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朋友啊!」
空氣從我的心漏出去。我的心扁了。我聽得到漏氣的聲音。
我蹲著移動位置,伸手拿起灰色西裝。不過,讓我喘不過氣來的恐懼,很快地突然變淡了。
「繞過樹叢來這邊。」
「來了。」其中一個叔叔低聲說。我這才注意到,耳邊陣陣高亢刺耳的聲音原來是警車的警笛聲。
「是真的。」
那是一張稚嫩的臉。臉頰還像嬰兒一樣,而且那雙眼睛如果張開的話……張開的話……
「喂!弟弟,你真的可以嗎……」
「不行啦,等警察來再認吧。」第三個叔叔插嘴說。他瞄了我一眼,說:「這對小孩子太殘忍了。」
「對不起,借過一下!」
怎麼可能。
「可是,不快點認出是誰會更糟。園裡鬧哄哄的,入口那邊已經快釀成騷動了。」
即使我扯破嗓子這麼喊,依然沒有半點用。這也就算了,還被穿著西裝外套的中年叔叔粗魯地推開。
不過,隨著我們越來越靠近,可以看到前方的樹叢後面,有兩個白白的人影靠在一起。其中一個抬起頭來看我和中年叔叔,另一個盯著腳邊。不對,從我這個位置是看不到的,不過我想,他一定是在看位於樹叢後面、他腳邊的東西。
帶我來的中年叔叔在樹叢前停下來,抓著我的手肘往前拉,說:
叔叔又加快腳步。這次幾乎是用跑的。我們和黑色樹木間短短的距離,一下子縮短了。
「小弟弟,你說的和圖書是真的嗎?」
一個女孩子閉著眼睛仰躺著。剛才看到的紅色迷你裙,原來是紅色連身短洋裝的一部分。立領的設計,有點旗袍的味道。
為了突顯燈籠的效果,平常為了防範犯罪整晚打開的夜明燈,現在全部都關掉了。故而,我們目的地所在的樹木和樹叢顯得漆黑又暗沉,連庭園的灰色外牆都像被掩遮了起來。
氣勢真是可怕的東西,這時我已經深信那個倒在地上、看來似乎已經死去的女生就是工藤同學了。
燈籠廣場上還有很多人沒走。這裡是活動的主要會場,出事時——應該是說女孩子被發現的時候,應該是很熱鬧的。但現在那些人卻聚在拱門邊遠遠地觀望,像是在評比暗暗的樹木和閃爍的燈籠似的。他們彷彿都變成了樹木,在晚風的吹拂下,枝葉沙沙作響,不時發出細碎的說話聲。
「這孩子說死者可能是他朋友,我就把他帶來了。」
上面寫著「白河一丁目町會」。
「小弟弟,怎麼樣?是你朋友嗎?」
突然之間,我連骨頭都發冷了。
我什麼都沒想,就伸手抓住格紋西裝外套的領口,慢慢地掀起來。
「我?我很好。」
叔叔以嚴厲的眼光盯著我看。
應該會露出一丁點兒斜視的可愛眼眸。
當第三位叔叔的聲音落在我耳邊時,已經太遲了。我已經看到下面的東西了。
叔叔朝著廣場另一邊的樹叢走去。我的心臟緊縮起來,心https://www•hetubook.com•com
跳也噗通噗通地開始加快。出事的地點一定就在那邊。
心裡老想著不好的事,不好的事就會發生,因此盡可能不要負面思考——媽常這麼說。可是,那時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沒辦法拋開「昏倒的一定是工藤同學,絕對是她不會錯」的想法。事後想起來,可能是因為如果不這樣對最糟糕的狀況做好心理準備,到了萬一真的必須面對事實的那一刻,理性會蒸發得不知去向,所以我才在心裡某處類似指揮中心的地方發出這種緊急號令。
「很好,你過來這邊。」
我為什麼會看得這麼仔細呢?
那是一雙腿。規矩併攏的膝蓋從紅色迷你裙下襬露出來,腳上穿著一雙鞋尖繡得很精緻的鞋,也是紅色的。
叔叔抓住我的手臂,拉著我向前走。可能是懾於他的魄力,周圍的人都閃身讓出路來。那時候,我才第一次注意到步道旁裝飾著各式各樣的燈籠,在那之前我對任何東西都視而不見。
我們越來越靠近,到了可以看清站在樹木當中那兩人的面孔時,中年叔叔突然停下腳步。我差點就跌倒,不過也停下來了。
戴眼鏡的叔叔對我招手。他一手拿著手電筒,空的那隻手搭在我肩上,把我拉過去。
這個人不是工藤同學——一道放心的大|波浪向我靠近。我沒有恐懼顫抖,只是像個普通人一樣,抱著戰慄的心情,做好準備觀看一個必定
和-圖-書會帶來衝擊的東西。於是我一下子便把灰色西裝外套掀開。
叔叔們看了這身打扮、這雙鞋子、這臉化妝之後,為什麼還判斷這個女生跟我年紀相當的原因,我終於明白了。
「我幫你打光,你來認一下人吧。」戴眼鏡的叔叔說。
「小弟弟,你還好嗎?」
「好,那你過來。」
「你聽清楚了。」叔叔緊緊抓住我的肘關節,一個字一個字用力說,「有個女孩子在那裡被殺了,她的年紀跟小弟弟你差不多。只是,她應該是跟家人或朋友一起來的,身邊卻沒看到這樣的人,因此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如果她真的是小弟弟的朋友,我們就可以知道她是誰了。所以,我們一定得讓你看她的臉。你明白嗎?」
我被叔叔拖著,繞過步道一個大大的彎,走過浮石,過了一座原木搭起來的木橋,來到入口處標示著「燈籠廣場」的廣場。
但是,那就是工藤同學。
這下我也火了,想也不想就吼回去:
「那邊是腳,頭在另一邊。」
她的面孔像病懨懨的月亮一樣蒼白,只有嘴唇是紅的。因為塗了口紅。
白河庭園內部,基本上是由中央的大池塘,以及環繞在池塘邊的步道構成的,因此不管那個女生倒在哪裡,只要沿著步道跑過去,照理說一定可以到達她所在的地點。可是,這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庭園裡擠滿了人,而且,出事的消息像被風傳開似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想往出口www•hetubook.com•com逃的人群,以及想朝出事現場擠的人群,不時在僅一個車道寬的步道上推擠、摩擦,就像洗衣機裡攪成一團的長袖襯衫和絲|襪。
我剛才看到的那雙腿上,穿著絲|襪,紅色鞋子的鞋跟也有五公分以上。我不知道叔叔們根據什麼說她「年紀跟小弟弟你差不多」,或許現在的國中女生,穿便服時偏好這種打扮也說不定,但至少我所認識、所瞭解的工藤同學,是不會做這種打扮的。絕對不會。以前我曾經在車站前的購物中心遇到她和朋友去買CD,那時她身上穿的是牛仔短褲和帆布運動鞋,再加上連帽運動服,非常好看。
蓋住屍體的兩件外套的袖子上,各自別了一個顏色不太起眼的臂章。這時我才注意到,帶我過來的中年叔叔袖子上也別了同樣的臂章。
戴眼鏡的叔叔急忙說。
另外兩位的年紀跟這位中年叔叔差不多,聽了這句話,四隻眼睛睜得大大的。不,更正一下,是六隻。因為其中一位戴著眼鏡。
當時看到的燈籠燈火和色彩,我想等我長大後也不會忘記。非常非常美。雖然老套,但是那光輝真的美得令人不敢相信是人世間的景象,一點都沒有不祥之感,只是綻放出美得無與倫比的光芒。
有一股濃濃的鐵鏽味。是血的味道,從體內流出來的生命味道。
叔叔們的對話,從蹲下來的我頭上略過。
我點點頭。「我明白。」
廣場的入口,有個仿圖騰柱的柱子架起來的拱門,穿過和-圖-書去之後,叔叔更用力拉著我前進。草地上到處都有無數燈籠在閃爍,一時之間,我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被縮小,混在螢火蟲群裡。
剎那間,周圍一下子全部靜了下來。推了我一把的中年叔叔僵著臉靠近我,問道:
「小孩子到外面去!」
跟我猜想的一樣,地上躺著看似屍體的東西。之所以說看似屍體,是因為那上面有一半被格紋西裝外套蓋住,另一半則被灰色西裝外套蓋住了。我這才知道為什麼留在這裡的兩位叔叔人影看起來是白的,因為他們的外套已經脫掉蓋在屍體上,身上只穿著襯衫。
因為實在是太意外、太不協調了。
我衝進白河庭園,根本搞不清方向,只顧沿著「參觀路線」的指示跑。一邊跑著,腦海裡一邊不斷閃過工藤同學開朗的笑容。
心臟真是不可思議的引擎,全速轉動也不會過熱。不但不會發熱,還越來越冷,打出來的血都是冷的。
雖然叫作廣場,其實大小大概只有東京都內小學校園的一半而已,整理得很漂亮的草坪外圍點綴著落葉樹和杜鵑花叢,左手邊造了一個小小的菖蒲池。燈籠廣場這個名稱,當然只用在蟲鳴會這時候,平常這裡叫作「兒童廣場」。這個地區的幼稚園學童遠足時會帶便當來這裡,小學高年級美術課的戶外寫生也是來這裡。因此,凡是本地的小孩至少都來過這裡一次。只不過,這裡是「禁止騎乘自行車、打球、寵物進入」的地方,大家平常也很少有機會來。