「不見得吧,你不說說看怎麼知道。」
「沒錯,我當初差點被他們殺死。」她如此重複道。「他們就是這種人。我是不知道你有什麼困擾,不過我想一定很麻煩,所以絕不能讓你一個人去見淺羽。」
「好了,你別氣成那樣。」知佳子安撫他說。「這件案子與其說是縱火,還不如說是用『火』殺人。」
信惠開始吞吞吐吐,那狼狽的模樣令淳子恍然大悟,而且很驚訝。
過了很久以後,信惠才轉身面對淳子。
對,事件本身的氣味很清楚。相反的,遺體卻一點味道也沒有,這也和荒川河邊命案一模一樣。當然,屍體的確有焦味,但沒有那種把人體徹底燒盡的助燃劑氣味。
清水氣得鼓起臉頰轉頭看,他正站在工具收納櫃前面。那三具焦屍的其中一具就倒在櫃子旁邊,右手碰到櫃子的底座。警方在地面上用白色膠帶沿著遺體貼出陳屍形狀。
——「你怎麼知道這種地方?」
「對啊,不然還能怎麼辦?我也是普通人呀。」
「要不要看那傢伙對我做了什麼好事?」
「不是學生啊。」
「談這些的是一群歐吉桑。」知佳子說。「對了,據說有一陣子,還會看到流氓在這裡出沒,可能是伊佐山鋼鐵的債主吧。說不定就是那些男人把後門的絞鍊給弄壞的。」
信惠笑了一下。
「之前,也有像我一樣的女人來找過淺羽吧?」
「改天再重新來過吧,反正不知道他住哪裡也無計可施。」
「可是,我們也有參與調查的權利呀。」
此刻是清晨五點半,離天亮還早得很,四周黑漆漆的,櫛比鱗次的民宅和公寓,連門窗也毫無動靜,所有人還在安詳地沉睡著。
「如果用噴火器……」
「不用管他們。」信惠斷然回了這一句,「反正我爸媽都是忘恩負義。」
「他說首先要做的是收集情報。」
「是肩膀的傷吧?你是怎麼受傷的?」
她果然知道!
「據說那傢伙的老爸希望他成為這世上最值得尊敬的人,所以才給他取這個名字。很諷刺吧?」
信惠像是別無他法似嘿嘿一笑。
「所以囉,怎麼可能去警察局?搞不好去醫院也會惹出麻煩……。不過,他雖然處在那種立場,當時我揮手一叫,他還是停車,沒有見死不救,是個好心的大叔喔。後來啊,我請他送我回家,然後他就臉色發白地溜了,讓我爸媽來收拾殘局。」
「對,沒錯。」
知佳子朝他略微點個頭,制止迫不及待想要宣洩憤怒的清水,指指他背後說:「這個,你注意到了嗎?」
果然管用。少女也露出了微笑。
「我幸好這麼做了。」信惠低聲說。「是對是錯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幸好這麼做,所以現在才能活下來。」
「他們大約有多少人?」
這女孩真的是無辜的受害者嗎?抑或是過去的受害者、未來的加害者呢?
淳子從昏睡中醒來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白臉,那張臉正湊近看著淳子。是一張少女的臉,尖下巴、丹鳳眼、微翹的鼻頭、微噘的嘴唇像是要抱怨什麼似的,不過五官長得很可愛。
那是一個時髦雅致的景泰藍女用打火機。
「嗯,有一對高田兄弟。弟弟跟我們同年,哥哥已經二十歲了。」
淳子思索著。如果教我替這女孩報仇,我辦得到嗎?
「你過來看我的背。」
「我怎麼能閉嘴,這件事說不定也跟我有關。」
「那是因為彼此的任務不同。」
「你也是一夥的?」
「他的墳墓在哪裡?」
例如,汽油、松香油、燈油,什麼都行。不利用某種助燃劑的話,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把一個人燒光。一般來說,助燃劑會散發出特殊氣味,當然也有一些例外,比方說火箭燃料,不過這可不是普通人輕易弄得到的東西。
惟有這具屍體有傷口及大量出血。知佳子把四組的刑警們撇在一旁,自顧自地觀察屍體,清水連忙拉拉她的手肘,她卻指著那具未燒過的遺體身上的傷痕,這下子連清水也尖聲喊道:「那不是槍傷嗎?」
「若洲的海埔新生地,你知道嗎?」
——「我老頭以前在這裡上班。」
這個案子是搜查一課第四組負責,由品川這個年約三十五歲的警部指揮現場。知佳子沒見過品川,照伊東警部的說法對方是個狠角色,相對的,好像也是個自我意識強烈、不肯接納別人意見的男人。知佳子調來縱火小組之前,港區發生一樁金融業強盜殺人縱火案,伊東警部會和品川一起工作,據說三天兩頭被他的固執氣得半死。
當時說的就是淺羽的父親嗎?
「謝謝。」淳子說完,轉身打算離去。找電話,我得趕緊找公用電話。
「難道……,你……,你肩上的傷就是被淺羽打的,是吧?」
「你們被捲入什麼事,淺羽也有份,你為了解決才來找淺羽……,到此為止應該是真的吧。不過,接下來好像是亂編的。」
「是什麼案子?」
淳子一字一句地說:「照你剛才的描述,那個高田家的大哥好像比hetubook•com.com較像老大。」
「你覺得這麼做是對的嗎?」她靜靜地問道。
「可以嗎?最好還是躺一下。我看你還是去看醫生吧。」
「噢,這樣啊。」清水又板起了臉孔。
「那你也不知道淺羽他媽媽現在住在哪裡囉?」
說到氣味,這間起居室也有那股蒸氣味,若有似無地飄散著。看來,這裡應該是伊藤豆腐店後面的住家。少女背對著區隔起居室與房間的玻璃拉門而坐,身旁就是電視機,擺在上面的時鐘顯示此刻快七點了。
原來母親也和女兒一樣害怕,淳子切身領悟到這一點。雖然她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不過,這個和淺羽牽扯不清、遭遇可怕經歷的女兒,可是這位母親費了好大力氣才找回來的吧,當然不想再有任何牽扯,更不肯讓女兒淌這渾水。
另外兩人也跟著品川警部離開了,現場只留下那個姓樋口的矮壯刑警,還有知佳子與清水。
「淺羽有槍吧?」
「那是用刀子割的,是那種二十公分長的刀子,刀尖是鋸齒狀。」
淳子停下腳步,仰望招牌。
女人甩頭背對淳子,逕自朝水桶蹲下,用力扭緊水龍頭,水停了,她拿起金屬框架,往店裡邁步走去。
大致檢查完畢後,樋口就粗野地把頭伸出塑膠布外,召喚鑑識人員進來。等遺體被抬出去之後,樋口也跟著走出去。
「但是現階段,兩位就算加入專案小組也無濟於事,鑑識課的分析結果晚一點才會出來,驗屍工作也還早。重點是,聽說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案件吧!能不能幫我清查一下?」
「我也不清楚。幹刑警的,除非真有必要否則不會透露這種事。」少女的語氣似乎變得很內行,繼續說道:「一旦起了疑心,他們絕不會停止懷疑。」
她剛才確認過「PLAZA」的舊址,比這間豆腐店更靠近車站,不過兩者距離不遠,像這種小鎮的商店街,多半會成立商榮會或工會,說不定可以打聽到什麼消息。
剛才在店門口遇到這名少女的母親,對方口口聲聲說和「PLAZA」沒有來往,而且語氣非常冷淡。如果孩子們從小一起長大,照理說兩家的父母應該有來往。可見得那母親說謊,問題是她為何要說謊?為了袒護淺羽一家?還是為了避免扯上關係?
如果這女孩還待在淺羽身邊,即便她身上有傷:心底畏懼著淺羽,我還是會毫不遲疑地把他們倆一起燒死。淳子這麼想。自願與凶器為伍者,本身也是凶器。這是淳子向來的想法,也是原則。這麼說來,這個女孩畢竟也是加害者囉?
信惠再次打量淳子的裝扮。「小姐,你是上班族?」
這表示淳子昏迷了將近一個小時,中彈後雖然憑著意志力勉強行動,傷勢還是令她元氣大傷而失態,淳子不禁咬唇。
眼前是一塊已整理乾淨、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土地。這個季節,連雜草也呈現枯褐色。在土地中央,豎立著一塊漆色鮮明的招牌。
「真的?」
「普通人會想找魔鬼報仇嗎?如果被魔鬼纏上,唯一的辦法當然是逃跑。」
知佳子掏出警用手冊,一邊翻到抄筆記的那一頁,一邊說:「據說,這裡原先是伊佐山鋼鐵公司,老闆破產後連夜逃走。應該是平成三年春天發生的,當時正是泡沫經濟的巔峰期。」
清水嘆口氣,舉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慢慢走就沒關係。」
「不知道……,我一直認為淺羽是老大。就像我那一次,高田家的大哥可能也是害怕才沒出手吧。不只是大哥,除了淺羽,其他人都很害怕。」
淳子離開車站往回走,抱著明確的目標開始繞著市區打轉,她在尋找咖啡店或小飯館,找一家有電視可看的店。這是她第一次造訪東大島,宛如棋盤的道路井然有序地縱橫著,巷弄很好找,漫不經心地走著走著,便看到一座大橋。橋墩很高,必須爬樓梯才能過橋,她一邊按著抽痛的肩膀一邊拾階而上,眼下是寬闊的河面,河堤的壁面標示著「中川」。
她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人。先前,倒是遇過一個缺乏勇氣,無法成為復仇者的男人……
「還沒叫到我們嗎?」清水語帶不滿地說。「到底還要等多久?」
「只是一點小傷,因為我有點感冒,所以才會頭暈,已經不要緊了。」
那四具遺體還在工廠內,警方拍照就花了不少時間,廠房內很暗,也沒接電,所以在使用高感度底片之後,必須從外面引進光源再拍一次。
女人爽快地答道。她把水管往水桶一插,右手叉腰,感覺上好像在說:有話快說!我可是很忙的。
知佳子搖搖頭。「我猜不出來。」
淳子還來不及說,信惠已經背對著她,反手把套頭衫的領口用力往下拉。
尋找正確的目標。
「你還想幹嘛?」女人轉身。
信惠說著,把煙往腳邊一扔,用鞋跟踩熄。
「太好了。」少女低語,表情很僵硬,看起來毫無笑意。「我一直在觀察你,如果你再不醒來我就要叫救護車了,真是嚇死人了。」
「不好意思。」
這會兒,正面大門和鐵門都敞開著,警員在一旁戒備。對開鐵門的內側張起藍色塑膠布,正好像窗簾一樣擋住視線,每當北風掀起塑膠布,看熱鬧的民眾便爭相朝裡面窺探。
淳子瞪大了眼,看到她的表情。少女醒悟似地點點頭。
「我逃回家蒙頭大睡,那段期間淺羽會打過電話,好像是隔天,還是兩天以後吧。當時,我爸對那傢伙說:不要再來找信惠了,如果你肯跟她斷交,這次的事情我們就不會說出去。」
石津知佳子緊靠著封鎖線內側,雙臂交抱,仰望著工廠老舊的牆壁。龜裂的白鐵皮、斑駁的油漆、從屋頂邊緣垂落的破損排水管,落魄的氛圍遍及廠房裡的角落。那幅情景令人聯想到,在乾冷的寒冬中,瑟縮著身子連一件禦寒外套也沒穿的老人。
「謝謝!打擾了,不好意思。」
淳子不悅地低聲咂嘴。信惠頓時瞪大了眼,似乎感受到淳子的情緒反應。
「小姐,你沒事吧?」
「有是有……,可是脫離幫派時,我爸把我的通訊錄和呼叫器都扔掉了。」
店門口停著一輛小貨車,貨架上堆滿了潮濕、溢滿白粉的汽油桶,原來裝的是豆渣,不曉得要送去哪裡。淳子從電線桿後面走出來,悄悄地靠近小貨車,她感受得到蒸氣的暖意,還有一股藥水味。
「在這種大清早?」
如果這個假設沒錯,淳子多少有點高興。假使「淺羽」純粹只是客人,那麼就算「PLAZA」現在還在營業,恐怕也很難立刻打聽到他的下落。然而,如果他是經營者身邊的人,那就有可能找到。總之,只要能夠打聽到「PLAZA」的後續發展和經營者,便可突破僵局。
「怎麼,你沒報警嗎?」
信惠認真的口吻,和那句「差點被殺死」,彷彿狠狠地甩了淳子一耳光。她踉蹌著退後半步,重新盯著信惠。
原來這名少女叫信惠啊。淳子朝她微笑。
「對!所以不能報警,因為會影響我的前途。」信惠揚聲大笑。「其實我根本沒什麼前途可言。」
淳子默然地用手覆著肩傷。
是倦怠和憤怒吧?
但願再也不會見到信惠;但願她在與父母共度的平靜生活中,找到自己的幸福與目標;但願她能發現,身上的傷痕或許令她自卑,但在她負起這個責任以後,人生就改變了,人生非改變不可。最重要的是,但願她能察覺「淺羽」還在她心中。
兇手到底有沒有使用助燃劑,警方必須採集遺體的皮膚和燒焦的衣物、現場泥土加以分析才能確認。不過,調查員嗅聞空氣中的氣味也很重要,如果是一名經驗豐富的幹員,光憑嗅聞就能找出兇手用的是哪種助燃劑。
「你怎麼知道?」
「呃,你是說車站旁邊巷子裡的那家店嗎?」
「對!不過現在不同了。」少女說著,堅毅的眼神凝視著淳子。「我已經跟他們拆伙了,現在與他們無關。」
信惠說著說著逐漸心不在焉。
「已經跟你無關了!」
「因為那家店好像是酒館,我不喜歡晚上去。而且,我本來就要上班。」
「這對高田兄弟也住在附近嗎?」
她覺得這樣的自己似乎有點危險,於是也會翻閱描述殺人兇手心路歷程的手記,或是死刑犯犯罪實錄的書籍。根據書上表示,普通的殺人犯並不像淳子這樣有明確意圖或手段,多半只因一時衝動、利害關係,或是自我防衛才動手殺人的,他們明明對罪行毫無悔意,卻深受惡夢所苦或飽受幻覺或幻聽折磨。可是,淳子完全沒有這些後遺症。
「是我拜託他們別報警的。」
櫃子的底座融化變形。不仔細觀察還沒發現,本來應該是直線的部位,已經凹進去變成弧形。
「我就知道。」信惠忿忿地咋舌。「你妹是個美女吧?因為你也很漂亮。」
不過,就算再怎麼想像也是徒然,「PLAZA」已經不見了。淳子手中只有那個不存在的酒館的火柴盒。不過,或許這家店只是搬到別處去了,於是她又折回車站前,用公共電話撥打火柴盒上的電話號碼。果然,只聽見「這個號碼是空號」的錄音。
這時,藍色塑膠布被掀起,一名四組的刑警探出臉。
「那是荒川河邊的案子。」
「怎麼沒有!你現在不就跟爸媽一起工作。」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