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錢丟在茂七面前。
角次郎垂下肩膀,點頭說:
伊勢屋老闆沒有回答,只是頻頻眨眼。
在今年的傭工休息日,大川旁出現一具女浮屍。經過調查,得知是挑擔叫賣醬油小販阿勢。
「是要阿春還是要那千兩?」
「今晚的頭子好像有點悶悶不樂。」
不,挨了一個耳光,茂七心想。
茂七露出笑臉對阿春說:
「這樣不是很好嗎?」茂七用力點頭說道。「我想問的就這點而已,我要拜託的是,你們忘掉那千兩的事吧。那只是有錢人的非分之想,不是正經事。」
「阿爸和阿母說,這是這次的謝禮。」
伊勢屋老闆不再眨眼,小聲問道:「為什麼我們要丟棄嬰兒?」
老闆說完,便保持沉默。
她遞出一條肥美的鰹魚。
茂七斜眼偷覷豆皮壽司老闆。
茂七喝完一杯酒時,老闆開口搭話。
「說好要老實回答的。到底是怎樣呢?」
湊巧攤子前沒有半個客人,只有老闆孤零零一個人。茂七向他打招呼。
「如果我說有,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認識。」
昨天茂七離去後,伊勢屋似乎也有一場小騷動。茂七前去拜訪時,嘉助出來說,老闆娘身體不舒服不能見客。
老闆連眉毛動也不動,只說聲「是」,便馬上動手準備。明明是豆皮壽司攤,卻有湯、有炸、有生魚片,什麼都有。
茂七匆匆吃完豆皮壽司,喝下雞蛋湯,總覺得沒什麼勁頭。此時正好來了其他客人,長凳子開始熱鬧起來,茂七趁機起身。
勝藏沒有回應,只是目不轉睛盯著攤販老闆,接著突然轉身打算過橋。
茂七將包好的綢巾推到伊勢屋老闆跟前。
「但是,那個可和*圖*書怕的阿母已經不在了。」茂七說道。「而且,沒想到阿蜜也過世了。你們覺得很寂寞,想要回當年的棄嬰,於是找到了阿春。你們也真行,不到半年就找到那孩子。」
茂七並不理會老闆的話,只是定睛看著賣酒老人的側臉。由於老人蒙著頭巾,而且轉過身去,所以沒能立即看出來,可是,仔細一看——
「你們死心吧。」茂七堅決地說。「接下來再商量一件事,伊勢屋老闆,那一千兩你就當是給了角次郎,能不能給我?」
「我跟那邊的老頭子要點酒,你這邊來點鰹魚生魚片。白天你好像露了一手,買到了鰹魚,也讓我嚐嚐吧。」
「這是什麼意思?頭子,您的意思是,阿春的事和那千兩有什麼關係嗎?」
不一會兒,他又大踏步回來,手中抓著昨天讓茂七看的那個綢巾。
頭子娘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伊勢屋老闆低下頭來。
「那麼,伊勢屋老闆。」
「那太好了。」茂七心不在焉地說。看到雙黃蛋時,他想起了明天的任務。
茂七靜靜地喝著酒,為了不去想角次郎夫婦和阿春、伊勢屋夫婦的事,他努力地去想別的事情。這老闆是何方神聖?他和梶屋到底有什麼關係?
同樣是在昨天的那間榻榻米房,但這回沒讓茂七久等。伊勢屋老闆的臉看似有點浮腫,眼皮也微腫。
阿仙冷不防摑了茂七一個耳光,接著她自己似乎也嚇了一跳,搖搖晃晃地差點跌在地上。角次郎慌忙攙住她。
「拿去吧。你這個畜牲!」
勝藏依然沒有回答。
「想吃什麼?頭子。」
「喂,勝藏。」
原來是梶屋勝藏。
翌日天亮前,茂七www.hetubook.com•com儘管因宿醉而有點頭昏腦脹,仍前往三好町造訪角次郎夫婦。
「每次來這兒時,我總是悶悶不樂。」
夫妻倆一臉擔心地面面相覷,緊緊挨著。
阿仙轉眼間臉色發青,角次郎緊摟著她的肩膀。
「托您的福,已經好了。」
(話雖如此……)
「那,就是這個。」
「酒不要喝多了。」
「之前就知道他們的住處。」伊勢屋老闆說。「丟棄當時,我們躲在暗處,想看看是什麼人撿走孩子,於是跟踪對方,並確認他們的身分。我們也有這種父母心。」
茂七慢條斯理地撿起那些錢,再用綢巾重新包好。伊勢屋從剛剛便氣喘吁吁地看著茂七的舉動。
「好好疼惜阿春。」茂七丟下這句話,便轉過身去。
「老闆也可以。你告訴他我想見他。」
宛如照著紙上寫的唸出來似的,伊勢屋老闆聲音平板地說:
為什麼會想到這個主意?怎麼會和豬助牽上關係?
「我說啊,勝藏,那老闆到底是何方神聖?你認識那傢伙嗎?」
「這麼說吧,當做是封口費。」
豆皮壽司攤老闆語帶笑意地說:
「往後別再動阿春的腦筋,別告訴任何人那孩子是棄嬰。明白了嗎?」
「真搞不懂,是千兩鰹魚的事吧?你不是什麼都沒做嗎?」
夫婦倆渾身顫抖了一下,不過,這不是因為捨不得錢的關係。阿仙向前一步問茂七:
「原來如此。」
茂七之前便推測他是武士出身,從今天系吉所看到的打鬥場面來看,這個推測應該沒錯。可是,這點和梶屋又有什麼關係呢?
茂七覺得頭愈來愈脹,醉意令舌頭輕浮起來,正當他忍不住想說「老闆,你和梶屋勝藏到底有什麼牽連」時,豆皮壽司老闆「和圖書咦」地叫出聲來。
「這十三年來,沒有人知道我和加世有多痛苦。」
「什麼意思?」
「或許你們夫妻倆也不想丟棄,可是,不丟不行。因為你父母——尤其是你那個脾氣暴躁的阿母,當時大概又吵又鬧,說娶門第低的媳婦才會有這種事,說加世大概是畜牲肚子什麼的。」
「武家人和商家人,本來就十分厭惡雙胞胎。」茂七繼續說道。「一次能夠得到兩個寶貝孩子,為什麼那樣厭惡,我實在想不通。」
「阿爸又說,如果頭子不嫌棄,他打算來料理。怎麼樣?頭子。」
「回去告訴你阿爸,拜託他過來一趟。也順便向你阿母問好。」
「你不是豬助嗎?對吧?」
對茂七的詢問,勝藏只是移開視線,並沒有回答。
大碗裡有個去了殼的雞蛋。明明是一個雞蛋,卻有兩個蛋黃。是雙黃雞蛋。
最近,茂七每逢思路不暢,或儘管已找出問題的答案,但答案卻教人喪氣時,他就會來攤販這裡。
挨近一看,茂七吃了一驚。老闆攤子後面並排著兩個大酒桶,而且坐著一個老人。一旁堆放了好幾個容器,看來是論重零賣的。
「什麼怎麼辦?」
茂七聲音轉為嚴厲,直盯著伊勢屋老闆說道:
茂七開門見山地說:「阿春不是你們的小孩吧?是撿來的吧?大概是才剛出生的嬰兒,應該是你們還住柳橋那時。」
「去試試豆皮壽司如何?味道很好喔。」
伊勢屋老闆從牙縫擠出聲音說:「我們只是希望那孩子幸福。挑擔魚販的女兒,未免太可憐了……」
「是很罕見的東西。」老闆說道。
茂七付過帳後離開,打算前往富岡橋而走出巷口時,察覺右邊昏暗處有人影晃動。茂七停住腳步定睛一看,那個人影也不閃躲,察和_圖_書覺是茂七後瞄了這邊一眼。
他生病之前是個挑擔叫賣酒的小販。這麼說來,他現在是以這種方式重新做起生意?這樣的話,病後的老頭子的確不用整天挑酒四處叫賣,只要在這攤販旁,也可以好好做生意。
數日之後,阿春前往茂七家。
「如果不給,你打算把我們以前的事告訴阿春嗎?」
老闆問茂七。茂七回看著老闆的眼睛,看到了一副不好對付的眼神,並嘆了一口氣說:
老人慢條斯理地取下頭巾,向茂七深深行了個禮。
那晚,茂七單獨前往富岡橋橋畔巷口的豆皮壽司攤。
茂七的喊叫聲沒入暗夜裡。
「這事一直隱瞞到現在。阿春她自己也不知道。我們在柳橋橋畔發現她裹著舊衣被丟在那兒。覺得她很可憐……忍不住帶了回來。」
「你們要老實回答。只要你們老實回答,又肯聽我的勸,我會忘掉這一切,當做從沒聽過。」
茂七說完之後,迅速站起身。
「阿春現在非常幸福,她不是你們的孩子。你們的小孩早在十三年前被丟棄時就死了,無論花幾千兩也買不回來。」
「既然如此,那千兩到底是什麼意思?想救濟阿春家嗎?還是,想利用這種不尋常的方式拉攏那家人?你們是不是沒有勇氣直接去找他們,向阿春賠罪,說你親生父母其實是我們?所以才要這種小花招?」
今晚則是後者。明天有討厭的任務等著。如果他猜得沒錯的話,明天便有極為教人難受的工作等著。
伊勢屋老闆垂著頭。
「我直截了當說了,」茂七開口說道。「挑擔小販角次郎的女兒阿春,以前……十三年前,是你們夫妻丟在柳橋的嬰兒吧?」
「怎麼了?」
「啊,頭子。今晚正閒得發慌。」老闆露出微笑。
伊勢https://www.hetubook.com.com屋「啊」地張大嘴巴。
「你在那兒幹什麼?」
「阿春是你們半年前過世的女兒阿蜜的雙胞胎妹妹。你媳婦生了雙胞胎女兒吧?」
他攔下要前往魚市的角次郎,將夫妻兩人帶到大雜院的大門外,他說:
「什麼事?」
阿仙哽咽地說:「我們沒有小孩,阿春就像我們親生女兒一樣。會搬到這兒,也是因為附近鄰居都知道她是棄嬰,我們想讓孩子遠離那些鄰居……所以才叫我那口子換個地方做生意,我也放棄柳橋那邊的所有老主顧。」
茂七站起身探看老闆的手。
在走廊上,他又聞到與昨天一樣的線香味。茂七停住腳步,輕輕合掌。
茂七直視著她眼睛,然後問:
「我打算做雞蛋湯。」老闆說道。「和豆皮壽司很搭。」
「身體好了?」
茂七默不作聲。伊勢屋老闆默默地瞪視茂七片刻,接著猛然站起身,跑出榻榻米房。
「我不賣酒,因為我不懂酒。不過,很多客人說,吃好吃的料理就想喝酒,所以兩人才決定攜手合作。」
這人粗獷的臉和短脖子,甚至連手背都刺青,下巴的地方大概是被銳利的刀刃砍傷,有道醜陋凸起的斜疤。
「我付你這些錢,這是我給你的封口費。」
他在攤子的另一端看著手上的東西。
豬助正是阿勢的父親。阿勢被殺時,他因身體不好住進小石川養護所。
「這樣就好,我放心了。」茂七挨了巴掌的臉頰雖然火辣辣的,但仍微微一笑。
過了一會兒,勝藏就像瀕死的狗仍對著想要侵佔自己地盤的狗低吼般地回答:
「那,為什麼你不跟他收場地費?」
「……是的。」
「我也一直很痛苦。」
伊勢屋老闆馬上抬起頭來,漲紅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